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亮在黑影里点着头笑了。正文 第五章 政委和他的部下.7
小坡抱着老洪从里边出来,又回到屋子里。这时老洪已苏醒过来,他倚在床上,芳林嫂见他脸色苍白,显得瘦了,可是眼睛还是那么有神,里边满含着仇恨。当她和他的眼睛相遇时,这发亮的眼睛使芳林嫂第一次感到是那样温柔,这温柔里边有着说不尽的感激和深情。芳林嫂的眼睛里突然滚出了热泪,她看着老洪棉衣上凝结的血块,就想到她的丈夫叫鬼子穿死时的惨景。当时被刺的伤口不住的出血,像小河一样的流,衣服上也凝结着血饼。她伏在丈夫的尸体上哭了一整天,心都哭裂了,最后抱着凤儿在一个夜晚伤心的把丈夫埋掉。从此一年多,她脸色惨白,失却了笑容,过着孤独哀伤的生活。自从见了老洪他们这一班子以后,她仿佛从他们中间看到自己丈夫的影子,特别是老洪,他那沉默果敢的性格,他那坚毅的神情,都很像她的丈夫。这些日子她生活的好像有劲了。随着渐渐的熟悉,她知道了他们所干的事业,她更敬佩他们了。他们是多么勇敢、多么可爱的人哪!可是现在她眼前的老洪——这最能给她生命力的人的棉衣上,又染上了她一见就伤心的血迹,他的伤不是鬼子打的,而是叫中国人打的。这些狠心的中央军呀!她的心像被一只利爪紧抓着。
芳林嫂出去抱了一抱柴草,重新又在刚才烧过的灰烬上,点起了火。母亲知道女儿的心情,到锅屋里去烧开水了。芳林嫂默默的把老洪的血衣解开,烘着火,像一年前给丈夫洗伤口一样,用温开水往老洪的伤口上轻轻的洗着,子弹是从胸前斜戳了一条沟,又从右臂上穿过去了。芳林嫂从柜里翻出一条生白布,撕成条条,含着眼泪给老洪包扎着。
小坡要到队上去找政委,临行他望着自己的队长又犹豫了一阵,不愿离开。因为保护队长,保卫队长的安全,是他的职责。要是他留在这里,叫芳林嫂去吧,她是能够去的,可是她不知道地方。告诉她地方,部队要是转移了呢?最后他和芳林嫂商量,还是自己去。可是他担心走后再出什么危险。“你放心吧!只要我还活着,就保他不会出差错。”芳林嫂对小坡坚决的说。
小坡往腰里掏出一个手榴弹交给芳林嫂,并教给她使用的办法:“打开盖,把丝弦套在小拇指上握着,遇到紧急情况,掷出去就是!”
芳林嫂点头说:“明白了。”小坡才走了。
芳林嫂从粮屯里摸出了几个鸡蛋,给老洪做了碗有滋味的热汤,把他用被子围起来,靠墙坐着,一口一口的喂着老洪。她动作是那么勤快,照顾受伤的人是那么周到,老洪在痛苦的折磨下,处处感到芳林嫂的体帖和温暖。
李正和王强带着彭亮、林忠、鲁汉连夜赶来,并带来一些药品。他们围着老洪的床铺,一边在为他们的队长难过,一边在咬牙切齿的痛恨。王强的小眼气得通红,鲁汉愤怒得直跺脚。
“碰上这些舅子们,我都得宰了他……”
“记着!同志们!”李正严肃的对队员们说,“我们的队长领导我们打鬼子,他是杀敌的英雄,可是我们的敌人日本鬼子没有打伤他,他却伤在这些丧心病狂的反共顽军手里了。我们要记住这个仇恨,为我们的队长报仇。”
他们听到芳林嫂掩护老洪和小坡的情形,李正代表铁道游击队郑重的向芳林嫂致以谢意。王强、彭亮、林忠、鲁汉这些勇敢的英雄们,都用感激和敬爱的眼光望着芳林嫂。“这还不是应该作的么?”她看了老洪一眼,不好意思地抚摸着衣角。
当老洪向政委问情况时,李正安慰他说:“没有什么,我们已和运河支队取上联系了,你好好休养就是。”但是实际情况却是更严重了,运河支队和黄河大队在敌伪夹击下,已有些伤亡,为了减少损失,山里命令暂时撤出这个地区。李正已派冯老头去山里联系,不过怕老洪担心部队,并没有告诉他。
李正和王强研究老洪养伤的地方,最后还是确定留在芳林嫂这里更可靠些。移到冯老头处也好,可是他又不在家;跟着部队活动,在敌伪频繁扫荡下,更容易出危险。最后李正说:“留在这里也好,不过要更隐蔽一下,我们不要常到这里来,以免传出风声,可是又需要加强掩护工作。”
听到要加强掩护,彭亮、林忠,尤其是鲁汉,都争着要留在这里,和小坡一道保护他们的队长。
李正摇了摇头说:“用不着这么多人留下,人多了目标更大,容易出危险……”
大家的眼睛都集中到政委的脸上,李正扬着细长的眉毛,在屋里转了一个圈,低低的和王强谈了几句,王强笑了笑说:“行,就这么办!”乘着天还没亮,他们要走了。
临走时,李正紧紧的握着老洪的手说:“你好好休养,外边的事情你尽管放心。”
老洪抬起身来,李正又把他扶着躺下去。他用左手摸着身边的短枪,对李正说:“你也放心吧!他们发现了我,我用左手也能揍倒他几个!”
“有我们在外边活动,保证不会出这种情况!”李正严肃的对老洪说。接着他又转脸对芳林嫂嘱咐:
“我们把一切都拜托给你了,从你掩护我们队长这种英勇的行为来看,我们要把你作为自己的队员看待了!咱们已不是外人了!”
“你放心吧!政委,有我在,刘洪队长就不会出差错!”芳林嫂又说,“就是我死了,也要把他保护着!”说到这里,她眼里已激动的流出泪水,来表示自己的决心。
李正又嘱咐了小坡几句,就和王强带着人走了。
果然不出李正预料,天一亮,临城、沙沟两站的鬼子又出动扫荡了,所到的村庄都卷起了黑烟,湖边田野里四下响着枪声,村民们扶老携幼,在田野外到处逃难。
天一黑,鬼子就收兵回据点,西边的顽军趁黑夜又扫过来了。村民们刚返回被掠后的村庄,还没有平静下来,顽军就又闹得鸡飞狗跳墙了。就这样,鬼子白天来、晚上回;顽军是晚上来、天明走,交叉着在微山湖边反复搜捕八路军,要绞杀这支刚成立起来的人民抗日武装。
可是,当敌人一进苗庄,从此路过倒安然无事,若要在这里停下,就听到庄外向庄里射击的枪声,有时是当当当一连二十发的匣子枪响,敌人就匆匆的撤出庄外,向枪响的地方追扑去了。在夜里,顽军进庄抢掠,突然村口上有手榴弹爆炸,顽军遭到意外的袭击,村边警戒的哨兵被打倒了几个,顽军认为是鬼子来了,狼狈撤出庄去。当他们整理好队伍,看看没有鬼子,正要回来,可是远处又响着枪声,他们就向枪响的地方追过去,追了半夜,到处都是黑影,什么也没有扑到。
这几天来,湖边到处响着枪,到处冒着火光。
在这紧张的夜里,冯老头从山里回来,他已成为铁道游击队和山里司令部联系的秘密交通员。因为他是花白的胡子,那么大年纪的庄稼老头,各地熟人多,村庄道路又熟悉,所以他能蒙混过敌伪的盘查,可以自由的通过据点,完成联系任务。司令部有侦察员来联系,也都是先到冯老头家里,才能找到铁道游击队的下落和去向。这次他从山里来,带来了司令部的命令,调铁道游击队马上撤回山里整训一个时期,再待机出山,开辟这个地区。
李正和王强到苗庄芳林嫂家里,这时老洪正抱着凤儿坐在屋当门,他左手提着匣子枪,不住向前边甩着,利用左手演习着射击瞄准。显然他的伤势轻些了。
“老洪!伤怎么样了呀!”李正一见面就问。
“没有什么了!”老洪把凤儿递给芳林嫂,摇了摇左手,虽然胸部还有点痛,但是他依然说:“打仗行了,我已演习好用左手打枪了,右手还举不起来,不过这不要紧!”
李正和王强看着老洪用布带子吊到脖上的右臂,芳林嫂插进来说:“看样没伤着骨头!”
小坡谈到芳林嫂曾冒险到临城去买来药品,所以伤口才好的这样快,李正和王强都不约而同的笑望着芳林嫂。
“这算什么呢?只要他好了,就一切都好了!谢天谢地,这两天鬼子和顽军没有到这里来……”
“敌人进庄,我一听庄外的枪响,就知道这是我们政委的调虎离山之计。”小坡说得屋里人都笑了。
笑声过后,李正告诉了老洪,山里有命令,要他们立即撤回山里整训,以后待机出山坚持湖边的斗争。接着他俩和王强就在计议着行动问题,确定今晚就插向铁道东。王强出去,找申茂准备些拆轨道的工具,并命令队伍在下半夜到东庄的小庙那里集合。
老洪站起身来,走到芳林嫂的身边,告诉她:
“我今晚要走了!”
“伤还没好了呀!多养养吧!”
“可以行动了!”
“嗯!”芳林嫂美丽的大眼睛满含着依恋,微微低下头,说了句“常来呀!”
“不!我们要暂时撤到山里了!短时间……”
“啊?你们要走了么?”芳林嫂猛抬头,瞪大了眼睛,眼圈有点红,“你们再不回来了么?”
“我们不久就会回来的!”李正上来劝着芳林嫂说,“因为这边敌伪顽三方面夹击我们,司令部怕我们遭受损失,暂时撤往山里休整一个时期。等这边情况缓和一下,我们就打回来了。……同时有了你过去对我们的帮助,我们到山里也不会和你失掉联系的,山里经常会有侦察员到你和冯老大爷处来,我们不会少来麻烦你的。同志!不要难过,等着吧!我们一定回来的!”
芳林嫂把他们送到门口,临别时,老洪发亮的眼睛热情的望着她,也重复着政委的话:
“我们会回来的!”
他找不到更合适的话来感谢和安慰芳林嫂,只简单的说:“在艰苦的环境里,要坚强些呀!等着吧!”
芳林嫂默默的点点头,在夜影里看着他俩的背影,豆大的泪珠滚滚流了一衣襟。
李正和老洪到了东庄小庙上,分散的小队伍又集中在一起。这两天他们白天黑夜被敌伪顽追捕,大家都缺少睡眠,有的队员往地下一坐,就打起呼噜来了。李正把整个情况谈了谈,传达了司令部的命令,队员们听说要到山里,都很兴奋。最后李正有力的说:
“我们还要回来。虽然要走了,咱们也得给他们个动静看看!”
接着队伍分三节出发,王强带着彭亮那个分队,走在前边,后边老洪带着申茂那个队,他们除带武器以外,都借到了火龙柱,下螺丝的大铁搬子。中间是李正带着林忠、鲁汉那个分队。
湖边的村庄不时传来零星的枪声,狗叫,大概是各路的顽军又在搜捕八路了。这时这支小队伍动作迅速,脚步轻快,顺着田野的小道,摸着黑向铁道边进发。
已接近铁道边了,临城和沙沟站的探照灯在对射着,使黑色的铁轨映出两道耀眼的白光。一辆摩托卡嘟嘟驶过去了,鬼子在上边架着机枪向道旁巡视着。一等摩托卡过去后,王强就从地上爬起来,带着彭亮那个分队,绕过道旁那个村庄,向路基边走去。前边有块高地,一点微弱的灯光从地下射出,他们分散的窜过去,爱护村派到这里替鬼子护路的岗哨,从避风的地屋子里一露头,还来不及喊叫,就被彭亮的枪口指住了:
“不要响!响打死你!”
两个看路人被绑起来了。王强吩咐彭亮:“把他俩的嘴给塞住,不要叫走漏了消息!”
彭亮把两个人的嘴堵住。这时李正带着林忠、鲁汉也赶上来了,王强往北,李正往南分散跑去,在相距半里路的地方伏下。
老洪带着申茂上来,往南北一望,看看已警戒好了,用右手挥着短枪,命令着申茂:
“开始动作!快!”
申茂带着他的分队,跑上去,顺着铁轨,一条线散开了,拿大铁搬子的卸着铁夹板①,拿着火龙柱的在撅着道钉,猪蹄形的尖端往道钉下边一插,把铁柱再向下一压,把着铁轨的道钉就从枕木里窜出来了。只见火龙柱一挠一挠的在队员们手里转动着,虽然队员们紧张的动作着,可是老洪在旁边还是低吼着:——
①两节铁轨的衔接处,有两块铁夹板用螺丝关着。
“快!快!”
因为沙沟站的火车发出开车的吼声了。铁轨上已发现车行的轧轧的声响。卸下两节铁轨了,队员们正要往道边搬,被老洪阻止了。
“稍错一些就可以!”
一声口哨,他们向道边窜去,在一里外的一个洼地的黑影里,三个分队集合起来。
这时一列火车轰轰隆隆的从沙沟站开出,向北开。机车上的探照灯照得前边的铁轨雪亮,当驶到那个村边的护路岗哨边,呼隆一声,整个列车摇晃了一下,火车出轨了,机车喘着粗气停下不动了。
李正和老洪站在一个高地上,望着突然停下的火车,知道出轨了,他笑着对老洪说:
“要是有机关枪,再嘟嘟他一阵,临城、沙沟的鬼子就更热闹了。”
“这也够他受的!”老洪说,“刚才申茂要往下搬铁轨,我没叫他那样作,因为前边留一段黑空,机上容易发现,他会事先把车停下的!”
说着,他们便向黑沉沉的远方走去了。
“这时临城急驶出一辆摩托卡,后边跟着一列铁甲车,机枪在响着,向出事的火车开去。冈村特务队长,急得满头大汗,从摩托卡上跳下来,在拷打着两个被绑的护路岗哨。冈村叫鬼子兵把摩托卡抬下铁轨,绕到铁甲列车的后边,把摩托卡又抬上车轨,嘟嘟的又往临城站急驶去了。
当夜临城、沙沟两站的鬼子向湖边的方向,分路出动了。老洪带着他的铁道游击队横越过临枣支线,去和老周取联系,在路上,听到道西湖边一带村庄响起激烈的机枪声和沉重的炮声。
鬼子和顽军发生了误会,他们都把对方当作飞虎队,而在拚命厮杀着。
下半夜,他们和老周取上联系,临枣支线道北一带山边,情况还缓和。他们汇合了老周的区中队,劫了一趟鬼子的买卖车①,大批的货物纸烟运下来,向北山窝里走去——
①这趟火车满载商品,沿路做买卖,专配售给“爱护村”的居民。
第二天晚上,老洪和李正带着铁道游击队,别了老周,走上弯曲的山道,到司令部去。他们后边有一队老百姓,挑着沉重的物资,这是铁道游击队送给司令部的礼物。这批物资里边还有两挑子电话机和方块形的干电池,这种电池只有在鬼子占领的车站扬旗下边才有。老洪在走前,命令他的队员把临城南北临枣沿线各站站外的闸房的电话机,和供扬旗红绿灯用的电池,在一个时间内摘下,送给山里司令部。因为李正告诉他山里缺电话机,司令部电台缺干电池用,要他们回山时带点给司令部。
当津浦、临枣两线的鬼子,因为在同一个时期,突然电话不通,扬旗上的红绿灯不明,而怒吼着的时候,小坡正在山里的小道上给队员们唱着:
嗨!
游击战,敌后方,铲除伪政权,
游击战,敌后方,坚持反扫荡,
钢刀插在敌胸膛,
钢刀插在敌胸膛。
他马上就要看到主力部队了,他是多么高兴呀!他过去在枣庄炭厂学的歌子,好久没唱了,现在唱起来正是一个字不差,一点不走韵。他越唱越有劲。正文 第十三章 进山整训
欢迎您访问流行小说网 http://www.txtbook.com.cn
天亮以后,他们穿过最后一道山谷,赶到了鲁南军区司令部。
司令部住在一个山庄上,山头和村边都有岗哨,一进庄就看到好多战士在活动。远远的大房子上扯着无线电台的天线,村子里到处扯着电话线。老洪、李正和王强把队伍停在靠天线不远的一个广场上。他们跟一个干部模样的同志,走到附近一个有着岗哨的院子里去了。这院子的电话线最多,向各处放射出去。
不一会,队长和政委随着两个人出来,头一个是浑实的身个,后边一个是微黑瘦瘦的,但却很有精神。他们都是穿着粗布的旧军衣,身后跟着警卫员,正向铁道游击队员们休息的地方走来。
“同志们!辛苦了呀!”
随着洪钟一样响亮的问好声,队员都不约而同的站立起来。李正向大家介绍说:
“这就是我们的张司令,王政委!”
大家的眼睛都充满了敬意。张司令和王政委满脸笑容的走到他们身前。和他们一一握手。
“走吧!”瘦瘦的王政委向大家挥着手臂。”到里边坐,外边很冷!”语气是那么亲切。
接着,他们随着张司令、王政委进去,坐满张司令住的外间屋里。这是三间大堂屋,墙壁正面挂着毛主席、朱总司令的画像,其他全是军用地图,上边标着红线。小坡一看桌边那部电话机,就知道这是老洪在枣庄搞的日本电话机,这部电话机原是安在站东闸房的,那夜老洪反披着皮袄,爬过鬼子的岗哨把它搞到手的。
警卫员提了一罐子绿豆茶水,抱着一箩碗让大家喝水。因为在农村小庄子里找不到茶壶茶杯,部队生活简单,能有一个带把的瓷缸子吃饭喝水就很不错了,一般都是借老百姓的大黑碗吃饭喝水,用过后再还给老乡。警卫员看到司令员和政委对这班奇装异服的“同志”很客气,要他好好招待,可是跑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弄了些绿豆,煮成茶提进来了。张司令从里间屋里拿出一把干烟叶,放到桌上,招待辛苦的铁道游击队员们:“抽烟吧!”
王强对小坡使了个眼色,向外边撅了撅嘴。小坡就溜出去了。他跑到一个挑子上,从里面抽出五六条大前门香烟——这是从鬼子的买卖车上搞下来的。他抱着香烟进来,很恭敬的放在司令员和政委面前,马上又跑回原处坐下。
“啊呀!你们吃这么好的香烟啊!”张司令员惊奇的望着政委笑着说,“这是铁道上鬼子供给他们的呀!我们在山里打游击,有两年没有抽过烟卷了。”
直到司令员和政委都抽上一支,队员才从腰里摸出自己的烟盒,抽起烟来了。屋里飘起了一阵烟雾。张司令员抽着烟,想到一件事,忙问:
“冯老头带给你们的信收到了没有?”
“收到了,电池和电话机都带来了;六部电话机,一挑电池。”老洪报告说。
“好!”张司令忙叫警卫员,“叫电台上来领干电池,由于缺乏电池,电台快发不出电报了。再去告诉参谋处叫三团来领电话机。”接着他用洪亮的嗓音对大家鼓励道:
“有了你们在外边斗争,山里的部队也方便多了。”“听说你们要进山,”王政委说,“司令部政治部的同志们都很高兴。参谋处常收到你们的可贵情报,供给处经常收到你们送来的物资;去年反扫荡正遇到部队困难,你们打票车送来了钱,给部队补发了三个月的津贴;电台是机要部门,更不用说了,你们常补充他们电池。还有电话机,药品。……只要山里缺的东西,你们从铁道线上都搞来了。”说到这里,政委又高兴起来了。“就是文工团也欢迎你们呀!你们的英勇事迹,部队都传开了,他们准备编一个《血染洋行》的剧本,把你们杀鬼子的故事搬到舞台上,听说你们来了,他们演员们还要来访问你们,向你们问当时的动作和情况呢!说不定他们还要向你们借些鬼子的服装……”
政委一阵话,说得大家都活泼起来,每个队员都喜颜悦色。这时警卫院在院子里收拾着碗筷,政委又说下去:
“同志们到山里来,生活可要准备受点苦呀!这里不象你们在外边那样富裕,今秋庄稼歉收,又加上鬼子残酷扫荡,山里老百姓没有多少粮食给部队,部队的生活比较苦,一天每个战士只能吃到一斤粗粮,其他配些野菜吃。这次你们来,是第一次回到家里来了。张司令要特别给你们会一顿餐,平时尽可能带你们搞好生活。可是供给处没有一点细粮,张司令下命令给他们,起码会餐要吃细粮,听说昨天夜里,供给处同志跑了六十里到外边去买了点烧排①,猪肉倒可以办到,供给处自己生产,养的有猪……”——
①长条的烧饼。
“不是司令部吝啬,只能请你们这一次呀!”张司令笑着说。“不!再困难,等你们出山时,也还要再请你们会一次餐。可是要知道,你们到山里来主要是休整,要好好学习,以便以后出山更好的坚持斗争。至于供给问题,那是我们的事,我们尽可能照顾你们就是!刚才政委已经给你们谈过了,你们要准备吃点苦呀!艰苦朴素是我军的优良作风!”
开始吃饭了。没有桌子,大家都蹲在地上,分成四个组围起来,每组四个盆子,盆里都是大块肥肉燉白菜。烧排发着干黄的颜色,已不是新鲜的了。可是大家知道这是供给处的同志,从六十里路外买来的。每一堆人有一茶缸子白酒。王强从外边挑子里拿来几瓶从买卖车上搞来的红葡萄酒,交给警卫留着给张司令和王政委喝,可是张司令叫警卫员:“马上拿来,大家一起喝!”小坡在吃饭的过程中,特别注意司令和政委的言语行动,他们是那么和蔼的和队员们谈笑着。
饭后张司令要他们去休息,说供给处已给准备好房子,由警卫员带着去了。走到街上,他们从一个连队旁边经过,战士们正在吃饭,小坡看着他们都吃着乌黑的干煎饼,菜盆里没有什么菜,尽是咸汤。可是战士们是在那么起劲的吃着。他才知道刚才政委说的艰苦了。
房子都是老百姓腾出的空屋子,地上早搭好了草铺,他们分在几家住下。虽然经过一夜行军,可是小坡躺在毛茸茸的草铺上,翻来复去的总是睡不着。
他闭着眼睛,脑子不由得浮起了军区司令和政委的面影。政委他知道这就是全鲁南部队的党代表,张司令他倒熟悉,因为冯老头曾经给他谈过,他们过去搞农民运动,抗战后在山里拉队伍领导人民抗日。他想到他们的队长老洪、王强所以那么坚强,都是由于在这里受了教育。李政委那样有经验、有办法,也是从这里出来的呀!张司令和王政委是多么了不起的大人物啊!可是他们见了人,又是那么亲热呀!简直象自己的爸爸妈妈一样!他翻了一个身,又想到:刚才张司令和王政委亲自送他们到这里休息,看看床铺准备得怎么样,他临睡下时,张司令还抚摸着他的头:“同志!要好好休息呀!”他是指挥好多部队的司令,他待人竟这么亲热!想到这里,小坡后悔没有及时答应:“张司令!我一点也不想睡,我这样高兴,能睡得着么?”他当时不知怎的,嘴那样笨,应该说的话啥都没有说出来。他在责怪自己了。
晚上,司令部特别为他们组织了一个欢迎晚会,军区文工团给他们演戏。在没有演戏以前,正象政委告诉他们的,文工团的同志来借服装了。
小坡看到两个来借服装的女同志,她们都穿着黄色的棉军衣,两条发辫拖在肩上。她们问队部在什么地方,小坡说:“就在这里!”
一见面,她们就满脸微笑的打量着小坡,表现出无上的惊奇和敬慕,很大方的问着小坡:
“你就是铁道游击队员么?”
小坡点点头。
“你们真勇敢啊!你们打鬼子的故事,我们早在报上看到了,看到你们,我们真高兴。……”
在她们的称赞声里,小坡感到同志的温暖和亲热,同时他也感到无比的光荣和兴奋。他第一次看到穿着军衣的女兵,她们是那么年青、活泼、热情,他好奇的望着她们,可是当她们微笑着望着他的时候,小坡忽然脸红了。
他把她们领到李政委那里,李正要他从带进山的东西里去找,按她们要求的全数借给她们。小坡把几套鬼子服装和两把东洋刀交给了女同志。
临走,小坡告诉她们:“原来你们要这些东西,早知道我们多带些来好了。一搞鬼子的火车,这些东西都有了,下次进山,我们一定多给你们搞些东洋玩意儿。”
“谢谢你!同志!”剧团的女同志向小坡敬了个礼就走了。小坡一点没准备到对方敬礼,他慌忙的向上举了举手,他才发现自己戴了一顶礼帽,上边并没有帽舌。
晚上,村边广场上搭的土台子上,扎上了红色的幕布,雪亮的汽油灯照着红色的幕布是那么鲜明。锣鼓家什打得震天响。村民们和部队都成群结队的到这土台前边集中。
铁道游击队被安排在台的最前边,他们的身后,台正面是村民们,这是部队特别留给他们的好地方,部队的同志们都坐在最后或两边。
一阵锣鼓声过后,全场上的歌声起了,先是部队里唱,以后是村里的青年唱。小坡很奇怪的看到这些唱歌的年青庄稼人,还都背着枪。他问身边的政委,李正告诉他:“咱们抗日根据地的老百姓都组织起来了呀!那老的一伙是农教会,女的是妇救会,年青的是青抗先①、游击小组,那些小孩子们都是儿童团。别看儿童年纪小呀!他们平日在庄边扛着大刀,也会站岗、放哨、查路条。妇女们帮助军队洗衣、做军鞋、缝军衣。鬼子扫荡了,青抗先和游击小组,配合军队打游击,给自己队伍带路送情报,全根据地的军民都一致行动起来,和鬼子展开反扫荡。……”——
①青年抗日先锋队。
小坡不住的点头,这时部队的同志已唱完一个歌,又在拉拉儿童团唱歌。儿童团的一个小孩子从自己的伙伴中站起,两手挥动着,指挥着唱一个。接着他们又拉拉别人了:
“欢迎青抗先唱一个!”
歌声此起彼伏,一个接一个。一个歌唱过后,照例是一片掌声、呼声、笑声,再要求别人唱。这一切可把爱唱歌的小坡乐坏了。这样的军民联欢的场面,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在这歌声和欢笑声里,他感到抗日根据地八路军和老百姓铁样的团结,和军民团结所表现出的不可战胜的力量。他看到队员们都不会唱歌,因为在敌占区,在敌据点里、铁道线上斗争,紧张的情况不允许他们纵情的歌唱。只有小坡在炭屋里跟政委偷偷的学了几个,逢到大家唱到他学过的《八路军军歌》和《游击队之歌》时,他也跟着巨大的声浪,在低低的唱。
王强对小坡笑着说:“以后你得好好跟文工团的同志学着唱歌呀!回来教给大家唱,不然,开大会人家拉拉我们唱,我们一个歌也不会,多丢脸呀!”
“对!我一定好好学。”
台上一阵哨声,鲜红的幕徐徐的拉开,节目开始了,会场上的歌声马上停住,大家的眼睛都向台上集中了。
小坡简直叫舞台上的唱歌跳舞的戏剧迷住了,那些化妆的男女演员们,打扮的是多么好看呀!他们的嗓音是那么的清脆动听,他们舞蹈的轻快动作使小坡有些坐不住了。尤其是“对唱”那个节目,一对女同志化装成两个俊俏的小姑娘,随着她们敏捷的舞蹈动作唱着《火车上打游击》,用婉转的嗓子在歌颂着铁道游击队在临枣线上杀鬼子的英雄事迹。
稀奇,稀奇,真稀奇,
铁道的斗争故事提一提,
勇敢的铁道队哪!
他们在火车上打游击,
火车上打游击……
小坡认得这对唱的小姑娘,就是下午向他借服装的那两个女同志。她们唱的多好呀!舞的多美呀!她们唱铁道游击队怎样埋伏,唱老洪和彭亮怎样掌握火车头,唱闷气的号令一响,全车队员如何动作。全会场为她们的歌喉鼓掌,全会场更为她们唱出的英雄斗争的胜利而鼓掌。小坡也高兴的在雷动的掌声中,尽力的拍着自己的巴掌,拍得手都发疼了。下一个节目是一个小歌舞剧,叫做《亲家母顶嘴》。剧里表现一个老妈妈听说他女婿参加八路军当兵去了,为了替女儿犯愁,带着儿子骑着毛驴去找亲家吵架,亲家跟她讲抗日道理,说参加八路军如何好,她不听,把她女儿叫出来。女儿也批评母亲不对,说自己愿意叫丈夫参加八路军打鬼子。老妈妈的思想还是不通,这时参加八路军的女婿正好回来了,把八路军里的情形谈了谈,不但老妈妈的思想通了,连老妈妈的儿子听了,也要去参加八路军抗日了。
“那两个老妈妈可演的真好呀!是真老妈妈么?”林忠拉了一下小坡在低低的说。
“哪里,那都是十七八岁的女同志打扮的!”
“当傻小子的那个演的也不孬!”鲁汉看中了跟他娘赶驴的那个傻小子。小坡接着唱起来:
别看我人傻,力气大啊!
鬼子来了我不怕,
我一定要参加啊!
哎哟!哎哟!哎哎哟!
我一定要参加啊……
这一段歌词是傻小子听了他姐夫说八路军怎么好以后,他要跟他姐夫一道去参加队伍,老妈妈不愿意,他下决心后唱的。小坡唱的和台上傻小子唱的一模一样,惹得队员和附近的人群都哄哄的笑起来。
“小坡!你真行,明天选你当个娱乐委员吧!好好把咱们铁道游击队活跃一下!”林忠说。
台上接着又演出一幕《抗属真光荣》,是表现老百姓过年慰问抗日军人家属的。最后一幕是他们的《血染洋行》话剧,队员们都聚精会神的盯着台上。
话剧没有音乐歌唱,可是摆台布景和逼真的“效果”。小坡过去在乡下虽然也曾看过野台子小剧,在枣庄的小戏院子里看过梆子戏,可是那都是古装的旧戏,戏衣又那么破烂。他从未看到舞台上的布景:说是夜间,舞台灯光马上暗下来,天上真的出满了星星。那小炭屋布置的好象呀!鬼子的残暴,他们的反抗,王强去侦察,老洪的第一道命令,政委在土窑边的动员。他怎样从小炭屋里弄到斧头跟上去,他们怎样冲进洋行杀得鬼子一阵阵嚎叫。车站的机枪响了,响得多么真切呀!这一幕一幕都勾起了小坡的回忆,他好象又处身在往日的紧张斗争场面里了。
随着剧情的紧张,台下忽而沉静,忽而响起了掌声。小坡望着王强,他是那么兴奋的眨着小眼,鲁汉咧着大嘴直笑,林忠和王友这些一向沉默寡言的人,也为舞台上剧情所吸引,嘴里不住叫着:“好呀!好呀!”
看完戏天已很晚了,他们回去后在谈论着今天的晚会,大家都兴奋的睡不着,在听着小坡新学来的调子。
第二天司令部的警卫部队派代表来,要求铁道游击队的同志给战士们作报告,谈谈在铁道线上打鬼子的斗争事迹,这是每一个战士的要求。老洪到医院休养去了。李正和王强商量,确定彭亮、林忠、鲁汉、小坡加上王强五个人,分头到各营连去作报告。临走时,大家都要求政委谈谈怎样作报告。因为他们从来没有在大会上讲过话,不知怎样讲法,李正把这次出去作报告的意义,要讲的内容,以及注意的事项大体讲述了一下,最后希望大家一定要把报告作好,要作为一个严肃的任务去完成。
大家都在政委的鼓励下答应了,可是林忠却皱着眉头,为难的叫着政委:
“我不行呀,政委!”
“怎么不行呀!林忠同志!你平时完成战斗任务很好呀!”“这不是战斗任务呀!要是打仗,我就不说不行了,这是讲话呀!政委又不是不知道,我哪会讲话!嘴里跟塞上棉花套子似的,我真不行啊!”
“我们在铁道线上战斗那么久了,事情已经干过了,难道你就不能说出来么?同志!”
“干倒能干,不干还能充孬种么?可是说话倒难坏我了,这是我的老毛病。”
“克服这个毛病么!”政委耐心的说,“要锻炼一下呀!要知道我们是共产党领导的部队!党教育我们每个战士,都要成为能说能干的人。现在敌伪顽到处在进攻我们,他们不但用炮火,还到处散布谣言,诬蔑共产党八路军,欺骗老百姓。所以我们为了人民的利益,不但要坚决的向敌人作军事斗争,而且还要用我们的嘴向群众作宣传,把真理告诉给人民,使人民更了解和帮助自己的部队,去消灭敌人。这就是毛主席为什么把见群众不宣传,不鼓动,不演说作为自由主义的表现而加以批评的道理。……。说到这里,李正的表情略微有点严肃,他细长的眼睛看了林忠一下,又望望大家的脸,显然这话也是说给出去作报告的同志们听的。他接着说下去:“我们过去在铁道线上的斗争,是有成绩的,取得了很大的胜利,但是司令部也给我们指出,我们的群众工作作的不够好,这是我们到湖边站不住脚的主要原因。所以今后为了争取战斗的更大胜利,我们要决心克服这个缺点,加强群众工作。要作群众工作,除了实际行动以外,就得动嘴,给群众讲道理,讲我们的政策。……”说到这里,李正温和的笑着说:“可是话又说回来,今天你们出去作报告,是讲给自己同志听的,可是竟把咱们的林忠同志难住了。那么,今后我们还怎么能给群众作宣传呢?我说的群众,不是昨晚上在会场上的群众,这些都是老根据地的群众,他们都是有觉悟有组织的人民群众。我说的是指那些敌占区,被敌人谣言欺骗,对我们还不了解的群众,要对他们作宣传,倒不是容易的事。说到这里,我给你们谈个故事吧!记得前年我们八路军刚从山西过来的时候,那时我在部队上,我们突过无数敌伪顽的封锁线,插到鲁南的沂蒙山区,和这里的地方武装汇合,建立沂蒙山根据地。那时沂蒙山抗日根据地还没有形成,到处还都是敌伪顽盘踞着。顽军听说我们老八路过来了,在人民群众里到处散布着谣言,说共产党、八路军到处杀人放火,吃活小孩,年青人抓去当兵,六十岁以上的人活埋。用这些恶毒的谣言来欺骗群众,破坏我们的军民关系,使老百姓都怕我们,不敢和我们的队伍接近。我们行军,每到一个庄子,老百姓都跑了,我们找不到一个人,可是敌伪又追击着我们,使我们经常吃不上,住不下……”
“老百姓难道都信这些谣言么?”鲁汉气愤的打断了政委的话问道。
“我们根据地的老百姓当然不会相信,”政委笑着说下去,“可是那时沂蒙山的老百姓只听说有共产党八路军,却没有见过面,光听反宣传,又没有人作解释;就是有些人作正面宣传,老百姓又没看到八路军的实际行动怎样,因此看到我们当然要跑了。在这种困难的情况下,就说明我们的实际行动和进行宣传的重要了。我们住在老百姓家里,没干完活的主人跑了,我们替他干完活,喂好猪羊;用过的锅碗,都刷洗干净,放在原来地方。铺完的草还放回草垛上,地上扫的干干净净;临走时屋内不但没少任何东西,相反地整理得更整齐、更清洁。顶多我们在他们墙上贴几条标语,告诉老百姓说是自己的队伍过来了,不要害怕,我们就走了。当时我们就是用这样的实际行动来影响群众的,使房屋的主人回来,虽然没有见过面,可是知道这里住过爱人民的队伍。那天,我们突然到了一个小庄,老百姓有的跑了,年老的没跑得及留下了。见了老百姓,我们当然要进行宣传工作的。我和另一个张同志,看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大娘,正在那里推碾,很大的石碾,她老人家一个人躬着腰推,是很吃力的。我们便走上去帮忙。老大娘看到我们向她走来,满脸的恐慌和不高兴,当我们问了个好:‘老大娘在推碾么?’她连睬都没睬的还在低头推着。我俩说:‘大娘,你歇歇吧!我们年青人替你推吧!’我们是真心真意想去帮她推的,可是她不但不谢谢,相反的却用老眼狠狠的瞪了我们一下,从眼睛里可以看出她是很讨厌我们走近她。同志们!这个没趣可算不小吧!可是能怪老大娘不近乎人情么?我们知道这是她受了反宣传的影响,我们和这位老大娘的距离,是反动派、鬼子、汉奸的谣言所造成的。使她认不出眼前就是自己的队伍。我们两个商量了一下,下决心要把老大娘的疑虑打消,便分两路向老大娘包围过去。要是我们一直走过去,老大娘会用推碾棍迎面打来的,因为反动派宣传说她已经够八路活埋的岁数了,她会误会我们去执行反动派对她说的谣言,而拚上老命反抗。所以我满脸笑容的,一口一个老大娘的走上去,当一接近她的身边,老大娘真的警惕的抱着手里的棍子,可是冷不防却被从她身后抄过去的张同志抱住了!‘大娘,你歇歇吧!年岁这么大了,还不该我们替你推推么?我们是人民的八路军呀!不要怕!’他把老大娘硬拉到一块石头上坐下,不住嘴的在解释着,说着老人家耐听的话。我这边趁机就推起来了。我推得碾滚吱吱的响,把碾好的谷子弄到簸箕里,簸去糠,又倒上新谷子推起来。我累了,张同志就来换下我,他推,我到老大娘那里,用两臂围住她;像孩子对老人那样和她老人家谈着。开始她还在挣扎,可是以后看看我们两个小伙子愉快的把谷子都碾成米了,她也没大气了,但是她还是以怀疑的眼神望着我们,因为她怕我们把米背走。我们把米装好,家什收拾好,笑着说:‘大娘,你家在哪住,我们给你送去吧!’真的,我们把东西都送到她家了。我们看看她缸里没水了,又到井上去给打了几挑水,一直把水缸灌满才停下;又把从碾台上弄下的谷糠,给圈里的小猪喂上食。这时才坐下来给老大娘拉起呱来。我们给她说明八路军是人民的队伍,不要听信顽军的谣言,……同志们!以后我们常到她那里帮她做活,讲道理给她听。当我们队伍要开走的时候,你说她怎样呢?她拉住我们的手,眼睛里滚下了热泪说:‘世上还有这样好的队伍么?……’你们看,我们过去就是这样作宣传工作的。”队员们都被政委生动的故事所吸引住了,不住的点头,他们更进一步的认识到八路军和人民的亲密关系。他们过去在炭厂里,虽然也曾听过政委谈这些,但是没有像现在理解得这样深刻。因为他们看到了昨天会场上军民合作的实际情景。可是这铁样的团结,是从共同对敌斗争上建立起来的,是八路军的实际行动和党的教育所造成的结果。
林忠沉默的坐在那里,呆呆的望着政委的眼睛,他像在沉思,又像要说什么,显然他为政委的话所感动了。
政委又说:
“一定要学会对群众讲话,我们有了为人民利益战斗的实际行动,对群众讲话就更有力量。当然讲话并不是一下就会讲的,要慢慢学习才成,特别像林忠同志平时不大爱讲话,更要慢慢锻炼,可是一定要作为缺点来克服,常常讲就会讲好的。就拿今天出去作报告来说吧!听你们讲话的都是自己同志们呀!大胆的讲吧!即使讲得不好,他们也会原谅的。……”
各营连的代表都来接他们去作报告了。他们走后,李正在沉思,考虑着他的队员们入山后的思想情况,上级和主力部队给了他们以极深刻的影响和教育,新的力量在增长着。根据张司令、王政委的指示,他在草拟队员们的军事政治学习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