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豹惊怒不已，口中下意识的发出带着恐惧的咆哮。
姜炳被这野兽震耳欲聋的咆哮声震了一下，不受控制的后退了一步，但也就只退了一步，他强迫自己站在了原地。
他继续饰演姜云焕这个角色，挑衅山豹：“十绝阵下的千年，滋味如何？”
“！！！”姜炳这一句戳到了山豹的痛脚，这千年是他绝不愿回想起来的惨痛记忆。
他暴跳如雷，抛下身后几步之遥的姜桦，顺着风力向姜炳扑去。
姜炳看着那眨眼间逼近了自己数十米的巨大的黑色豹子，终于綳不住了，他撒腿就跑。面上的笃定并不是出自于他对自身的实力自信，他哪里有什么实力！
完全是靠着他出色的演技装出来的，从观众山豹的反应来看，自己饰演的姜云焕一定很成功，成功引开了准备偷袭姜桦的山豹。
可惜唯一的观众山豹先生并不准备为他的演技鼓掌颁奖，反而横冲直撞的扑过来想要撕碎他。
姜炳都来不及为自己的机智点个赞，他疲于奔命。然而人类的双腿哪里跑得过豹子，更何况这还是个比普通的豹子大了数倍的plus版，长腿一迈赶上自己跑好几步。
姜炳很快被追上，他没有回头，但他看到了地面上巨大的阴影，带着劲风的豹爪抓向姜炳的后背，姜炳突然回头，掏出了握在手中的压箱底法宝——五雷令！
姜炳完全是在赌，失去了器魂的五雷令虽然名义上是三神器之一，然而灵不灵完全看这法器的心情。
万幸，这回，他赌赢了。
山豹挥爪时用妖力凝结于爪峰，本来几寸长的爪尖被妖力幻化出的虚影延长了十几厘米，这爪尖可以直接将这个人类贯穿。
然而他的爪尖却没有触到姜炳，幽绿色的兽瞳突然缩成竖线，刺眼的白光在他眼前炸开。骤然逼近的妖气刺激到了姜炳手中的令牌，雷光乍现。空旷的地铁通道内除了持续不断的风啸声，突兀的响起了沉闷的雷声。
山豹只觉自己的右前爪像是碰到了几千度的烙铁，妖力在白光中瞬间消融。黑色的豹子发出了一声野兽的哀嚎，他背脊的毛发根根倒竖，他在这光芒中察觉到了致命的危险。
他急忙收爪回撤。远远退开的山豹终于得以看清这白光的全貌。
那是乱舞的紫电！
紫电的源头是...跟姜云焕一模一样的男人手中的令牌。那是...五雷令！
山豹惊恐的又退后了几步，五雷令带给他的恐惧远比烈风剑强烈，无论是烈风剑，还是只存在于传说，从未露面的定水珠，这两件神器对妖族的威慑都远远比不上五雷令。
可以唤起九霄雷动的五雷令是天下邪魔的克星，烈风剑只是可以唤起风暴，他几经妖力淬炼的的强壮身躯尚且可以抵挡一二。但是雷霆之力...他不要说是触碰，光是远远观望都会带给他无与伦比的恐惧。
这恐惧出自本能，这是生物对自身的保护，提醒自己不要去接触那雷光，否则灰飞烟灭，尸骨无存。
山豹心里已经升了退意，三米长的黑豹在微不可查的颤抖，这乱舞的雷光仿佛索命的令箭，吓得他肝胆俱颤。
但是...但是他又不甘心，仇人近在眼前，他怎么能就这样让他们离开！
姜云焕也好，姜桦也好，他都恨之入骨，他在十绝阵中受千年煎熬，每一次妖力被强制抽取的痛苦都让他的恨意进一步加深，千年的无数个日夜里，这恨意早已成为他心中不可磨灭的疤痕。
这恨意给了他在原地站定不再后退的力量，他开始思索，姜云焕...姜云焕一介凡人，何以苟活千年？
绝不可能！山豹在内心斩钉截铁的否定。
豹眼微眯，穿过雷光，打量着拿着令牌的姜炳，兽瞳微微睁大，他看到了...这个人类也在微不可查的颤抖，他跟自己一样恐惧！
有五雷令在手的姜云焕为什么要恐惧？他明明该胜券在握才对。除非...除非他并不是姜云焕，那五雷令也并不能如臂使指的使用。
姜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紧张的咽了口口水，他看起来应付山豹是游刃有余，实际上...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这令牌万一这回不灵，他就会被豹爪撕碎，变成拼都拼不起来的尸块。
说不恐惧都是假的，他只是用理智压倒了恐惧。他必须这么做，不然姜桦就会被山豹偷袭，狐狸精为了保护自己已经被风刃割的遍体鳞伤。他绝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做。所以他喊了山豹的名字，吸引了山豹的仇恨值，让山豹抛下姜桦来攻击自己，这计划看似完美，然而每一步都是生死一线的凶险。
他跑的稍慢，亦或是拿出五雷令的动作迟了一秒，他都会死无葬身之地。万幸苍天还是眷顾他的，每一步都成功了。
但他仍然有些劫后余生的余惊未平，豹爪带起的劲风已经刮到了他的背上，死亡离他不过毫厘之差，所以他的身子现在仍有些颤抖，那是无法避免的恐惧。
姜炳定了定神，雷光在短暂的爆发之后又沉寂了下去，紫电消散在半空，手中的令牌重新变得平平无奇。他的视线对上了因为雷光退后了数米的黑豹，姜炳条件反射的一抖，这兽瞳中的怨恨太深重，让他难以直视。
紧紧盯着姜炳的山豹看到了姜炳这个瑟缩的反应，他的猜测被论证了，这个跟姜云焕很像的人类在害怕自己！这说明他根本没有战胜自己的信心！
两只猛兽在打架的时候，往往先拼的是气势，在气势上露怯的一方，未战先输。兽瞳里露出喜悦，姜炳看着这一幕一愣，为什么这豹子突然会露出喜悦的表情？他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的举动暴露了自己的底气不足。
糟了！姜炳内心惊道。
黑豹再次扑了过来，姜炳又将令牌举到身前，然而苍天不会总是眷顾他的，这回的五雷令毫无反应，连点火花都不闪。
三米长的黑豹凌空跃起，姜炳抬头看去，这巨大的豹子像是块遮天蔽日的乌云，正在空中飞速的逼近自己，人类渺小的身形完全被笼罩在巨大的豹影下，脆弱不堪。
姜炳的瞳孔因为恐惧而缩小，他来不及逃跑，太快了，他的大脑根本无法调动身体做出闪避的反应。
他看到了黑豹再次被妖力延长的爪尖，这爪尖将撕碎他。
他要死了。
姜炳在心里升起了这个认知，他并不是什么伟人，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没有舍身饲虎的高义，在死亡来临前，他只剩恐惧。
生命总有挣扎求生的本能，在这样的绝境下，姜炳闭上眼，呼喊着那个对他而言，意味着唯一生路的名字：
“姜桦！”
他并不知道喊这个名字会不会有用，他只是想呼喊他，向他求救。
在风暴中拄剑而立的姜桦猛地回头，他看到了这一幕，巨大的黑豹正在扑向那个渺小的身影，那个他三番两次保护的人类。
金色的瞳孔微微睁大，这一声熟悉的呼唤穿越千年的时光，唤醒了他尘封许久的记忆。
燕山一战，他想起来了！
鸣沙山，十绝阵下。
娄璟皱着眉，他试着用自己的妖力联系山豹，却仿佛撞上了什么看不清的阻碍，有什么东西将他和山豹隔绝了。
什么东西能阻挡他的妖力？娄璟心思电转，他猜测道：“难道山豹撞上了姜桦，那个白痴不会自己冲上去动手了吧？”
越想越有可能，木槿虽然警告过山豹，但山炮之所以叫山炮，就是因为他脑回路清奇，木槿说归说，这白痴听不听，还真不好说。
“很有可能。”木槿同样给了肯定的答复，他也觉得是山豹撞上了姜桦之后没忍住动手了。
“这个白痴！”娄璟恨铁不成钢的嫌弃了一声，但他转念又一想，山豹虽然愚蠢，但到底不是真的白痴，全盛时期的姜桦可以打败木槿，但在十绝阵下千年，三魂尽散的姜桦，实力到底还有当年的几分，可就未必了。
山豹绝不可能直接对着无法战胜的敌人动手，他敢对姜桦进攻，说明他有胜利的信心。娄璟内心还是期望着山豹能杀了姜桦那个叛徒的，他同样对姜桦恨之入骨，所以他更愿意往自己期望的方向猜测，他询问木槿：“姜桦三魂尽散，妖力在十绝阵下也被削弱了不少，山豹对上他，能有几成胜算？”
木槿并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许久，眼神渐渐变得悠远，他陷入了回忆。
千年前，他故意露出破绽，让姜云焕误以为那朵木槿花就是他的本体，诱使姜云焕消耗大量灵力，扔出了威力巨大的灵符。
自己在姜云焕灵力消耗一空的时候瞬间出手，与姜云焕僵持片刻，成功让烈风剑脱手，又壮士断腕的牺牲了自己的部分妖力，远远甩开了五雷令。
胜利的天平完全向他倾斜，姜云焕已经再没有任何法宝可以与他对抗。他不紧不慢的在姜云焕面前现出人形。
四肢都被藤蔓捆住，吊在半空的姜云焕在见到自己的一瞬，同时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降服八大妖王的过程中，姜云焕步步算计，却唯独漏算了一点，对于木槿实力的估计。八大妖王实力虽然有差别，但并没有决定性的差距，所以妖族从未统一，对于木槿这位神秘低调的妖王，他并没有低估，是以对待最强妖王的态度来认真应对的。
可他万万没想到，木槿的实力远在其他七大妖王之上。木槿的强大，甚至让他跟其他妖王一起并称八大妖王都是一种侮辱，他是妖族当之无愧的皇帝！
实力已经如此强大的妖王，还偏偏暗中埋伏，心机深沉，智计无双如姜云焕，也败在木槿手上。
藤蔓缠住他的脖颈，藤蔓上的尖刺刺破皮肤，姜云焕将痛哼压抑在喉咙中，不让自己妖王面前露怯。
他的血液在流失，血肉中蕴含的灵力和维持身体的热量都在离他而去。
木槿走到姜云焕一步之远的地方，看着这个险些灭尽妖族的人类，他真心实意的称赞道：“你很强，是我见过的最强的人类。”
他外表是文弱书生的模样，语气也不急不缓，称得上彬彬有礼了。但他所行的，确是残忍至极的事，他正在吞噬姜云焕的血肉，吸足血液的藤蔓将这些血液顺着藤蔓的经络传向它的本体，也就是木槿的身上。
面色有些苍白的书生脸上渐渐变得红润，与之相对的，是姜云焕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这血肉千年难得一遇，他并不着急将姜云焕一口吞下，他要慢慢吸尽姜云焕全身的血液，然后将干枯的躯体埋进自己的根系，化作自己的养料。
反正他杀了姜云焕之后，人类不足为惧，妖族已经赢了这场战争。
所以他不急不躁，甚至还有闲心跟姜云焕说话：“你我远日无冤近日无仇，你若是不来燕山，我也绝不会下山找你麻烦。你我本能和平共处，你落得如今的下场，咎由自取。”
“你杀了多少人，这燕山万里山脉之下，埋着多少枯骨！而且妖族和人类，从来不能共存，你既然是杀人饮血的妖魔，就是我的敌人！”姜云焕冷冷道，他虽然已经落入这样的境地，但他面上仍然没有露出丝毫恐惧。
大义凛然。木槿有些欣赏的想。他反问道：“你们吃牛羊，吃猪狗，我们吃人，跟你们又有什么区别。而且......”他话锋一转：“你说妖族都是你的敌人，那姜桦是什么？你从哪里找来的妖怪？你又为何将这妖怪带在身边？”
燕山山脉就是木槿的妖境，木槿花生长的地方，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目，娄璟跟姜桦的对话，他一清二楚。他跟娄璟一样困惑，姜桦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妖王，而且这妖王他竟然看不透实力。
他在姜桦身上无法感知到一点妖气，只有一种可能，说明对方的妖力甚至在自己之上，所以自己无法看破。
但是怎么可能呢，木槿在燕山之上已经待了数千年，蜀国还未建立，七大妖王还未修成妖王时，他就已经存在了，他历经历史的洪流，看过人世的变迁，他竟然从未听说过世上存在这样强大的妖怪。
他对姜桦非常好奇，所以他询问姜云焕。
说到姜桦，刚刚还正义凛然的姜云焕沉默了，木槿看到了姜云焕脸上一闪而逝的...愧疚？
他为什么要愧疚？木槿惊奇的想，姜桦到底是什么？他诱惑姜云焕开口：“你告诉我姜桦的身份，我可以饶你一命。”
那愧疚只存在了一瞬，姜云焕很快隐藏好自己的情绪，他重新抬起头时，再显不出丝毫，他讥讽道：“饶我一命？你会放心让我活着？”
木槿笑了：“不会。”
木槿又道：“但我可以吸尽你全身的灵力，挑断你全身的经脉，让你再也无法站立，除了眨眼无法做任何动作，我可以让你这样活着。”
“真是仁慈呢。”姜云焕同样笑了。
木槿无视了姜云焕笑容中的讽刺，自顾自道：“但那好歹还是活着，人类有一句话，好死不如赖活着。你若是不说，只能这么尸骨无存的死在燕山，我会吃干净你的血肉，就连你的骨骼也会被埋在我的藤蔓下，化成尘埃。”
“姜云焕，你怎么选？”
又是这个问题，姜云焕闭了闭眼，有些疲倦的想。他早已做出选择，早在一年前，开始准备十绝阵，降服八大妖王的时候，他就做出了...选择...
就让这个秘密烂在他的心里吧，罪孽他一人背负，他宁愿死，也不愿将之倾之于口。
木槿等待了片刻，姜云焕闭着眼一动不动，看起来是铁了心要将这个秘密带到坟墓里去了。也不对，他根本没有坟墓，他死后只会剩一捧一吹就散的骨灰。
木槿不再跟他废话，他闭着眼静静感受渐渐汇入自己本体的灵力，这是绝美的食物，他要好好品尝。
然而姜云焕却突然睁开眼，他并不是必死无疑，他还有...还有最后的一线生机...
他双臂用力，木槿只当这是猎物临死前的挣扎，更多的藤蔓缠绕上姜云焕的身体，将他牢牢缚住。木槿有些轻视姜云焕，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以为姜云焕身上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对他构成威胁的法器了。
事实上，姜云焕也确实没有了，但他的袖口里还藏着一样东西...
因为姜云焕挣扎的动作，用指尖血点睛的千纸鹤从姜云焕的袖口掉出，木槿目光一凛，这纸鹤是...传音符，他瞬间想到了传音符的另一边是谁...
木槿立刻调动脚下的藤蔓去绞碎那飘在空中的纸鹤，并且分出部分藤蔓去堵住姜云焕的嘴。
但是太迟了，姜云焕张开口，他大声呼喊启动符箓的咒语，他拼尽全力，声音因为用力而有些破碎，混杂着濒死之人的绝望。
他喊着他的名字，喊着他唯一的救赎：
“姜桦！”
燕山的另一个角落，待在营地看守被捕的妖王的姜桦突然转身，看向远方一望无际的苍莽丛林。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来了，狐狸精真的要闪亮登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