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亮在黑影里点着头笑了。正文 第五章 政委和他的部下.6
“是,是,我现在明白了!”申茂不住的点头。“从昨天你们来,我们看到枣庄队员的一色匣子枪,真是又羡慕又着急呀!这边发动的人,都是些土枪,还不齐全,以后编到一起打仗,我们怕搭不上手呀!丢人是小事,影响战斗是大事呀!”“枪马上要换的,这没问题。”
“真的么?”听到老洪的话,申茂高兴了。他接着问:“和谁换呀!”
“和鬼子换!这还用问么?”老洪向李正笑了笑,发亮的眼睛直视着申茂。申茂从老洪的话里听出坚定不移的决心和信心,他的信心也树立起来了。
“对!就这样作!”
“那么,你谈谈临城的情况吧!”
谈到临诚的情况申茂是太熟悉了。战前他就在临城站作事,鬼子来了,搬到农村家里种地,虽然不在临城住了,可是临城熟人却很多,所以他也常到那里走走。自从拉起了队伍,他就不大敢去了。有些队员,由于家就在临城附近,还可以偷偷的进去,所以临城站的消息,他经常听到。现在他望着李正和老洪,不加思索的告诉:临城住有一中队鬼子,站台上驻一个鬼子小队,另外还有一个从东北调来的汉奸警备队。前些时从南北开来的兵车很多,大都是运的鬼子,从这里下车。临城驻满了鬼子,以后又转临枣支线向东开。听说是到山里进行扫荡。扫荡以后,鬼子兵车又从东开过来,从临城转道,南来的南回徐州,北来的北去兖州。鬼子扫荡是各地抽来的,就又各归原防。现在鬼子正在临城站北修水塔,每天四下抓人派人去给鬼子抬砖运土。说到这里,申茂叹口气:
“修水塔每天要伤不少人,不是作工累伤,就是做慢了被鬼子、汉奸打伤……”
“修水塔那个地方离站台多远?”老洪问。
“约半里路!”
“那里住有鬼子么?”
“为了监修和看守材料,听说那里临时住有几个鬼子和汉奸。”
“咱们能派人到临城里边去么?”
“能!一个姓陈的家就住在临城,他常偷偷溜回去!”“好!我们能把那里的情况侦察清楚,就有枪了!”
为了更有把握的完成这一任务,李正和老洪、王强商量一下。晚上,把彭亮找来,要他和姓陈的队员到临城站去侦察,因为彭亮过去跟司机跑车常到临城下车,在这里车上车下,都有些熟人,比较方便些。
第二天,彭亮打扮了一下,就和另一个本地的队员出发去侦察了。
这天,天气晴朗。李正和老洪叫王强照顾队伍,他们带着小坡,由申茂带路,到湖边去看一下地形。出庄向南走出半里路,就到湖边,前边有一个土丘,上边有几户渔家。登上土丘,朝南一望,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湖光景色。只见满湖都是乍出水面被刈过的黄色枯草根和残荷梗,在枯草荷梗之间,有着许多交叉的小河道,像荒芜的陆地上的道路一样四通八达,靠近岸边有几只渔船停泊在那里。
申茂指着湖中遥遥在望的一个黑黑的山影,对李正和老洪说:
“那就是微山岛,距离咱们立脚的地方,整整一十八里!”他又向东南一个高地指去,“那是赤山镇,在沙沟车站的后边,现在是个鬼子据点,离微山岛只有十二里水路。”
“坐船到微山岛得多长时间?”“风顺一个钟头就够了。”为了要了解微山岛,他们走下土丘。申茂和船家很熟,他们雇了一只小船,顺着正南的一股小河道,向微山划去。湖面已结着薄冰,小船破冰前进,被击碎的冰块敲着船沿,铿锵作响。湖水冲激着镶着河道的冰岸,有的冲向平滑的冰面,有的冲向冰底,湖水顺着枯草梗窜出,叽叽乱鸣。直到这时,李正才看清,枯草下边并不是陆地,依然是水,只是人们循着水浮皮将水草的上身刈去罢了。草梗还是泡在水里,是枯草梗把水隐蔽住了。所谓河道,原来是渔民为了划船方便把这里的草梗连根拔去,水面就露不出什么植物了。
划了几里水路,李正向四面了望,像到了一望无际的黄色草原。成群的水鸟在水面上旋转,突然远处草原里冒出两股白烟,接着“通通”两声炮响。
“什么事?”
“那是渔家爬在小溜子里,钻进草梗子里在打水鸭子哩。”接着申茂指着两边的草梗说:
“到来年春天,这苦姜长起来有一人多深,我们可以隐蔽在里边打鬼子,敌人找不到我们;我们水路熟,可以消灭敌人!政委,这真是好地方呀!一到夏天,满湖都是荷花,这湖里尽出宝物:藕、莲子、鸭蛋、鱼……”
“对!这确是个好地方!”李正、老洪都连连点头。小坡向西南遥望着,在水面上看到几个灰色的村影,他叱呼着:
“那边不是还有庄子么?”
“不!”申茂说,“那正是湖中心,哪里来的庄子?这是停在卫河①两岸的船帮,他们都是三五十只,百多只的聚在一起,一年四季停在一个地方,以打鱼为生……”——
①卫河正从湖里穿过。
他们从微山西头一个小庄子附近上岸。这里停泊了不少渔船,小庄子座落在斜山坡上。村后都是一畦畦、步步向上的梯田。他们顺着山道走一里路到了山顶。山顶有块古老的微子碑。在这里可以看到山脚下周围湖边的五六个村落,他们站在碑楼旁边,眺望着全湖的景色。
李正环视四面的湖水,无数白帆点缀着绿色的水面。往北望去,他们来的一带湖外的村落已经模糊得只是灰色的一条线;东北湖岸稍近些村落隐约可辨。申茂指着正东灰色村落的一个红建筑物说:
“那就是沙沟车站!”他又向东北指着一簇簇深灰带黑色的地方,“那是临城站,两个车站离八里路,可是在这一看,就很近了。”
这时临城站正冒出滚滚的白烟,一列火车呼呼开出,沿着湖边向南蠕动着,过了沙沟站,还是傍着湖边向南开去。
回头向西望去,但见水天相连,白茫茫一片,望不到彼岸。李正从地图上知道,这微山湖是东南迤西北长约一百多里的大湖,再往上边,接着独山湖、东平湖,三大湖连在一起。记得去年他随部队从山西到山东来,正从东平湖涉水而过,那附近就是梁山。一一五师曾在梁山和鬼子展开一场血战,歼灭鬼子约一个联队。那梁山就是《水浒传》上的梁山泊。当李正想到一千年前梁山泊英雄好汉聚会反抗统治阶级的故事时,很自然的联系到眼前的斗争,党交给他们任务,要控制这一段鬼子的铁道线。为了完成这光荣任务,他们将要在这铁道两侧建立起自己的根据地,在这里生根。这里依山靠水,确是对敌斗争的好地方。将来,道西陆地上环境紧张,他们就以微山为依托,可以到水上来,在芦苇水道里和鬼子战斗。
“老洪,我们要在这里坚持,就一定要把这个微山岛控制在手里,必要时可以在水上和敌人打游击。”
“对!我们要能在湖上站得住脚,就得作好渔民的工作。”听到队长和政委研究要在这里建立根据地,申茂也兴奋起来了:“我们这是海陆空对敌作战呀。从火车到陆地,从陆地到水上,看吧!够鬼子瞧的!”
这时西北方向隐隐传来了炮声。李正和老洪知道这是鲁西的国民党顽固派部队,在向我湖西抗日根据地进攻。昨天接到驻夏镇的运河支队送来的情报,湖这边的顽军周侗部队最近集结数千兵力,准备搞摩擦。
李正皱下眉头说:“我们到道西来,临城敌人还没有发现,不过很快就会知道的。我们利用这个空隙,要很快的在铁路线上建立起关系,和湖边当地的人民打成一片,熟悉这里的村庄道路,给今后的对敌斗争创造条件……”说到这里,他略微停了一下,显然在为今后的情况作进一步估计。接着他又说下去:
“我们在这里还没站稳脚,鬼子出动搜索我们,倒还容易对付;不过,国民党反共部队从西边压过来,倒会给我们增加不少麻烦……”
“这些龟孙!不抗日,专给抗日的捣蛋!”老洪在叫骂着。“是呀!上次我们队上,有个队员被国民党的中央军逮住,吊起来硬说是八路,要活埋。那时我们还没有番号,以后托了些人去说说情,才放了。他们过来,各庄的地主见人也都翻白眼了呀!说这个是八路,说那个是共产党,到处捕人!眼前有八路军的运河支队在这一带活动,地主还不大敢动。中央军一过来,他们马上都变脸,这些龟孙抗日没本事,可是糟踏老百姓却是好手呀。……”
“反共?他们不是和鬼子一个鼻孔出气么?奶奶!”他们咒骂了一阵,已经从山顶到了岸边,坐上小船,寒风鼓起了白帆,向北驶去了。
晚上,彭亮从临城侦察回来,向刘洪、李正和王强汇报敌人的情况:监修水塔的只有两个鬼子和三个伪军,住在临近的一个院子里,夜间有岗,住的地方靠近北临城,明天北临城正逢大集。最后彭亮说:
“到临城站西南的古汀,正碰上搬闸工友赵三,我到他家里坐坐,问了问那边的情况,他谈的和到里边去的那个队员谈的一样。为了更有把握起见,我又亲自进去了一趟,遇到一列火车进站,我就从扬旗外扒上车头,开车的司机和烧火工人谈起来都是熟人,我就进去了。鬼子、伪军住的是个三合头院,我围绕着看了看,就又扒上北行出站的火车出来了。”老洪听了情况,把桌子一拍:“搞!”
“你看怎么搞法?”李正冷静的问。
“照彭亮那个办法扒车进去怎样?”
“车次的时间摸不准,没有把握;同时这次搞,还要带几个本地队员进去,一方面带他们打出个信心;同时他们也熟悉内部的情况。他们有的不一定会扒车,上车的人多也不方便,我看明天逢大集,四乡赶集的人一定很多,我们借着赶集混进去。”
“好!就这样吧!”
李正认为这是到临城的第一仗,对新参加的本地队员影响很大,所以他找老洪和王强谈,一定要打的有把握。
“我带着进去吧!”老洪说。
“就这几个人还用得着你亲自出马么?”王强抢着说,“你和政委在家,还是我带着去吧!”
李正同意王强的意见,劝老洪留下,另挑彭亮、林忠、鲁汉去。申茂听说要进临城为他们搞枪,也争取带两个队员一道进去。刘洪和李正同意了。他们又加上申茂等三个,共是七个人,由王强、申茂二人负责指挥。
李正叫申茂去借些服装和赶集用的东西。申茂走后,李正对王强说:
“要打得有把握呀!”
“保险!”王强眨着眼笑着说,“不会在临城站丢脸!”李正又和彭亮、林忠、鲁汉安排了一阵,同时准备和老洪到临城站外去接应。
天渐渐暗下来,北临城集早散了,外乡来卖东西的都在收拾着摊子准备走了,本地的买卖人也都把货摊子移到店铺货架上了,修水塔的四乡的民夫也都纷纷的回家了,只有高大的塔架子在黑影里矗立着。
靠近水塔的集场边上,有家张家客店,赶晚集的人都到这里吃饭。投宿的商家,已把牲口拴在槽上。这时从外边进来三个人,店家看见为首的一个背着钱褡,后跟一个扛着布袋,最后的一个黑汉推着小车。
“吃饭么?”店家走上来问。
“烙二斤饼,下三碗面,外加一斤猪头肉!”王强吩咐着。“再来半斤白干!”鲁汉叱呼着。
“少喝呀,兄弟!咱还得赶路呀!”
“那就四两吧!”
酒肉上来,三个人正在吃着,店家好心的上来问:“哪里的客呀!”
“东乡。”王强机警的回答。
“不常来赶集吧?”
“是呀!有好几个月没来了!”
“我看也是呀!你们不住店,吃过饭就赶紧走吧!最近这临城很紧呀!现在已上灯了,再不走,围子门就不好出去了。晚上岗很严。我是店家,巴不得留你们住下,可是你们是远乡人,又没有良民证,夜里鬼——不,皇军查店,不但你们吃不消,就是我也犯罪了。我这是一片好心呀!”
“谢谢你,店家,我们马上就走。我们是在等两个伙计一道走,所以耽误了。”王强对店家说。“临城站住了不少皇军呀!怎么又这么紧啦!”
“客人有所不知,……”店家小心翼翼的四下望望,见旁边没有人,才低低的说,“枣庄过来一批飞虎队呀!”
“什么?”
“鬼子叫飞虎队!”店家认真的说,“是八路军的一支游击队!”
“他们看样子还很厉害么?”林忠也插进话来了。
“哼!太厉害了。听说他们能在火车上飞,飞快的火车一招手就上去,枣庄的鬼子叫他们杀的可不轻,光洋行的鬼子就叫他们一气杀了十三个;一趟票车上的鬼子叫杀得一个不剩。……”
“啊呀!这班子可真行!”王强笑着对店家说。他望着店家又送来一托盘烙饼和面条,就问道:
“这事你听谁说的?”
“是听警备队的老总说的,”店家说,“他们从站上下来监修水楼子,暂时在我这里包饭,他们吃饭时闲谈,我听到的。嗯!我该去给他们送饭了,送晚了会挨骂的。”
店家在收拾着盘子,王强也随着站起来,对店家说:“到那里送饭你不怕鬼子么?”
“不,警备队三个老总住西屋,鬼子住东屋和堂屋,鬼子不吃咱的饭,我送到西屋就出来了。我可不敢见鬼子,虽然我在这里住久了,可是见了鬼子就心跳。他们杀个中国人不算啥呀!”
“好!我们也该走了。我们那两个伙计,大概到旁边的店里吃饭了,东西先放在这里,回头算帐。”接着他对林忠、鲁汉说,“你们先在这里等等,我去找他们一下!”
王强出了店门,天已完全黑下来,北风顺着街道呼呼的吹,他摸了下腰里的短枪,向对过一个客店走去,看到申茂带着两个队员,他们都是商人打扮,也出来了。他和申茂蹲在黑影里低低的说:
“里边正在吃饭。分两路包过去!”
不一会,对面胡同里闪出一个黑影,王强知道是彭亮,轻咳了一声,彭亮围上来,他们简单的低声喳咕了一会。彭亮折回头,又闪进胡同里不见了。接着王强回到店里招了一下手,林忠、鲁汉出来,王强带着他俩也窜进胡同。申茂带那两个队员从北边一个夹道绕过去,都朝着西北水塔那个方向。靠近水塔的旁边有座院门,门前的灯吐着黄黄的光亮。王强和申茂都隐蔽在成堆的枕木和砂石后边。当店家提着空托盘出来转进胡同后,彭亮提着短枪轻步跃进门里;王强紧跟进去,后边是林忠、鲁汉和申茂,分两批也跟上来。
院里静静的,各屋都有灯光,东屋不时传出鬼子的笑声,西屋只听着杯盘乱响。王强靠近迎壁墙站下。彭亮正倚着堂屋的门旁。这时,林忠、鲁汉敏捷的窜向东屋的窗下,回头望时,申茂他们已把守在西屋的屋门两边了。王强握着手中的短枪,只等着彭亮在堂屋的动静,因为他们是以堂屋的枪声为号令的。
彭亮从门旁侧头望望屋里,屋里空空的并没有发现鬼子,床头墙上挂着一支龟盖形的日本匣子枪。他一步跳进去,把枪搞下来,转身出了堂屋门,望着王强摆了摆手。王强正望着彭亮打手势,有些犹豫。突然,他感到肩头被一只手猛的抓住,王强把肩头一摇,猛力往旁边一闪,回头看见一个鬼子,叽哩咕噜叫了几句,抡起洋刀向他劈来,王强举枪,“当”的一声,鬼子倒在地上。
枪声一响,东屋里坐在饭桌旁吃饭的两个鬼子正要站起,林忠从窗口、鲁汉从门口,两支短枪“砰、砰、砰!”向鬼子射去。这时西屋的申茂也在打着枪,并叱呼着:“不要动!动,打死你!”
几分钟后,他们背着两棵日本大盖和三棵短枪,顺着胡同向北围门冲去。
车站上的鬼子的机枪嘟嘟的响了。街道上的人乱了,大队的鬼子向水塔的方向冲去,枪声叫声混成一片。王强带着队员,穿出胡同转入大街。北围门的伪军岗哨一听枪响,把围门落了锁,叱呼着:
“干什么的!”随着带颤抖的问话,砰的打来了一枪。王强、彭亮朝着对方砰砰几枪,一个岗哨被打倒了,另一个伪军把枪丢了,掉头就跑,被鲁汉一把抓住,用枪点着头:“往哪跑?把门开开!”
“饶命呀!我开,我开!”
围门开了,王强叫把两个门岗的枪也捡起,就领着人出去,最后鲁汉把伪军一推,伪军一跤摔在地上,鲁汉叫道:“你也认识认识枣庄的飞虎队!再干汉奸,我要你的脑袋!”
这时老洪和李正,正带着人在北围门西北一个高地上接应。听到水塔附近响了几枪,老洪对李正说:
“干上了!”
李正点点头。不一会临城枪声响成一片。李正担心的向北围门方向了望着。不久,前边出现了一簇黑影,李正击了一下手掌,黑影远远的还了三下,李正才松了一口气,对老洪说:“他们回来了!”
还没等王强走上土岗,老洪就急急的问:“怎么样了?”“枪全搞到了!”
把缴来的枪分给本地的队员背上,老洪带着队伍,由申茂领着路顺着夜里的小道,向湖边的宿营村庄前进。他们已走出四五里路,临城的枪声还在断续的响着。
在路上,彭亮批评鲁汉,说他不该向伪军谈出自己的身份,鲁汉笑着说:
“客店里的老百姓都知道我们过来了,说了怕啥!”监修水塔的鬼子被打以后,临城的敌人顿时紧张起来。天一黑就戒严,鬼子在清查户口,逮捕着中国居民。这两天车站上的冈村特务队长特别不高兴,看见中国人就眼红,连警备队的伪军都怕见他。他短粗、黑脸白眼,经常撅着小胡子在叫嚣。除了见了他的上司中队长时两腿合拢、毕恭毕敬的立正站着以外,平时看着下级或中国人,他都是两腿叉开,抱着膀子站着,显得非常傲慢。他有一只心爱的狼狗,常跟在主人后边,逢到主人的两腿叉开站在站台上的时候,狼狗就蹲在主人旁边,尖竖着耳朵,前腿蹬着,后腿弯着,作预备进攻的姿势。当冈村看到不顺眼的中国人,把手里的皮鞭一指,狼狗就猛扑上去,将人咬倒,直到被咬的人遍体鳞伤,冈村一声口哨,狼狗才舐着嘴上的血,跑回主人身边。
就在水塔那里出事的当天晚上,鬼子中队长把冈村叫去,在他的上级暴跳如雷的叫骂声里,他整整的立正站了半个钟头。
“你看!这急电是一个星期前从枣庄总部来的,说飞虎队已经过来了,要你警备,你警备的什么!”中队长不住的拍着桌子,“我不看着你过去对天皇有功,马上要逮捕你!枪毙!”“限你三天把飞虎队活动的地方侦察清楚!不然,小心你的脑袋!”
冈村皱着眉头回到队上,他把伪警备队长叫来,也照例叫骂了一顿。车站上的岗哨加严了,围门上的哨兵也增加上鬼子了。夜里戒严清查户口,逮捕着无辜的居民。抓来的“犯人”,都由冈村亲自来审。他动刑很毒辣,不用刑具,把人吊到梁上,离地半尺高,叫狼狗咬,直到把人咬得只剩一副骨头架挂在梁上为止。
每逢到夜里,车站附近居民就听到冈村特务队长审问中国人的狞叫声,天一黑,人们都紧闭着门户,吹灯睡觉。因为特务队的便衣不论白天或夜晚都在四下巡视着,看到谁不顺眼就抓去,夜间看到哪家有***就冲进去。冈村不但在临城车站内加紧特务活动,他还秘密的派出便衣,到四乡侦察。在第二天,冈村特务队长带着一份已经证实的情报去见中队长。他递上书面情报后,又口头报告:
“飞虎队确实是在湖边×庄一带活动!”
“好!”中队长满意的点了下头,“继续侦察!”
当天晚上,枣庄就开来了兵车,从山里扫荡撤回的鬼子纷纷从临城站下车,驻满临城、沙沟两站。天拂晓,鬼子分五路向铁道两侧,向湖边进行疯狂的扫荡。
鬼子每到一个村庄,都是烧杀抢掠,庄里的老百姓都四下跑散了。鬼子用机枪扫射着,有些没来得及跑的被打倒了,有的牛驴被打伤了。村里的草垛在冒着黑烟,红色的火光冲天。鬼子到达湖边铁道游击队住的村庄,村里已没有一个人影。这个庄子的火整整烧了大半天,各家的门窗砸坏了,锅碗盆罐打碎了。粮食被倒在火里烧成灰。鸡、猪被剥了皮烤着吃了。
这一天扫荡,鬼子只抓了几个不像农民的老百姓和两个失掉联络的运河支队的战士。铁道游击队连影儿也没见。天黑后,有的鬼子回了临城,有几路鬼子把兵力收缩在湖边的几个大庄子里。住鬼子的庄子,整夜火光通亮,中国老百姓的门窗、桌椅、箱柜,都被鬼子烤火烧了。他们在火堆上边烧着抢来的鸡、羊做饭吃。这时候,房屋和家具的主人,正在田野刺骨的寒风里哆嗦,望着火光冲天的家园流泪。
第二天拂晓,鬼子接着又分兵扫荡,又是一次烧杀抢掠,到处是火光和枪声。鬼子要用暴力来征服湖边的人民。这次冈村特务队长带着临城的汉奸,在扫荡的鬼子大队里出现了。鬼子每到一个村庄,他们就拿着日本小旗在逃难的人群后叫喊:“不要跑,回来皇军不杀!”
有些地主富农受不住了,都慢慢的被喊回去了。他们低头哈腰的也糊上日本旗子在欢迎鬼子的大队。冈村把日本糖果,撒向被打伤的小孩。
鬼子在召集着能够召集到的村民,把抓来的几个老百姓和八路军绑在人群面前。冈村狂吠般对被迫集合起来的中国人讲话:
“皇军出来是打八路、共产党,为你们的除害!我们当着你们的面前,要把他们杀掉!”
几声枪响,被绑的中国人倒在血泊里,村民们面对利刀,无比悲愤。冈村还叫嚣:
“以后谁通八路,皇军也要这样这样的把他杀掉!”这两天芳林嫂每天拉着老娘,携着孩子,跟着村里的人四下逃难。他们在寒冷的田野里奔跑,有时隐蔽在洼地或坟堆旁喘息着。人们望着村里烟火滚滚,在为自己的家舍财物担心害怕。可是芳林嫂除担心那些以外,还担心着铁道游击队那一伙,她脑子里时时出现那个坚如钢铁的带队人老洪。“他们不会有什么差错吧!”望着远处的火光,芳林嫂伏在小树旁边低语着。
自从冯老头把他们带过来和她见面的那一晚上,芳林嫂皱着的眉头舒展了,她觉得他们是豪爽、勇敢而又热情的人。从那次见面以后,老洪在夜里也曾来过两次。当别人看到老洪发亮的眼睛,胆怯人就会发慌;可是芳林嫂却从那发亮的眼睛里发现了无限的热情。当他坐在屋里的时候,她去烧开水,她会偷偷的在碗里放上两个鸡蛋。她想到最后那天晚上,老洪和小坡从临城那边回来,队伍到湖边杨庄去了。他俩暂时在她家里休息一下。芳林嫂看到他俩有些疲乏了,硬把他们让到床上去歇一会。她说:
“不要紧,外边门关好了,没有事,你们歇一会吧!我到东屋和小孩、老娘作伴!”说着她把自己的被子给他们盖上,带上门就出去了。老洪迷糊了一阵,偷偷的拉开门,出去看看动静。这时北风呼呼的紧吹,漆黑的夜里,已在飘着雪花。他看到大门边一个黑影在那里蹲着,便提着枪轻轻的走过去,看看正是芳林嫂冒着雪在为他们放哨。当芳林嫂突然回过头,发现老洪站在自己的身后,她着急的推着他,低低的说:“你回屋歇吧!外边没有事!”
老洪在黑影里,紧握着芳林嫂的手,低低的又是那么有力的说:“你!好样的!”
芳林嫂从这简短的活里,听出恳切的谢意,直到现在她逃鬼子趴在这田野的荒墓堆里,一想到这句话,心里还感到分外的温暖。
天渐渐黑了,扫荡的鬼子的大队,都向临城撤去了。逃难的居民慢慢都溜回庄去,他们都带着沉重的心情奔向自己的家门,想马上知道自己家里出了什么事。芳林嫂回到自己家里看看门敞着,除少了两只鸡而外,倒没缺着什么。她在田野看到庄里冒烟,只是庄西头叫鬼子烧了一个麦穗垛。因为鬼子只从这里路过,庄小没有停下,所以庄里糟蹋得比较轻。
一天在外奔跑,饿了除咬口干煎饼,一滴热汤都没进口,芳林嫂摸黑去草垛上抱烧柴,想做点热饭给老娘和孩子吃。她远远的望到昨夜鬼子住过的几个大庄子都没有火光了。莫非是鬼子全撤了?但是她听到夏镇隐隐还响着枪声。正文 第十二章 敌伪顽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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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林嫂烧好了热汤,吃过后,安置下老娘和凤儿休息,她往床上一倒便呼呼的睡着了。
在梦境里,芳林嫂还是像白天一样,抱着包袱、拉着老娘、携着凤儿跑鬼子,满山遍野都是鬼子在打枪,放火,杀人。她跑得喘不过气。鬼子把他们包围起来,四下明晃晃的刺刀对着她和村民,向自己的庄里赶去。她抱着凤儿进到庄子里,在一个广场上停下。她看着场四周的树上都挂着人头,血往地上直滴。鬼子都拿着雪亮的东洋刀,刀口上都沾满鲜红的血迹。凤儿吓的直哭,她用脸颊偎住孩子的头,心里怦怦的乱跳。鬼子嗷嗷直叫,她猛一抬头,看见一队鬼子押着五六个铁道游击队员过来,他们都被绳捆索绑,在村民的前面站着,拿着带血的东洋刀的鬼子,都围到他们身边,准备要杀他们的头。芳林嫂挤到前边,眼里滚着热泪,在望着被绑的人们,里面并没有老洪。这些铁道游击队员们,脸上丝毫没有悲愁,还望着她微笑。芳林嫂哭着说:“他们是多么好的人呀!”
当鬼子的东洋刀刚要举起,芳林嫂惊得目瞪口呆的时候,突然一阵狂风扫过广场,老洪提着枪越过人群跳进来,只见他的短枪一举,当当当当,拿东洋刀的鬼子都纷纷倒下。那些被绑的队员的绳索都解开了,老洪叫着:“打出去!”就带着队员冲出重围。这时轰然一声巨响,鬼子的马队过来了。“快跑呀!”
“快跑,快跑呀!”
芳林嫂着急得力竭声嘶地喊着。一个鬼子舞着东洋刀骑着大洋马,从她身边追过去。这时为了要救老洪和他的铁道游击队,一种力量在促使着她,她不顾危险的向大洋马扑去,想扭住马尾巴,使它停住或放慢些,好使老洪他们跑掉。当她一把抓住马的尾巴梢,狂奔的马并没被她拦住,她的身子却被马拖住,离开了地面。她的手一滑,身子被抛出去,芳林嫂啊哟一声从梦里醒来,出了一身冷汗,心还在扑扑的跳。这时她抬起头来,望望纸窗,窗上撒满月光,冷风吹得窗纸渐渐的响。远处还不时传来惊人的冷枪声。她突然听到东屋墙通通两声,便猛的从床上坐起,披上衣服,没顾点灯就开了屋门,匆匆的走到大门边,隔着门缝向外边一望,有黑黑的人影。她慢慢将门打开,老洪和小坡出现在她的面前。芳林嫂忙让他们进来,再把大门关上就进了屋。她点上灯,由于兴奋、紧张,或是刚从被窝里起来,就披衣服出去,她身上一阵阵发冷,下巴骨直打哆嗦。她看着老洪和小坡都斜披着大袄,腰里别着枪,整夜在外边跑,一定更冷,忙出去抱了一些劈柴,用麦穗点着把火燃起来,让他们取暖。
缓下手来,芳林嫂就盯着老洪的脸,急急的问:
“这两天可把人担心死了,你们怎么样了啊!”
“没有什么!”老洪说,“不过紧张些罢了,好在有些新参加的本地队员,他们对这里的村庄道路都很熟,只分散着和鬼子转圈就是了。”
“我问的是你们队上没出什么差错吧?”
“鬼子才出差错了呢!”小坡插进来说,“临城修水塔的鬼子叫我们搞了。鬼子大兵扫荡,我们只是多溜溜腿罢了。你放心,一个队员也没少!”
“谢天谢地,这可好!我刚才做了一个恶梦,……醒后还出了一身冷汗!”她把梦告诉了老洪和小坡。他俩听后笑了。“这个梦倒是好梦!”小坡说。
“不要相信什么梦,”老洪说,“不过从这个梦,也能看出你是个好心而勇敢的人!”
这后一句话给芳林嫂很大的鼓励。她又想了想梦里的情景,脸上不由得映出了一阵红晕。她转过头对小坡说:
“你要好好的照顾你们的队长呀!”
“这还用你说么?”小坡把张着机头的匣子枪从腰里掏出来亮了亮,“我现在对这个玩意儿玩得熟练得多了,迎面碰上几个敌人,它叫起来,敌人就休想沾我们队长的身边!”芳林嫂不住的向火堆上添着劈柴,火熊熊的烧着。她望着老洪被火光烧红的脸,更显得英俊。西方远处又传来一阵阵的枪声。老洪的眉毛微微的皱起来,嘴绷成一条线,他发亮的眼睛凝视着火堆,显然在考虑着问题。
芳林嫂说:“今晚鬼子撤回临城了,看样又松些了,可是怎么西边又响起了枪?……”
“不!情况没有松!”老洪说,“倒是更紧了。今晚顽军从西边压过来,占领了运河支队住的夏镇,现在枪响的方向,就在那里。听说微山岛上也有了顽军。我来时政委已派人去侦察,并和向这边撤的运河支队联系……”
“这些死中央军不也是打鬼子的么?为啥……”
“打鬼子?”小坡抢着说,“你指望他们打鬼子,中国早灭亡了。”
“是的,”老洪接着说下去,“正因为我们抗日坚决,八路军、新四军领导敌后人民坚持抗战,建立敌后抗日根据地,所以才引起了顽军的嫉恨。他们恐怕我们在人民里生根,就来闹摩擦、捣蛋。现在他们看到鬼子正在疯狂的扫荡我们,这正是他们反共的好机会,就从西边压过来,把我们赶到敌占区,好让扫荡的鬼子把我们消灭。”
“那今晚鬼子为啥撤了呢?”芳林嫂问。
“鬼子看到他的反共帮手上来了,就撤回据点休息一下。同时鬼子也知道这些中央军有着恐日病,为了减少对方的顾虑,好使顽军大胆前来杀八路,鬼子撤一下,不是很自然的事么?”
“这些龟孙,心眼是多么毒辣呀!”芳林嫂咬牙切齿的说。一抱柴火烤完了,火苗下边已露出白色的灰烬,芳林嫂正要出去再抱,被老洪拦住了。他说是走的时候了。最后他告诉芳林嫂,这次来找她的目的,是由于要应付紧张的情况,准备在她这里设一个秘密联络点,从她这里向西北,冯楼村有冯老头,向东南×庄有王大娘家,湖边也将设几个,一旦队伍分散了,常到这里取联系。
“可以么?”老洪随着问话声,发亮的眼睛直盯着芳林嫂。芳林嫂的大大的眼睛也看着他,两对严肃的眼睛对射在一起。没等芳林嫂点头,老洪就伸出手,他们紧握了一下。老洪很有信心的说:
“你好样的,我完全相信你。”
说罢,老洪和小坡告别了芳林嫂,提着枪,开了后门就出去了。芳林嫂站在街门的黑影里,望着他俩是那么敏捷的窜出庄去。
老洪和小坡出了庄,往西走出半节地,忽然看到前面有几个黑影向这边走来,黑影后边远处还有沙沙的脚步声,显然是大的部队在行进。正狐疑间,对方的叱呼声传过来了:“干什么的?口令?”
老洪和小坡在路边的小丛林里蹲下,几条黑影向这边急急的跑过来,一边喊着:
“站起来,把手举起来,不举就开枪了!”
小坡站起急问:“哪一部分?”
“×你娘!你问个OE牛苯幼牛-鞍劝取绷角勾蚬-础R惶*骂声,老洪就知道不是自己的队伍。低叫着小坡“走!”折过头向庄里跑去,因为靠庄好隐蔽。
“不要跑,跑打死你!”
后边,枪连续的响开了,又听到有人喊着,“不要开枪,抓活的,不要叫八路跑了!”
老洪知道是碰上了顽军,刚跑到庄边,后边的叫骂声更近了,只听到身后在骂着,“妈那个×!你往哪跑!”老洪一回头,两个黑大个子向他扑来。老洪一举枪,当当两枪两个黑大个子栽倒地上了。这时他俩已跑进庄头,后边子弹像雨点样打过来。小坡刚要转进一个短墙,突然老洪在短墙边倒下了。
“队长!队长!”小坡伏到老洪的身上低叫着。他用手抚摸队长的身上,血从右臂上汩汩的往下流。
“不要紧!”老洪被小坡扶起来,向短墙里挪了两步,又扑的坐下去了。当小坡要又俯下身去的时候,老洪低声说:“注意敌人!”
这时枪已响成一片。小坡倚着短墙向外一望,果然是几个顽军又向这里扑过来了。他胸中燃烧着压不住的愤怒,手里的匣子枪砰砰砰的在向着敌人叫着。敌人有的被打倒,后边的也都伏下了。村外的大队顽军也散开了,在乱叫乱嚎。小坡知道这里不能久停,忙俯下身去,把老洪驮到背上,背着往庄里跑了。
后边有人影在追着,后边的枪向他射击着。小坡一边跑,一边回身打着枪,他穿过一个胡同,气喘喘的跑到芳林嫂的大门边,用脚踢了两下墙,芳林嫂在里边低声问:“谁呀?”“我!快!”
门马上开了,芳林嫂一见小坡背着老洪,哎呀低叫了一声,一把把小坡拉进门来,把门拴上,和小坡急急的到屋里去。小坡把老洪放到床上,这时芳林嫂看到老洪脸色变白,昏沉沉的躺在那里,胸前的棉衣沾满了血,衣袖被子弹撕得露出了棉花,血把棉衣浸成一块块血饼。芳林嫂用紫色的扎腿带子扎着老洪的伤口。
这时街上的狗汪汪的直叫,人马声已吵成一片,各家的门被砸得砰砰的乱响。芳林嫂的街门被砸得像要马上迸裂似的,凤儿被吓得哭叫起来。
“怎么办!藏起来吧!”小坡望望屋的四周。
“屋里不行!要搜的!跟我来!”芳林嫂吹了屋里的灯,小坡背着老洪到院子里,芳林嫂到了院西北角,猪圈的后边一个土堆边,把一大堆黑色的地瓜秧抱起。小坡一看下边是个地瓜窖,他抱着老洪跳进黑洞里了。芳林嫂把地瓜秧又原封盖在洞口上,就跑回屋了。刚才老洪躺的褥子,上边还有点点的血迹,她把它翻过来平铺上。
大门被打的更响,砰砰砰,外边不住的叫喊着:
“快开门,妈那个×!不快开,进去杀了你们!”被砸的大门在吱吱的响,显然外边不是用手而是用脚踢了。
“谁呀!黑更半夜的乱叫门!”
芳林嫂使自己镇静下来,特别放大了嗓音,把屋门拉得吱呀响了一阵。她披着衣服,抱着凤儿,把凤儿狠狠的拧了一把,凤儿更大声的哭起来,便向大门边走去。
大门一开,顽军像狼群一样拥进来,一个当官的提着短枪,点着芳林嫂的头,骂着:
“熊娘们,你为什么不开门?”
“俺得穿上衣服呀!俺当又是鬼子来了呢!孩子吓得直哭!”
“有人进来么?”
“什么人呀!俺娘们刚起来呀!”
“别装模做样!搜出人来再说!”
端着枪的顽军挤了一屋子,刺刀在灯下闪着寒光。顽军军官们瞪着眼珠子,坐在桌边。芳林嫂倚在老娘的床边,搂着凤儿。她老娘从被窝里抬起头,哀告着:
“老总!行行好吧!可怜我这么大年纪!俺一听门响就害怕,凤儿他爹就是被鬼子刺刀穿死的呀!唉!我一看到刺刀心就打哆嗦。”
“老总们是来搜鬼子的么?”芳林嫂问,“你们给我们报报仇吧!”
军官把枪往桌上拍的一甩:“少废话!我们是来打八路!什么鬼子鬼子的!”
“什么?”芳林嫂有点听不懂的样子。
“八路!刚才有两个八路跑过来,快交出来!”
“哎呀!老总!”芳林嫂回答,“俺娘们正睡着觉,知道什么七路八路的!”
“好!你这娘们别刁!我搜出来剥了你的皮!”接着军官用枪一抡,对着他的饿狼似的士兵叱呼:“搜!”
顽军在屋里四下翻腾起来,刺刀往床下乱戳,手电打着屋角,每个角落都翻遍了还是没有。刺刀戳穿了粮屯,今秋收的高粱流了一地。一个班长掀开了盛衣的木柜,老娘从床上爬起,一把拉住,哀告说:
“老总,往柜里翻啥呀?”
“翻八路!”班长一把将老娘推倒在地上。他从柜里抱出一大抱衣物,在里边挑捡着,包了一个小包,放在官长的脚下。他手里还拿着老大娘放在柜底的几块洋钱,迎面放在连长坐的桌上。另外一个士兵兜了一手巾鸡蛋,也讨好的放在官长的面前。
东锅屋也翻了,顽军在那里翻得盆碗丁当响,叭的一声,不知是什么打碎了,那边的士兵到这边来:
“报告连长,两个屋都搜遍了,没有!”
“到院子里搜搜!”连长把洋钱塞到口袋里,看了一下鸡蛋兜,旁边一个勤务兵殷勤的走上去为官长提着。他们向屋门外走去。
老大娘上前一把抓住了一个顽军班长的手,因为他提着从柜里翻出来的衣包。她央告着:
“官长!把这个给留下吧!你行行好吧!”
正要出去的连长回过头,眼珠子气的直转。芳林嫂眼快,上前一把把哭着的老娘拉过来:“娘!送给他们吧!那里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呀!”她一边抬起头来说:
“官长别怪!她老糊涂了!”
顽军在院子里乱找,手电筒向四下照着。巷道里,茅房里都找过了。几个顽军跑到猪圈旁边,尺把长的小猪被一阵电光照得趴在石槽旁呆着,突然几把刺刀向它一戳,小猪嗷嗷的在圈里惊窜着。
芳林嫂看着猪圈那里顽军手里的手电光柱,已照到地瓜秧上了,她机警的走到顽军连长的面前说:
“官长,别的都可以,这只小猪给留下吧!它还太小呀!”说到这里,芳林嫂笑着说,“等来年官长带着弟兄们来,猪大了,俺杀了给老总们吃!叫他们回来吧!”
连长脸上微微有些笑容,说:“这还算句入耳的话。”他马上向围着猪圈的顽军下命令:
“回来!”
外边一声哨响,一个勤务兵跑进门来,向连长打个敬礼,“报告,营长命令集合!”接着连长带着士兵们匆匆的出去了。街上又乱了一阵,不一会,村子又平静下来。芳林嫂偷偷的溜到门外,看着顽军走了,忙把大门拴上,跑到地瓜窖边,把地瓜秧抱到旁边,低低的说:“龟孙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