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猫蹲坐在盛余脚边,尾巴在身后摆动,他抬头问娄璟:“你怎么还不动手?好不容易等到他们回来,再不动手他们都走了。”
他磨着牙齿,伸了伸爪子,恶声恶气道:“你我二人联手,定能将姜桦这个叛徒碎尸万段!”
娄璟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了一抹不屑的弧度,他低笑道:“碎尸万段?那不是太便宜他了。”
黑猫不停摆动的尾巴突然一顿,他怀疑的看着娄璟:“你想做什么?你忘了姜云焕说的那句话了吗,他的谶言已经实现了一半,我们只有杀了姜桦,才能...”
娄璟打断了他,他冷冷道:“我当然记得。十绝阵破已是必然,你我千年都等过了,又何必在乎多等几日。”
他握紧五指,冷笑道:“我要让他死前,尝遍人世苦楚,看看他还能不能无动于衷!”
燕山一战时,姜桦冷漠的神情和对妖族存亡事不关己的态度,让娄璟记恨了千年,仅仅是杀死这个叛徒怎么够!
他突然松开五指,本来空空如也的掌心突兀的冒出了一团黑气,黑气在他指尖缭绕。
“这是...”黑猫惊疑道。
娄璟看着指尖的黑气,神情竟然有些温柔,像是看着什么宝物,他甚至连声音都放轻了。
他轻声道:“这是十绝阵中死去的五大妖王和阵中无数小妖临死前的怨恨。”
十绝阵困住了无数妖鬼,阵纹坚固的像是金石,牢不可破,无法逃出。甚至那些被阵法抽干妖力的妖怪,死前残存的怨恨也无法从阵中散去。
千年间,越积越多,妖鬼的怨恨日夜在鸣沙山上哀嚎,在旁人听来,就像是砂砾在响动,鸣沙山故得此名。
不散的怨恨终成毒。
“妖毒。”山豹睁大眼睛,喊出了这团黑气的名字。
“不错!”娄璟的神情狰狞又恐怖:“你去将妖毒放到那个人类的身体里。”
黑猫跟着他的视线看去,是在楼下正被司机纠缠的姜炳,他疑惑道:“既然他不是姜云焕,为什么还要对他动手?”
“不论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姜云焕,但这个人一定对姜桦很重要。”娄璟一直关注着楼底的姜桦,姜桦虽然在东张西望,但总是望了一会儿视线就会回到姜炳身上。
姜桦这个人冷漠又无情,根本不会在意任何事物,但他对姜炳表现出了超越一般的在意,这就证明了娄璟的推测。
黑猫一脑袋雾水的也低着头看了看,他愣是没想明白娄璟是怎么得到这个推论的,但他又不好意思问,太没面子了。
所以他假装懂了。
白痴。娄璟在内心嫌弃了一声,他看出山豹在不懂装懂,只是山豹是他目前唯一的助力,他不想窝里反。所以他将嫌弃尽数憋在了心里。
“还有一个问题,你自己为什么不去?”黑猫又问,他狐疑的看着娄璟,为什么娄璟指派他去,而不自己动手。
娄璟微不可查的“嘁”了一声,这个白痴什么都不懂,废话还特别多。
他不动手是因为他在等待时机,盛余身体内的阴气之巨大,让他实力更上一层楼,但他还未完全掌握这具身体,所以明知道姜桦一行人待在关山脚下,他也没有主动找上门,而是待在酒店等待。
在他完全掌握体内的阴气之前,他不想过早的暴露自己。人类并不知道又有一位妖王逃出十绝阵的事,他可以利用对方这个信息的缺失,蛰伏暗中,给姜桦致命一击。
今日的妖毒,也不过是他复仇的前奏而已,大戏远未上演。
娄璟懒得跟山豹解释自己的宏伟计划,他敷衍道:“因为你速度最快,最可能成功。”
黑猫闻言立马翘起了尾巴,高昂着头。他甚至故作谦虚的咳嗽了一声:“咳咳,也就是比你们都快一点。”
娄璟额头爆出了青筋,眼看着姜炳和姜桦都要摆拖司机的纠缠,走入酒店了,这个白痴还在磨蹭。
他终于忍无可忍,将掌心的妖毒扔给山豹后,又飞起一脚,将黑猫直接从打开的落地窗里,踹了下去。
一时不察,被从十层高楼踹下来的黑猫在空中胡乱的挥舞了一下爪子,他恨恨的在心里骂了一声娄璟混蛋。
然后,他将这些时日恢复的妖力从体内散出,黑暗从空中降临地面,落地时,他已经变成了三米长的黑豹。
他吸取了地铁站的教训,没有在姜桦面前完全张开妖境,他将黑暗凝聚在自己脚下的方寸之地,让自己现出原型。
刚要走入酒店的姜桦脚步一顿,他伸臂挡住了身旁的姜炳。
他看着这从天而降的黑豹,地铁站一别,已经过了小半个月,对方的实力恢复比他想象的要快的多。
黑豹呲起了尖利的牙齿,这还得多亏娄璟,娄璟将自己的妖力分了一点给山豹,所以他才能恢复的那么快。
周围的路人一见到这身形巨大的豹子呲起了牙齿,吓的四散奔逃,他们并没有意识到这是只妖怪,只以为是哪家动物园的动物跑出来了。
人群瞬间走了个干净,只余姜桦姜炳和面前的山豹。
姜炳愣住了,他完全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山豹。
山豹明明应该在B市,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他愣住了,但是姜桦没有,他伸臂拦住姜炳还不够,又用手臂揽着姜炳的腰往自己身后放了放。
回护之意不言而喻。
无论是面前的黑豹还是楼顶的娄璟都是双眼一眯,果然如他们所想的一样,这个人类对姜桦非常重要。
山豹并没有急着进攻,他速度虽快,而且烈风剑也不在姜桦身边,但他仍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将妖毒放入姜炳的身体里。
他眼珠一转,狡诈的开始跟对方对话,寻找破绽。黑豹开口道:“姜桦,你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要保护这个跟姜云焕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这是他和娄璟共同的疑问,按理说,姜桦应该对姜云焕恨之入骨,面对这样一张跟仇人神似的面孔,不杀之以泄愤已是难得,又怎么会保护?
姜桦冷漠道:“关你什么事。”
他不停的转换面向,牢牢的把姜炳挡在自己身后、因为黑豹一直在他身周游走,对方在寻找破绽进攻。
黑豹一边走一边道:“是不关我的事,我只是好奇,好奇你每天看着仇人的脸是个什么感觉。午夜梦回之际,是不是也跟我一样,想将他生吞活剥。”
姜桦和姜炳都是一愣,姜炳率先回过神,他抓着姜桦挡在他身前的手臂冲山豹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仇人?”
轮到山豹愣住了,他惊疑道:“你们不知道?”
姜桦和姜炳没有回答,但这两人如出一辙的疑惑,已经给出了答案。
姜炳不知道还好说,姜桦怎么会不知道!姜云焕在十绝阵成之时说的话,阵中千万妖鬼,无一不听的清清楚楚,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难道...山豹想到了地铁站初遇的场景,想到了姜桦对自己的全无印象。难道说,那并不是姜桦在蔑视他,而是...他失忆了?
这想法一出,一切的逻辑都通顺了起来。是啊,姜桦被困十绝阵中千年,三魂尽散,记忆受到影响,是很有可能发生的。
所以姜桦不记得自己,也不记得姜云焕到底对他做了什么,所以姜桦才能这么平淡的对着姜炳这张跟姜云焕神似的脸!
山豹于电光火石间想明白了真相,想明白了之后,他不再游走。他趴在了地上,趴在地上大笑,笑着笑着还打了个滚儿。
天大的笑话!
姜桦竟然失忆了!失忆之后,还保护起了这个疑似仇人的人类!
“哈哈哈!”山豹大笑出声,他看着两人不明所以的目光,内心突然冒出了一点恶趣味,他迫不及待的想看到他们反目的场景。
山豹的笑声稍歇,他迈开前爪,向姜桦走了一步,姜桦立刻加强了戒备。
然而山豹的话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他听到山豹说:“十绝阵成之际,姜云焕对着大阵说了一句话,一句一定会实现的话。”
黑豹又往前走了一步,姜桦本能的又拉着姜炳靠近了自己一点。
“他说,此阵汲取天地灵气,生生不息,阵中妖鬼永不得出。然而,天下当没有永恒的事物,十绝阵也不例外,与其等着十绝阵不知道什么时候破掉,不如让这破阵之日由他自己来定。所以,他为十绝阵的阵破之日加了一个期限,他说了一道一定会实现的谶言。”
黑豹突然拔高了音调,他大声道:“姜桦!他说,直到...”
姜桦睁大了眼睛,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耳旁响起了巨大的声响,盖过了山豹的声音,那是一个男人低沉的嗓音。
是姜云焕。
姜云焕拉着他的手,带他来到了鸣沙山。
姜桦看着脚下的阵纹,阵纹上有九个阵眼,各自封印了一个妖王,十绝阵只差最后一个阵眼。
姜云焕带他站到了最后的阵眼上,姜桦兀自不明白将要发生什么。
姜云焕神色如常,看着他的时候眉眼间也含着一贯的笑意。但这脸上的笑意,在姜桦站在阵眼上同一刻,消失的无影无踪。
阵纹泛起灵光,杀阵已成。
脚下的阵纹伸出了灵力构成的锁链,将姜桦牢牢锁住。
姜桦愣愣的看着姜云焕,看着姜云焕脸上自己从未见过的冰冷神色。
姜云焕手指掐诀,是他启动了十绝阵。
这已经是铁一般的事实,然而姜桦还是有点不敢置信,为什么?就在刚才,姜云焕对着他还是一脸温柔,为什么现在就冷酷的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甚至陌生人都不如,他在姜云焕眼中只是一个失去利用价值的妖怪。
姜桦对上了姜云焕的眼,他看到了姜云焕眼底的冰冷。
往日温柔的幻想一下被击破,姜云焕冷冷的看着面前被阵法锁住的妖怪,他手上捏着一道符,跟前几日岳江所用的一般无二。
他薄唇轻启,吐出恶毒的谶言:“直到悖逆之人赎其罪,三魂尽散,七魄不存之日,此阵可破。”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符箓同时闪起灵光。
一语成谶。
这是姜桦记忆的最后一幕,他死死盯着姜云焕冷峻的眉眼。大阵运转,他被禁锢其中,动弹不得,再之后,是长达千年的关押。
姜桦突然很迷茫,真真假假,温柔又冷酷,他一会将你捧在手心一会推你入悬崖,姜云焕此人,到底是哪一面是真哪一面是假。
在姜桦陷入回忆的同时,山豹也越来越接近姜桦,
山豹狂笑道:“姜桦!姜云焕的谶言已经实现了一半,你三魂已散,等到你七魄不存之时,就是十绝阵阵破之日!哈哈哈!”
山豹的笑声以闪电一样的速度在逼近,姜桦瞳孔一缩,不知不觉中,黑豹竟然走到了离他那么近的位置,而这逼近的笑声是因为,黑豹向他扑了过来。
但是扑的目标并不是他,而是...姜桦下意识的转身想要拉着姜炳躲开。
山豹还是冲动了一点,这个距离并不够,姜桦完全可以拉着姜炳躲开这一击。
然而,姜桦看到了姜炳的脸,跟姜云焕一模一样。
他一下有点分不清,分不清面前的到底是谁。
他愣在了原地。
黑豹从他身旁掠过,冲着姜炳吐出了一口黑气。
姜桦这才回过神来,他瞬间出手,捏碎了这只豹子周身的妖力。
妖境崩溃,黑豹又变成了黑猫大小,姜桦抓住了这只猫,又将之远远的甩开。
黑猫在地上滚了几圈,黑色的妖气从这死去的肉身上离去。它不再动了。
姜桦这才有功夫来看看姜炳。
姜炳愣愣的低头看着自己的胸膛,刚刚好像有什么东西钻进去了。
他脸色一变,他突然察觉体内升起的难以形容的剧痛,像是千万只蚂蚁在啃咬。
他倒在了地上。
妖毒入骨。
无药可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