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八点,姜炳家客厅的电视机上正在播放着每日城市新闻。
“三号线某地铁站突发意外,今日凌晨三点左右,地壳运动导致地面塌陷,市政部门正在全力抢修,请广大市民朋友出行时注意避开这条线路,预计三号线再次开通时间为一周后。”
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嗓音从电视上传来,“哔”一声,姜炳按着遥控器的电源键,将电视机关了。
作为全程参与了昨晚行动的人之一,姜炳对于新闻上的说辞不置可否,神神鬼鬼的事大众并不知晓,随便找了个理由糊弄过去也可以理解。
然而对于这条新闻,网上质疑声一片,很多家住附近的网友都表示在半夜三点多的时候看到了天空上突然出现的风暴,再结合白天那场诡异的地铁站骚乱,一时间网上众说纷纭,人民群众的脑洞一个赛一个大。
有说是有高人在渡劫,也有说是末日降临的预兆,总之五花八门,全都不靠谱。吃瓜群众也就看一个乐呵,然后这件事就这么成功的遮掩了过去,不知道多少次的。
岳江从昨夜到现在,手机响就没停过,他忙着跟各方面报备接洽,有玄门的,也有政府部门的,力求将此事的影响降到最低。其实降妖伏魔,总归也是少不了会闹出点动静,一般随便遮掩一下就行了,用不着麻烦其他部门,玄门中人对于这种事驾轻就熟。
但像他们这次搞的这么大的,也是古来少有。掰着手指数一下,白天弄报废了一辆地铁,以及不知名某商家的广告牌一个,受惊的群众若干。晚上倒是没有什么受惊群众,只是收获了报废的地铁站一个,并且造成了三号线全线停运。
岳江一边生无可恋的打电话一边背黑锅,他心里很苦,自己还受着伤还得不停的工作,真正的锅主人却坐在沙发上悠闲的吃饼干。
没错,无论是白天的事,还是晚上的,虽然他们一直都是三个人一起行动,但他和姜炳充其量也就占个锅把手,一左一右,整口大锅必须牢牢的叩在姜桦头上,风暴什么的,完全是姜桦搞出来的。
但好歹...姜桦也帮他收服了风魂,重铸了烈风剑,岳江心里再苦也只得背了这锅。他叹了口气,站在阳台上,挂完一个电话继续下一个。
而坐在沙发上的姜桦一边吃饼干一边看电视,但现在电视被姜炳关了。姜炳将姜桦盯着电视的脸转到了自己这边,他又撕了一块创可贴,帮姜桦脸上的伤口贴上。
姜桦昨夜其实受了不少伤,他站在风暴中心,风刃不断从身上掠过,留下深浅不一的伤口,有些伤口血肉外翻,看着就十分狰狞。
姜炳本来还在担心该怎么处理伤口,他身上只有两道口子,并不大,在风暴真正掀起前姜桦就把他扔出来了,他给自己简单的消了下毒再绑了下绷带就解决了。但是姜桦...姜桦的伤口多到难以计数,衣服破破烂烂,有些破掉的衣服跟血肉粘在一起,只会简单处理的姜炳不知如何是好。
送医院又不能送医院,他并没有看清姜桦的原型,他只看到了那双巨大的金色的兽瞳,但想来无论是正常的医院,还是兽医院,都是没法治的。姜炳只能硬着头皮自己上手处理,他试着想要将姜桦的衣物撕下,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并不是狐狸的狐狸精。结果姜桦默默的看了他一会,弄明白他在干什么后就动作利索的自己将身上的衬衫脱掉了。
姜炳:“......”福利来得太突然,他一时没有准备。
姜桦的身材并不如何壮硕,穿上衣服时显得很清秀,但是脱下衣服时,才发现身上轮廓清晰的藏有可怕爆发力的肌肉。
虽然这身体上伤痕累累,但不可否认,还是很...诱人。姜炳甩甩头,将自己脑子里糟糕的想法甩掉。
万幸姜桦没有在他面前把裤子也一起脱了,不然姜炳怕自己把持不住。因为姜桦突然回忆起了什么,姜云焕好像跟他说过什么非礼勿视?人类在别人面前裸露身体是非常不礼貌的,所以姜桦脱完上衣后,就走进了浴室。
在姜炳家呆了几天,他已经学会了各种日常电器的使用方法,打开热水器放水泡澡一气呵成,甚至还拿了个黄色的橡皮鸭子放在浴缸上,因为他在电视上看到别人洗澡时也有放。就跟姜云焕想的一样,他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学的总是飞快的。
外露的伤口直接接触水面其实会有些疼痛,但姜桦并不是很在乎,他将自己的全身都泡进水里,伤口在疼痛的同时,还会传来丝丝麻痒,伤口正在愈合,以正常人类难以企及的速度。
只要还没死,伤总是会好的,他从不担心。
等他穿上姜炳给他准备好的新衣服,从浴室出来时,身体上血肉外翻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
姜炳:“......”他看看手里拿的家用医疗箱,以及手机上播的伤口缝针教程,心想白准备了。
于是,他最后能做的,也就是关掉电视机,将姜桦的头转过来,为他脸上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贴一块卡通狐狸创可贴,跟上一块一上一下。
等他贴好后,岳江也从阳台上走回了客厅,他忙了几个小时,终于可以喘一口气。姜炳和姜桦看起来似乎也没什么事了,那么他们就可以......
岳江打开了刚买的仓鼠笼子,将里面那只叫小七的松鼠摆到了客厅的茶几上。
三个人从三个方向环绕着茶几,一起俯视着巴掌大的松鼠。
松鼠小七瑟瑟发抖。
这松鼠是昨夜他们从地铁站捡来的,妖境崩溃之后,姜桦重新变回人形,山豹不知所踪,本来他们准备趁天亮前没人围观赶快离开,意外发现了这只藏在角落里的松鼠。
山豹本来就是带着松鼠小七一起搜寻三号线的,意外发现姜桦一行人时,嫌松鼠会碍手碍脚,就将松鼠小七丢到了角落里藏起来。
现在山豹大败而归,妖力被姜桦夺取,导致妖境崩溃,估计还受了不轻的伤,自顾已是不暇,当然就没有继续带着他这位现世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手下。
岳江瞪着眼睛,准备恐吓一下这只松鼠,让它老实招供。
结果他刚刚瞪眼,松鼠就趴到了茶几上。
岳江:“......”他有那么可怕吗。
其实并不是他可怕,而是站在茶几另一边的姜桦,太可怕。姜桦根本就没有收敛过自身的妖气,稍微有灵性的动物都会察觉他的威压,更何况是已经会说人话的松鼠呢。
松鼠小七只感觉有一座泰山压在自己头上,都不用恐吓,姜桦稍微一动,它就痛哭流涕的全招了:“我是被胁迫的,都是黑猫恶霸逼我的,它指示我去偷的电视...嗝”哭的松鼠都开始打嗝了。
岳江和姜炳:“......”犯人太配合,毫无审讯的成就感。
岳江咳嗽了一声:“废话少说,除了偷电视那妖王还叫你做过什么?或者有什么跟他有关的情报,你老实说,说完了我们就放你走。”
岳江扮了红脸,姜炳配合的扮黑脸,他将手搭到姜桦肩上,狐假虎威道:“快说,不然就叫他吃了你!”
姜桦面无表情,其实他并不吃松鼠,单纯的觉得肉少,不好吃。
姜炳的威慑很有效,松鼠小七开始掰着鼠爪细数自己的罪行:“还偷过猫粮,偷过地图,抢过摩托...”
岳江和姜炳一脸黑线的听着,在他们忍不住想要打断这只松鼠絮絮叨叨说的并不重要的情报时,松鼠小七终于吐露出了一点有用的情报。
“你是说,山豹可以通过水面跟其他妖怪联系?”岳江惊讶道。
松鼠小七点了点头:“对,水对面是很强大很可怕的妖怪,一个叫娄璟,另一个...我不知道。”松鼠低着头,害怕姜桦会吃了它。
娄璟,就是那只东海之滨蜃气所化的妖怪,用水面沟通八成就是他的能力之一。看来情况比他们想的还棘手,逃出十绝阵的山豹竟然还可以跟被困在阵中的妖王通话。这些妖王里应外合,怕是要搞出什么大事。
岳江和姜炳对视了一眼,神色有些凝重,松鼠小七看到了他们的神色,以为他们是对自己的情报不满意,它连忙补充道:“另外一只更强大的妖王,虽然不知道名字,但黑猫恶霸似乎很怕他,那个强大的妖王训斥他,他都没有反驳。”
那八成就是木槿了,只有木槿有碾压众妖的实力。岳江虎着脸,继续逼问:“还有呢?还有哪些妖王?”
松鼠战战兢兢道:“没、没有了...他们说其他五大妖王已经妖力被榨干,肉身衰竭,在十绝阵下魂飞魄散了...”
岳江一挑眉,这倒是个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原来被困阵中的八大妖王已经死了五个,山豹出逃,阵中只剩娄璟和木槿,以及无数小妖。
妖族的实力一下削减了一大半,八大妖王已去其五,就算十绝阵真的破了...也还是挺麻烦的,毕竟最强的木槿并没有死。
能不破还是别破的好,然而破不破并不由岳江说了算。
松鼠又开始哭,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我、我已经说完了,不要吃我...”
哭的人脑瓜疼。岳江摆摆手:“行了,你走吧。记着不许再偷东西!”
然而松鼠并不走,它支支吾吾:“黑猫恶霸说...他将妖力留在了我的身体里...”
“哦?”岳江蹲下身,仔细探查了一下松鼠,还真发现了一点不属于它的妖力,这是妖王控制手下的常见手段,将自己的妖力放进别的妖怪身体里,敢不听话就调动妖力让被控制的妖怪身体炸开。
现在山豹身受重伤,不知道躲在什么地方,留在松鼠体内的妖力已经微乎其微,岳江很轻松的就将这妖力驱逐了。
重获自由的松鼠小七指天发誓,此生绝不再偷窃,然后从打开的阳台窗户上,一溜烟跑走了。
留下茶几旁的两人一妖各自沉思。严格的来讲,是岳江和姜炳各自沉思,姜桦站在这纯粹是个象征作用,跟开封府的虎头铡差不多,犯人不听话就铡了它。
他也并没有参与到对松鼠小七的审问中,他并不关心十绝阵下的妖魔还活着几个,强大如木槿也好,不过是他的手下败将。
“咔嚓”一声,姜桦咬碎了嘴里的饼干,一边嚼一边面无表情的看着两人。
随着这饼干声一起的,还有窗外传来的轰隆雷声,下雨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姜桦掀起的风暴扰乱了天象的原因,本该晴朗的天气下起了暴雨。
B市的另一边,黑猫拖着湿湿嗒嗒的皮毛,一瘸一拐的走在大街上,他身受重伤,姜桦将他的妖力抽取殆尽,他也被妖境反噬,现在别说是再次张开妖境,他连走路都是困难。
他必须得休养,等待消耗一空的妖力慢慢恢复,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姜桦,这个可恶的叛徒!
他也就只敢骂骂了,走的完全是跟姜桦妖气所在的相反方向,
有石子打到了他的身上,黑猫瞳孔一缩,向身侧看去,几个穿着校服的初中男孩指着他嬉笑不已,手里还拿着石子。
又一颗石子打来,山豹想要跳开,这种速度,他轻易就可以躲开,并且可以跳到这些胆敢戏弄他的人类身上,撕碎他们!
但是他也只是在原地小小的蹦了一下,失去了全部妖力后,他跟寻常家猫并没有差别,甚至还更不如,他连行动都困难。
他躲不开人类袭来的石子,这群男孩对于这样一只病恹恹的,虚弱无力的猫,并没有升起同情心,他们只有欺凌弱小的快感。他们变本加厉,更多的石子打在了黑猫身上。
黑猫蜷缩起身体,将自己的脑袋护住,耳朵在暴雨中耸拉着,皮毛被雨水浸湿。他感觉到冷,他已经许久没有感觉到寒冷了。
妖力淬炼的身体让他寒暑不侵。但现在,他的身子开始颤抖,寒冷之外,又有些热,他好像发烧了。
这身体本就只是一只普通黑猫,失去了妖力之后,脆弱不堪,这样一群男孩都可以这样伤害他。
虎落平阳被犬欺,山豹一边抖一边想,他的意识有点模糊了,他想要记住这几个人类的样子,等他伤好了,一定...一定...
颤抖之余,他努力的呲起牙齿,向他们表达自己的凶恶,他并不指望人类会因为同情他而放过他,妖族的世界里从没有这样的规矩,弱小只会迎来死亡。即便他已经落入了这样的境地,他也必须装出凶恶的样子,期望这群男孩会被吓退。
然而他的色厉内荏从他不断颤抖的身体已经暴露无遗,这群男孩根本不怕他,反而对于这只猫胆敢挑衅他们有些生气,他们走上前,居高临下的看着这只猫。
黑猫突然暴起,爪尖伸出,抓破了那砸自己最多的男孩的脚腕,衣物被抓破,皮肉被猫爪掀开。
男孩暴怒不已,一脚将黑猫狠狠的踢开。
黑猫被踢飞,身子在半空中滚了滚,无力的摔到了地上。一动不动,像是死了。
那群男孩又走上前,踢了猫几下之后,确认黑猫再也没有动过,终于欢声笑语着离开了。
山豹的眼皮有些重,他看着那群人离开的方向,胡须抖了抖,他想要嗤笑,他的妖力已经进入了那个人的身体,被他的猫爪抓烂的伤口永远不可能长好,山豹大王永远不能被小看!
但是他已经没有力气笑了,胸膛不断的起伏,鼻腔里传来濒死的喘息,这具身体快死了。
不是因为姜桦,是因为这群男孩。
可恶...他不想...不想回到那个不见天光的杀阵下...可是他已经...无能为力了。
他仰面看着天空,看着雨滴砸落,猫眼最后眨了几下,阴沉的天空上突然出现了一张人脸,一个撑着伞的男人。
这男人蹲在地上看着他,眼里闪烁着泪光,长得还有些眼熟,他是谁呢?是在为自己哭吗?山豹有些迷糊的想,然后黑猫头一歪,彻底昏倒了。
盛余将伞全都放在黑猫头顶,也不顾自己会不会淋雨,他脱下自己的名牌外套,将一身污泥的黑猫用衣物包裹着,牢牢抱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