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之期已经过了一大半,还剩一年,姜云焕就可以再次见到他。
哪怕这次见面,很可能迎来的是死亡,但姜云焕还是有些期待。
期待到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他不过担任了国师两年,就又一次递交了辞呈,顺道向皇帝讨回那一直被供奉于奉天阁的定水珠。
两年来,拜定水珠所赐,风调雨顺,四海安康。
但这神物并不属于人类,总归是要归还的。
姜云焕准备辞去官职,拿回定水珠,再去天下游历一番。
这两年在京中,他发现自己过得甚是疲累,甚至比之前在外寻找神迹时更累。
处理不完的奏折堆满了桌案,大大小小的事物都要过问,他总算有些懂了自己那友人眉宇间常年带着的倦色。
但他跟皇帝不一样,皇帝不可以说不干就不干,而他可以。
他准备去外面逛逛,度过自己这最后的一年后,再上关山,归还神的命魂,然后,再见那个人一眼。
他给自己的行程规划的很好,甚至行囊都收拾好了,然而皇帝却驳回了他的辞呈。
皇帝言真意切的挽留姜云焕,再帮帮自己。
姜云焕看着皇帝因为熬夜处理政务而泛红的眼角,到底还是留下了。
前几年,他治水失败时,皇帝力排众议的维护他。这份情谊,他自当报答。
他又留了半年,再次递交辞呈,又一次被驳回。
皇帝这回换了个借口,他面带忧色的指着一份奏折说:“京城外突然来了一伙妖怪作乱,听闻这伙妖怪的首领神通广大,已经半只脚踏入了妖王之境,朕思来想去,唯有国师有能力将它降服。”
姜云焕于是又留下了。
他跟这群妖怪斗智斗勇,花费了一个多月才将它们降服。
他第四次辞官,还没来得及递交辞呈,就被突然多出来的政务绊住了手脚。
姜云焕东奔西走之余,终于意识到,皇帝在找借口拖住他。
目的嘛,自然不是因为舍不得他这个人。跟这位旧友一别十年,京中两年共事中,姜云焕渐渐摸清了皇帝的性格。
皇帝行事手段阴狠且毒辣,十年前的太子虽然也心思深沉,但却未有现今的狠辣。
这十年,无论是姜云焕自己,还是皇帝,都成长了很多。
姜云焕已然意识到,自己对于皇帝而言,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皇帝甚至会因为怕他在朝中一家独大,而扶植其他的视力制衡他。
他是个称职的皇帝,善于制衡之道,维持朝局稳定,这无可厚非。
只是...却难免让人有些寒心。
姜云焕是掏心掏肺的对这位朋友的,不然也不会因为要帮他开创盛世,而当众说下那两句豪言。
可惜,皇帝并不信任他。
姜云焕虽失落,却也没有怪罪皇帝。
身处那个位置,无数人盼着想要把皇帝拉下来,不谨慎一点怕是早就尸骨无存了。
既然不是因为舍不得自己,那皇帝再三找借口拖住他,无非是为了定水珠。
可这是神的命魂,是绝不可能独占的。
姜云焕心知这个道理,却也没有向皇帝挑明。他就慢慢等到最后的期限。
距离三年之约,还有半月。
这半月是最后的期限,姜云焕必须即日启程,赶往关山,否则就会延误誓约。
他破釜沉舟,脱下了一身官服,直接穿着平民百姓的衣物,来到宫中,向皇帝表明自己辞官的决心。
皇帝遣退了其余人,他这回终于没有再找借口。
但他也没有答应。
君臣二人站立在大殿上,高悬殿堂的明镜映着两人的身影。
“难道你就那么一心想死吗?”
“云焕,不如...你不要回去。”
皇帝又一次亲切的叫了姜云焕的名字,却不是因为什么友情,而是一种语言上的伎俩。
姜云焕没有吭声,他当然不想死,却又不能不回去,而且他想再见到那个人。
这两句话没能让姜云焕动摇,但皇帝接下来的话,却让姜云焕摇摆不定。
“你将定水珠还给神明,那长江水怎么办?只要离了这神器,长江水早晚还会泛滥,只有真正拥有定水珠,才能根治长江水患!”
“想想看吧姜云焕,江河不再泛滥,寒暑不再侵扰,世间将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这样不好吗?这样的盛世光景,不就是我们年少时发下的宏愿吗?现在一切唾手可得,只需要你做出一个小小的选择。”
姜云焕从小到大受的教育,都教他把天下苍生放在第一位。
为此,他可以舍去自己的性命,献给神明,换得天下三年安宁。
为此,他也可以割舍那段对神谨小慎微,不敢言明的感情。
他对神本就是因为容貌而一见倾心的肤浅暗恋,是他的一厢情愿,两人甚至只见过一面。深究下来,却也没有多少感情,又如何与天下苍生相提并论。
他心中的天平渐渐偏向皇帝,但他仍有迟疑:“那可是神啊.......”神明的力量他已然亲眼所见,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但违逆,若是神明降罪...
“神又怎么样!”皇帝冷冷的打断他:“山海都会倾覆,我不信这世上有不死的生命,一定有办法可以...杀死他!”
姜云焕情不自禁退了一步,他为皇帝大逆不道的话所震惊。
皇帝却不放过他,他从台阶上走下来,步步紧逼,大声质问:“姜云焕,你怎么选!”
姜云焕不住后退,他撞上了紧闭的殿门,这才发觉自己...已经无路可退。
殿门外忽的狂风大作,大风将殿门吹开,木门在他身后摆动,发出哗啦的声响。阴云翻涌,雷暴在云中聚集。
皇帝狰狞的脸孔和关山之上,神淡漠的神情一起在他脑海里回转。
最终,那双金色眼睛中万年不化的冷漠让他做出了决定。
他沉默良久,开口回答:“我......”
伴随着他的话音,雷霆从空中降下,炸雷声轰隆,掩盖了他的声音。
但皇帝已然知道了他的答案,皇帝脸上露出了得逞的笑意。
一道微小的碎裂声在殿中响起,却无人注意。
高悬殿顶的正大光明镜听到了惊天的秘密,却不敢对人言明。
镜身出现裂痕,裂痕左右,是君臣二人。
皇天不恕的罪印在两人灵魂上浮现,姜云焕终究做出了他的选择。
他背弃誓言,悖逆神明!
既然已经有了决定,剩下的,自然是要商讨如何杀死那位...传说中永生不死的神明。
皇帝跟姜云焕在殿中密谋数日,两人商讨到最后,由皇帝下旨,召集了一批最精锐的术士。
他们带着准备好的符箓和各种威力巨大的法器,骑上战马,前往关山,诛杀神明。
姜云焕其实并没有多少信心,皇帝的想法是在赌,而他是孤注一掷,陪着皇帝在赌。
谁也不知道是否能够真正杀死神。
但赌赢的诱惑太大,让他无法放弃那万分之一的机会。
他第二次来到了关山,他带领着其余人,先行至半山腰扎营。
他没有急着攀上关山横断之处,还有些符箓需要现场准备。
时至午夜,营地里并没有多少人入睡,他们大多在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做准备。
他们知晓这次要诛杀的目标是什么,却还是义无反顾的来了。
他们的想法跟姜云焕一般无二,为了天下苍生,甚至胆敢以下犯上。
姜云焕坐在篝火旁,他望着跳动的火舌,心绪难定。
他不知道神是否已经知道了他的到来,也不知道神对于他没有在规定之期内回来是否愤怒难当。
他惴惴不安,心绪不宁。
突然,有树枝折断的声音响起,像是有人踩断的,而营中并无人在行走。
所有人都立刻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们有的将手放在腰上的武器旁,有的捏着符箓,各个严阵以待。
姜云焕作为领队,做了个手势,示意其余人稍安勿躁。
他动作轻巧的,慢慢的向着声源处前进。
他并没有做多少防备,这大半夜的,八成是什么野兽。
他走向面前的灌木丛,内心猜测着这误闯入他们营地的到底是什么动物。兔子?狍子?还是鹿?反正不是什么食肉猛兽,不然早就对他攻击了。
他拨开杂草,呼吸却陡然一滞。
他双眸瞪大,惊的呆在了原地。
面前的并不是什么动物,而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色长袍,赤着脚,站在满地尘泥上的男人。
皎洁月色照耀在他四周,比例完美的五官仿佛什么天神造物。
金色的双眸一动不动的盯着姜云焕,他似乎对姜云焕的呆愣的神色有些奇怪,他像鹿一样,歪了歪头,好奇的打量这个人类。
“国师?”
身后的人低低唤了一句,姜云焕挡住了他们的视野,他们并没有看到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只是困惑为什么姜云焕站在那一动不动了。
姜云焕这才如梦初醒,他惊恐的退了一步。
他万万没想到,神竟然会走下那片山巅,来到他的营地周围。
他惶恐不已,神来此是为了什么,无非是为了问罪......
他捏紧了袖袍里藏着的符箓,紧张的咽了咽口水,只等对方一发难就回击。
然而男人至始至终都没有动作,他就歪着头打量姜云焕。
姜云焕渐渐发现了不对劲,神似乎跟三年前有些不同?
那双眼睛还是一贯的冷漠,但却又多了点东西,像是懵懂和迷茫?
神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各种疑问在姜云焕心中升起,他心中隐隐有一个猜想。
他试探着向男人的站的地方走了一步,没有遭到阻拦。
他又走了一步,他慢慢走到了男人面前,然后伸出右手,他左手捏着威力巨大的符箓,甚至妖王都会被一击毙命。
而右手掌心向上,放到了男人面前。
男人低着头看了一眼他空空如也的手掌,又抬起头看了一眼姜云焕的脸。
姜云焕的喉结上下滚动,他背上冷汗直冒,他不知道下一瞬间会发生什么。
是神对他出手,将他连同此地的其余人等,全部诛杀,而是他藏于左手的符箓成功放出,杀死这位永生的神明。
他忐忑不已。
男人终于有了动作,他慢慢的...模仿着姜云焕的动作伸出了手,然后搭到了姜云焕的手掌上。
他握紧了姜云焕的手心,松开,握紧,又松开,又握紧,他一脸新奇,似乎连握手这样简单的动作都是第一次尝试。
姜云焕被他这意料不到的动作搞的再次愣在了原地,左手的符箓几次想要扔出,却总是因为男人孩子一样幼稚的举动而停下。
是的,孩子。
曾经高高在上,漠视一切的神明。
不知为何,似乎失去了全部记忆,他对于人世陌生又懵懂,他像个初生的稚子,对一切都很迷茫。
姜云焕最后还是没有动手,他牵着男人的手,将他带到了营地。
男人看着营地中的篝火,好奇的伸出手想要触碰,却在感觉到那温度时猛地缩回了手。
他就是因为这火光被吸引来的,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不记得自己的身份,他在关山上游走,漫无目的。
今夜,他碰到了姜云焕。
姜云焕坐在他旁边,他一直默默注意着男人的一举一动。
他越来越笃定,神真的忘了一切,忘了自己曾将命魂借给人类,忘了三年之约。
姜云焕善于兵法,而兵法最重要的一点就是随机应变。
既然神已然忘了一切,他自然没必要再跟神硬拼。
神虽然失去了命魂,却还有天魂和地魂。
三年前,神曾亲口告诉过姜云焕,他的天地命三魂分别司掌人间的风雨雷电。水魂为命,而天地二魂分别就是风雷。
风雷之力同样巨大,凡人难以抵挡,姜云焕看着男人完美的侧脸,计上心头。
他将男人带回了京城。失去了记忆的神甚至不太会说话,但他的学习能力极强,不过凭借姜云焕在路途中跟其余人的对话,就三三两两的会说几句话。
他学会的第一个单词是:“国师。”
因为旁人都这样称呼姜云焕,这个词出现次数最多,他便最先学会了这个。
骤然听到神这样称呼他,姜云焕有一瞬间的呆愣。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给了回应。
从此以后,男人便一直这么叫他。
姜云焕去关山时,轻装从简,一行人只带着最精简的行囊,骑着日行千里的战马。
不过几日就从京城到了关山。
而回程,却差不多耗了大半个月。
马背上颠簸,姜云焕并没有让男人跟着他骑马。
他特地去买了辆马车,又命人安置好厚厚的毛毯,确保车内的人不会受到颠簸之后,才让男人坐了上去。
他把男人呵护的无微不至,事无巨细,亲力亲为。
男人一直穿着那身黑色长袍,却并没有穿鞋子,他赤着脚在关山上行走,沾了一脚的污泥。
姜云焕便亲自打了盆水,半跪在塌边,帮男人清洗。
他本不必如此,神根本不记得他,也不记得自己尊贵的身份。
但姜云焕还是那么做了,他内心始终有着愧疚,他知道自己所行是大逆不道,背信弃义。
他想要以这种方式弥补一二,而且......虽然决定割舍那段并不如何深厚的感情,却在又一次见到这张脸时,还是不可避免的再次惊艳。
这是他这三年中,无数次午夜梦回里出现的人。
他们曾经绝无可能,虽然现在也没什么可能,但神已经不再高高在上,他们的距离前所未有的接近。
姜云焕半是愧疚半是欣然的做着仆从一样的差事,他一路帮男人打点所有衣食住行的小事,穿衣穿鞋都不假于他人之手。
到了京城,他将男人安置到自己府中,然后一个人去了皇宫,面圣。
“你说他忘了一切?”
皇帝背着手在大殿上来回踱步。
姜云焕肯定道:“他不记得约定的事,也不记得自己是谁。失去命魂似乎让他的记忆大大受损。”
皇帝沉吟半晌,他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他快步向姜云焕走来,神色癫狂。
他欣喜若狂:“你说过,他的天地命三魂分别为人世间的风雨雷电,若是能将他的天地二魂也...”
姜云焕惊愕的看着皇帝,他虽然忌惮神明天地二魂的力量,却从未想过将其也夺过来。
然而皇帝这么想了,他也敢这么做。
他想了个主意,让姜云焕去布个局,把神明的天地二魂骗过来。
姜云焕下意识的想要反驳,怎么可以做这等卑鄙之事...然而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
卑鄙...他有什么资格指责别人卑鄙。
背信弃义,他已然是这天下最卑鄙的小人。他沉默半晌,照做了。
神果然上当,失去了记忆,他虽然聪明,但心性单纯的仿若五六岁的孩童。常年混迹官场的姜云焕来诱骗这样一个孩子,自然是手到擒来。
姜云焕用天地二魂,打造了两件神器,五雷令和烈风剑。
跟定水珠不一样,定水珠也是他所设计的,但因为命魂是神主动外借,他并不担心命魂会逃离,所以定水珠并没有禁锢的阵法。
五雷令和烈风剑则不然,这两件法器本身就是天下间最坚固的牢笼,用来囚禁神明的天地二魂。
三魂已散,神却仍然没有死去。
皇帝一想到这就惶惶不可终日,他必须,亲眼,看着神明陨落,他才能安心。
他再次跟姜云焕在大殿上商讨,寻找一个方法,彻底杀死神明!
姜云焕连连摇头:“不!他已经不记得一切,也不再有威胁到人类的力量,为什么不能放他一马...”
一向对他和颜悦色的皇帝却陡然冷了脸色,他面色阴沉的斥责他:“姜云焕,事到如今,你还在心软什么?你已经做尽了罪无可恕的事,不斩草除根,还等着他有朝一日,恢复记忆,来向你我报复吗?!”
姜云焕哑口无言。
“他一日不死,朕一日不能安心。云焕,替朕想个法子,解决掉这心腹大患。”皇帝又突然放软了语调。
姜云焕沉默不语,他也知道斩草要除根,他跟皇帝自幼在一起学习,教他们兵法的先生曾万般叮嘱过这一点,否则对方一但反扑,死的就是他们。
第一次带兵迎击楚国侵略时,他就是这样做的,烧了那将领的全家,不给对方留任何报仇的机会。
他本就不是什么心善的好人,他虽然心怀天下苍生,但行事手段,却极近残忍。
他又一次照做了,他想了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这世上万物相生相克。
什么东西会克制神明?
妖鬼。
姜云焕想出了这个答案,他又想到了玄门中,那被誉为天下第一大杀阵的九转归一绝杀阵。
他曾经放下两大豪言,根治长江水患,降服八大妖王。
如今水患已平,剩下的八大妖王,正好拿来用作填阵的阵眼。
杀阵需要九个实力相当的阵眼,姜云焕便又想了一计,捉尽天下小妖,来补这个缺。
于是,他一边开始为出征去降服八大妖王做准备,一边还是维持着恭敬的神情,去服侍忘了一切的神明。
一日午后,他替男人整理衣袍时,男人突然问了他一个问题:“国师,你为什么从来不抬头看我?”
姜云焕面对男人时,一直低垂着眉目,不敢直视,他对待皇帝都没这么恭敬过。
姜云焕无法回答,他又想不出其他合适的理由,便抬起了头,直视着男人那双漂亮的让他一见就移不开眼的金色眼睛。
男人见他开始抬头看自己,便满意的不再追问。
这是一个契机,随着姜云焕开始直视他,他们似乎渐渐变得平等。
彼此之间曾经遥不可及的距离慢慢缩小,几近于无。
有一日突发奇想,姜云焕开始教男人读书。
他教男人认字,一个字一个字的带着他读,又一个字一个字的解释意思。
“这两个字念‘名字’,名字是我们称呼一样东西,或者一个人的称谓,比如我,叫姜云焕,不叫什么国师。”姜云焕指着自己道,他希望就此纠正男人称呼自己的称谓,比起被叫做国师,他还是喜欢被称为姜云焕。
然而男人似乎并分不清这两者的差别,他点了点头,自以为懂了的回道:“好的,国师。”
姜云焕:“......”
教学失败。
正当姜云焕对着书无言以对的时候,男人突然又问了一句:“是不是每个人都有名字?”
姜云焕点了点头。
男人又问:“为什么我没有?”
他神情疑惑,所有人都有名字,他却没有,也从来没有人称呼过他。偌大的国师府中,除了姜云焕,甚至没有人跟他说过话,仆从们听从姜云焕的指示,连接近他都不行。
姜云焕对他说话时用的主语只有“你”这个字,而这个字并不算是名字。
姜云焕想了想,他也不知道神原本的名字叫什么,又或者干脆就没有名字?
人们只以“神”这一个字来称呼他,并不知道他有什么名姓。
姜云焕内心突然升起了一丁点不可为外人道的小想法,试探着开口:“名字,分为姓和名,你既然无名无姓,不如跟我姓?”
他满怀期待,自古以来,女子嫁给丈夫后,便随了夫姓,对外称呼只以丈夫的姓氏来冠名。
虽然让神跟着他姓姜,并不代表了什么,但他还是不可避免的有些期待。
仿佛这样,他们就成了夫妻似得。
男人如他所料的点了点头,他对于这种小事从不在意,他就这么轻率的决定自己姓姜了。
姜云焕又道:“姓既然已经有了,那就剩名了,你想要什么样的名字?”
男人对着写满书本的方块字挑挑拣拣,他总共就认识几个,其余大部分在他眼中,都是没有意义的符号。
他便干脆当了甩手掌柜,捧着脸看着姜云焕:“国师,你选。”
姜云焕突然接到了这么大的一个任务,他不敢草率决定。
他觉得给神明取的名字,既要威严庄重,又要福泽深厚。
最好还得蕴含什么人生哲理,引经据典,必须大有来头。
一向才学过人的姜云焕在这一件事上犯了难,他想了很多名字,却觉得一个都配不上面前的男人。
整整思考了一天,他还未想出结果,却接到了明日要出征的通知。
明天,要开始去降服八大妖王中的第一个。
这是杀阵的第一步。
姜云焕兴致冲冲为男人取名字的心陡然冷却了下来。
他这么一个满心想着杀死他的人,有什么资格为他取名字。
然而男人不知道这些,他期待的找到了独自坐在院中发呆的姜云焕,他向姜云焕伸手,索要道:“我的名字呢?”
姜云焕愣愣的看着他,看着那双好看的过分的金色眸子,那些想了许久,寓意深远的名字此刻他通通忘却了,他突然道:“桦,桦树的桦,你便叫姜桦吧。”
“姜桦。”男人重复这个名字,他对这个名字很满意,他也算是有名字了。
他又让姜云焕将这两个字在书上找了出来,一向厌学的他第一次那么热情的对着书本写字,写自己的名字。
姜云焕没有对姜桦解释这名字的寓意,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脱口而出的是这个字。
只是冥冥中,这个字在他一片混乱的思绪里,跨过理智,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