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历山大刚来时雄心勃勃的热情彻底消失了,1943年6月,他给美国陆军空运总部和负责中缅印战区作战的史迪威写了一封寥寥数语的"诉苦信":维修人员不足、供应情况危急、通讯不完善、天气可怕、食物很糟、损失惨重!
按对亚历山大字面上的理解,印中联队也是即将崩溃!
接到亚历山大的信,本就情绪相当低落的史迪威更是消沉,自从在缅甸撤退出来后,和中国战区司令的关系就出现缝隙,该如何和中国战区最高统帅愉快、和睦相处使他头疼。蒋对"额外"物资的贪婪,给他带来无尽的烦恼,已经用了全部力量飞越"驼峰",所有的手段已全部用尽,可这个家伙就是不知足!史迪威把一腔怨气都发泄到第十航空队身上:他们拥有一百多架飞机、三千多人、七百多名飞行员,整整一个7月份,才运送了三千多吨货物到中国,一天就摔六架飞机,不,他们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帮业余的卡车司机!
和同期"中航"对比后,史迪威接近绝望,照这个样子干下去,对中国的援助将会极其渺茫!
建议重新慎重考虑!
气急败坏的史迪威直接给陆军总部和总统发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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奄奄一息的"中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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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再一次"偶然"。
史迪威面对的是第十航空队士气低落等自下而上来的烦恼,而邦德和中国航空公司高层,却要应付的是,自上而下、纷纷扬扬的指责。指责来自大洋彼岸"泛美"航空公司总部,矛头直指中国航空公司,直指邦德、王承黻、国民政府交通部-为什么一家商业的航空公司损失如此严重?究竟谁来为接二连三的事故负责?
连中国外交部长都再次搭了进来-你不是说过"一路平坦"吗,请宋子文先生给出合理答案!曾经从陆军总部出来的话现在在"泛美"公司出现。
中国外交部长在"抵挡"诘问的同时,私下,也在向"中航"请教:"驼峰",是公司目前的惟一"出路"吗?
于是,几乎是史迪威在日记中发牢骚、并给陆军参谋部发电的同时,邦德也在做差不多相同的事情-给中国外交部长和"泛美"总经理发电,同时这封电报又经王承黻一并报送国民政府和交通部:
…有些原因是我们从事的工作所固有的,它们是,第一,天气,天气一直是坏的,常常很坏。第二,我们飞越的地势极高。第三,我们工作的紧迫性。我想请你们知道的是,我们没有任何办法来改变这些条件!换句话,只好接受,尽可能忍受。还有其他原因使我们损失惨重,第一,我们新飞行员被批准合格太快了。因为在通常情况下,任何一名飞行员在批准允许作为机长领衔飞行之前,起码要在这条航线上担任副驾驶飞行六到八个月时间,但是我们没有,今后也不会考虑这样做,因为没有时间。第二,所有的飞机都大大超载。C-47载重是三吨多,我们的飞行员都要多装一吨到一吨半,甚至更多。第三,我们在推动这一行动中,过于积极。换言之,我们在天气坏到应该停留在地面上的许多日子里飞行了…以上这些,从纯粹技术角度看,我完全承担我应负的责任!
在没有天时、不占地利、缺少"人和"(此时,只有国民政府明确支持开辟这条航线),邦德再次把理、据分析得头头是道。并且,面对责任,胸怀坦荡地承担!
在详细分析损失惨重的原因后,接着,邦德继续写道:
写信,是希望让你们相信,这些错误并不是由于不仔细或漠不关心,而是面临一个严重的问题。这个问题就是在关键时期把急需的物资运进中国,在这个非常时期,政府和民众心目中对能否把战争物资经由空中又在"驼峰"这样恶劣条件下的运输运进中国极其没有把握,据我和我的搭档王(承黻)的观察确是如此,我们所能表明的,就是组织"中航"公司,尽一切力量把物资经由"驼峰"运进中国,并且充分表明,我们可以利用航空运进更多的物资!
至此,邦德把中国航空公司飞越驼峰航线的重要性、惟一性向自己的上司和盘托出。
还有什么比这更有说服力!
电报没完,还有:
如果我们等待六到八个月再批准我们的驾驶员合格后担当机长,我们将严重地误事!如果我们仅仅载运标准载量,每架飞机所运货物将如此之少,以至急需货物将永远也运不进中国!如果我们在坏天气时,停止飞行,那么我们将会使我们的飞机有一半以上的时间停留在地面!
很少使用三个排比,"中航"副董事长一改往日之温和。
这是所见到邦德书信中,这位中国航空公司副董事长、"泛美"航空公司驻中国总代表依旧沿用一贯平和之风格,但却发出最慷慨激昂、最淋漓尽致的一封电文。
一切都不言而喻!
在电文的最后,邦德发出最后、也是最强烈的呐喊:
正在采取措施以减少事故。而真正停止这些事故的惟一办法就是停飞"驼峰航线"!
但,这办不到,也绝对不能考虑!(注五) 困兽犹斗的咆哮!
据说,有关方面将史迪威和邦德的电报全都转给了罗斯福。
美国总统即刻回电:
不、不、绝不!不惜任何代价,通往中国的空中通道必须开放!(注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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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出一条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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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暴雪中冲出一支机队。
亚历山大少校走了,印中联队迎来了它的第四任指挥官:托马斯.O.哈丁少校。
哈丁少校将接替亚历山大职务的消息传出后,整个印中联队官兵顿时笼罩在一片肃杀气氛之中,谁都不知道,这位一向以严厉而著称的哈丁少校的到来,会给印中联队带来怎样的改变?一年多来,连续更迭的三任长官全都败给"驼峰航线",也正是因为"驼峰航线"才使印中联队损失惨重。如今,"驼峰"等同于"残酷"、"死亡",飞越"驼峰"就等于向着地狱扑去。这个哈丁,难道还有超过残酷、死亡、地狱的手段?
托马斯.O.哈丁少校来了。
少校上任第一天,即发布命令:飞越"驼峰",没有天气限制!(注七) 这是整个二战中,印中联队在飞越驼峰航线期间最为著名的一封电报,之所以被认为"著名",是因为印中联队官兵认为它从头至尾流露着严厉、冷酷、残忍,毫无人性!
完全是蛮干!华人杰老人说,那真是给逼急了,一点办法都没有,才不得不这样做。正在对峙、鏖战中的中国处处需要补给,罗斯福又不惜任何代价要保住这条通往中国的惟一通道,中国航空公司已经在拼命地飞,单机载荷吨位还大大好于印中联队,
连史迪威都要以"中航"为样板,等待印中联队的,是必须要上去,要过去!
老人说,战后,很多人指责哈丁这道命令,认为其不尊重科学、漠视生命,其实也不尽然,就算哈丁少校没有发布这道命令,也好不到哪去。驼峰航线,风、霜、雨、雪、雾,还有结冰,哪一天没有,谁没遇上过?"中航"除了地面大雾弥漫、一点能见度都没有而暂时不起飞外,什么时候停飞过?只要上去了,不管气候如何坏,你就去闯吧,
能不能过去是你自己的事情!估计哈丁也是下了狠心才发布这样的命令,连大雾都不在乎了。实际上,就是那么一回事,过去了,就过去,过不去,算你倒霉!飞越"驼峰",根本就不计后果、更不计代价!要是像现在这样,航线上稍微有一点天气变化就延误或更改航班,得,什么都别想运进来!
或许是自己都觉得那道命令过于残忍,发布"残酷"命令的第二天,托马斯.O.哈丁少校走进航调室,这里是等待起飞命令的飞行员聚集地,少校也没个开场白什么的,对着围过来的部下大声说道:"弟兄们,没什么好说的,还是那句话,让我们迅速行动起来,飞越'驼峰'不受任何天气限制!"…马达轰鸣、螺旋桨由慢渐快,机群开始向起飞线蠕动。
在震人心扉的颤动中,一架架C-47、C-46、C-87、C-109依次飞上蓝天,等待他们的将是最残酷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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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越"驼峰"场景一:倒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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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度:30000英尺。
这不是托马斯.M.福克斯中尉要飞的高度,他的C-46也无法到达这个高度。
是超过100英里的狂风和强烈的气流把他硬"托"到这个高度。舷窗外,能看见的是雨夹杂着雪,还有冰雹,噼里啪啦地打到风挡玻璃上!
从印度出发不到一个小时,C-46就被裹入了强风暴之中!
强烈的颠簸、上下高达2000英尺的落差已使飞机几乎不在操控之中。年轻的中尉目前能做的,就是乞求上帝,千万不要结冰!
已失去和地面的联系,耳机中传来的全是一起出发的同伴们在自己前后左右发来的求救信号。
可又怎么能顾得了他们!
一脸汗还没来得及擦,"呼"的一声,犹如在汹涌波涛中起伏的C-46突然大幅度侧身,向着万丈深渊坠去、坠去…勉强看清高度表,下降速度达到每分钟4000英尺,高度本身就不够,照这个速度侧降,用不上一分钟,C-46就将和雪山、大地"紧密"拥抱。
中尉觉得自己是向着一个看不见底的深渊在坠落。
坠落、坠落、坠落…彻底完蛋,在劫难逃!
福克斯中尉和副驾驶、报务员不由地大声呼救起来-上帝,救救我们!
后舱里是稀里哗啦翻倒、碰撞声,一股土腥味道钻入鼻孔,不知哪里来的灰尘均匀地落满了整个面部。陀螺罗盘、地平仪已经没有读数…只有空速表指针减慢并显示,飞机时速已经降到每小时四十英里。
坠落的速度已经减慢,中尉感觉C-46就像在空中随风飘逐的一片树叶。
坠落完全停止了,C-46似乎穿越了强风暴,机舱外一切好像风平浪静。
副驾驶费力地解开安全带,就在锁扣卸开那一刻,副驾驶一个人猛地向"上"飘,重重地撞在了机舱"顶部"。
后座的报务员猛然顿悟:中尉,我们在倒着飞,肚皮朝天!
C-46被气流掀翻后,机组三人都系着安全带,否则这肯定是机组的最后一次飞行!
万幸! 托马斯.M.福克斯挣扎着压杆,C-46慢慢改平,扭转过机身后,中尉对着后座的报务员大叫:"后舱油桶散开了,赶快重新捆绑!"报务员离座,转身去了后舱。
重新回到"地面"的副驾驶看着翻转一百八十度的罗盘,一边揉着脑袋一边大声喊叫:"不、不,中尉,我们现在是往回走,向着印度飞!"报告方位!机长气急败坏地叫喊。
无线电定位仪的指针大幅度旋转,依稀辨别出方位的副驾驶声嘶力竭:"已进入中国、在保山一带…"托马斯.M.福克斯咬紧嘴唇,拉杆、踩舵…空中,C-46艰难地再次把机身转了个一百八十度。
从"天上"回到"人间"的福克斯想起刚才还大声叫喊求救的同伴,他对着话筒连续呼叫。
耳机里一片沉寂,四周鸦雀无声。
泪珠,断了线一样从眼睛里流出,中尉没有擦拭,任由它默默流淌…空中,从地狱中逃出来的C-46,展开沉重的翅膀,像一只孤雁,向着它此次飞行目的地-昆明,缓缓飞去。
▲ 路边礼拜。
▲ 在印度驼峰飞行员罕有的周末放松。娱乐方式贫乏,而一瓶酒的价格高达75至100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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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他们在不丹上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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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少校,已经测定,他们现在是在不丹上空,如果再不发生转机,他们,将有可能跨越珠穆朗玛,如果高度还在继续的话。"罗伯特.H.尼可拉斯从没有能让他的C-87上升到这个高度-32000英尺!
现在,他做到了,但却是被动的,所有的努力都做了,但却没有任何作用,他降不下来,只能随风飘逐…在昆明为十四航空队卸下一批航空炸弹后,又转载了一批中国出口茶叶,机组就踏上了回程。起飞时,在巫家坝机场收到的是一份"气象正常"的预报。然而在飞行一小时左右,一个巨大的"天气组合"拦腰横在航路前方。机载定位仪显示,此时,C-87是在云南驿附近。罗伯特试图绕云飞行,但副驾驶和报务员都持反对意见-左右都无法看到云团尽头,很可能C-87没有绕过去,就一头撞到山上。
32,少数服从多数。罗伯特.H.尼可拉斯决定采纳同伴的意见。二十四岁的他已经有六年飞行经历,他相信自己,也更相信跟随他一年多的C-87。这是由原来B-24轰炸机改装而成,共有四台发动机,和只有两个引擎的C-47、C-46相比,显然要可靠得多,就算两个引擎都坏掉,剩下的两个依然会让他们平安回到汀江,回到伙伴们中间。
前面就是黑黑厚厚的云团。
钻,钻进去!
罗伯特.H.尼可拉斯下了狠心!
飞进巨大的"气象组合"后,罗伯特.H.尼可拉斯豁然明白了人间和地狱的区别!
按常规,在"驼峰"上空飞行一年多,风暴、冰冻、大雨、骤雪或是电闪雷鸣,任何一种气候、气象都曾见过,可今天这样情景,在罗伯特.H.尼可拉斯飞行生涯中,还是第一次。
因为它们竟然奇迹般地"组合"到了一起!
是进了云团后,机组才知道,这是在地狱中的飞行,退出,已不可能!
硬着头皮向前飞,不,不是飞,是随波逐流,任由飘荡!
风暴,夹杂着冰雹,冰雹中还有鹅毛般的雪片和倾盆大雨,这几乎不可能同时发生的气象就偏偏出现在这里,就是上帝,也不会安排得如此"巧合"!
忽上忽下的强气流,让C-87就在浪尖和谷底间徘徊!
隐约可见的两侧险峰峻岭,一会儿被踩在脚底,一会儿,又黑乎乎地压到头顶。
又一股气流袭来,C-87颠簸得更加强烈,摇晃中,罗伯特.H.尼可拉斯死死盯住高度表,飞一般旋转的指针表明,强气流把C-87在一分钟之内,从30000英尺再次提高到32000英尺!
这是罗伯特.H.尼可拉斯从来没有达到过的高度!
耳机中传来嘈杂的呼救声,从所报机号看,起码有四架飞机在同一云层中。
30000英尺高度是现在民航喷气客机可以达到的高度,如果不是强气流,靠螺旋桨旋转产生升力和推力的C-87就是再加上四副引擎,也不可能飞到这个高度。
从这个高度看,天空是湛蓝色。
这个高度只持续短短片刻,三人戴上氧气面罩没一会儿,C-87开始快速旋转下坠。
看不清是在哪个高度,由于旋转,结在螺旋桨上的冰被不断地转掉、甩落,噼里啪啦地打到机身上。
顷刻间,C-87重新回到了地狱!
19000英尺高度上,罗伯特.H.尼可拉斯把四个引擎开到最大马力,想快一些逃脱魔鬼世界,可该死的老天爷就是和他作对-高度继续下降!抬腕看表,已经挣扎了三个多小时,依旧是飞不出去这片云,躲不开这恶劣气候,就在鬼门关前进进出出。
此时,这是在何处?脚下,是什么地方?
设在迪布鲁格尔(位置在汀江西北,笔者)地面的美军一座大型雷达观测到了罗伯特.H.尼可拉斯和他的C-87的飞行航迹,此时,他们已经越过汀江,头也不回地径直往不丹上空"飞"去。
雷达操纵手的声音都变了调:报告,长官,他们现在是在不丹上空!
"嗡"地一下,三部探空雷达同时锁定罗伯特.H.尼可拉斯,从显示屏看,在十五分钟之内,这架C-87又从24000英尺降到18000英尺,接着更低,失去踪迹,所有的人都以为它不会再现,可是,仅仅一分钟后,在雷达显示屏上,它又艰难地露出一个点。
屏幕上,米粒大小的C-87时隐时现,这,只能说明,它是在崇山峻岭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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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他们在不丹上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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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报,不应;对讲,距离过长,够不上。
雷达操纵员再次报告:C-87是在向着珠穆朗玛峰飞…知道!带班的中尉使劲拍了一下桌子。
该死!
罗伯特.H.尼可拉斯愤怒咒骂着,不知是咒骂天气还是飞机,此时,在定位仪失灵情况下,凭着以往的经验,机组已经发现C-87是在陌生的"航线"上。
机长,这不是回家的路!副驾驶大声喊着。
冲出了强气流,逃过了暴雪、大雨、冰雹和该死的结冰,三个年轻的孩子似乎又进入一个完全陌生而又孤独的世界。
我们要回家,观察下面,哪边冰雪少,我们就往哪边去!罗伯特.H.尼可拉斯在咆哮的同时,已经调整了飞行姿势。
上帝保佑,鬼使神差,罗伯特.H.尼可拉斯竟然在无意中,把航向对正了汀江。
无线电定位仪恢复工作,指针对着他们的"家"。
雷迪布鲁格尔雷达站,雷达屏幕显示C-87正在转向,雷达操纵手"腾"地站了
起来,大声叫道:"天哪,快看,回来了,他们回来了!回来了!"雷达显示屏,东北方的"小米粒"开始缓缓地向西南移动着。
"哗-"一片掌声,小伙子们全都站了起来。
控制室里,一片欢腾。
又是一个多小时挣扎着的艰难飞行,罗伯特.H.尼可拉斯和他的同伴驾着伤痕累累的C-87疲惫不堪地降落在汀江。
不管怎样,终究还是回来了,可那些罗伯特.H.尼可拉斯前后左右,和他一起在风暴、大雨、雪雾之中求救、挣扎中的战友们,就这样从此销声匿迹。
注一:李肖伟《超堡队》。
注二:邦德《战时驼峰航线起源》。
注三:邦德《战时驼峰航线起源》。
注四:史迪威日记。
注五:邦德《战时驼峰航线起源》。
注六:1941-1942,蒋介石、宋子文、罗斯福电报文录。
注七:吴子丹《"驼峰"和"驼峰"空运》。
战争流水线是转交国民政府的还是盟军自用,根本没个准数,无法统计!
张义声驾着他的B-25从空中回到祖国。
被日本人入侵上海打碎了考大学之梦的张义声,是在考场上跟随难民一路退却到成都后,又考入中国空军航校第十二期的。
国内要啥没啥,空军已溃不成军,中国空军从十二期开始,全都送到美国培训。
张义声和胡厚祥一个是十二期、一个是十三期,前后脚去的美国,张义声去的时候,搭乘客轮,走的还是太平洋,一年后回来就不行了,得绕着弯走,走大西洋、印度洋。
去的时候空手坐船,回来时长了"翅膀"-驾驶B-25轰炸机,有翅膀也不行,也得兜圈子。
老人说,和他一同到美国受训的多数战友考试合格后,放单飞后,都先后回国了,由于他是学驾驶B-25轰炸机的,就和另外四个同学留下来。
国内来的命令是让他们等待,等待接收B-25轰炸机。
两天还不到,国内再次发来命令:中美混合团成立,接收B-25,火速回国,参加战斗!
只过了一天,来了几个美国空军,带上张义声和他的战友乘飞机来到田纳西州的孟菲斯飞机制造厂。
在装配车间,老人说,是真开眼界,全是流水装配线。男人都上前线了,大部分是女工,现代化操作,一个多小时就能装配出来一架B-25轰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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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他们在不丹上空(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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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义声他们这架B-25下线后,试飞员(也是女的)和他们共同试飞,合格后,工厂、军方、张义声三方签字、认可,于是,这架飞机就算正式交付。
老人说,原来以为是他和四个同学驾着这架B-25回国,其实不是,美国方面专门有负责运送飞机送至世界各个战场的。第二天就来了十几个美国人,四个人一组,各上一架B-25,四名中国空军,也每人登上一架B-25,作为本次飞行副驾驶,不编队,各飞各,目的地-中国!
我问,为什么让中国人担任副驾驶而不是别的什么,比如,领航啊什么的?
老人笑了,领航,这条路你走过吗?他们的意思非常明确,带你飞,让你尽快熟悉和了解飞机性能,以便能迅速掌握它。
从孟菲斯机场起飞后,第一站是停经加拿大,在这里,感觉不出来已经是离开美国本土了,差别不大。只是在起飞前,机组每人都收到一册印制考究的"注意事项"手册,内容都是告诫出国参战人员在他乡异国应尊重当地风俗习惯。老人说,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在涉及到中国时,里面大意写的是,该国妇女如不主动伸手,请不要握手,至于见面时的亲吻更不可以…除了这本小册子,机组每个人还都注射防疫针剂,有五六种之多,大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之感觉。
接下来,张义声和他的机组的飞行路线是格陵兰-冰岛-英国-北非-地中海-埃及-红海-卡拉奇-中国,和这个路线相对应的,是路线中所有相关机场的详细资料,每份资料中都特别注明,遇到敌人攻击或被俘,必须在第一时间内销毁。
看得出,飞行的整条航线都尽量避开欧洲和北非战争区域。
老人说,飞行并不那么顺利,最紧张时刻是从英国到开罗这一段,地中海沿岸都有轴心国飞机日夜巡逻。老人说,为了保险起见,过了直布罗陀海峡后,机长把航线向南伸延400多公里,这就多出两个小时航程,超出B-25最大飞行直径,没有办法,在英国一个军用机场,特地在B-25炸弹舱中安放两个临时油箱,整个航段全是在云层上全程仪表盲飞,先到的是由于一部电影而驰名中外的卡萨布兰卡,接着直飞开罗,也就是这一段,刚起飞后,右发动机发生故障停止工作。
老人说,当时他建议机长折返,结果遭到那个大胡子美国机长的拒绝,为此,在机舱中,他就和美国佬争执起来:"这是中国物资,不许破坏!"看到年轻的中国副驾驶发怒,另几个美国人就笑,笑得张义声莫名其妙。后来其中一位拍拍他的肩,告诉张义声,这会儿折回,保不准会碰上德国巡逻机。没关系,相信他们的机长。
看来说不定这类事情都遇上多少回了,老人说,坏了一个发动机,他们好像没事一样,也不在乎,在机舱里依旧是谈笑风生,就那么飞,一直坚持到利比里亚一个英国军用机场,更换一个发动机后,又飞到开罗。
定式的思维使我的提问继续透着白痴:"你们从这儿飞那儿的,都是怎么联系啊,地面怎么就知道你们是谁、从哪儿来,也不认识你们,怎么就能给你们更换发动机啊?"张义声:"孩子,这你可能就不知道了,那个战争不是像电影里这样。只要我们的飞机离开一个机场,机场马上就通知我们要到达的下一个目的地,某日、几时、将有一架什么型号的飞机抵达你处。等我们的B-25在下一个机场落地停稳后,维修车、加油、加水车就上来了。如果飞机有故障,机长填一个单子交给他们即可,如果没故障,就做正常检修。
我又问:"那…你们呢?""我们?上了接我们的吉普车到二十四小时开放的餐厅,吃完饭后,听从机场命令,要么休息、要么继续飞,就这样,一站接一站…"老人说,"从开罗再次起飞后,直接飞到印度卡拉奇(今巴基斯坦,笔者),接着是拉合尔,再飞,过喜马拉雅山就是中国。到此,负责送机的美国人这次任务就算完成,他们搭便机按原路返回,再执行下一次送机任务。就我守着这架B-25,这时,国内又来命令:确保万无一失飞越"驼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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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他们在不丹上空(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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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几乎是整整绕了地球一圈,才能把一架飞机弄到"家门口",别再栽在"驼峰",那可真是倒透了霉!
老人说。
哦,原来战争是这样打法,我彻底明白了!
在张义声后面,中国空军赴美受训十三期的杨训伟也是这样驾着B-25飞机,绕着地球大半圈,来到卡拉奇,回到"家门口"。
张义声、杨训伟和他们的B-25是因为长着"翅膀",有着便利的条件,才能依靠空中飞行、横跨半个地球进入中国,而汽油、战车、武器弹药及各种军需物资,却没有这等"福分"-全是经过浩瀚的大西洋、印度洋、经过漫长的海运才能抵达白雪皑皑的"驼峰"脚下。
也是相当不容易。
大西洋上德国潜艇"狼群战术"围追堵截,二十四小时都让你神经紧张得不能再紧张了!
原中国空军十五期、中美混合团P-40飞行员闫汝聪老人,当年赴美受训和回国曾两次横跨大西洋、印度洋。
老人说,当时商船都是结队而行,无论是从大西洋那一端出发还是从印度洋这一端回去,都是三四十艘货轮组成一只远洋船队,由美军派出的军舰护航。从这边出发先过印度洋,还好一些,除了海浪滔天,没有敌情,但一到大西洋,气氛骤然紧张。
情况全变了,德国潜艇随时都会出现,尤其是夜晚,每前行一海里都如履薄冰,军舰一会儿跑前、一会断后,空气简直都在颤抖,仿佛划根火柴就能立刻燃烧。我在的那条船是载人的客轮,夹在整个船队的中间。多少个午夜时分,和衣睡意正浓之时,警报突然长鸣。听到警报声,所有的人马上都得起床,穿好救生衣,站在甲板上,单等被击中下沉往海里跳。此时,护航的军舰马上单列出队迎战。
漆黑的夜色中,一支长长的商船队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被德国潜艇组成的"狼群"包围住,如同一只孱弱的羔羊拼命要挣脱围剿过来的"狼群"一样,船队能做的就是在己方护卫舰掩护下加速逃跑,而急红了眼的"狼群"怎么也不肯轻易放过这块到嘴边的肥肉。老人说,德国潜艇有时在水下一跟就是几天,不打掉几艘货船,他们不会轻易罢休的。
凄厉的警报声在碧浪滔天的夜空足以把人心撕碎!
火光冲天,舰炮、深水炸弹,爆炸声不绝于耳。也不知道是德国潜艇得手后悄悄退出了还是有船被击沉,噼里啪啦打了个把小时后,一切又都恢复了平静,辽阔的海面上,只有黑乎乎一眼望不到首尾的船队悄然破浪而行,只有卷起的海浪不时地冲破黑夜的静谧。
护航的军舰不声不响地再次靠拢过来。
黑夜中,有人小声传递:某某船被击沉了…老人说,货船被打沉,损失的可不是一条船、几个人的事儿-几万桶汽油、几万吨武器、几万吨给养,都是国内最急需的,已经走一半了,就这么说没就没了!
每一滴汽油、每一颗子弹、每一粒粮食、每一条止血带,都是经过超过一万公里长途艰难跋涉,运抵加尔各答,再从加尔各答,用火车送至汀江,然后再用每次只能装载三吨多的C-47,经过驼峰航线,送至国民政府手中、送至前线…一滴汽油一滴血!
这是那个时期的口号,现在听起来,毫不夸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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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兵买马(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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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机组一个机组在驼峰航线上有去无回,"中航"损失惨重,仅此到1943年底,"中航"空勤人员严重短缺-都摔没了。
不仅仅是飞行人员-一架飞机从静止到离开地面升空,是一个机组努力的结果,但在这个机组的身后,还有无数的人在默默做着工作:导航、机务、气象、调度、无线电通讯、地面协调-哪一个环节都不能缺少,哪一个部门都需要人。
这也仅是一部分,还有汀江机场、加尔各答维修基地、重庆地面站、巫家坝机场、即将开辟的驼峰航线延长线-叙府(宜宾),都急缺人。无论是商业航空公司还是战斗机群,全都如此。这就像高高的金字塔一样,地面保障人员是庞大底座的根基,托在塔尖的,才是飞行机组。一个机组牺牲了,再托一个机组上去,再牺牲、再上…和日本人相比,国民政府统治下的中国在这方面可谓"得天独厚"-民众甚多,但专业航空公司不是砌墙垒砖抹灰的施工队,需要的是技术型人才。
"中航"很多"老人",大都是在这个时期被招入公司的,基本上都是大学、中专毕业后流亡的青年学生,最次也是个"技校"生。
梁鹤英就是这个时候,进入中国航空公司。
个不高,稀疏的头发总是往后梳得整整齐齐,即使是随随便便披上的一件衣服,肯定也是一个褶皱都没有,走起路来步履稳健,怎么看都不能把他往八十四岁想。
偏偏就是。
在成都定居大半辈子的梁鹤英至今都是乡音未改,和他交流,老人总是操着一口蹩脚的"粤语"普通话,时不时就出现"卡壳"。
英语比普通话说得还流利!
拿着不知是托了几个人之手、从地球另一面找到的几页英文资料,老人像说粤语那样不由自主地读出声来,再拿出几张已经发黄、模糊不清的黑白照片,老人脱口而出:"这不是'中航'在加尔各答的维修基地吗?"日本人占领香港后,不想当亡国奴的梁鹤英,随着逃难的人流来到桂林。老人说,虽然平日里讨厌这些傲慢的英国人,但此时,还得需要-从香港撤出来的"港府"▲ 对于驼峰飞行员来说,驼峰就是驼峰,永远都是驼峰。
在桂林设了一个"流亡机构",专门负责收留那些曾在他们的"政府"里面做事、溃败后逃难来此的雇员。去,只需报个姓名,然后就给你薪水,和原来的待遇一样。
"港府"不能正常运作,但对"员工"还是要负责的。
我问:"报名就行,也不看看身份、不要求找个证人什么的,万一有人假冒呢?"老人摇头:"那时没有作假、蒙骗这一说呀,根本就没听说过现在这种事情。只要你说曾是他们哪个部门的雇员,英国人连问都不问,签个名就领工资,每个月到时就发,从不拖欠。"老人就是靠着这笔"救济金"在桂林生活了半年多,问老人,活得怎么样,是不是只能"维持"。老人说,这就是我的工资,和原来比,分毫不差,完全可以优哉游哉。
"那就优哉游哉下去呗。"我说。
"哎,那可不行!"老人说,"国破家亡,青年人是抗日救国的重要力量,哪个中国人不想对处于苦难中的祖国倾尽微薄之力?那时,我们整天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怎样把日本人赶出去,还我山河!"当时,有这样想法的不只是梁鹤英一个人,差不多是每个热血青年的理想和目标,要不,就不会有那么多青年学生冲破重重阻拦奔向宝塔山。要不,"国统区"也不会出现"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的动人场面。
极其偶然的事儿,一天信手翻开当地报纸,中国航空公司招聘技术人才的广告跃入眼中。老人说,此时,迁到内地的"港府"也在私下里悄悄"招募",招募梁鹤英这样的技术人才,到英国海军去,帮他们搞汽轮机。
从工作第一天起就给外国人做事,一直是看着那些趾高气扬的英国人脸子行事,早就不想干了,还能回去?
老人说,当时几乎全是"舶来品",全是洋火、洋蜡、洋钉到美国、加拿大面粉直至洋枪、洋炮,总算盼到了一家"中国航空公司",从名称上看,这是咱们中国人自己的企业,还能不去!
脱掉西服、扔掉领带,特地穿起一副中式褂子和布鞋赶到招聘现场,一番问答后,考官说,回去听消息吧。
毕恭毕敬地退出来,回到租住的小屋里等信儿,一个星期后,和梁鹤英同去的两个伙伴分别被录取了,而梁鹤英却没有任何消息。急了,出门找个电话给"中航"打过去,接电话的正好是那天主考考官。梁鹤英问,是不是我的能力有问题,为什么和我同去的都录取了,而我没有?
电话那一端的解释差点没让这边的梁鹤英背过气去:"没录取你,不是因为能力,而是因为你不会讲英语…"因为是中国自己的"航空公司",应聘时一句洋文都没敢露的梁鹤英马上在话筒这边改说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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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兵买马(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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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话筒那边,考官也改用英语和梁鹤英探讨汽轮发动机。
老人说,汽轮发动机和当时航空所用活塞式螺旋桨发动机原理是相同的,自己在香港英政府中就是负责海军舰船发动机技术的,交流没有任何问题。末了,电话那一端说,明天你就来上班吧。
梁鹤英一夜没怎么合眼,老是惦记着中国的"航空公司"怎么也得说英语这件事儿,第二天起床就去"上班",进了公司才如梦方醒-敢情原来又是"外国"的公司啊!
同期,和梁鹤英一前一后进入"中航"的,还有黄元亮。有所不同的是,梁鹤英是"待业"半年后被招聘过去,而已经毕业、参加工作的黄元亮是"中航"的人连拉带拽硬给"挖"过去的。
地勤人员招入"中航",大部分是去了公司设在加尔各答的维修基地。
飞行人员也严重不足-差不多都摔没了。
但和机务人员比,这些人实在难寻-和平时期空中骄子也不是随便能在街上拉来的,更别说又是战争年代,现培训,也根本来不及。邦德、王承黻为此事绞尽脑汁,但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恰恰此时,美国陆军第十四航空队正式成立,陈纳德被任命少将总指挥,"飞虎队"解散了,原来的队员们大部分并入十四航空队,也有一些受不了部队"清规戒律"的散兵游勇选择离开,邦德抓住时机,游说、蛊惑加重饷,还真给弄到"中航"一部分。
但就是这样,飞行人员依旧严重缺乏。边飞边摔,后备力量难以储备充足!最后,实在是想不出好招数了,总经理王承黻直接给航空委员会发电,请求支援。 南京第二历史档案馆是国内专门存放原国民政府原始文件档案之地,门岗、守卫,壁垒森严,一套繁琐的手续办完后,终于踏入门槛。用了五天时间,终于在浩如烟海的资料中搜索到两份电文原件。
都是由空军总司令周至柔将军发给航委会并转交中国航空公司的,原文如下:
抄重庆航委会转译如下:
中国航空公司总经理钧鉴,兹选派唐夏威、张泽溥、周一平、李英茂、张梓祥、李森芹、杨毅雄、杨振华等八员为贵公司副驾驶员…请查照为荷。
周至柔辰元/渝印(注一)王总经理没白努力,把最高军事当局给惊动了,把中国空军总司令都给调动起来。
在"中航"总经理向航委会发出求援电报后,只隔三天,周至柔即下达命令:从空军中选拔飞行员,补充中国航空公司!
第一批到"中航"的是空军总司令在电报中提及的这八个人,之后,陆续还来了几批。
陈达礼、杨宏量、邓重煌、梁泰山,还有那个和军校发生冲突的吴子丹…也都是这个时期从中国空军到"中航"的。
再不够用,干脆从本公司"内部"提拔。边任耕原本在汀江场站当机械员,也提拔为副驾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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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次过"驼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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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2004年5月13日,北京六里屯附近一处民宅,我坐在杨宏量老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