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炳也就是想想而已，正事要紧。姜炳出言叫住了几人还要后退的步伐：“再退就下山了，雷魂既然已经现身，我们该进行下一步了。”
闻言，石猊明冲岳江行了个礼：“劳烦诸位了。”
岳江摸了摸脑袋，有些不好意思，石猊明大概不知道自己前天带着他儿子去了哪里，不然不会这么客气。
岳江跟姜炳对视了一眼，两人都心照不宣。他们各自从背包里拿出一叠折好的千纸鹤，分成两边，开始布阵。
姜炳经过一天的学习，岳江虽然不知道他掌握了多少，但最简单的布阵绝对没问题。
两人兵分两路，动作迅速的摆放纸鹤。
石猊明和石豫站在一起，石豫有些不安的握住了石猊明的手，像小时候无数次一样，石猊明用力的回握他。
姜桦一个人站在一边，他抬头看天，金色的瞳孔映照着明灭的紫电。他向上伸手，手臂伸展到最大，却仍然够不到压低的层云。
让人感觉伸手可以够到只是个形容词，即便他们在千米高的山顶，但距离天上的云气，还是太远太远了。
姜桦想了想，他又回到了刚刚坐的那块大石头，他站了上去，再次举高手臂。石头这点高度跟天地间的距离比起来，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他仍然跟雷魂遥不可及。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雷魂劈了半天，见完全无法奈何烈风剑，突然转移了目标。
阴云在姜桦上方翻涌，粗壮的紫电向姜桦劈去。
姜桦瞳孔一缩，他在注意到层云翻涌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不妙，他直接从石头上跳了下来。
巨石被雷电劈成散落的碎块，姜桦站在巨石不远处，堪堪逃过一劫。
这并不是结束，雷霆并未停歇，也不知道雷魂在想什么，它在发现了姜桦之后，竟然完全不管风魂了，比刚才更加密集的闪电追着姜桦劈下。
姜桦绕着山璧快速的奔跑，躲过不断朝他劈来的雷电。
他并不像其他妖魔一样惧怕雷霆之力，但他也不会傻到硬抗，雷霆之下，妖力会瞬间消解，毫无反抗的余地，失去了妖力保护的血肉会在雷霆下瞬间被烧焦。
光速远比风速要快，或者说，任何有质量的物体都不可能比光要快。姜桦也不例外，他跑不过雷电。
他每次闪躲，都是在千钧一发之际，根据本能的判定躲避，稍有不慎，就要直接被雷电劈中。
他这边的动静巨大，其他四人自然也注意到了。
岳江目瞪口呆的看着姜桦一次次在生死之间游走，他震惊道：“什么情况？为什么雷魂追着他劈？”
姜炳捏紧了手里的符箓，他也想知道。
石豫思索了一下，他推测道：“应该是妖气，雷魂奈何不了烈风剑，它转而迁怒附近的生灵。妖气对于雷魂来说，就像避雷针之于雷电一样，对雷魂的吸引力数倍于其他的物体。”
“那为什么不劈...”岳江堪堪将“石猊明”三个字在说出口前咽了下去。
然而石猊明也听懂了，他倒是没有被冒犯的不悦，解释道：“因为...他的妖气数倍于我。”
妖气本就容易吸引来雷电，姜桦的妖气又数倍于石猊明，而且他从不会收敛妖气，他整个人就是一根行走的超大号避雷针，心情欠佳的雷魂不追着他劈才怪呢。
“快点布阵！”姜炳冲岳江喊道，弄明白了原因，他更加快速的开始布阵，万一他的狐狸精被雷电劈焦了，他上哪哭去？
岳江被姜炳这一喊，也回过神，立刻加快手上的动作。
姜桦仍然在绕着山璧奔跑，他跑着跑着竟然觉得自己跑出了一点规律感，甚至有闲心抬起头看看天空。
被闪电劈开的石块在他身后溅射，他一无所觉，他看着天空突然有些走神，独留原地的烈风剑因为风魂不甘的暴动，向四周不断散射风浪。
这副风起雷动的场景，他觉得熟悉。
熟悉的就好像，他已经看过无数次了。
风雨雷电并不是多么罕见的天象，它非常常见，人间四季，任何季节，都可能出现。
但姜桦唯独觉得此刻的风雷熟悉。
他突然停了下来，他不再逃跑。
他在原地站定，仰头看着天空。
随着他的停止，紧追不放的雷霆也稍缓了一下，紫电在云间不断闪烁，这并不意味着雷魂放过他了，而是雷魂在酝酿一次威力最恐怖的雷电。
它要一击致命！
恐怖的威压在低空弥漫，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即将出现的雷霆的恐怖。
“姜桦！快跑！”姜炳焦急的冲着姜桦喊道。
然而姜桦仿若没听到一样，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又一次向天空伸手。
他内心一直有一个疑惑，他不明白为什么雷霆会伤害他。
因为记忆的缺失，他对人间的很多常识都有所欠缺。在鸣沙山的剧组，他第一次触摸五雷令时，就曾因为自己被雷电烧伤而感到疑惑。
他是个妖怪，这疑惑好比人类问为什么火会烫手一样奇怪。
雷霆是妖魔的克星，天经地义，是世界运转的基本规律。
没有那么多为什么，只因为他是个妖怪。
真的是这样吗？
比之前所有的紫电都要巨大的紫色光柱从酝酿了许久的阴云中劈下，姜桦站在紫电的正下方，他不闪不躲，他要寻找一个答案。
一个关于他身份的答案。
他到底是谁？
庞大的妖力跟袭来的雷霆对撞，毫无反抗的余地，不断在雷电中分解、消融。但他的妖力源源不绝，这些妖力为他构筑了抵抗雷霆之威的防护网，让他不至于在这天威下灰飞烟灭。
姜桦的妖力之强大，或许也只有千年前的木槿可以相提并论。他的妖力浩瀚如海，即便雷霆占据压倒性的优势，但短时间也无法直接劈散这庞大的妖力。
从空中劈下的紫电一闪而逝，但这转瞬之间的接触，已经让姜桦感到了心惊，他外散的妖力瞬间被雷魂消耗掉了一大半。
即便体内还有源源不绝的妖力支援，但再来几下，妖力构成的防护网会彻底崩解，他会直面雷霆，变成雷霆下的焦土。
姜桦有些怔愣的看着自己的双手，手上隐隐有些焦痕，即便妖力覆盖全身，但面对这样强大的雷霆，还是不可避免的会有遗漏。
这一次尝试的结果已然清晰明了。
他就是个妖怪，跟其他妖怪并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难以抵挡雷霆之威。
他对于雷霆的无畏，也不过是无知者无惧罢了。
不知天高地厚的妖怪竟然觉得自己可以硬抗雷霆，这就像人类用蜡做的羽翼飞向天空一样可笑，注定了要在天威下粉身碎骨。
姜桦兀自在原地呆愣，再次积蓄威力的雷魂又一次准备待续了。
姜桦突然抬起头，第二道雷电要来了。
他看着涌动的层云，雷魂并没有显形，不知道藏身于阴云中的何处。
他仍然没有走，这个对别人而言理所当然的结果，姜桦却有些呆住了。
不该是这样的。他心中隐隐有个声音在叫喊。不该是这样的！
他死死的盯着天空中的紫电，他像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不被雷电劈的魂飞魄散，他就不会接受这个现实。
第二道雷霆劈下。
“阵启！”跟记忆中十分相似的呼喝声同时在姜桦耳畔响起。
姜炳手捏千鹤阵阵符，万千纸鹤在他身旁飞舞。
纸鹤背上是星星火光，它们顺着风，飘向天空。
纸鹤彼此之间互相连接，以灵力为枢纽，它们共同织就了这张遮盖天地的火网。
雷电被挡下了。
操控千鹤阵的岳江和姜炳同时都退了一步，千鹤阵受到的冲击会按一定比例反馈到操控阵法的人身上。
他们虽然是两人合力操控，冲力被一分为二，但各自还是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岳江咬着牙，他上回受的伤都还没好利索，今天又杠上了雷魂。
雷魂的冲击比之妖王山豹，强大了数倍不止，若不是有姜炳在旁分担，估计这一击之后，他就直接躺地了。
他一直以来的信心突然打了个问号，他们真的能收服雷魂吗？
它太强大了。
从出现到现在，雷魂已经一刻不停的降下了数道雷电，但它全无力竭的迹象，这不过是刚刚开始。
同样的疑问也在姜炳心中一闪而过。真正接触之后，他才认识到雷魂的强大。
跟天威相比，凡人之力弱小的好像沧海上的浮萍，翻覆也不过是顷刻之间。
祈求苍天下一个浪头不要打到他们或许才是他们能做的最大的努力，其余一切妄图反抗的想法，都是自不量力。
他昨日说的豪言，就好像未见过江海浩瀚的游鱼说自己可以纵横天下，实际上在刚刚游入长江流域的时候就被激浪打晕了。
或许这世上，真的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对抗天地。
不！姜炳突然在内心冷冷的否定。
世上曾经有人做到过，姜云焕曾经收服过风雷二魂！凡人之力并不是不可及！
关山难越，他偏要越！
又一道雷电劈下，岳江又退了一步，他觉得喉间隐隐有些腥甜。姜炳没有退，他闭着眼，操控着阵符，想要让纸鹤将天空上的阴云合围住，将雷魂锁困其中。
他已经成了千鹤阵的主导，岳江控制的部分不断的由他接手，他虽然没有什么修炼经验，但他体内的灵力却远比岳江强大。
而且岳江伤势未愈，在第四道雷电劈下时，他“哇”的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姜炳早有准备，在岳江灵力收回的同时，他已经接管过了岳江控制的剩余纸鹤。
岳江捂着胸口半跪在地，不住的喘气，平息自己紊乱的内息。他看着一人支撑阵法的姜炳，暗暗给姜炳打气。
在这短短几个照面中，姜桦首先不敌，然后是他，现在只有姜炳这个希望了。
石豫和石猊明同样在看着姜炳，看着这个独立阵中的身影。
姜桦也从之前的怔愣中回过神来。他们真像啊。姜桦心想。姜炳和姜云焕，无论是容貌，还是操控千鹤阵的手法，都太像太像了。
姜炳又接连抗了数道雷电，他的身姿站的笔挺，他眉眼间尽是冷厉和桀骜，他不肯向天地认输，前人能做到的事，现代人为何就做不到？
虽然他体内的灵力消耗已经十分巨大。这是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巨大消耗。之前无论是画招魂符，还是用一语成谶符都好，他都感觉自己的灵力绵绵不绝，浩如烟海。
但现在，他清晰的感觉到了自己的瓶颈，感觉到了自己的极限。
但他仍不肯放弃！
其实要说跟石豫有多深的交情，也说不上，他只是看不惯，看不惯有人这样认命！
命是天定的又怎么样！认不认自己才说了算！
不反抗到最后一刻，凭什么认定自己登不上那条石豫口中的登天路！
纸鹤越来越接近天穹，接近阴云。
姜炳体内的灵力也几乎告竭，他不断的压榨血肉经脉中残存的灵力，来完成这最后的围困。即便透支的经脉发出阵阵疼痛，他也没有停手。
然而，雷魂发现了他的意图。
它对于凡人胆敢触碰它的行为震怒不已，它终于拿出了它真正的实力。
数百道雷霆于同一时刻劈下，照的光线昏暗的关山之上亮如白昼。
远在市区旅馆的山豹都为之一惊，他可以清晰的看到关山上声势浩大的雷暴，他不住的瑟缩，即便相隔万里，但雷霆带来的恐惧，太深太深了。
千鹤阵瞬间崩溃，纸鹤失去灵力支撑，无力的从天空坠落，成百上千，像是盛大的流星火雨。
姜炳步了岳江的后尘，也吐了口鲜血，甚至更加严重，他透支了自己的灵力，又被从外部打破阵法，他受到了反噬。
他眼前阵阵发黑，身体倒向大地。
然而他的后脑勺并没有直接跟大地接触，姜桦接住了他，他扶着姜炳。
姜炳的眼神黯淡无光，不复之前的神采。原来之前的雷魂不过是小打小闹，它是这样强大，强大到自己的所有努力挣扎都不堪一击。
他终究不是姜云焕。姜云焕做得到的事，他做不到。
他撞上了南墙，头破血流。
姜炳有些疲倦的闭了闭眼。
姜桦让姜炳倚在自己身上，他伸手替姜炳擦去了嘴角的血迹。
天空中紫电稍息，看来让数百道雷霆一起降世，雷魂也并不是没有消耗，它需要一定的时间再次积蓄力量。
石豫紧紧拽着石猊明的手，他对于这样的结果毫不意外，卦象已经预示了一切。
关山难越。
没有什么奇迹，也没有什么青云梯。
然而一直回握着他的石猊明突然松手了，石豫不肯松，他拽的很紧很紧。
石倪明无奈又强硬的说了一句：“放手。”
“不放！”石豫同样强硬，他带着丝哭腔的冲石猊明大喊：“放了你就走了！”
石猊明怔了一下，半晌，他突然伸手揉了揉石豫的头，他笑了笑：“多大人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连话都没变一下。”
二十年前，石豫也是这样拽着他就不肯松手，非要认着他喊爸爸。
那时候的石猊明是半推半就的由着石豫的拉着他，但这一次，石猊明抓住了石豫的手，他一根一根的将石豫的手指掰开。
他看着石豫，认真道：“做父亲的，不能保护好妻儿，本也没什么资格活着，我已经失去了一次，石豫，无论如何，我都不愿意有第二次。”
石豫更加崩溃的大喊：“那又怎么样！我早晚是要死的！就算妖毒能解又怎么样！我也只能再活个几十年，对你而言，不都是一样短暂吗！”
“那不一样。”石猊明重复了一遍：“石豫，那不一样。”
石豫愣住了，石猊明趁机甩开了石豫，他转身步入雷暴之中。
稍作歇息的雷魂也重新积聚了足够的力量，紫电闪烁，它察觉到了石猊明的挑衅之意，这个妖怪胆敢挑战天威！
注定粉身碎骨！
紫电劈下，石猊明被电光包裹。
石豫睁大眼睛，想要冲过去。然而脚下突然窜出了几米高的石块，挡住了他的去路。
这是石猊明的能力之一，石豫被石块环绕，不得出路。他只能透过石块的缝隙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一次次被电光吞没。
姜炳缓了口气，靠在姜桦身上，跟姜桦一起看着石猊明。
这位妖怪父亲一直在前进，他不断向雷暴中心前进，背影高大又挺拔，为了他的人类养子，他克服了妖魔对雷电本能的恐惧，不断向前。
跟姜桦一样，他的妖力为他构筑了一层防护网，使得他可以抵抗接连而至的雷电。
然而...
“妖气越来越薄弱...”岳江喃喃道。
石猊明已经撑不了多久了，而雷魂，甚至到现在都没有显形，更何谈抓住它呢。
这是一场注定徒劳的挣扎，但石猊明还是不肯回头。
岳江能够感知妖气，石豫同样可以，他更加用力的想要翻越阻挡他的石块，他一次一次滑落，又一次次尝试。
终于，石猊明在雷暴中变幻出了原型，他现在连人型都无法维持了。三米高的石狮子在雷霆之中发出咆哮，被轰隆雷声尽数掩盖。
紫电劈下，石狮子背部出现了裂纹。
越来越多的紫电劈下，石狮子身上的裂纹也越来越多。
石豫听着耳边不断传来的龟裂声，冲着石猊明的方向，声嘶力竭的大喊：“爸！”
喊声中的悲怆，闻者心惊。
姜炳的眼眶有些泛红，鼻头微微泛酸。他是演员，本就很容易被旁人的情绪感染，而石豫喊声中的悲怆有如实质，戳的他心口钝痛。
他为这对父子而感到难过，为他们注定的命运而难过。
“你在难过吗？”一直扶着他的姜桦突然问道。
姜桦注意到了姜炳抽动鼻翼的小动作，以及他泛红的眼眶，这是人类表达难过的神情。
姜炳点了点头。
姜桦又问：“为什么要难过？”
姜炳怔住了。他转头看着姜桦。
姜桦脸上还是一如往常的淡漠以及发自内心的疑惑，石豫声嘶力竭的呼喊，他全无感觉。他反而很奇怪，奇怪姜炳为什么要难过。
为什么要难过？姜炳惊奇的看着姜桦，像是看着什么怪物。
时至今日，他终于发现了真相。
姜桦的面无表情并不是因为他是面瘫，而是他真的没有什么感情。
他表现的温和无害，甚至还非常懂礼貌，但他对万事万物都有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冷漠。人们讲道德，讲善恶，讲公义，人们将这些束缚在自己身上，成为人性的枷锁，究其原因，是因为对弱者的同情心。
但这种同情心，姜桦没有，他不会同情任何人，或者说他对世间万物没有投入任何感情。
他空有一具俊朗的人类皮囊，外表跟正常人一般无二，却唯独缺了人类最重要的一样东西——人性。
姜云焕教他做人，教他诗书礼仪，也仅仅是让他能模仿人类，装的再像，骨子里终究不是。
姜炳从来没有如此刻一般清晰的认识到，姜桦跟他是不一样的。
他是个妖怪。
原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并不是空话。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
姜炳和姜桦同时转头，看向这声音的来向。
岳江面对这两人的注视，连忙将挂在腰上的照妖镜举了起来，以表明并不是他在说话。
他也不明白这镜子怎么突然就开口说话了，还说的是这句不明其意的诗句，之前装睡装的不是挺成功的吗。
镜魂带着裂缝的镜面映照着姜桦的脸，它旁观了眼前发生的一幕幕，它看到了石豫的哭喊，看到了雷暴中不断崩碎的石狮子，它也看到了姜桦的无动于衷。
它终于忍不住出声质问：“姜桦，你不为人世的悲喜动容，若是有朝一日，真相能够大白，谁会为你哭呢？”
它声音悲怆，急促的大喊：“姜桦，谁会为你哭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