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修养了几天,石猊明渐渐可以说话了,只是雷暴之中,他的妖力被劈散了一大半,失去了妖力的石像想要行动起来十分困难。
而且说话也只能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每个字还要停顿片刻。但是这倒是完全不妨碍他跟石豫的交流。
父子两相伴二十年,早已心有灵犀。
他到底是成了精的石像,不需要什么灵丹妙药,只需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他就可以慢慢恢复。
但是石豫却完全相反,时间不会带来痊愈,只有衰亡。
他只剩最后的十天。
日历一页页翻过,死亡的脚步也越来越近。
石豫每天睡的越来越少,经常是岳江三人睡了他没睡,三人醒了他更早就醒了。
他想再多看几眼这个世界,再多陪着石猊明一会。
又一次妖毒发作,石猊明块头太大,只能待在院子里,石豫在察觉到身体不妙的时候,立刻找了个借口躲到了房间里。
他随便找了块布咬着,将自己的痛呼压抑在喉咙里,不让外边的人听到一丝半点。
然而没有瞒过任何人,他急匆匆离开的脚步和苍白的脸色已然说明了一切。
院中的石狮子一动不动的看着石豫的房间,他动作僵硬的张嘴,吐出了一个字:“痛。”
也不知是在说石豫,还是在说他自己。
同在院中的岳江突然狠狠的砸了一下墙面,指骨砸到水泥墙上,留下红色的淤痕,他吃痛的甩了甩手。
姜炳叹了口气,他们终究是什么都做不了。
即便他已经拼尽全力了。但很多事,并不是努力了就会成功的。
人力总有不殆。姜炳突然懂了,懂了姜云焕为何会丢下高官厚禄,孑然一身的去寻找缥缈无踪的神明。
因为人世的一切力量已经无力改变既定的结果,长江水必将冲垮堤坝,妖毒也注定无解。那么唯有去奢望一种凌驾于现实之上的外力,打破宿命的结局。
那种力量,人们称之为神。
哪怕神只是人们脑海中的幻想,但有这个幻想撑着,在泥沼里挣扎的时候,心里总归会好过一点。
活着,总得有个盼头不是吗。
姜炳看了一眼夜幕下的关山,雷魂在山脚徘徊,他在这里能隐隐看到夜空中一刻不停的雷电。
一如季掌门所言,雷魂在雷鸣不止之处。
他又向更高处看去,看着关山之巅。关山这种灵山宝地总归是不缺传说的,这几天呆在这,听附近的居民讲了不少。
他们说关山上常起风雷,那是神明在向人间传达旨意。
受成长环境影响,姜炳作为坚定的社会主义接班人,本不信什么鬼神。但近一个月,妖魔鬼怪他见了个遍,那神也不一定就不存在。
姜云焕虽然说没有,到保不齐是他没找到呢。毕竟世界那么大,他也不过寻找了五年。
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神的话,他向神明祈祷,祈祷一个奇迹。
他双手相握,放在胸前,微垂着头。
也不知道用的是哪一教的祈祷方式,他这个半路出家的信徒实在是太没有诚意了。祈祷就是单纯的祈祷,连个贡品都不摆。
姜桦看着他的动作,莫名其妙,他又试着自己模仿了一下,觉得这个动作毫无意义,那姜饼先生为什么会那么做?或许这就是人类所说的吃饱了撑的吧。
两三个小时后,石豫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他没有提自己在房间里做了什么,其他人也默契的没有问。
到了早晨,姜炳三人跟石豫父子告别。
姜炳的假期余额虽然已经不太充足,但石豫这最后的几天,他还是有的。
只是...非亲非故,说是朋友,也不过是这几日的交情,他们不知该怎么面对这即将到来的死亡。
也不知该如何接受好友在自己眼前离世。何况,大概石豫也并不想要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离开吧。
姜炳和岳江商量了一下,还是辞行了。
这最后的时日,就让他们父子一起度过吧。
临别之际,石豫嘱托了一下岳江:“我爸受伤的事不要外传,他的实力大损,已经无法约束妖族,虽说瞒不了多久,但能瞒一会儿是一会儿。”
他都快死了,还挂心什么人妖两界的和平。岳江更加难过了,他遮掩似得揉揉眼睛,点头应了。
“我本想让我的财产全由我爸来打理,但钱财对他没用,而且他现在的情况,短时间内也无法再变换出人形,我便将我所有的财产捐献给了一个慈善基金会,劳烦岳兄帮我照看一下,确保钱都用到了实处。”
岳江又应了。
石豫又思索了片刻,回忆自己还有什么事没有交代。
果真被他想起了一件事,他回了屋内,翻翻找找,将自己的酒店房卡交给了姜炳,关山之后也没来得及回酒店,房间还一直空在那没退。
姜炳正好要回酒店,他的行李还在房间里。姜炳接过后道:“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就一直留在这吗?”
石豫点了点头。
姜炳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问了出来:“你...不回家吗?”
听完石豫讲的故事,他才知道在B市的那个四合院八成就是石豫幼时的家。国人讲究落叶归根,狐死首丘,在预料到自己的死期的时候,大部分人,还是想要回家的。
石豫笑了笑,他当然也想要回家,回到那栋他成长的老宅,但是石猊明现在的状况,经不起颠簸,所以他还是选择了留在这里。
他回道:“我已经回家了。”
家从来都不是一个固定的地点,有这个妖怪爸爸的地方,才是家。
姜炳在内心感叹了一句石豫的通透,话已说尽,他拉着姜桦,转身想要离开。
“等等!”
石豫突然又叫住了他们。
岳江和姜炳姜桦一起转头看去。
石豫行了个非常正式的礼,他双手相扣放在身前,腰弯成了九十度,他对着面前的三人郑重的拜谢:“关山之行的失败,诸位不必介怀,我知道你们都已经拼尽全力,只是关山难越,非人力可攀。无论如何,对于诸位的努力,石某感激不尽。”
趴在院子里的石狮子也开口说了一句:“谢。”
他只能一个字一个字的蹦字,但这一个字已然表达了他所有的谢意。
岳江抽了抽鼻子,揉掉掉下眼眶的眼泪,他终究还是没忍住。
姜炳也眼睛向上看,憋着眼眶里的泪水,不敢再去看石豫,他握紧了拽着姜桦的手。
姜桦打量着姜炳的神情,姜饼先生又在难过。他又看看石豫,姜饼先生因为石豫而难过。
他不能理解,这个人要死了,跟姜饼先生有什么关系,他不能明白人类为什么会为了别人的痛苦而难过。
所以他全无感觉,神情淡漠。
姜炳和岳江也郑重的回了个礼,转身离开。
他们打了辆出租车,岳江问姜炳:“下面你准备去哪?”
姜炳回道:“休假那么久,我也该开工了。”他又问:“你呢?”
“我...”岳江想了想:“追踪妖王山豹的事有其他人负责,我想去鸣沙山一趟,去找找你误入的那个结界,我想去十绝阵寻找线索,弄清楚千年前的秘密。”
镜魂在关山上的言语他也听到了,他同样莫名其妙,什么真相会大白,千年前到底有什么秘密?他想要去找找看。
这就是要分别了,几天前,他们还是五个人一起来关山,热热闹闹的,转眼间就各奔东西,最远的甚至将抵黄泉。
人生聚散离合,不过寻常。
姜炳说了一句:“有什么新进展通知我一声。”
岳江答应道:“一定。”他又看了一眼姜桦,这个奇奇怪怪的妖怪。
初见姜桦时,他差点直接被姜桦掐死,后来见姜炳胆大包天的跟个妖怪住一起,他又时刻担心姜炳会遇害。
而这种担心,在这段时间中的相处中,烟消云散。这个妖怪根本对人类的血肉没有兴趣,姜桦唯一钟情的只有甜食。
岳江好心的提醒了姜桦一句:“戴好你手腕上的红绳,那就相当于良民证,若是有天师找你麻烦,你就报我的名字。”
报他的名字顶什么用,他那么弱小。姜桦心想,他面无表情的看着岳江。
岳江:“......”他竟然读懂了姜桦眼中的鄙夷,他就不该提醒!
闲话之中,他们也到了酒店,收拾完行李之后就该各奔东西了。
然而下车之际,出了一点小意外。
他们车上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司机一直没太注意,只当又是什么重度网瘾患者,他专注的开车。
只是在下车结账的时候,司机意外跟姜炳对上了眼。作为明星,姜炳走到哪都带着墨镜,这已然成了他的出行习惯,关山之行也不例外。
戴着墨镜的姜炳如果不仔细看,或者不是什么死忠粉丝,其实认不太出来。然而这司机偏巧家里有个狂热追星粉的女儿,粉的还就是姜炳。
女儿闺房里贴的满满当当的海报,做爹的想不见到也挺难的。所以他一下认了出来,他当即连钱也不要了,下车抓着姜炳的手兴奋道:“你是姜炳!”
姜炳:“......”这一路都没人认出来,他还以为自己的伪装很成功。
又或者他真的过气了,毕竟他真的挺久没出现在人前了。
这种被粉丝围追堵截的日子真是有点久违了。
司机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的掏出手机要跟姜炳合影。
闪光灯一闪。姜炳条件反射的摆出一个标准的微笑,将自己此行的愁绪尽数压下。
在镁光灯下的微笑,标准又格式化,这已经成了他的本能。
姜桦愣愣的看着姜饼先生的变脸速度,人类的悲喜,真的太难懂了,姜饼先生的心情就好比关山上的风雷,瞬息万变。
他分不清真假,分不清姜炳脸上的表情是不是在做戏,他看到了姜炳在扯动嘴角,就觉得这是开心。
他学习人类的感情,远远没有学到家。
司机合照完还嫌不够,又立马掏出张纸让姜炳签名,姜炳同样微笑着签了。司机又变本加厉的问能不能跟他女儿通个话,说几句鼓励他女儿好好学习的话之类的。
他的要求着实有点多,但姜炳还是得答应,既然当了明星,就得格外注意风评,伤害粉丝的行为绝对做不得。
而且,这司机也不过是为了能让闺女见上一面她的偶像,即便姜炳现在并没有什么心情,但他还是装着微笑,按司机要求的开始通话。
岳江见姜炳被人绊住,便十分没义气的独自上楼了,他又不是明星,这种粉丝追堵的事情,实在应付不来,走为上计。
姜桦站在姜炳旁边,他也戴着墨镜,司机没管他,只当是什么保镖助理,司机一脸激动的看着姜炳。
姜桦无聊的东张西望。他面前是十层高的五星酒店,石猊明给他们订的是顶楼的最豪华的房间,盛余也住在这一层。
盛余站在窗帘半掩的落地窗前,抱着臂,眉目低垂,冷冷的看着楼底的姜桦,以及姜桦旁边那个跟姜云焕神似的男人。
落地窗的玻璃打开,风从中吹过,盛余额前的刘海轻轻飘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