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
刺耳的汽车鸣笛声此起彼伏。
夹杂着司机愤怒的叫骂声。
“走路没带眼睛吗！”
“在马路上跑什么跑？赶着投胎吗！”
这一切的起因，只因为有个青年在马路上无头苍蝇一样的乱闯。
他横冲直撞，完全不顾红绿灯，不顾往来飞驰的车辆，只一刻不停的在街上奔走。
他笔直的前进，在汹涌的车流中险之又险的避过高速前进的车辆，时不时有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司机为了避免撞到他而猛踩刹车。
但还是有躲避不及的时候，他跌跌撞撞，被车辆磕碰到，他完全不管，站起身接着前进。
司机叫骂之余，又有些奇怪，这青年一个劲的奔走，匆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一样。
“站住！”
身后传来叫喊声，司机回头看了一眼，一群打扮各异的青壮年男人正沿着街道奔跑，似乎是在追什么人。
司机突然反应过来，他们追的就是刚刚那个差点被他撞的青年。
“乖乖，这是在拍什么警匪片吗？”司机嘟囔道。
他倒是不急着走了，将车窗打开，远远的看戏。
像他这样想法的还不少，不少人都好奇的看着这群在街上上演追逐大戏的人。
可惜，他们的视角大多不太好，看不了多久，就只能远远的看个背影了。
而这种追逐战，最佳的观赏角度莫过于这座城市中心，那座地标一样的建筑，全城最高的景观塔。
娄璟正站在塔顶，居高临下的看着那个一马当先的人影。
长达三米的黑色豹子伏低身体，蹲在他脚边。
黑豹探头看向下方，幽绿色的瞳孔微微收缩，让他得以清晰的看到姜桦的身影。
他咧开长满獠牙的大嘴，笑道：“虽然你的品味我一向难以苟同，但你这招挑拨离间杀用的真是不错。”
他满是大仇得报的快意，牙齿因为笑容呲起，看起来凶恶无比。
谁要你苟同？娄璟在内心腹诽。但他懒得在这种时候跟山豹计较，他同样笑了笑：“他叛投人类，那就让他看看，人类到底会不会接纳他。”
他语气讽刺：“接纳他一个妖怪。”
“吼！”黑豹兴奋的吼了一声。
娄璟看了一眼头顶，他的妖雾笼罩全城，他构建的虚假的太阳高挂天空，让本该阴沉的天空变得明媚了起来。
他冲着天空举起双臂，玩味道：“差不多了，该为这幕偷天换日的大戏画上一个结局了。”
黑豹好奇的转头看向娄璟：“什么结局？”
“自然是替天行道，诛杀邪魔！”娄璟含着恶毒笑意的声音响起，同时，他的身影慢慢淡去，他化作茫茫白雾，向人群翻涌。
姜桦沿着街道奔跑，他手一撑栏杆，轻松的翻过马路旁的护栏。
前方是略显拥挤的人群，他不管不顾的向前奔跑，他一但停下，就会被后方紧追不放的天师追上，而一但被追上，他即便不想伤人，也必须自保。
被他挤开的行人有的奇怪有的生气，这些都是正常表现。
但也有人，一把拽住了姜桦的手腕，拦住了他的去路。
姜桦惊愕的看向抓着自己手腕的路人，一个穿着西装，黑框眼镜，头发有些稀疏的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
这中年男人的面容突然扭曲，他狞笑道：“你要往哪跑？”
是娄璟！
姜桦瞬间出手，反扭过男人的手腕，掐着男人的脖子将这个体重足有二百的中年人举了起来。
被掐住脖子的男人双手掰着姜桦的手，然而姜桦的力量远非他可以相比，他的力量越来越弱，不断扭动的双脚也渐渐停止不动。
他用缺氧变调的嗓音喊道：“救、救命！”
顺着声音看过来的路人发出惊恐的尖叫：“杀人了！”
姜桦猛地松手，他意识到这也是陷阱。
瘫软在地上的中年人一脸惊恐的看着他，完全没有片刻前的狰狞。
姜桦兀自在打量这个中年人，但身后追逐的脚步再一次逼近了。
姜桦不再停留，继续逃亡。
街道上有成片的积水，这些积水又因为不断被车轮压过，变成了脏污的泥水。
姜桦踩着泥水跑过，泥点溅到了他刚换不久的衣服上。
他完全不在意，只专注的逃跑。
越来越多的人伸手阻拦他，姜桦强硬的将他们的手掰开，凶狠的想要反击。
然而他一但捏起拳头，那些人立马就变了面孔，没有什么狰狞和怨毒，只有惊慌和恐惧。
他们惊慌的逃跑，发出刺耳的尖叫。
姜桦的手捏起又放下，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些都是陷阱。
然而面对那些人随时会露出的狰狞面孔，他克制不住的想要攻击。
他又掐住了一个年轻女人的脖颈，女人面对他露出了恶毒的笑容：“姜桦，你在犹豫什么？杀了我啊！哈哈哈！”
姜桦将她抵到了路边停着的汽车玻璃上，他的理智因为暴怒而濒临崩溃，在他五指即将收紧的一刻，他看到了玻璃上的景象。
女人的神色从始至终都不曾狰狞，狰狞的只是他而已。
他愣愣的松开了手。
“是他！那个直播上杀人的凶手！”
“快跑啊！杀人凶手越狱了！”
渐渐有人认出了他，正是不久前闹的全网沸腾的直播节目中杀人的当红明星。
姜桦目光凶狠的抬头看向喊叫的人，他怀疑这也是娄璟。
然而喊叫的人乍一对上他的视线，就害怕的退后了两步。
似乎不是，姜桦的神色突然变得有些茫然，他不再奔跑，只在原地茫然四顾。
这座被大雾笼罩的城市里，真相与幻象相互交织，他分不清楚。
他看到四周人群对他指指点点，有时还发出恐慌的尖叫声。
但这些如出一辙的惊恐眼神里，间或混杂着几个阴冷的笑容。
姜桦想要走上前，抓住这些被娄璟附身的人，然而他刚一走近，那些人的神色又恢复了正常。
在别人眼中，他就变成了一个横冲直撞，见人就伤的凶徒。
“呜哇呜哇”的警笛声响起。
事态进一步扩大，天师们意识到他们已经无法将此事压下去，为防再有人群受害，他们直接联系了当地的政府部门，请求一切警方力量前来协助，共同镇压这发狂的妖王。
当然，他们并没有对前来帮忙的警察明说凶徒是一个妖怪，只说他极度危险，绝对不能接近，警察们可以不用申请，直接开枪。
姜桦虽然不明白这警笛声意味着什么，但他也大概知道这是又一伙追兵。
他不能再停留了，他迈步想要继续逃跑。
他走在人行道，并不是马路中央。
然而一辆行驶到附近的汽车突兀的偏离了方向，笔直的朝他撞了过来。
姜桦猛地回头，他看到驾驶座上的男人一脸癫狂的笑容。
这辆车是突然转向，他来不及闪躲，被汽车撞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后，他重新站了起来。
他不在意身上新添的擦伤，也不在意自己这满身泥泞的衣物，他向着开车的司机走去，他怒不可遏。
然而，刺耳的警笛声也到了。
呼啸而来的警车将他团团围住，撞人的司机从驾驶座下来，躲在警察后边。
警察们见他在往这边走，连忙掏出腰上的□□，指着姜桦道：“站住！不许动！举起双手！”
姜桦的脚步一顿，他知道这黑黝黝的长管是什么东西，他在电视上见过，是人类的一种射速极快的武器。
过去他并不会在意这种小儿科一样的武器，但他现在不得不在意，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实力不复以往，任何他曾经瞧不上的武器都可能伤害他。
但他也没有举起双手，他的骄傲让他不允许自己做出这种投降的动作。
双方僵持不下，陆陆续续又有人赶到了，是那群一直追着他的天师。
天师们叫警方来帮忙，此刻却也有些后悔，太多人看着了，他们不方便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动用符箓攻击。
僵持中，姜桦突然抬头看向人群的后方，又有一个人到了。
不是警察，也不是天师。
是...姜炳。
姜炳推着前方拦路的人群，他毫无风度的挤到了最前方，他趁人不备，一把扯住了警察抬枪的手臂，阻拦道：“别开枪！他不会伤人的！他不会的！”
警察都是训练有素的特警，被夺枪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反手将人撂倒。
姜炳跌到了地上。
姜桦抬脚走了一步，他眼神凶狠的盯着推人的警察，他对于胆敢伤害姜饼先生的人无法容忍。
其余警察立刻威胁性的举了举枪，示意他别轻举妄动。
坐在地上的姜炳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姜桦想走近他，他连忙道：“别动！”
他又站起身拦在警察面前：“别开枪，我说话他会听的，你们看，他不会乱动的。”
他慢慢放轻了语调，安抚性的回头看了姜桦一眼：“先别动。”
姜桦又一次站住了。
然而，他的视线越过人群，他看到了躲在警察身后，刚刚撞了他的司机。
司机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讥讽的笑容，他手里拿着一柄寒光闪动的匕首，慢慢接近了...姜炳。
姜炳忙于劝服面前的警察，根本没有注意身后袭来的危险。
姜桦瞳孔一缩，他再次前进。
“砰！”
伴随着冒着硝烟的枪口，血洞同时在他小腿上绽放。
姜炳望着面前冒烟的枪口愣愣的回头。
子弹直接打穿了血肉，姜桦被击中的右腿无力的跪到了地上。
地面上是一滩泥水，泥水溅了他满身，脏污不堪。
姜桦低着头，看着自己血流如注的伤口，片刻后，他又一次抬起了头，那个拿着匕首的男人一脸笑意的看着自己，他做了一个前刺的动作，又猛地收了回来，是挑衅也是捉弄。
姜桦的五指攥紧，他拖着被打穿的右腿，固执的继续前进。
“别动了！”姜炳几乎是有些崩溃的大喊，然而姜桦就是不肯听，蹒跚着向他走来。
姜炳没有办法，只得又转过头拦住刚刚开枪的警察，哀求道：“别开枪，他真的不会伤人的...”
然而警察根本不管姜炳的劝阻，上级已经发了指令，面前的人极度危险，绝对不能接近！
前排的警察冲后排的人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后排站着的警察就冲上来将姜炳钳制着拉走。
姜炳挣脱不得，只能无力的被拖着向后。
姜桦金色的瞳孔缩紧，他想要加快步伐，向姜炳走去。
警察威胁的举着枪，警告道：“立刻停下，否则我们就开枪了！”
姜桦根本不听，他只死死的看着被人拖着向后的姜炳。
“三、二、一！”
警察警告的倒计时结束，姜桦仍然没有停下，拇指扣下了扳机。
子弹旋转着从枪□□出。
姜炳绝望的眼神里映着那颗飞向姜桦的子弹，直指眉心。
金色的瞳孔微微睁大，时间在他眼中变慢，那个子弹冲破气流，带动着旋动的气浪，向他射来。
他的头骨会被这子弹打穿，会怎么样呢？他会死吗？
死？
这个词是这样遥远，姜桦有些愣愣的想，他近乎永恒的生命，原来也终究会迎来死亡。
这其实并不那么难以接受，因为他已经活了太久太久了。
但...姜桦凶狠的看着那个躲在人群背后，露出得逞的笑意的男人，他即便会死，也不能是现在！
燃尽一切的怒火从他胸中升起，他环顾四周将他围堵的人群。
这些渺小的生灵怎敢这样对他！他们怎么敢！
妖怪也好，人类也好，从来都只配跪在他脚下！他们怎敢这样冒犯自己！
暴虐的怒意将他吞没，那股久违的力量感重新充满他身体的各个角落。
他于一瞬间想起了操纵这力量的方式，他的唇角开始咧开，獠牙外露。
他的鼻尖变长，五官越来越不像人。
他仰天发出野兽的嘶吼，回应他的是天空中突兀响起的沉闷雷声。
烈风从他身后刮起，子弹被这飓风直接打落。
“这是...”混在警察中的天师惊叫道。
“他要变出原型了...”同伴喃喃道。
人类圆形的瞳孔变成了野兽一样的竖瞳，竖瞳微微转动，他冷冷的看着面前的人群，像是看着一群蝼蚁。
他没有在意姜炳惊愕的看着自己的眼神，暴怒的火焰将他吞没，他已经理智全无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围着的警察惊恐的退了一步，他们一直不明白为何上级说这样一个俊秀的青年极度危险，直到这一刻，看到那双不似人类的凶恶的竖瞳，他们终于明白了。
他又走了一步，人群也又退了一步。
躲在人群中的娄璟惊疑不定，他仰头看了一眼天空，隐隐的雷声还在继续，一个妖怪怎么会招来雷霆？
那可是妖鬼邪魔的克星！
但这雷霆似乎力量不足，他笼罩全城的幻境并没有被破开，他编织的虚假的太阳依然挂在天空。
娄璟定了定神，这幕戏已经演到了最后，他设计的结局不容别人修改！
如此青天白日，正是替天行道，诛杀邪魔之时！
他突然变幻了语调，用着这群警察上级的声音下令道：“射击！”
深陷幻境的警察完全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他们坐镇办公室的上级怎么会出现在这，举起枪就要对着姜桦射击。
姜桦也同时抬起变幻出利爪的双手，他要不管不顾的大开杀戒了。
双方一触即发之际，突兀的，阴沉的天空中，有一缕阳光洒落。
所有人都抬起头，他们心中有共同的疑惑，天空不应该是艳阳高照吗？怎么会有什么阴云，更何谈什么穿破层云的日光？
但他们抬头所见到的，确实是云破天光的景象。
笼罩全城的妖雾破开了一个缺口，金色的日光穿过雾霭，照耀在满身泥泞之人的身上。
“怎么突然会有那么大的雾啊...”围在四周的警察道。
他们看着自己手中的枪，突然有些茫然，他们拿着枪在干什么来着？
“这是...”娄璟惊恐的看着那不断扩张的金光，他的妖雾在金光下毫无还手之力，不断的退避。
他的妖境在崩溃！
这到底是什么！
娄璟不信邪的伸出手，想要调动妖力，绞碎这光芒。
然而，他却在接触到光芒的瞬间，痛苦的嚎叫，不过是一瞬间的接触，他已经意识到了这到底是什么。
他妄想替天行道...如今，真正的天来了。
他毫无胜利的可能，他化作白茫茫的雾气，仓惶逃离。
“那是蜃妖！”天师们看着逃离的白雾惊叫道。他们看着四周渐渐散去的大雾，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什么。
与四周或茫然或恍然的人群不同，姜炳只愣愣的看着那被笼罩在光芒中的人影。
姜桦又重新变回了人类模样，外露的利爪、獠牙都收了回去。
他心中无法平息的怒意被这光芒安抚了，他感到一层暖意，像是离家万里之人，终于回到了初始之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伤口，有烧伤，也有逃亡途中的摔伤，这些恢复缓慢的伤口在光芒照耀下，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原。
他又抬起头，看向天空中，穿破层云的缺口，那是一团温暖的光芒。
他向天质问：“你是谁？”
没有人回答。
四周的人群又一次将视线聚集到了姜桦身上，他们已经不太记得自己为什么会追捕姜桦，他们现在看向姜桦只是因为好奇。
这个人在向谁问问题？
“你认识我吗？”那个半跪在泥水中的青年再一次提问。
“我是谁？”姜桦望着自己的双手，喃喃道。
他不知道会不会得到答复，但他还是想问，他太想，太想知道这个答案了。
仍然没有人回答，姜桦有些失望的垂下了头。
若有若无的叹息声响起。
姜桦猛地抬起头，他四处环顾，想要寻找这声音的来源。
围在四周的人也是同样，他们也听到了这声叹息，说不上到底来自哪里，更像是在心中直接响起。
“你因我而生。”
所有人都惊愕的抬起头看向天空，他们都听到了这句答复，却不是用耳朵，而是灵魂。
这声音不辨男女，也不辨高低，他叩问心灵。
“什么意思？”姜桦不明白，他追问道。
那声音却不再回答了，反而道：“千年杀局已成，你深陷局中，无路可逃，必死无疑。”
姜桦愣愣的看着天空，必死...无疑？
什么千年杀局？
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瞳孔一缩，他突然察觉到，那驱退妖雾的光芒在慢慢收拢。
他要走了。
这一认知让姜桦惊慌失措，他并不知道来人到底是谁，但他知道这个人一定跟自己很熟悉，而且他知道自己一切想知道的答案。
他拖着那条伤口还未完全恢复的右腿，在泥水中蹒跚的前进，声音也带上了一点哀求：“等、等等......请你告诉我！”
“请你告诉我！”他追逐着那慢慢凝成一线的光柱，然而只能依靠完好的左腿行走，他一时没掌握好重心，摔到在地。
他固执的向前伸着手，想要抓住那线愈来愈弱的光芒。
“除非...长江之水倒转，荒漠之地成海...”
伴随最后一个字落下，那声音也越来越远。
终于，那丝穿破层云的光芒消失了。
阴云慢慢散去，笼罩全城的大雾随着阴云一起远去。
云开雾散。
然而姜桦并不为这一幕而开心。
他呆呆的坐在布满泥水的地上，迷茫又无助，像个迷路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