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淡漠的看着伏地痛哭的人类,他并不为姜云焕的悲喜而动容。
他其实早就知道有一个人正在试图攀上关山,也知道姜云焕几次险险的要摔下悬崖。
对他而言,想要救下姜云焕,不过举手之劳。但他却什么都没有做,他至始至终都在旁观。
他对于一介人类的生死并没有兴趣。
但是,对于这个又哭又笑,状若癫狂的人类,金色的兽眸突然一动。
他开始对姜云焕产生了兴趣。
这个人类很奇怪,神情奇怪,举动更奇怪。
千百年,他一直呆在关山之巅,从未有其他生灵染指这片仙境。
姜云焕是第一个。
他突然往前走了几步,他主动接近这个人类。他来到湖水边缘,跟跪在河岸旁的姜云焕一臂之远。
姜云焕的情绪渐渐稳定,他又一次抬起头,就看到了跟自己咫尺之隔的神明。
神的脖颈修长,高高在上的俯视他。
姜云焕惊的又一次伏到了地上,他终于想起来了自己来这里的正事,他额头触地,滔滔不绝的向神明诉说人世的惨象,诉说江水之祸,百姓之苦。他祈求神明赐予无上神力,永镇长江之水。
然而神听完后,口吻冷漠的反问了一句:“我为什么要帮你?”
姜云焕震惊的抬起了头,他理所当然道:“因为您是神啊,神不该怜爱他的子民吗.......”
他的话音渐渐有些说不下去。
神无声的俯视他,金色的瞳孔里没有半分怜悯。
姜云焕的心慢慢沉了下去,他终于意识到,神明并不是他所想象的那样,神并不悲天悯人,相反,他漠视弱小的生命,对人世百姓的哀嚎他无动于衷。
他花费五年心血修建的千里江堤是一场空,寻找了那么久的,原来也是一场空。
姜云焕不想就这样放弃,他试着努力说服他:“我们会为您修建万座神庙,点上长夜不息的明灯,百姓将献上祭品,日夜供奉,感谢您的仁慈。您喜欢什么样的祭品?牛羊?猪狗?”
神冷冷的回道:“我不需要。”
姜云焕联想到民间那些供奉神明的习俗,迟疑道:“那.......美丽纯洁的少女?”
神这回没有冷淡的否定,从姜云焕见到他到现在,他一直高高在上的俯视自己,但现在,他突然低下修长的脖颈,他的鼻尖距离姜云焕只有毫厘之隔,金色的兽眸凝视着眼前的人类,神再次开口:“我要你。”
姜云焕怔愣在原地,他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
神继续道:“我的天地命三魂分别司掌人间的风雨雷电,我将我的命魂借给你三年,三年后,你必须回到这里,交还给我,同时,你要将自己作为祭品献给我。”
“我自己......?”
“你的灵魂和身体。”
姜云焕想到那些被作为祭品的少女的结局,他没有多做犹豫,若以他一人性命,可以换得天下三年安宁,那舍了一身血肉又何妨。
他思虑片刻,一口答应了。
他刚刚点头,眼前凭空出现漫天的水雾,水雾遮盖视野,神藏身水雾,看不清轮廓。
姜云焕等了片刻,这突然出现的水雾又突然散去。
水雾中隐隐可以看见一个男人的身影。
姜云焕睁大了眼睛,他看清了男人的面容,这一瞬间,他甚至忘记了呼吸。
这男人赤脚站在水面上,涟漪在他脚下飘荡,他一身不辨朝代的黑色长袍,五官完美的仿佛是拿尺子量过。
他虽然是一个男人,但京中最受欢迎的花魁,在他面前,怕是也要自惭形秽。
这张脸美的超越性别。
姜云焕呆呆的看着男人的脸,虽然神的原型也很美,但到底物种不同,他并不会对兽型产生什么特殊想法。
但神变成人形时,这无与伦比的容貌给他的冲击力前所未有。
他一直觉得容貌不过过眼云烟,谁死后还不是一具白骨?
直到此刻,他心脏处传来的那异样的跳动,让他惊觉,原来自己也不过是一介俗人,在这样惊为天人的容貌下,也会心动。
但这心动不过一瞬,就被心里后知后觉升起的惊恐所取代。
他的那种想法是大不敬,怎敢亵渎神明!
他惶恐的低下头,不敢跟神对视,唯恐自己内心的想法被神发觉。
万幸,神神通广大,却并不会读心术,他并没有发觉姜云焕内心的想法。
他站在姜云焕面前,微微躬身,右手前伸,握成拳的掌心在姜云焕面前张开,一团散发着淡淡灵光的水流漂浮在他手中。
低沉的嗓音不急不缓的解释道:“这是我的命魂,你将它放到水属的法器里,就可以作为器魂,号令天下江水。”
姜云焕高举双手,毕恭毕敬的接过这团水流。
他小心翼翼的捧着,生怕不小心洒落。这团水流奇异无比,明明是水,却凝而不化,姜云焕惊叹的想。
他有些担忧的问了一句:“您失去命魂...”
命魂对于人而言是至关重要的一魂,直接关系到人的生死,那么对于神,命魂离体是否跟人类一样危险?
神淡淡的回道:“短期内无碍。”
他看了姜云焕一眼,叮嘱道:“三年之期后,你必须准时回来。”
姜云焕将命魂小心的收在掌中,用另一只空出的手指天发誓:“三年之后,我一定如约奉还!”
对于他的誓言,神不置可否,他神情淡淡的看着姜云焕,这金色的眼睛仿佛金色的潮水,悠远又亘古不变。
姜云焕紧张的咽了口口水,这眼睛太干净,他只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都要被这双眼看穿。
神突然一挥袖袍:“我送你一程。”
平地忽起大风,风沙晃眼,姜云焕抬手挡了挡,防止风沙进了眼睛。
然而这风似乎控制的非常精准,没有一丁点沙尘落到他身上,他突然感觉到一阵滞空感。
还未来得及惊呼,他就又踩上了地面。
姜云焕惊讶的看着四周,他于瞬息之间换了个地方,这里不再是关山之巅的那片仙境,他隐约听到前方传来的人声。
他往前走了几步,果然看到了一个集镇,他向街上的小贩询问这是哪里。
小贩只当是初来乍到的外地人,边忙着手头的活计边回道:“吴集镇。”
吴集镇?姜云焕在心下思索,这并不是什么知名的地方,甚至不是一个大型城镇,只是乡下的小集镇。
所以他也从未听闻过这个名字,也不知道这里到底在蜀国的哪里。
他追问道:“这里离关山有多远?”
“关山?”小贩惊讶道:“那差不多有百里开外了吧,我听行脚商说起过,听说那地方山势险峻,廖无人烟,怎么,你要去那儿?”
姜云焕连忙摆了摆手。他心下惊叹,不愧是神,仅仅是一挥手,就让他行了数百里。
如果靠他自己走的话,怎么也要十天半个月。
他握紧了掌心的水流,心中愈发笃定。
他道了声谢,想要离开。却又突然想起似的问了一句:“现在...是何年何月?”
小贩手上的动作一顿,他上下打量这个人,看那一身粗布麻衫,以及衣服上的补丁,像是什么穷苦人。
但是这男人又面容英俊,不像市井人那样粗鲁,反倒透着股书卷气。
他一时有些辨不清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在耍他,还是什么疯子?
怎么会有人糊涂的连年月都不知道?
小贩打量半晌,还是给他解答了:“太和十年,五月初九。”
姜云焕连声道谢,快步离开。
走到没人的地方,他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笑容。
都说天上一日,人间一年,他还有些担心,虽然他跟神并没有见多久,但人间会不会已经过了数月。
但幸好,时间还是他登山之前的时间。
他为自己这无用的担心发笑,笑完了,他又精神焕发的启程。
五年又五年,他已经有十年没有回京了。
这一回,他终于寻得了治水的方法,不用再担惊受怕,惧怕别人指指点点,他可以挺直腰板,风风光光的回去。
他并没有直接回去,五月已至,再过不久就是汛期。
往年汛期,他都惴惴不安,唯恐长江又生水患。
但这回,他几乎是期待的,踏上了前往江边的路程。
不多不少,他赶到江边时,正好是汛期刚刚开始的那一日。
随着雷雨不断,长江水一日日暴涨。
官员跟河工们一起在江岸上奔走,堆砌砂石,阻止江水蔓延。
水流湍急,稍有不慎,就会被大水冲走。
伤亡时有发生,水政官员们虽然没有亲自下场,但见此情景也又忧又虑。
姜云焕走后,皇帝又指派了一位官员来治理江水。
可惜这个官员就是个酒囊饭袋,从不上堤坝巡视,天天坐在宅邸中指点江山。
不捣乱就千恩万谢了,下级官员们根本不指望他真能治理什么江水。
姜云焕治水之事虽然在京中是一个笑话,但在这一片地方,却是人人敬佩的。
姜云焕为了治水殚精竭虑,不顾身份,为了监工,跟河工们吃住在一起,这样的举动,他们自问自己是做不到的。
官员们叹了声气,其实汛期刚至,情形本不该危机至此。
但因为那位新任水司提督太过没用,不知道派人提前加固堤坝,还经常亏空公款,以至于大雨将将下了两日,长江水就出现了险情。
若是姜云焕还在就好了,不少曾经在姜云焕手底做事的官员都那么想。
可惜,姜云焕辞官走了,五年来,了无音讯。
“大人,江水......江水!”突然有士兵前来汇报,他声音有些颤抖,似乎非常震惊。
官员斥责了一声:“好好说话,江水怎么了?可是又决堤了?”
他一边说一边跑,跑去河岸边看个分明。
汇报的士兵也跟着他跑,一边跑一边道:“江水突然退去!险情解除了!”
官员有些不信,天空的暴雨还未止歇,长江水那么汹涌,怎么可能说退就退?
然而他走到近前一看,确实如此。
水位线已经低于警戒线,而且似乎还在不断降低。
官员突然抬头看了一眼,这连日来的暴雨突兀的开始止歇。阴云被阳光驱散,官员看着渐渐晴朗的天空喃喃道:“这莫非就是...神迹?”
“那好像是...姜大人?”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
官员连忙跟着看过去,只见一个身穿粗布麻衫的男人站在大堤上,他手握着一枚散发着淡蓝色的光辉的宝珠。
他另一手掐着手诀,闭着眼似乎在低声念诵着什么,宝珠在掌心升起,隐隐的水波在宝珠内翻涌。
浩荡江水跟着宝珠内的浪涛一起,渐渐停歇。
有不明所以的河工见此场景,惊呼道:“他能号令江水!”
这一声叫醒了其余呆愣的看着这一幕的众人,他们并不知那男人是谁,但既然能号令江水,这般神通,即便不是神仙,也胜似神仙。
他们连忙就地跪下,一时间,河岸边,跪倒了一片。
官员们并没有跟这些百姓们一起跪下,他们向大堤跑去,那影子越看越像那位失讯五年的姜大人!
他们气喘吁吁的跑到了大堤上。
江水已然完全退去,安安静静的在堤坝下流淌,不复不久前的狂暴。
男人负手而立,静静的看着长江水东逝。
他嘴唇含笑,心境已然不同以往。
“真的是姜大人!”官员们几乎眼含热泪。
都说姜云焕是个疯子,竟然要去寻什么神明,来根治长江水患。
然而他们眼前所见的一幕,已经证实了,姜云焕真的找到了。
江边这神异的一幕,仿佛长了翅膀,不过一天,就传到了京城。
朝野震荡。
那些曾经以嘲讽姜云焕为乐,拿姜云焕当笑柄的人一个个面色铁青。
他们不敢置信,姜云焕,真的做到了?
皇帝也是同样的不敢置信,但短暂的震惊过后,他又再三询问,确认姜云焕在江边以一人之力驱退江水确有其事后,他抚掌大笑。
他笑道:“朕就说,云焕绝不会骗朕。来人!”
他一声令下:“去备好宴席,迎接我蜀国国师归京!”
姜云焕二十八岁,他的人生再次发生了天翻地覆的转变。
皇帝直接任命他当了蜀国国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比之宰相还高一分。
他回京时,皇帝亲自出城迎接。
文武百官分列两队,仪仗队站了一条长龙,排场比之十年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然而姜云焕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姜云焕,他不再锋芒毕露,经历了这番磨砺,他的心性已非当日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可比。
他对于皇帝的封赏和这荣宠至极的迎接仪式,并不动容,他只是带着淡淡的笑容,谢过恩典。
一群人浩浩荡荡进了宫,宫里豪华的宴席早已备好,极近奢侈。
宴中,皇帝笑着询问姜云焕:“国师,你走这几年,朕甚是挂念,听闻你以一人之力,号令江水,令滔滔江水重归平静,朕好奇的紧,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国师?姜云焕听着这个陌生的称呼一愣,虽然在城外迎接时他就已经听到了获封国师的谕旨,但皇帝这样叫他,他还是有些不习惯。
他们自幼伴读,交情甚笃,从来都是以各自的名字相称。
他打量了皇帝一眼,李永昌变了很多,在位十年,他已为人父,膝下皇子皇女成群,眼角也因为连日的操劳,添了一点细纹。
虽然容貌跟十年前并没有很大的变化,但那双眼睛已不复少年人时的青涩和亲昵,反而像团漩涡,看不清深浅。
他们的关系已经不复以往。
姜云焕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们是君臣,其次才是朋友。
他心下失笑,皇帝变了很多,他又何尝不是呢。
但总归,他们仍然是朋友。
姜云焕内心思绪万千,却并没有表现出来,他上前行了一礼,走到宴席的正中央,出席前,他已然换上了皇帝命人准备的华贵长袍。
他从长袍的袖口里掏出了那颗散发着蓝色荧光的宝珠。
随着他的动作,原本端端正正坐在席位上的群臣,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毫无形象的张望着姜云焕手里的东西。
一向喜怒形于色的皇帝也不可避免的前倾了一下身体。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那散发着迷人光彩的宝珠。
也不见姜云焕如何动作,这宝珠就从他掌心浮起,汹涌浪涛在珠内翻涌,离得近了,甚至可以听到海浪声。
姜云焕吊足了胃口,才不紧不慢的解释道:“此物名为定水珠,可号令天下江水。”
说着,他空着的那一只手突然掐了个手诀,众人面前的酒杯中的酒就仿佛被什么东西牵引一样,从杯中流出。
四面八方的酒液跟着定水珠的转动来到了众人上方,然后,哗啦一声,酒液变成雨滴,洒落到众人头顶。
众人舔着唇上沾上的雨滴,确实是酒的滋味。
“好!”皇帝带头鼓掌,他抚掌大笑,眼睛紧紧的盯着姜云焕手中的宝珠。
其余人这才想起来,连忙跟着一起鼓掌。
宴席一直持续到半夜,姜云焕本想跟其余人一样一起离开,却被皇帝拦住了。
皇帝让他留在大殿上,他遣退了宫女太监,大殿只余两人,以及高悬殿顶的明镜。
等众人走后,皇帝几乎是按捺不住的,走到了姜云焕身边,他想要凑近这宝珠。
姜云焕其实并不是很想将定水珠给别人,这名义上是定水珠,内里却是神的命魂。
宴会上,不少人借着敬酒想要一睹宝珠风采,都被他拒绝了。
可面前这个人,他无法拒绝。
他将定水珠交到了皇帝手里,皇帝托着宝珠,惊叹的看着珠内的水浪。
这宝珠虽小,但内里却是天下江河的缩影。
他边看边问:“国师,你到底是怎么找到这宝珠的?”
先前在宴会上也有人问,但姜云焕没有如实回答,只说是在关山上寻到的。
关山上灵药无数,如果他泄露了神的踪迹,一定有无数人趋之若鹜,他唯恐扰了神的安宁,所以没有和盘托出。
然而他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这位跟自己相熟甚久的皇帝。
皇帝看得出他有所隐瞒,但是也没有当众拆穿他,只留他下来单独询问。
姜云焕便和盘托出了,他将他在关山上是如何见到神的,以及自己跟神的那个三年之约,都如实告诉了皇帝。
皇帝听完后沉默了良久,只说了一句:“国师为这天下付出了许多。”
说着还要躬身对姜云焕行一礼,姜云焕连忙侧过身,避让道:“陛下将治水一事交于臣,这本是臣分内之事,却因为微臣无能,才导致江水泛滥了十年,眼下寻得这定水珠,不过是兑现当初的诺言,不负陛下所托。”
皇帝不再勉强,他站直身体,托着定水珠走了几步,姜云焕下意识的想要阻拦,却又在想到此人的身份时站在了原地,他任由皇帝将定水珠拿走。
皇帝又坐回了他那高高在上的龙椅,他端详着这在黑夜里也能发出淡蓝色荧光的宝珠,近乎沉醉于这宝珠的光彩,他喃喃道:“此既为神物,自当日夜供奉。”
他突然一拍龙椅:“这样吧,将定水珠供于奉天阁,国师,由你主持祭拜仪式,万不能断了给神明的香火!”
奉天阁一向是皇室祭拜神明的地方,将定水珠供于此处,确实无可挑剔。
只是,这便相当于将定水珠从姜云焕身边强行要走了。
跟强抢无异。
可偏偏这个人是皇帝,姜云焕无法对他的决议说不。他只是行了一礼,应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尾结的意料之外的长。
两三章是写不完了。
思考再三,还是觉得要写细一点,前文的回忆都是乱序的,我估计你们都很混乱,我还是从头理一遍的好,将各个回忆片段串一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