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短短四个字仿若惊雷在姜炳耳边炸响,他几乎是颤声问道:“什么意思?”
姜桦没有直接回答,他突然扭过头去,看着脚下这翻涌的水浪,他的声线并没有多少起伏,他只是淡淡的陈述那段千年前的过往。
人声喧闹的集市上,突然有人群的惊呼响起。
惊呼之下,还有一阵杂乱的马蹄。
行人慌忙向两侧躲避,一个身着华服,骑着高头大马的青年在闹市上纵马疾驰,嚣张跋扈。
不免有人在身后议论两句:“这是何人?竟敢在闹市纵马,还有没有王法了!”
旁边的人好心的提醒道:“小声点,这可是姜家的大公子,大名鼎鼎的姜云焕。”
“姜云焕?!”一说起这个名字,刚刚怒气冲冲的人的语气陡然变得惊恐,透着发自内心的不敢置信:“他就是那个前不久,带兵击退楚国侵略的姜云焕?!”
“正是。”好心人回道:“他十八岁掌兵,真正的少年英雄,而且他还跟咱们的太子殿下私交甚笃,你要是不想惹事,就不要在大庭广众议论他。”
刚刚议论姜云焕的人立马住了嘴。无论是姜家还是姜云焕本人,他都惹不起,姜家是蜀国开国功臣之后,世袭爵位,代代都是皇帝身边的能臣虎将。
而姜云焕更是姜家历代以来的、最为出色的一个后人,听说他不光善于兵法,更拜了什么玄门高人为师,一身降妖伏魔的玄术。
这样一个天之骄子,不过是在闹市上纵马而已,实在算不得什么。
听闻宫中的陛下身体每况愈下,想必不日就要由太子即位,到时候,作为跟太子自幼伴读的好友,姜云焕的身份也将一跃成为新帝的心腹。
这样一个人,谁敢说他的不是?
京中下到百姓,上到权贵,都没有人敢对姜云焕的行为置喙两句。
百姓是得罪不起,权贵们吗,是不想得罪他。
他们并不是得罪不起,姜云焕虽然是太子面前的红人,但到底除了一个武将的官职,并没有其他职位。爵位还在他父亲手里,他父亲还建在,他自然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六品武官。
只是,与其得罪他,不如琢磨琢磨怎么把女儿嫁给他,这位一表人才,文武双全的青年虽然已经十八了,却还未娶妻。
若是能跟他联姻,对朝中各种势力,都是如虎添翼的好事。
是以,姜云焕愈加嚣张,几乎从未有人在他面前唱过反调。
他骑着快马赶到了京中的一处酒楼,其实他虽然为人张扬了一点,却也没有别人想的那么跋扈。
他闹市纵马,不过是为了准时赴约。
君子一诺千金,他自诩自己即便不如古时的圣人,也要当个德才兼备的君子。所以他一向将诺言看的很重,答应了要准时赴约,就一定要准时。
只是出发时碰上了一点意外,耽搁了些许,他才不得已在闹市上纵马。
姜云焕下了马一路不停的跑上了酒楼,他打开包间的大门,对着里面坐在茶桌旁的好友笑道:“可算赶上了,永昌。”
永昌是当朝太子的名字,这位在茶桌旁端着茶杯的人,正是那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
面见太子,姜云焕并没有行礼,他直接走到茶桌边,动作随意的给自己倒了杯茶,然后咕咚咕咚给自己灌下去。
这一路行来,实在有些口渴。
李永昌看他这样,揶揄道:“我道是谁呢,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我在楼上远远的就听到了你的马蹄声,感情是我们的大将军,你也不怕伤着人。”
姜云焕喝完了水,在李永昌身旁落座,他神情笃定道:“不会的,我的骑术,绝不会伤着人。”
凡事总有意外,但他偏偏就是这么自信,自信到有点自负。
李永昌摇了摇头,他也习惯了,他这个朋友一直都这样,他也懒得劝他收一收锋芒。
“你在塞外,有什么见闻?”李永昌又问。
这是姜云焕带兵回来后,两人第二次见面。第一次是在朝堂上,姜云焕接受陛下封赏,这一回私下相见,两人才有机会像以前一样交谈。
“穷山恶水,有什么好说的?”姜云焕想了想,笑道:“那些楚国人太没用,想占我们的国土,反被我打下了一座城池。”
“我放火烧了他们全城,那楚国将领的一家老小好像也在城中,他死后怨气冲天,竟然还成了个厉鬼,想要找我报复,不自量力。”姜云焕说着说着掏出了一个小瓶子,他拔下瓶塞,放到了李永昌的耳边。
李永昌连忙后仰,他在瓶口听到了尖利的嚎叫,像人又像鬼。
姜云焕炫耀的举了举自己手里的瓶子:“他的灵魂都被我收了。”他说起自己放火焚城的事迹,自始至终都带着得意,毫无愧疚。
他杀死的不过是楚国人,楚国人,跟奴隶是一样的,可以随意宰杀,他并没有任何负罪感。
作为蜀国太子,李永昌跟姜云焕在一样的环境长大,他跟姜云焕的想法相同,楚国人而已,死就死了。
只是,对于姜云焕把楚国将领的灵魂装进了瓶子带回来的事,他有些不认同:“你怎么什么都带在身上,这厉鬼又不是什么好玩的。”
姜云焕将瓶子塞好收回袖袍里,他摆摆手:“厉鬼也不多见,我先留着,指不定哪天布置什么阵法就用上了。”
“对了,说起这些鬼怪,我这回行军,其他见的都不多就妖怪见的多,你没出过京城,不知道外面有多乱。”
姜云焕滔滔不绝:“我经过很多村庄,只要一入夜,家家户户都房门紧闭,不敢外出。妖怪大摇大摆的在村庄行走,隔着门板嗅新鲜的人气,碰着对喂口的,就直接破门而入将一家人拆吃入肚。”
“这些妖鬼竟如此猖狂!”李永昌听到这,用力的拍了一下桌子,茶杯都被他拍的震了震。
姜云焕叹了口气:“八大妖王盘踞八方,正是有他们撑腰,他们手下的这些小妖才会如此猖獗。”
李永昌也跟着叹了口气:“内忧外患。我父皇已经病成了这样,还要每天听朝政上传来的坏消息。”
“什么坏消息?”姜云焕追问,他回京不久,对朝中局势不太了解。
“长江水患,今年又决堤了,沿江百姓流离失所,伤亡惨重。国库虽然还有些钱粮,但也经不起这样折腾,长江江堤年年修年年垮,好一点,撑个三五年,坏一点,撑不过一年。”李永昌望着窗外,眉宇间有挥之不去的忧虑。
名义上他还是太子,但因为皇帝的身体,大部分朝政其实已经交给他打理了,这长江水患也主要是他来处理,他看着各种奏折焦头烂额。
可翻遍了堆满了桌案的奏折,愣是没有一条良策。
姜云焕没有说话,他学的都是兵法道术,并不会治水,也不知道要怎么解决水患。
“云焕,我父皇的身体快不行了,预计不过一月,我就会正式即位。”李永昌突然道。
姜云焕惊讶的抬起头:“那么快。”
李永昌沉重的点了点头,他继续道:“我以前常跟你说,我要做一个开创盛世的明君,不说比什么秦皇汉武,也要向前人看齐。”
“但...眼下,我看到举国上下,满目疮痍。连年水患,国库日渐空虚,乱世妖鬼,又犯上作乱,我实在不知,到底要怎么开创这盛世。”
他的语气有些悲切,作为太子,更是不久之后的皇帝,为了令朝臣信服,他对外一直是英明果断的形象,但他内心的迷茫,也只有在这自幼相识的友人面前肯倾吐一二了。
姜云焕沉默不语,半晌,他突然抬起头,直视着李永昌道:“想要开创盛世,说难,也难,但是说简单,其实也不过是要解决两件事。”
他举起两根手指:“这两件事为两大祸患,一为长江水患,二为八大妖王。只要解决了两大祸患,自然是四海昌平。”
“你说的在理,可这两大祸患,哪是那么好解决的?朝中那些大臣,论起阿谀奉承,一个比一个强,但让他们解决水患,都装起了哑巴。”李永昌忧色不减。
姜云焕却突然挑了挑眉:“这有何难,长江水患而已。我今日回去就闭关,研习前人治水的方法,等你即位后认命我当水司提督,我先去帮你根治长江水患,保长江水万世无波,再带兵去降服八大妖王!”
他口出狂言,明明对治水一窍不通,但张口就是要根治水患,甚至还要去降服那为祸八方的妖王。
李永昌笑了笑,姜云焕一向如此,他虽然张狂,但他每每说下的话,他都一定会做到。
李永昌又拍了下桌子,笑着许诺道:“孤就依了你!你可要说到做到!”
“那是自然。”姜云焕自信满满的应下了。
茶楼小聚之后,李永昌继续去宫里处理政务,而姜云焕也如他所言,闭门不出,翻遍前人治水的书籍心得,寻找根治水患的方法。
一月后,皇帝驾崩。
并没有人意外,皇帝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这只是早晚的事。
丧葬仪式早早就准备好了,同时准备好的,还有新帝的即位仪式。
即位大典上,新帝下的第一道圣旨,认命姜云焕为水司提督,总管长江水政,并且特许其面圣时不用行跪拜之礼。
一言既出,满座哗然。
虽然大家都知道这两个自幼在一起读书的人交情好,但也没想到他们竟然好到这种程度,竟然连跪拜之礼都免去了,这是前所未有的殊荣。
一时间,京中,姜云焕的风头无两。
各方势力都在密切关注他的一言一行,借着姜云焕的态度,来揣摩这位新帝的意思。
姜云焕对于那些隐藏在各种地方的监视视若无睹,他在京中最好的酒楼举办宴会,美酒珍馐,铺满了桌席,他大宴宾客,一为升官而庆贺,二为辞行。
既然领了水司提督的官职,自然要启程去往长江沿岸治水了。
宴会中,无论平常的关系怎么样,即便远的姜云焕基本不认得的生脸,也要凑上来给他敬几杯酒。
他是京城最炙手可热的香饽饽,人人都想巴结他。
姜云焕来者不拒,他喝的满面潮红,看似已经熏熏欲醉了,便有别有用心的人凑上来七拐八绕的向他询问,陛下最近有什么动向?
新帝即位,伴随的,自然是朝堂的一次大洗牌。那些得先帝重用的朝臣却并不一定会受新帝看重,他们惴惴不安,想要撬开姜云焕的口风,听听消息。
结果姜云焕撑着下巴,似笑非笑的看着那向自己提问的人。
提问的人将问题说的弯弯绕绕,姜云焕这么一个醉鬼,想来不会多想,应该脱口而出。
哪想到姜云焕却是这么一个带着嘲讽的表情,提问的人这才惊觉,姜云焕虽然脸色通红,但偏偏那双眼睛还是一片清明。
一场宴会下来,别有用心的人什么都没打听到。这位新任的水司提督本事不知道怎么样,但确实是海量。
而且特别嚣张。
嚣张,是在这场宴会后,所有人对姜云焕的印象。
姜云焕喝了不少酒,虽然没醉,但却也有点微醺,他借着酒意当众撂下了两句豪言:“陛下待我不薄,微臣无以为报,唯有尽心竭力,替陛下排忧解难。”
他一手拿着酒壶,另一手竖起两根手指:“我要替陛下解决这天下两大祸患,一为长江水患,二为八大妖王,有生之年,我一定要永镇长江之水,降服八大妖王!”
宴会上的众人配合的鼓起了掌,然而私底下,怎么想,却只有自个知道了。
当晚回家,关起房门来对姜云焕指指点点的不在少数。
姜云焕年少轻狂,口出狂言,张口就是要根治长江水患,降服八大妖王。
当真是竖子不知道天高地厚,长江水泛滥了千年,从依水而生的华夏文明诞生以来,从不曾停歇过,他一介凡夫俗子,竟然想根治水患?
再说那八大妖王,各个都不是好相与的角色,神通广大,妖境诡谲莫测,不然人们怎么会容得他们盘踞八方?早带兵过去将他们灭杀了。
姜云焕这两句豪言,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众人一边在私下数落姜云焕,一边等着看姜云焕笑话。
姜云焕离京时,由皇帝带队,文武百官来送行,仪仗队站满了一条街,人人都要道一声好大的排场。
送行的官员们各个面带笑容,姜云焕也面带笑容,他对自己此行非常自信。
他冲皇帝行礼道:“短则三年,长则五年,臣一定解决这长江水患!”
皇帝笑着应道:“好!有你一诺,朕便安心了。”
一派和气的送行队伍里,等姜云焕走远后,有人低低的说了一句:“三五年?哈哈,老夫就等等看,三五年后,姜云焕还有没有脸回来!”
周围的人一起发出了讥讽的笑声。
姜云焕此人虽然于兵法一道上厉害,但是为官上,还是太嫩了。
新帝即位,不借着自己跟新帝的交情把持朝政,竟然主动请调,外放去治水了。
治水可不是什么美差,江水本来就非人力所能阻挡,再碰上天公不作美,雨势下的大一点,管你用了多少心血修的江堤,都能给你冲垮。
到时候皇帝可不会管这些,只会找总管水政的水司提督问罪。
而且姜云焕这一走,京中朝政他就再插不上手了,众人逐渐将他抛到了脑后,即便有记得他的,也是等着看姜云焕治水失败后失魂落魄的样子。
曾经的天之骄子,变成了只会说大话的废物,该是多么好笑的笑话。
五年转瞬即逝。
姜云焕这五年过的并不好,一如众人所料,他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挫折。
治水第一年,他自信满满的仿造着前人治水的方法修了座堤坝,结果刚入夏,汛期刚来,在他始料未及的情况下,被冲垮了。
堤坝建成时,他曾夸下海口,向两岸百姓许诺,江水永远不会泛滥。
结果不过一年,江水就漫过了沿岸的村庄,村民们躲避在屋顶上,看着自己毁于一旦的粮食家畜,声嘶力竭的嚎哭。
哭声震天,让站在高坡上,眺望着这片汪洋的姜云焕几乎有些站立不稳。
他一向顺风顺水,学什么都比旁人快几分,无论是教他排兵布阵的先生,还是授他玄术的恩师,都说他是不世出的天才。
他也这么觉得,觉得自己应该无所不能。
可现实给了他响亮的一巴掌,他并不是无所不能的,他失败了。
姜云焕五指握拳,他第一年失败的消息传到了京中,不少早就看他不顺眼的人立马写了折子参他,要皇帝对姜云焕治罪。
皇帝面对这些奏折,并没有批,他在群臣面前维护姜云焕,并且私下里写了封信来宽慰他。
皇帝既然已经表明了态度,其余想跟风来参姜云焕的大臣立马停了手,皇帝不想治姜云焕的罪,他们再怎么参也没用,不如顺着陛下的意思来。
所以朝中一时安静,再没有人当众说姜云焕的不是,但私下那些讥言笑语,还是有意无意的,传到了姜云焕耳中。
姜云焕初时愤怒难当,直想冲回京城,教那些说闲话的人好看。
但冲动之后,他又默默忍了。
他确实失败了,旁人笑话他,他并没有理由反驳。
想要挺直腰板回京,只有真正根治水患。
所以,他在一段时间的低沉后,再次闭关,挑灯夜读,翻遍各种孤本书籍,寻找治水之法。
不光如此,他还放低身段,去请教各种地位并不高的工匠,询问他们有关筑堤的事项。
他沉淀了两年,经过多方考证后,设计出了一个千里江堤。
正式动工时,他亲自去现场监督,吃住比河工好不到哪去。曾经的京城贵公子,现在一身粗布麻衫。
眉宇间的张扬不再,并不是他那股与生俱来的傲气被磨平了,而是他变得更内敛,他憋着一股气,要证明给别人看。
又是两年,治水已经有五载。
曾经十八岁风华正茂的少年郎,也已经二十有三。
忙于治水,即便家长父母一封封书信的催婚,姜云焕还是不为所动,他天天在江岸跑,哪里有功夫娶什么亲?
要娶也得他风风光光的回京时再娶,姜云焕以各种理由搪塞,好歹也拖到了大堤完工。
完工那日,他扬眉吐气,蹲下身摸着这坚若磐石的堤坝,几乎有些爱不释手。
他借着监察的借口,请了一批资历深厚的水政官员来大堤上巡视,说是监察大堤的质量,实则是炫耀。
姜云焕对自己这第二次建成的江堤非常自信,他投注了那么多心血,自然想要人肯定。
最好再夸的狠一点,将消息传到京城,让那群当年说他坏话的人知道,姜云焕要回来了,带着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千秋功业。
结果,在大堤上巡视时,官员的一席话,让姜云焕几乎呆在了原地。
官员确实给了他肯定:“不错,有了这江堤,长江水三年内不会泛滥。”
姜云焕不敢置信道:“三年?”
官员摸了摸胡子,见他好像被打击到了,便委婉的安抚了一下:“四五年应该也是可以的。”
“四五年?”姜云焕并不满足,他努力了那么久,投注了那么多心血的江堤,到头来,竟然只能撑得过四五年吗?
官员斟酌道:“人力有尽时,但江水滔滔,奔流不息,再坚固的江堤也无法阻挡,凡人之力是不可能彻底根治水患的。”
姜云焕彻底呆住了,旁人想要安慰他,他只挥挥手,让这群人离开。
他一个人站在大堤上,看滚滚长江东逝,江水冲击着大坝,沙土浇筑的堤坝并无半分松动的模样。
但水流无孔不入,一刻不停。江水日夜侵蚀之下,再坚固的堤坝也会溃败。
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永恒的东西,可笑他竟然想根治长江水患。
直到此刻,姜云焕才意识到了当年自己的狂妄。他妄想解决这天下两大祸患,可他连第一件都解决不了。
然而大话已出,三年之后,大堤决口,他又有什么脸面回京?
姜云焕越想越失落,几乎生了几分投江的想法。
他站到了堤坝边缘,翻起的浪花溅了他一脸,这凉意让他一个激灵。
他突然想到官员说的那句“凡人之力不可及”,凡人寿数不过百年,造的东西也总归是有始有终,但这世上,当真便不存在永恒的东西吗?
作为贵族子弟,皇家每年举办的祭神仪式,他也是年年参加的,虽然这五年因为外调治水所以没有参加,但他对这仪式非常熟悉。
他们向传说中无所不能的神明献上贡品,有猪狗牛羊,也有奴隶,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虽然神明从未回应过祭祀之人,但人们还是年年祭祀,从姜云焕幼年持续至今,从未断过。
祖祖辈辈至今,祭祀也差不多有几百年,那么多人都做的事,总不会是假的。再说,这天下,有妖魔鬼怪,自然也应该有神明。
即便姜云焕从未见过神迹,但他也坚信神一定存在。
神从未回应过人类,想来也是人类还不够虔诚,没有将声音传到神明之耳。
而这世上,如果有一样东西,跟日月天地一样永恒的话,那只能是永生不死的神明。
姜云焕越想越觉得对,他觉得自己从开始就走错了路,人力不可能根治长江之水,他应该去寻找神明之力,向神明诉说人世的苦难,祈求神明赐予无上神力,永镇长江之水。
他突然从大堤上跑了起来,毫无形象,状若癫狂。
他一刻不停,当即驾马回京,将自己筑好的大堤写成奏折禀明皇帝后,又写了一封辞呈。
皇帝并没有答应,他这即位五年,每日都操劳不堪,朝中没有一位得心称手的能臣,这群官员们只知道见风使舵,什么事都看他的态度,一点自己的意见都没有。
他劝慰姜云焕:“朕知道你的想法,你做的其实已经很好了,你修筑的江堤比之前的所有人,修的都要好。”
“而且,朕真的很需要你回来帮着处理朝政,云焕,留下吧。”皇帝说的言辞恳切。
然而姜云焕并没有被说动,他还是执意要走。
皇帝不怪他的失败,但他却无法过自己这一关,仅仅是想象京中那些人在背后会怎么嘲笑他,他都难以接受。
长江水已然成了他的执念,水浪声日夜在他梦里回响,无论如何,他都要寻找到真正的治水之法。
他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回京不过几日,就再次出发。
父母对他的行为愤怒不已,当年姜云焕主动要外调去治水家中已是反对声一片,哪想到他这五年,非但没有磨平性子,竟然还更疯了。
说什么要去寻找神明,古来皇帝寻丹问道的不在少数,然而皇帝倾举国之力去寻找,又何曾见过什么神迹?不过是游方术士骗人的把戏。
姜云焕治水一事,已经成了京中这几年来茶余饭后最好笑的笑话,他竟然还不知羞耻的要跑去寻什么神明。
姜云焕父亲气的撂下狠话,如果姜云焕执意要走,就跟他断绝父子关系。
断就断,姜云焕性格跟他父亲一样倔,毫无犹豫的就走了。
一个笑话说了五年,众人也有些腻了。没想到姜云焕就上赶着送上了新的笑话。
众人直感叹,当年那么一个前途无量的少年郎,偏偏把自己毁成这样。
他初战大捷,武艺,才学都是举世无双,本该封侯拜相,却因为那一句大话,落得这么个下场。
偏生他还不知道悔改,变得愈加疯癫。
是的,疯癫,竟然要去寻找什么神明,指望神明赐予他镇水之法,这种想法,可不就只有疯子能想出来吗。
众人虽然也年年跟着皇室祭拜神明,但其实并没有多少人真正相信神,他们只是将这当成一种习俗。
也就姜云焕,把虚无缥缈的神当成了救命稻草,抓住了就不放手。
姜云焕离京后,风餐露宿,他打探各种传闻,无论怎样离谱,他都要到传闻有神迹的地方看一眼。
他踏过千江水,走过万重山,于山穷水尽,生灵绝迹之地寻找缥缈神迹。
三年,他一无所获。
这一年,他二十六。
这是他永生难忘的一年。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一年,他修的大堤,一如那官员当如预测的,不过抵御了江水三年,垮了。
积累了三年的江水一招决堤,两岸百姓死伤无数,浮尸飘在江水上,恶臭熏天。
这还不够,与决堤的消息一起传到姜云焕耳中的,还有父母的死讯。
他父亲突发疾病,于一月前去了,而他母亲,也因为伤心过度,跟着一起离世。
而姜云焕游历在外,时隔一月才听到消息,连葬礼都没赶上。
说什么断绝父子关系,但其实在外面这三年,姜云焕也时不时有些后悔。
他一次次寻找,一次次失败,失落之余,心底也总是升起些许迷茫。
众人都说他是疯子,他渐渐也这么觉得。这世上是否真的没有什么神迹?他所寻找的,不过是一场空。
他开始想着,自己有没有办法,找个借口回去?
结果他还没想到借口,就听到了这么个噩耗。
当晚,姜云焕一个人在野外点了丛篝火,坐在篝火前抱着双腿发呆。
虽然葬礼没赶上,但他作为长子,理应回去为父母守孝,并且,姜家的爵位,还有家业,都要他来继承。
但他真的能够就这么回去吗?
他想到了自己那风光至极的前十八年,京中谁见到他不说一句英雄出少年?又想到了自己十八岁至今的八年,天差地别。
他突然将脸埋到了膝盖上,在这荒郊野外,四野无人的地方,发出低低的哭声。
他将自己父母离世的悲痛,和对自己一事无成的愤恨,都化作了哭声,在今夜尽情的宣泄。
哭完了,他抹干净脸,扑灭了火堆,顶着月色,再次启程。
却并不是回京的方向。
这世上是否真的存在神明?
姜云焕坚信一定存在。
他不能怀疑,也不敢怀疑。
想要扭转他这一败涂地的人生,唯有一个办法。
神,是他最后的希望,是吊着他继续活下去的救命稻草。
他继续行走,他看到江水泛滥,民不聊生。
洪水淹没了庄稼,在江水中好不容易活下来的人们,转眼又面临要饿死的困境。
树皮草根都吃光了,最后,也只好吃人了。
易子而食,残忍的与妖魔无异。
可姜云焕却也没法指责这些人,若非他的失败,这些百姓何至于此。
他一声不吭,一个人往前走。
他又看到民间自行举办的祭神仪式,人们将村里最漂亮的少女推下江水,作为献给神的祭品,祈求江水平息。
姜云焕并不觉得这一幕残忍,他反而有些宽慰,这世上并不是只有他一人坚信,神能够帮助人们永镇长江之水。
他又找了两年。
从他投身治水大业至今,整整十载。
他已然二十八岁,寻常人这等年纪,也差不多要到而立之年了。不说功成名就,总归都是成家立业了。
他当年读书的那些同窗,孩子大概都要有十来岁了。
他的好友,也是当今的圣上,听说又新得了一位小皇子。
而他呢,辞去官职后,他就是一介白丁。无功无业,连个家室都没有。
离京时带的钱粮早就消耗一空了,他离京时穿的是绫罗绸缎,现在是亚布麻衫,甚至还带了几个补丁。
真正的孑然一身。
他的人生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姜云焕有时想起十年前自己在那场整个京城的达官贵人都挤破头想要出席的宴会上说的豪言,自己都想要笑。
怎么会有这么可笑的人呢。
最可笑的是这个人就是他自己。
笑完了,他继续上路。
姜云焕走到了关山脚下,他听闻关山上常起风雷,而且历来有神明出现的传闻。
传闻,只是传闻,从来没有人真正见过神。
姜云焕走上了关山,只要有一丢丢可能,他都要去寻找。
他走到了山腰,看到了那几乎垂直于地面的横断之处。
姜云焕开始攀登,他并没有使用符箓。
他这样的玄术天才,使用符箓登山,是轻而易举的事。
然而他没有,他觉得只有凭借自己的力量登上去,才能向神证明自己的虔诚。
并且,万一不小心,摔死了,倒也正好。
他不敢直接去死,因为觉得无颜面对泉下的父母。但若是这样的意外,倒是解脱了。
他憋着狠劲,徒手攀山。
手掌被山石划破,鲜血淋漓,他胡乱用袖袍抹了抹,继续攀登。
都说关山难越,他偏要越给旁人看。
就像那些嘲笑他,说他不行的人一样,他偏要证明给他们看!
终于,他右臂一撑,把自己摔上了山顶。
姜云焕瘫在崖边,一边喘一边笑,这笑声一开始很低,后来越来越大声。
关山难越,他到底还是爬上来了。
他并不是真的什么都不行的。
姜云焕用这笑声来发泄心中的郁气。
笑完了,他从地面上站起,开始打量四周。
他见到了及膝深的草木,还有众多奇花异草。
草木上灵气深厚,是不可多得的天材地宝。
姜云焕蹲在地上,看着一株百年生的灵药,内心惊喜不已。
并不是因为这草药珍贵,而是此地浓郁的绝无仅有的灵气。
这是不是说明,此地就是...
他几乎是疯了一样的奔跑,他跑入丛林,不顾拦路的枝蔓,直直的跨过。
他跑到丛林尽头,拨开挡住视线的灌木。
他屏住了呼吸,他看见了一片澄澈如镜的湖泊。
以及湖泊之上...像林中鹿一样,姿态轻盈的站在水面上的蓝色的异兽。
这异兽踏水而不沉,身处阳光下,身上披着一层不同于炙列日光的淡淡光辉,金色的兽眸直直的盯着闯入的人类。
无论是那弥散在他周围的巨大的难以看清深浅的灵气,还是那与生俱来的威严,都说明了一个答案。
姜云焕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他痴痴的看着湖水上的异兽,他跪倒在了河岸边。
他用难辨悲喜的嗓音喃喃道:“您真的存在...我不是疯子,您真的存在!哈哈...”
他伏地大笑,笑声又渐渐变成了哭声。
他又哭又笑,状若癫狂。
姜云焕苦寻数年,终于,在关山横断之处,得见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