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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小童 当前章节:15441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2:21

把飞机交给副驾驶后,吴士转头示意报务员罗昭明询问重庆地面情况。此时,空姐武庆华隔着驾驶舱门探出身子:"来点什么…"吴士的"咖啡"还没说出口,舷窗外的情景让他感觉似乎哪里不对头-不知什

14驼峰航线 国殇么时候,八架"中岛"式驱逐机分成两路纵队,左右各四架地伴随在DC-2的两侧。

不知为什么,与其他几次遭遇日机不同,吴士心中隐约有种异样的感觉,他迅速从副驾驶手中接过操纵杆。

飞机缓缓地转了一百八十度,掉头飞向了租界的空域,完全出自一种本能,吴士觉得那里更安全!

果然,那些"中岛"式并没有跟上来。在租界上空兜了一圈,见两侧已是"空空荡荡",看来是"警报"已经解除,吴士再次把飞机转回原来的航向。商业航班可不能与东游西逛的军用飞机相比,后面的十几号人,还惦记着晚上在重庆吃火锅呐。

重新加入航线后,只有几分钟的时间,飞机就来到了澳门以北、香港和大陆之间海湾的西端,比刚才见到日本战斗机更远一点的上空,也就是在这个时刻,吴士明显地感觉到,今天,实在是在劫难逃了!

五架"中岛"式排山倒海似的向他冲过来!吴士清晰地看见,最前面一架的机头,已经冒出了火光。

想都没想,本能使然,吴士马上急剧俯冲,机舱内传来稀里哗啦和哭爹喊娘的声音,那是行李散落和乘客的恐惧求救声。吴士已经顾不及那么多,左下方5000英尺处有一小片云,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马上钻入到那里,藏进去,让日本飞机找不到他。

那片云实在是太小了,吴士一头扎进去后,只有几秒钟,就从另一端出来了,前面是万里晴空,什么都没有,犹如一个被追杀的人拼命地跑,结果却钻入一条死胡同一样。此时的吴士已经毫无办法,他一边让报务员赶紧向地面发出求救信号,一边又重新折进云中。

但,"中岛"式已经开炮了!

浓密的机关炮弹已经打进了驾驶舱,舱内散发出的火药味让人窒息。

云都打散了。

只有迫降!

吴士驾机大幅度盘旋下降,飞机以接近解体般的速度快速向地面坠去。

"中岛"式在后面穷追不舍,火光不停地在DC-2的舷窗外"嗖嗖"掠过。

大地迎面而来,跃入吴士眼帘的,都是用小沟渠围住的小块稻田,天哪,在这样的地方迫降,飞机不着火大家也得全摔死!

还好,右前方出现了一条河流(经查证为珠江,笔者),想都没想,吴士大声复诵紧急迫降要领,迅速关闭发动机,大声命令副驾驶切断飞机上的所有电源,DC-2一个侧身,一头栽进了江中。

歪打正着-DC-2接"地"角度恰到好处,发动机噪音完全消失后,水位刚刚没到舷窗。

还好,虽然从机舱里可以看得到外面的太阳、听得到外面的风声、嗅得着外面的空气,万幸的是,十七位机组人员和乘客中,竟然没有一人被炮弹击伤。珠江水的浮力大大缓解了冲力,机身上被穿透了无数个大洞的DC-2浮在了水面上。吴士推开座舱前的紧急出口盖,哪想到,再一次跃入眼帘的,是俯冲嚎叫着、喷着火舌的"中岛"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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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空泣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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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刻缩回头的吴士发疯地命令副驾驶和报务员及空姐:让全体乘客跳进河里,立即离开机舱。

几乎是和刚才DC-2迫降的场面一样:五架"中岛"式大幅度盘旋、打着旋地向DC-2俯冲过来!

远处,一艘渔民的小舢板已经摇过来。

日本兵太狠!采访中,几位老人都说,民航客机已经迫降了,还是不依不饶,仍旧冲着落水的乘客开火!

全是机枪扫射,除机长吴士和报务员罗昭明(《申报》误称罗寿年,笔者)及一名乘客死里逃生外,共有14人被打死!

在后来打捞出的尸体上,每具都布满了枪弹孔。

历史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一天:

1938年8月24日!(注二)这是日本战斗机第一次攻击民航班机,但绝不是最后一次!

手段一次比一次嚣张!

1941年1月14日,日机再次进犯,轰炸重庆九龙坡机场。此时,"中航"公司的一架"史汀生"型飞机(沧州号)见势不对,为避免飞机被击中,驾驶员(美国人)马上驾机升空,逃离机场。哪料到只飞了五公里,由于该架飞机未添燃油,无奈之下,又飞返机场。没有找到攻击目标的敌机气急败坏地把怒火全部发泄到这架"史汀生"上,在三公里以外开始攻击,直到"史汀生"在地面焚毁。

同年,5月20日,厄运再次降临到另一架DC-3(峨眉号)上。

简直就是冥冥中的安排,遭遇敌机攻击的又是吴士,只是这次的航线有所不同:

重庆-成都。

经过战火的"洗礼",在战斗中"成长"的美国佬吴士(多么典型的中国名)成熟多了。

飞机在重庆起飞后,他的双眼一刻不停地向"外面"搜索。四十多分钟后,美国佬的"搜索"终于有了"结果",在宜宾上空,四架"九六"式气势汹汹地迎面而来。这一回,吴士没有重复前次被击落之前还到租界上空"绕了一圈"(实际也无"圈"可绕)的可怜动作,发现敌机后,他果断地推杆,好在四川盆地终日浓雾弥漫的天气居多,厚厚的云层帮了大忙,还未等日本人反应过来,DC-3已经就近迫降在宜宾机场。

那哪里是"机场"啊,就是一块稍平坦点的"坝子"(当地方言:平地),凭着高空袭来临。

超的技术,吴士还是让像一匹桀骜不驯的烈马一样的峨眉号在颠簸不平的泥地上驯服地停住。

所有的乘客散去后,机组成员才找个地方躲藏起来。

果不出所料,四架"九六"式还是接踵而至,DC-3逃过一劫让这些丧心病狂的刽子手异常恼怒,在宜宾机场跑道上空,他们重复着不知重复了多少次的动作-拼命扫射,直到看见这架DC-3机翼被打烂了,肯定是不能再飞了,这才拍拍屁股(晃机翼),长啸而去。

看着日本人走远,美国佬双手向外一摊,无奈地耸耸肩。(注三)美国国务卿赫尔是少数几个和总统坚定站在一起支持中国人民抗战的高层政界人物之一,但在"抗议"式的讲话中,却既不慷慨又不激昂,别说"霸道",连点硬气都没有,犹如一个年迈的老人批评一个做错事情的淘气少年。

国务卿的公开讲话只过了几天就无声无息,如同一块掷入水中的棉团。日本当局也没有丝毫收敛,继续攻击空中的民航航班。 1938年9月6日,在广东英德县佛岗上空击落了"欧亚航空公司"JU-52型EU-15号飞机。

1939年4月13日,JU-52型EU-19号飞机在执行河内至昆明的航班时,遭到六架日机的追杀。从越南的老街一直追到云南的茅坪上空,直至把该次航班击落。

同年5月6日,八架敌机同时对"欧亚航空公司"由兰州经西安飞重庆、途中在陕西汉中机场过站的JU-52型EU-17号飞机开火。

1940年9月16日,六架日机将停泊在重庆李家渡的"中航"康道尔水上飞机团团围住,一阵狂轰滥炸,直至将它击沉。

1940年10月26日,日机将正在飞行中的"欧亚航空公司"EU-25航班击中着火后迫降。

1941年6月22日,日机将执行成都-雅安航线的"欧亚航空公司"容克斯W-33型2号飞机击毁。(注四)…注一:中国航空公司、欧亚航空公司资料汇编第9页。

注二:《龙之翼》第115页。

注三:中国航空公司、欧亚航公司资料汇编第167页。

注四:中国航空公司、欧亚航公司资料汇编第332-33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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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缝中的"中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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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愤的学生不断地走上街头抗议,和日本"媾和"的声音却不时在政府官员嘴中传出,地面无论是"阻击"还是"血战",虽然也能在交战中杀死大量日本兵,但结局却都是不停地退-国统区域面积日益缩小就是最简单的证明。

战前拥有的三百多架各式老旧飞机,经过数次空战后,几乎损失殆尽。目前的空军重复着地面部队相同的战术动作-撤退。

换成老百姓的话就是"跑飞机、跑警报"!

所以涂着膏药旗的飞机可以肆意轰炸!

所以画着太阳旗的飞机可以任意拦截、击落正常飞行的商业航班。

所有的地方都弥漫着溃败的气息,国民政府奄奄一息。

在地面和空中如同洪水般地退却时,一支机队却要迎难而上。

华府接二连三的"抗议"对日本来说已经失去意义,但"中航"还得继续飞(飞运公司已于1933年将股份转让泛美航空公司),交通部的加急电报一个接一个,如同雪片纷至沓来,日本人推进的速度完全超出了预料,必须把政府的要员们接出来,直接送到重庆。

于是,本应该大大方方的飞行就必须像做贼一样,偷偷摸摸。飞机在空中,能躲就躲、能藏就藏。

而且必须要夜航。

广州被占领后,重庆政府和外界的空中联络通道只剩下了进出香港的航线。

和当初撤退时差不多-一切依旧是小心翼翼。

空中,如果侥幸没有与日本人飞机"照面",危险就是来自地面。

无论是在哪一端起飞,平日里企盼的好天气此时是变得越坏越好,那样,日本人就不会出来了。而且,这样的飞行在中国是前所未有的。没有中途备降机场,没有像美国那样普遍的航路指示标,没有城市的灯火,连无线电波也受到了限制…更大的"挑战"是无线电波的强烈干扰。

日本人占领了广州,就在紧靠着香港一带架起了通讯装置,是偶然还是故意的挑衅?强大的日夜不停的无线电信号每分每秒都辐射到启德机场,严重地干扰每一架进出港航班所必须和地面联系的无线电信号。

于是,避免无线电波干扰造成灾难,能成功起飞和降落,就成了一场智力大拼搏。

随机报务员中国人居多,时间长了,他们互相总结了在启德机场降落的基本要领,

18驼峰航线 国殇如下:

进场前,使用德国(罗兰)技术导航法,转动手柄和刻度盘上的指针,指针带动上面的环形天线,使其指向任何一个可以选择的电台。一边是莫尔斯电码A.(.-)的信号,一边是N(-.)的信号。当环形天线直接指向联系的电台时,发出T(-)的信号,根据此,报务员就可以在地图上画一条方位线,继续保持这一航迹并在中间检查方位,就能盘旋下降。(注一)这一招,后来连美国人都学去了,伦纳德就曾向他的上司,"中航"副董事长威廉.兰霍恩.邦德抱怨:我去香港时,就会像正在电唱机上转动的唱片那样盘旋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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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点"丢"了委员长(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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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保不住,国民政府在混乱之中退却重庆。

一切都在混乱之中。

由于公司里只有查尔斯.夏普、罗亚尔.伦纳德两个人能飞"夜航",而在大撤退中,四面八方打到"中航"在汉口调度室的命令电话和电报铺天盖地,所有的调度、指挥顷刻陷入混乱。

哪个部门都比这里大,谁都不能得罪。

10月21日,日本人打进广州当天,交通部电令"中航"将汉口的政府要员送至重庆,邦德电令重庆机场晚间挂上红灯笼(用做"导航"),在二十四小时内,夏普和伦纳德各飞两次重庆-汉口-成都,将政府官员送到目的地。23日,夏普再次降落汉口时,工兵已开始在跑道上埋地雷了。

25日黎明,第二次飞宜昌的伦纳德准备再次飞汉口,飞机正待起飞,运送16名乘客,驾驶着"海军准将"式飞机、刚从汉口回来的飞行员陈文宽告诉他,汉口在燃烧!

不仅是"中航"乱,政府更乱,把委员长都差点"丢"了。

10月24日夜,夏普从宜昌返回汉口,此时,日军已到了汉口的"边上",当DC-2在停机坪上停下来时,夏普看到了令他最吃惊的一幕:委员长和夫人一行站在空荡荡的跑道上。

九省通衢的武汉对国民政府的重要性是显而易见的,在空中只有"中航"和香港保持联系的同时,陆地,目前这是惟一的对外"纽带"-海外的物资运抵香港,再从广州转运这里,日本人攻占广州和武汉,目的就是要掐断这条动脉。正因为太重要,蒋委员长最后一刻还"滞留"在此。

也不知是动身晚还是要表现领袖与民"抵抗到最后一刻"或是其他别的什么原因,准备夜飞衡阳的委员长一行到了机场后,"专机"驾驶员贾思特才发现,按照这个时间算,到衡阳应该是午夜。

技艺不精的贾思特告诉委员长,夜间,他无法"控制飞机"平安回到地面。

可怜的委员长连一架专机都没有,只能搭乘普通商业航班,这一次他真的陷入了绝境。

说话的工夫,远处,枪炮声响成一团。

连续多日的混乱撤退,"政府"已经一分为二,也许是为三、为四了,东一堆,西一块的,谁也不知谁在哪儿,谁也顾不了谁。若在往日,委员长降临,迎送的队伍都得排出一长溜,而今,跑道上兀立着的是孤家寡人。枪声越来越近,眼看日本人快进城了,委员长竟然还站在孤零零的跑道上…"中航"汉口地面站的人都快急疯了。

临时抓急,好歹把为交通部飞DC-2的艾利森给"逮"到了,老艾听了负责人的求救后,倒是二话没说,马上就钻进了机舱。

看着委员长的飞机离开了地面,下面的人都松了一口气,眼下,马上要做的,就是赶紧跑吧,能飞的飞,能躲的躲。实在不想走的,给上一笔"遣散费"。

不到十分钟,刚刚飞走的"老艾"又从跑道的另一端回来了-刚到空中,委员长的飞机就坏了。

天哪!

此时,夏普到了。

往往,历史的发展就是由于一点"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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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点"丢"了委员长(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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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员长确实做到了"最后撤退","走"在了所有要员的最后,比地面"迟滞"敌人的部队走得都晚。

午夜,夏普在衡阳着陆后,委员长依旧是阴沉着脸子向机组成员致谢,倒是从站在汉口机场跑道上起,直到衡阳一直都是保持着一如往日之迷人微笑的夫人更显得从容。

类似的事情,在重庆还发生过一起,而这次,差点让蒋氏父子当场"香消玉殒"。

1942年8月25日,欧亚航空公司机长林大纲驾驶一架"容克斯"型飞机从昆明回到重庆。在重庆九龙坡机场上空,林大纲飞了一个漂亮的"五边"后,把机头对准了跑道。

本次航班的机舱里,只有一位乘客-蒋经国。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委员长全家轮番上阵。据曾在"欧亚"工作过的沈崇昆老人回忆,当时,"欧亚"派林大纲为蒋经国执行的是专机任务。

老人说,林大纲是留德回来的,飞行技术在"欧亚"是最优秀的,他的落地动作相当完美,当"容克斯"已经平稳降落在跑道上,已经减速滑跑了约一百多米后,这时,人们才发现,在"容克斯"的对面、跑道另一端,一架空军银灰色DC-2突然迎面降落。

飞机跑道上,两机呈迎头之势,眼看一场猛烈的相撞就要发生…沈崇昆当时就在跑道旁边,一切看得清清楚楚。老人说,林大纲肯定是先发现对面的飞机,只见他驾驶的"容克斯"突然转弯,急速脱离滑行道。还在高速滑行的"容克斯"一下侧成九十度,机身倾斜得一边高一边低,都快侧翻了,而那架空军的DC-2是着陆,速度太快,根本就没办法躲避。

现场的人脸都白了。

跑道上,DC-2猛然"轰"的一声,螺旋桨再次急速转动,速度骤然加大,此时林大纲的"容克斯"即将拐下跑道还没有完全转过来的时候,那架DC-2已经冲到眼前。

就在两架飞机马上撞到一起那一刻,只见DC-2怒吼着,腾空而起,紧贴着林大纲的"容克斯"机背,从上面飞了过去。

目睹这一切的沈崇昆老人说,当时,他的腿都软了。

在滑行道停稳后,林大纲脸色苍白地走下飞机。

那架复飞的空军DC-2绕场一周后,重新降落,正驾驶衣复恩从机舱里探出头来,气急败坏道:"这是谁指挥的!"舱门打开,蒋介石从里面走出来,他看了一眼站在"容克斯"旁边的蒋经国,一声未吭,钻进等候一旁的小汽车走了。

杨连成是机场搬运工,老人说:"DC-2降落后,谁都没有料到,从里面下来的是委员长。看到蒋介石出来,大家都蒙了,挥舞着小旗在跑道上指挥、已陷入疯狂境界的九龙坡场站站长当时就晕了过去。唉,幸亏林大纲及早拐弯转向,衣复恩处理冷静,复飞,奇迹般化险为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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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立"的美国:两面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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遭拦截、被击落的飞机是美国财产,受袭击的又是美国公民,只要把美国人牢牢牵在手中,量他不能不管。

委员长的如意算盘打的是不错,但他忘了,侵略中国的,是被统治者鼓噪至极的狂热分子,是被宗教般的魔力所推动的日本军人,而委员长要"牢牢"扯住的,却是一个崇尚自由、平等、人权,永远把生命排在第一位的国家。面对一场残酷的屠杀,面对一场与其毫不相干的战争,他们的首选就是离开!

所谓"良知"、"正义"那是私下的事情。面对一个手持大刀冲着一个善良、淳朴的庄稼汉子脖颈砍下去的强盗,你只能在内心表示怜悯的同时希望寒光闪闪的刀锋不要转向自己。

从无端地遭受日本飞机攻击到全力以赴地撤退国民政府要员,并一直使国民政府保持与外界联络通道的畅通,由美籍人担当机长的"中航"公司所受到的威胁,已经不仅仅是面对横行霸道、翅膀上涂着太阳旗的"九六"式战斗机,另一个威胁是-飞行员随时随地都可能撂挑子!

而这些飞行员背后那个政府,在一场明火执仗的侵略和征服的战争中,除了东拉西劝外,无可奈何。

先别说"淞沪"之战,单是从日本人开进东北之日起,美国就和日本一直不明不白地扯在一起,橡胶、石油、钢铁…源源不断地运往日本,商人在这场与己不相干的战争中大发横财。

多数民众又不愿意让美国再搅入一场与己相隔万里的毫无关联的战火中去。

1937年年末,在上海,日本飞机一口气就炸沉一艘停泊在吴淞口外的美国军舰"帕耐"号及另外三艘桅杆上悬挂着星条旗的油轮,当场炸死三名美国人。消息传回国内,中国航空公司总部大楼。

面对这种明目张胆的挑衅,多数民众竟然无动于衷。(注二) 罗斯福总统的日子不好过!

总统先生目前惟一能做的,除了不断游说、到处称美国处于战争危险之中外,再就是等待,等待一个"奇迹"的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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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长撂了"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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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的飞行一直没有停下,"中航"俨然成了一支"救火队",哪里需要去哪里。

广州被占领后,北部南雄矿砂、锡块出口却一直没有停止,就那么两三架飞机,就那么几个能飞夜航的飞行员,光是1941年7月,就飞行了105个来回,运送出去644吨矿砂到香港,换回来488吨抗战物资-都是经红十字会运回来的止血带、阿司匹林等医疗物品,而前线奇缺的武器弹药却没有。此时,除了暗地里悄悄地同情和支持,没有一个政府能公开声明支持中国。

倒是一直不被委员长看好的斯大林领导下的苏联,此时伸出了救援之手,不仅派来了空军志愿队参加南京、武汉保卫战,还通过新疆,运送过来七十多架驱逐机、轰炸机等。

可惜,对于一个九百多万平方公里都是战场的中国,这只是杯水车薪。

天,依旧是那么闷热。

火辣辣的太阳几乎要把机场跑道都给熔化掉,四面没有一点风吹来。围着DC-2绕了一圈,没发现任何异常后,夏普和副驾驶及报务员跳进机舱。此时,他只是希望快点把飞机拉起,好让空中的凉风吹进机舱。

奉交通部之令,夏普驾着他的装满钞票的DC-2飞往南昌。一个小时后,地平线上出现一条白色延长线,夏普松了一口气,虽然地面在激战,空中也多次遭到拦截,但,上帝保佑,这次总算是平安到达。

停机坪上,足有三四十个扛着步枪、机枪,拎着弹药箱的士兵在一个年轻的少校带领下,在默默注视着这个能在空中飞行的金属大鸟。

看来这次运送的钱不在少数,需要如此之多的武装押运。

机长在心里想。

舱门开启,少校向夏普礼貌地敬礼,开口道:"先生,奉军令,请火速将这批军火送往前线!"什么,这不可能,你们简直是疯了!

少校的"命令"被机长理所当然地拒绝了,理由也是如此简单:中国航空公司是商业航空公司,美国政府在中日之争中保持中立,作为一个美国公民,也应该和他的政府保持一致-中立。还有话夏普没有说出,飞行不是想去哪就去哪,需要航图、计划书、任务单,还有场站指挥批准,就凭这么一群散兵游勇,也想搭飞机…副驾驶把机长的话翻译出来后,心急如焚的士兵被傲慢的夏普给激怒了,只听"哗啦"一声,士兵们拉动着枪栓把飞机团团围住,年轻的少校丢掉了初时的彬彬有礼,他从腰间摸出枪,用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夏普:"不去,奶奶的,老子毙了你…"夏普从对方的神态和动作知道即将要发生的事情,他把求助的目光看向他的中方副驾驶,副驾驶急忙翻译:"机长,请立刻答应,否则,他们要炸飞机,还要…"此时的情景也容不得他联想太多,面对逼在眉心的枪口,没有临危不惧,更没有大义凛然,飞机加满油后,载满武器弹药,发出沉重的声音,冲上蓝天。

驾驶舱内,一路上,黑洞洞的枪口一直顶在机长的脊背。

国民政府最担心也是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罢工的理由现在听起来是冠冕堂皇:既然美国政府保持中立,"中航"公司理所当然地也要保持中立。

陆地上所有的飞机都"趴窝"了,美方从总经理到飞行员,全都搭乘一架飞机去了香港和菲律宾,准备在那里转机回国。机场,平时此起彼伏的飞机起降声,突然间安静下来。

重庆,嘉陵江边,陈文宽抬头看看一架渐渐升起的DC-3,他知道,那是南行的同伴们。陈文宽擦擦两腮上的汗水,招呼他的副驾驶,钻进了机翼上写有CNAC字样老掉牙的"海军上将"式水上飞机闷热的驾驶舱内。一阵轰鸣声后,"海军上将"把江水划出一条白色的浪花后, 慢慢抬起机头,形单影只地远去。

美国人走了,陈文宽留了下来,他也是"中航"惟一的一位由中国人担纲的正驾驶。"淞沪大战"爆发后,有着一身好飞行技术的陈文宽闻悉"中航"急需飞行员后,特地不远万里从美国回来。此时,他知道,自己不能随美国人而去,他是中国人,他的祖国、他的航空公司,此时此刻,是多么的需要他。"海军上将"装载量不大,但能运一点就是一点,总比什么都没有强。正如潮汐退却后,海滩上留下了无数贝壳,只有一只费尽周折又重新爬回大海一样,陈文宽就是重新爬回大海的那只贝壳,他要用自己仅有的一点能力,告诉远去的同伴,你们走了,而我还在努力。他也告诉他的航空公司、告诉那些中国人,我,你们的同胞,一个中国人,没走,还在飞!

宽阔的嘉陵江面,只有"海军上将"不停地来回起落,如同一只落队的孤雁。

美国飞行员一哄而散,消息立刻传到中方管理高层。军人出身、性情火暴的中方总经理林伟成做出惊人的举动:征用所有飞机,全部由中国人自己飞!(注三)美国人走了,日本人就更无所顾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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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战中的"内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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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的仗还在打,飞机不能停!

地面是和日本人、和侵略者打,"空中"是和"合资"的另一半、曾经是"自己人"的美国人战。

美国人走了,委员长也没办法,去着脸央求美国人回来,一辈子都是民族主义者的蒋介石做不出来,但这些人不回来,也非常麻烦,飞机是"占领"了,但确实也"飞"不起来,自己多数的员工目前还无法掌握这项高难度的复杂技艺。即使是从空军抽调都没办法,双发飞机,不是一朝一夕就能驾驭得了的,否则作为委员长,也不可能连个专机都没有,以至于狼狈不堪地被"丢"在了汉口。

美方正驾驶撤走后,"中航"上海-北平、上海-广州、上海-成都、上海-南京段相继停航,一周后,波及到"中航"所有航线均全部停航。

关键当口,邦德没在中国。

笔者在将近六年的采访中,始终没有找到对"中航"以后的发展起着至关重要作用的中国航空公司副董事长威廉.兰霍恩.邦德的详尽资料,连影像资料都寥寥无几,即便有简介也只是只言片语,从零散的资料中,只知道他是1931年被"泛美"航空公司派驻到中国担任"中航"副董事长,这位美国人在中国一住就是十八年,直至1949年离开香港。在此期间,由他代表美方,处理过无数棘手之事。

现在,最"棘手"问题再次来临。

美国,纽约,四十二街和列克兴街交叉口克莱斯勒泛美办公室,当总经理林伟成下令由中国人接管全部飞机的消息传到这里时,邦德正和太平洋航线负责人斯托克里.摩根、胡安.特里普商谈"中航"的发展前景。

中国人的愤怒让邦德马上意识到了事态之严重,他告诉两位上司,自己要马上赶回中国。

和邦德的做法恰恰相反,两位上司一致认为"中航"完蛋了,即使不是现在也是"将要",道理如此简单,"泛美"航空公司要遵循美国的外交政策-在交战的国家中保持"中立"。要在战火纷飞的国家上空飞行且不"得罪"交战的双方是多么的困难。

胡安.特里普建议邦德到新西兰去,那里是泛美新开发的横跨太平洋航线的终点,那将是一个"很有潜力"的地方。

按如今的观点、眼光看,只能用"敬业"和"执著"来解释邦德的行为。他始终坚定不移地认定"中航"在远东地区的前景将会极其美好,虽然目前还是令人沮丧。

邦德谢绝了上司的好意,简单收拾了一下行装后,踏上了归途。

从纽约启程,邦德用七天时间到了香港。

启德机场,前来迎接的搭档艾利森告诉邦德,中国人完全掌握了飞机!

"我们都在等待运输-说成撤退比较好!"艾利森幽幽地说。

副董事长勉强地笑了,也许,事情并不如此悲观。

邦德过于乐观。

既不撕毁合同又不宣布结束契约,飞机被占着、航材被霸着、经营的场地被封着,中国人就是拒绝"合作"。

给时任财政部长写信求见,宋子文只字不回。

宋子文不回信,求见也不接待,邦德无法再等下去,他忽地想到了另一个人,国民政府航空委员会秘书长宋美龄夫人。

在中国生活过的邦德很聪明。

把给财政部部长的信笺抄一份送给蒋夫人,无论是从个人关系还是从中美双方来讲,都站得住脚,也都恰到好处。

果然。

林伟成回到了军队,黄宝贤被蒋夫人亲选为新的经理。

双方都稍稍"退让"了那么一点点。血气方刚的林伟成走了,美国飞行员回来了,"中航"的飞机又咆哮着冲入蓝天。

注一:《龙之翼》第121页。

注二:《梦幻帝国》第213页。

注三:中国航空公司、欧亚航空公司资料汇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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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中的国民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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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刚的小伙子们驾驶老式战机,在没有保护、缺乏各种支援的情况下,与日军英勇作战、浴血蓝天、舍身成仁的惨烈情景,他被深深打动了。当与委员长夫人会面时,宋美龄哽咽着对他说,日本正在屠杀我们的人民,正在屠杀我们的人民啊…(注一)夫人的泪水打动了陈纳德,"考察农业"的他脱口而出道:"应该马上组织空中力量对那些停泊在黄浦江中的日舰进行轰炸!"时任国民政府航空委员会主任的蒋夫人和她的左右幕僚这时才发现,整个中国空军军官中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该如何计划并组织这样的轰炸,夫人明亮的眸子带着期盼的目光转向了眼前这位到中国"考察农业"的空军专家。

那一刻,陈纳德知道自己已经和这次轰炸分不开了。

那一刻,陈纳德根本就没想到自己的后半生竟然如此密切地和中国联系在一起。

按陈纳德的计划,中国空军出动飞机对停泊在黄浦江中的日舰轰炸,仅仅炸伤炸毁几条日舰并不能起到决定性作用,空中力量的失落注定了地面战场的失利,国土的渐渐沦陷就是最好的证明。随着陈纳德参与中国空军活动的增加,他已被宋美龄授予"少校"军衔,正式的名称是国民政府航空委员会顾问。陈纳德1941年中提出建议:到美国购买一批性能优异的飞机,并在那里招募飞行员。

当时,这是惟一可行的并且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办法。

这个任务自然而然地也就落到了提建议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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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斯福和他的"水龙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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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美国的陈纳德不敢做这样的梦,此时,如果美国政府不干预,就是最大的支持。他非常清楚,在一个媒体不是"一边倒"的国度,是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

还好,白宫已渐渐脱离了"孤立主义",缘由是不列颠拼死抵抗纳粹的狂轰滥炸和首相丘吉尔让太多美国民众为之动容的演讲。

但多数人的目光只盯住了英国、盯住了欧洲。

已经看出希特勒称霸欧洲和日本人要独霸亚洲的端倪,肯定下一个目标就是美国,但国内的"反战"浪潮一浪高过一浪,不愧是个伟人的罗斯福总统虽然心急如焚,但他惟一能做的,也只能是不停地穿行两院、游说国会,倾力帮助英国。在1940年12月16日记者招待会上,总统这样讲道:

设想我的邻居失火,我家有一条浇花的水龙带,要是让邻居借去接上水龙头,就能帮他灭火。我怎么办呢,我不会在灭火之前就对他说,"老兄,这条管子我花了十五元,你得照价付钱。"那么我怎么办呢?我要十五元,我要他在灭火之后再还我水龙带,就是这样。要是火灭了,水龙带还是好好的,没有损坏,那么他会送还原物,连声道谢。

要是坏了,那就用实物偿还就是了。(注二)这就是后来闻名于世的"租借法案"的开始,也是足以改变世界的一次著名演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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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天(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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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路陈纳德回美国买飞机、招募兵员正好是总统发表这次演说之前几个月,美国国内静观东西方同时燃起战争之火的心态在悄悄起着变化。同情"弱者",支持美国援助英国的人渐渐增加,除了华侨和极少一部分人密切注视远东,人们大都关注欧洲战场、关注英国的抵抗。毕竟,那里是他们祖先的发源地。

在两国交战时期,到一个自认为保持"中立"的国家去招募空军,势必惊动政府和军方,何况,还要买大量的军用飞机!

很棘手。

招募的飞行员中,有满腔热血报效祖国的华侨,也有对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中国抱有深深同情的军方退役人员,当然也不乏满世界转,哪里有"热闹"就去哪里的"江湖混子"和为打下一架日机可以挣500美金的"淘金者"。

中国空军总司令王叔铭与陈纳德同行,一切都在半公开的情况下"秘密"地做。

罗斯福默许。

国防部不干涉。

日本人不知道。

一切顺利,不仅那些嗅觉灵敏、无孔不入的媒体记者毫无知晓,连活跃在美国的大量日本间谍都给蒙在鼓里。从1940年10月到1941年7月,经过九个多月的艰辛历程,陈纳德、王叔铭终于把准备发送给英国的一批飞机抢先买下,并招募到一支二百多人的"雇佣军"。

惟一的"纰漏"是,一百架P-40战机随船横渡大洋时,由于浪涛汹涌,甲板起伏过大,一架战机中途跌落"万丈深渊",以至运到缅甸时,只剩下九十九架。

这是一支完全是靠陈纳德的感召力而来并由他"统率"的"杂牌军",在正统的军人看来,他们全是狂放不羁、吊儿郎当和乌七八糟的混子组成的一堆垃圾,虽然中国官方已经给了一个正式的名称:"美国航空志愿队"(American Volunteer Group 简称 A.V.G),并开具的"条件"是:击落一架日本飞机支付500美金。

看来罗斯福总统不仅仅是要把"水龙带"出借给邻居,他还要让"邻居"到他家里取水-在亚洲战火有蔓延和扩大的趋势下,经总统批准,帮助国民政府培训飞行员!

一切也都是在秘密中进行。

波涛汹涌的太平洋上,柯立芝总统号(President Coo-Lidge)徐徐驶离了马尼拉港口,当年只有二十二岁的胡厚祥就在这艘游轮上。

"结识"老人是在另一个老人的通讯录上"偶然"看到他的名字和电话。在近六年的采访中,除了找到后来在香港"中航"起义的回到大陆并且目前依然健在的寥寥数位老人外,其他的诸如中国空军和"飞虎队"队员及后面涉及到的美国陆军航空兵第二十航空队队员,在我的印象中,这些人要么在地球另一面,要么就在海峡那一边。

当我"按图索骥"地把电话打到广东开平市的一个小镇里的时候,电话的那一端传出

一个痛快的声音:"我是胡厚祥啊…"一直想登门拜访老人,但要把极其有限的费用用在"刀刃"上,只好等下去,等待最后同时在那个区域"再找到"一个老人的时机。于是,将近一年半时间对老人的采访都是断断续续在电话中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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