杀意在姜桦眼中聚集，但他的手却迟迟没有彻底捏下去。娄璟的话提醒了他，他想到了姜饼先生当时惊恐的眼神。
他手下这具身体想来也不是娄璟真正的身体，不过是被无辜附身的普通人。
即便他再杀死对方一次，娄璟也可以继续更换新的面孔。
姜桦慢慢的松了手。
“咳咳...”姜桦刚一松手，男人就跪倒在了地上，缺氧让他虚软无力，呛咳不止，他跪在地上缓了片刻，又一次抬起头。
他讽刺的看着姜桦：“你在装什么？你难道不想杀我吗？即便这并不是我的本体，但你杀死我的每一个□□，我也会受到一点创伤，与杀死我相比，凡人的性命对你而言重要吗？”
不重要。但是姜饼先生的看法重要。姜桦并没有上当，他站在娄璟面前，压抑着自己的怒意。
“你与我是同样的妖怪，你学什么人类那套惺惺作态！”娄璟继续挑衅。
然而姜桦不为所动。
“嘁”，娄璟咬着牙嘁了一声，他有些失望，姜桦竟然没再上当，但是这也不要紧。
他再一次勾起一抹笑容，语气有些遗憾：“你不动手，那就只能我帮你代劳了。”
姜桦眼睛微微睁大，他预感到娄璟又要做些什么，但他却没来得及阻止。
娄璟附身的男人突然掏出了一把匕首，却没有刺向面前的姜桦，反而向着自己的腰腹刺去。随后，他猛地冲过来抱住了姜桦。
姜桦下意识的将他推开。
男人撞到了门上，门随着这一撞，直接被从里面撞开，满身鲜血的男人跌到了屋外，他一脸惊恐的看着屋内的姜桦，手里捂着插在腰腹上的匕首，颤声道：“救、救命！”
杂乱声的脚步声随着这声呼喊接近。
姜桦低头看了一眼，他虽然推开了男人，但手上衣物上还是沾上了鲜血。
赶来的其余天师看到了倒在地上的负责人和屋内满身鲜血的姜桦，不需要多言，真相已然明了。
他们向同伴大喊：“这妖王再次发狂了，不要留手，全力将其诛杀！”
姜桦冷冷的扫了一圈门口围着的其余天师以及跌倒在地，连声喊着“救命”的男人。
他无法解释，他也不想解释，他从来不在意其余人的看法。
但他也不想再杀人，姜饼先生会害怕的。
然而他不想杀人，那些天师却想杀他。
他是极度危险的妖王，实力莫测，在已经有伤人案例之后，短短几个小时，再次发狂。
他们不敢留手，一但留手，死的可能就是自己。
无数灌注了灵力的符文向姜桦掷出，姜桦抬起手臂挡了一下，瞅准时机，他夺路而逃。
天师们紧追不放，姜桦沿着走道奔跑，他耳朵抖了抖，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止来自于身后，还来自于前方。
前方的走道有埋伏。
姜桦意识到了一点，他用眼角余光向后看了一眼，后有追兵，两面夹击之下，姜桦突然转向。
随着“哗啦”一声，满天的玻璃碎片中，他从窗口跳了下去。
这是演播厅的三楼，高度足有七八米，姜桦落地时翻滚了一圈，卸去冲力后，继续沿着街道奔跑。
他敢于直接从三楼往下跳，这些天师们却不敢，他们在窗口看着姜桦逃离的身影，立马沿着楼梯下楼去追。
这样可怕的妖王，若是肆无忌惮的对普通人出手，那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脚步匆匆，不敢懈怠。
“你不要着急，他们暂时应该不会对姜桦怎么样，姜桦为什么突然伤人，还需要调查清楚，我很快会赶到B市。”电话对面的人道。
姜炳回了一声：“好。”他听到了这边的动静，立马挂掉了跟石豫的电话，走过去拦住了一个往门外跑的天师问道：“怎么了？”
被拦住的天师并不认识姜炳，但看姜炳身上隐隐有些灵气，便当成了自己人，解释了一句：“那妖王打伤了我们的负责人，逃跑了！”
说完，他甩开了姜炳，跟着其他人一起追出门外。
姜炳愣在了原地。
他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琢磨着动用自己一切能动用的关系，试着将姜桦捞出来，捞不出来，也在真相未真正明了前，将姜桦保住，不让那些天师对他动手。
他打电话给岳江，但岳江不知为何，电话一直显示不在服务区，他只得又打给了石豫，石豫听到消息后，安抚了他几句，并且表示自己订了机票，会搭着最近一期航班到B市来。
姜炳心里稍稍有点放松，没想到就听到了这样一个消息。
姜桦...姜桦怎么会再次伤人呢...
难道真的如岳河所说，他骨子里就是这样凶狠的妖魔吗...
不！姜炳甩甩脑袋，他突然扇了自己一巴掌。姜桦绝不是这样的！
他的狐狸精虽然经常面无表情，但其实私底下比谁都温柔，甚至还会为了逗自己开心，而装成一只卡通狐狸。
一定...一定有什么他没有察觉到的原因才致使姜桦这么做！
但是到底有什么原因呢...旁人问姜桦，姜桦八成不会开口回答，只有他去问，这个真相，必须由他来揭开！
想到此，姜炳再不停留，他追着那些离开的天师一起，向外面跑去。
跑到门口，正好撞见了岳河，岳河拦了他一下：“上哪去？”
姜炳并没有回答，只自顾自的跑开。
岳河望了一眼他的背影，他之前不在这。B市出了那么大的事，他想着打电话联系一下自己的师兄，结果跟姜炳一样，不在服务区。
所以他特地走到外边，试着换个地方打，能不能有信号，仍然是失败。
试了几次后，他只能遗憾的回来。
结果就发现所有人都不在了，他犹豫着要不要跟着姜炳一起跑出去看看情况，就突然听到了楼上传来的痛呼声。
像是有人受伤了。
岳河立马踩着楼梯上楼，他在三楼看到了一个腰腹插着匕首，倒在地上□□的男人。
是B市的玄门负责人，他连忙走过去，帮男人按住伤口，询问道：“怎么回事？”
“嘶...”男人吃痛的喊了声，他解释道：“是那个妖怪...”
“姜桦...”岳河喃喃道，难怪姜炳也跑出去了，这里的人都不在了，八成是姜桦逃跑了，所以其他人都去追了。
他也想去追，但又不能扔着伤员在这不管，左右为难之际，倒在地上的男人像是不经意间的问了一句：“照妖镜是不是在你这？”
岳河一愣，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他内心有些疑惑，问照妖镜干什么？
照妖镜又不是攻击性法器，只能照出妖怪的原型而已，姜桦根本没有隐藏原型，拿照妖镜根本没用啊。
疑惑之下，他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了一声猫叫。
“喵~”
岳河猛地回头，不久前带着他绕了好久的黑猫正蹲坐在他身后。幽绿色的瞳孔里凶光闪烁。
岳河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意识到无论是这只猫，还是自己面前这个人，都有些不对劲。
他想要松手，远离地上的男人，但手腕突然被男人握住了。
他试着抽了下，没有抽动。
倒在地上本该气若游丝的男人有着与其不匹配的力量，男人唇角露出一抹笑容，他伸手摸向岳河的衣物，低笑道：“我来替你保管吧。”
岳河扔出袖口里藏着的符箓，想要反击，然而背后突然传来一道劲风，野兽腥臭的利齿在他脑后掠过。
他被一只巨掌直接拍了下去，他从空中坠落，直直的掉到了一楼的地面，在地上翻滚了几圈，一动不动，不知生死。
伤口还血流不止的男人拿着手上刚刚得来的镜子，轻松的从地上站了起来，完全不见伤重的虚弱。
变换成黑豹模样的黑猫蹲坐在他旁边。
娄璟将这镜子直对自己，端详着镜面，镜面上男人的容颜慢慢模糊，化作了盛余的面孔，以及缠绕在盛余身上的，白色的雾气。
“主人？”
“这镜子上怎么有一道裂缝？”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黑豹的耳朵抖了抖，他奇怪道：“谁在说话？”
娄璟眼睛一眯，裂缝那句是他问的，而“主人”这两个字，是镜子发出的。
他打量的看向照妖镜，这个传说中自己的克星，语气危险道：“你叫我什么？”
镜魂似乎察觉到了目前主导意识的并不是他想的那个人，而是附身其上的蜃妖，所以它在发出那一声后，闭嘴不语。
“主人...”娄璟重复了一遍，他其实听到了这两个字，他只是在问镜魂为什么要这样叫他。
不，并不是在叫他，这面挂在蜀国皇宫大殿上的正大光明镜怎么会称呼他一个东海的蜃妖为主人，他叫的八成是......盛余。
或者说，盛余的前世。
娄璟内心一阵惊疑，难道说盛余的前世就是蜀国的皇帝李永昌？
只有这个可能，够格当得上正大光明镜主人的只有大殿上那位九五之尊。
竟然会那么巧？
娄璟有些不敢置信，他附身的这个人类竟然也是千年前的故人。
他虽然没有跟这位人族的皇帝打过交道，但其既然贵为皇帝，那就免不了四海皆知。娄璟作为称霸一方的妖王自然也曾听过他的名字。
不，或许也并不是巧合。娄璟突然想，他附身盛余是因为盛余的体质，是因为他灵魂上背负的皇天不恕的罪印。
这并不是巧合，这其实是一种必然，他要寻找的可以附身人只能是盛余。
或许不会以现在这样的形式相会，但只要他在寻找可以附身的目标，最终，他一定会找到这个人。
娄璟心中突然升起一丝恐慌，他预感到了自己大概卷入了什么深不见底的漩涡中。
冥冥中，这一切像是设计好的一样，他以为他是操纵全局的执棋人，但其实，他也不过是这一场千年还未下完的棋盘上的棋子而已。
娄璟被自己心中可怕的猜想吓到了，他不由再次思索，那个皇天不恕的大罪，到底是什么？
“你在磨蹭什么？姜桦都跑没影了！”山豹在一旁催促道。
脑子简单有时候也是种幸福，娄璟从“主人”这两个字思维发散想了那么多，山豹什么也没想。
“我的妖境中，他又能跑到哪去？笼中困兽而已。”娄璟语气不耐道。
但山豹说的也有道理，无论盛余的身份是不是巧合，眼下都没有报复姜桦来得重要。
他将心中的疑虑暂且放下，准备找机会去跟木槿商量，山豹他是完全不指望的。
演播厅的大雾向室内涌来，一人一豹的身影在雾中渐渐朦胧，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