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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亮在黑影里点着头笑了。正文 第五章 政委和他的部下.9

作者:知侠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0:51

彭亮在黑影里点着头笑了。正文 第五章 政委和他的部下.9

铁道游击队员们虽然没有直接参加战斗,但是也押解着俘虏,当铁路上的鬼子听到这里枪响,出兵来援救他反共的兄弟时,部队已解着成群的俘虏,趁着黑夜向南前进了。鲁汉带着他的分队,押着几十个俘虏,他看到里边的顽军军官,头上就冒火星。一想到自己的队长就是被他们用枪打伤的时候,他用枪点着顽军官的脑袋叫骂道:

“奶奶!你们是不是中国人哪!你们不抗日,也不叫别人抗日,日本鬼子是你的干爹么?反共!反共!到地方我都枪毙你们这些龟孙!”

部队走出三十多里路,天亮时在湖边一带村庄住下。可是出乎鲁汉的意料,团部并没有对俘虏作严厉的处理,反而利用战斗里的缴获,不但使部队改善生活,还优待俘虏给肉吃,发纸烟。政治工作人员们,召集俘虏讲话,耐心的说明了八路军的宽大政策,解释八路军是人民的抗日部队,希望他们不要听长官的反宣传。讲话以后,只留下武器,每人还发路费,要他们回家。

这事情,可把鲁汉气坏了,他气愤愤的跑到政委那里叫着:

“这怎么能行呢?不太便宜这些龟孙子么?”

李正向他解释八路军优待俘虏的政策,并说明顽军里大多数士兵,都是征来、抓来的老百姓。他们是被迫执行反共的命令,对我们不了解。接着李正就指给鲁汉看,有些俘虏在我们的感动下,愿意留下来。他笑着说:

“他们改造一下,不又是很好的抗日战士么?”

“可是那些放走了的呢?”鲁汉指着那些背着包袱走的人说,“你能保险他们是真的回家么?他们还是想回到他们的队伍呀!那不是放虎归山,又给咱多添麻烦么?……”

“他们愿意回去干,就随他们的便!那有什么坏处呢?他见了我们的面,知道了我们优待俘虏的政策,就行了。通过他们的嘴回去对顽军士兵谈,比我们宣传还来得有力。”为了使队员更清楚的了解优待俘虏的政策,李正特地对队员作了一次讲话。在今后的斗争中,掌握俘虏政策,将是常遇到的问题。

第二天晚上,他们沿着湖边向南打过去,又消灭了顽军一个营。这里离微山湖,只有七十里路了。战斗以后,天下着小雨,到一个村庄住下不久,李正和老洪被团部请去。团政委对他们说:

“刚才我们接到山里来的急电,调我们马上回师部去,要我们急行军,三天赶到,接受新的战斗任务。我们今天晚上就要动身。”

这情况的突然变化,使李正和老洪一怔。他们互相对望了一下,因为刚才来团部时,队员们还在为战斗的胜利而鼓舞,嘴里在叨念着“只有七十里就到微山湖了”。他们在想着到了那里后,怎样的看着主力把顽军痛快的揍一顿,打开那里的局面。可是现在这已成不可能的了。他俩沉默了一下,又听着团政委说下去:

“本来我们想把你们送到微山湖,帮你们打开一个局面,可是现在不可能了。你们的意见怎么样?你们是一直前进呢?还是和我们一道回山,另找机会再出来?”

“不能回去!前进!”老洪说。

“电报没有注明要我们回去,那我们还是到微山湖去完成任务。”李正也说。

“好!咱们今晚就分手吧!你们还有什么困难需要我们帮助么?”

“要枪,可以给你们一部分,这两天缴获的不少!”团长也插进来慷慨的说,“要机枪,我们送你们两挺!”

李正和老洪都深深的为主力部队对他们的照顾所感动。他们商量了一下,然后说:

“我们到微山湖,在铁道线上斗争,都是轻便的便衣活动,长枪和重武器都不好携带。过去有一部分长枪队,这次也留在山里了。你们有短枪,给我们调换几支好的吧,有短枪子弹给我们一部分。”

团长马上答应了,给他们一部分子弹,每个队员都装得足足的。有些队员的短枪不好使,都换成好的了。当晚李正跟队员们作了动员,和六团分手。他们冒着雨,连夜沿着湖边,向南挺进了。正文 第十五章 渔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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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夜赶了七十里,天拂晓的时候,到达东洼村,在一个本地队员王虎家里秘密停下,也学老六团那样四下封锁了消息。天亮时搞了顿饭吃,都躺下休息了。

这庄东离临城只有六七里路,不宜久待。老洪和李正商量,俟队员休息后,再把队伍向南拉到湖边。

虽然已是入春的时候,突然又转了东北风,天空布满了乌云。身上的衣服又都感到单薄了,队员们行军时嫌热,本来是把棉大袄搭起来、背在身上的,现在都又披在身上了。他们在村边集合,村民们看到这突然出现的便衣队伍,都用惊异的眼光望着他们,有的甚至偷偷的躲开了。

老洪带着他的队伍,急速的向湖边赶去。当他路过苗庄,遥望着村东边一棵发青的榆树时,他发亮的眼睛,不由的又看了看脚上的鞋子,他想到了芳林嫂。榆树下边就是芳林嫂的家,她救过他的生命,在养伤期间,她又是那么温情的抚着他的伤口为他上药。但是现在他却不能去看她,因为队伍刚拉过来,还不了解这敌占区情况,大白天拉着队伍到她家里,会惹起人们的注意,传到敌人那里,倒给她带来了灾害。他只能利用战斗的空隙去找冯老头和她取联系。

到了杨集。这是老洪带着队伍从枣庄过来和申茂队员们会合的庄子。他们在这里比较熟,这庄的村民和在东洼一样,对他们的到来,都露出惊慌的神情,有的正在街上,也匆匆的回家了。李正认为这是敌伪顽在这里反复扫荡搜捕他们,破坏铁道游击队和人民之间的联系所造成的结果。因为凡是他们住的村庄,糟蹋的都很厉害。尤其他们撤进山里这个时期,敌人为了防止他们再来,在这里加强统治,那么,人民暂时远离他们,也是必然的了。可是这一点却不能马上为队员们理解,小坡就叫着说:“老百姓变了!”尤其是他们刚从抗日根据地来,拿那里的人民来和这里相比,就显得很火了。所以队员们都很紧张的提着枪张着机头,如临大敌的样子。他们一进保长办公处的门,正遇上保长。保长开始一楞,可是马上又笑容满面的点头哈腰的说:

“啊!你们来了呀!快进来歇!”

一进屋门,李正看到一个胖地主正坐在那里喝茶,桌上摊着帐本,他一见到老洪和李正走进来,就急忙合起帐本。李正眼快,一眼就看到那是给鬼子摊派捐税的帐目。地主笑着迎上来:

“久违呀!大队长,你们这些日子到什么地方去了呀?我可怪想你们的呀!哈哈哈哈……”这个肥胖的地主一边打着哈哈,一边支使着保长:

“快买烟,倒茶呀!他们很辛苦!”

显然,他支使保长像使唤自己的家人似的。老洪和李正坐下来。老洪看到屋门里边竖着一面日本旗子,他的眼里冒火了,气呼呼的站起来走上去,用张着机头的驳壳枪挑起那膏药旗角,冷冷的说:

“你们现在也挑起这个玩意了!”

老洪的枪虽是挑着日本旗子,可是胖地主感到像挑着他的疮疤。他慌了,脸色灰白,大汗直往下流。虽然是他打着这面旗子去欢迎鬼子,又叫保长也做一面挂在村公所的门口,可是现在他却怪起保长来了:

“你弄这个干什么呀!”他用眼珠子瞪着瘦黄的保长,“还不赶快把它拿掉!”

保长忙把那面日本旗子扯掉。胖地主满脸陪笑的对李正说:

“这是没办法的事呀,不得不这样应付!”

李正严肃的说:“要是真心向着鬼子,那就很危险了。”“哪能!哪能!”胖地主像被烧着似的连忙否认着,他怕的不是李正所说的真正危险的含意,而是老洪手里那棵黑黑的驳壳枪。

这地主姓高,叫敬斋。过去铁道游击队在这里住的时候,李正曾跟他和另外几个地主谈过话,要他们积极帮助抗日。现在这高胖子,为了缓和由日本旗而引起的紧张空气,斜视了一下老洪的枪口,对李正说:

“政委,咱是老朋友了!你过去在我家里,给我谈的我都记在心里呀!政委真是个有学问的人,请到舍下吃个便饭,休息休息,还有大队长!”高敬斋的肿眼皮,胆怯的瞟了老洪一眼。

“不吧!我们今后在这湖边抗战,麻烦你的事还在后边呢!”李正说。“如果你真正帮助打鬼子,那我们才是朋友,如果有什么三心二意的话,那我们就用不着什么客气了!”“是是!”高胖子连连点头,慢慢的退出去。

彭亮是经济委员,走到保长面前,要他马上搞饭吃。保长一叠连声说:“行!行!”他急忙叫一个办公处听差的村民:“到东庄去称馍馍!”

彭亮说:“搞点煎饼吃吃就行了,不要馍馍!今年春荒,老百姓都吃糠咽菜……”

“不!你们太辛苦了,吃顿馍馍还不应该么?快去弄一挑子来,我去办菜。”

“还是简单些,我们吃罢还有事。”

保长和听差的都出去办饭菜了。

小坡对彭亮说:“我看这个保长,尖头尖脑,滑得流油。他表面上嘻皮笑脸,可不知他心里揣着什么鬼把戏呀!还有那个肥头大耳的地主,我看了真不顺眼。”

申茂接过来说:“这个保长是那胖地主的狗腿子,他过去在姓高的家里当听差,现在又当起保长来了。庄上的一切都听胖地主喝。这胖地主很坏,过去我和冯老头拉队伍时,他还骂着‘这些穷小子能干个啥呀!’他经常叫庄里不给我们给养,逼得我们吃不上饭。你们从枣庄过来,这边也风传着你们杀鬼子的厉害,他知道这班人不好惹,所以政委给他谈话,他就光捡好的说了。实际上他过去常骂八路军,散布反共产党的谣言!他的大儿子在国民党中央军当官。咱进山时,听说还是他强迫着庄里的人去欢迎鬼子的!”

“奶奶个熊!我一看他就不是个好人。”

队员们正在议论着,听差的挑了一挑子馒头进来了,每人都拿了一个在啃着,因为大家都饿了。这时瘦黄的保长端着满盘的酒菜,一跨进门来就说:

“先慢着吃,来喝酒呀!”

当大家都围拢到桌边吃饭时,李正严正的对保长说:“谁叫你搞这么些酒菜呢?这还不是都摊在老百姓身上了么?下次不准这样!”

“是!是!我是说大家远道来了,辛苦了,高爷叫好好犒劳犒劳大家!”

“少说废话,什么高爷高爷的!”老洪发亮的眼睛狠狠的瞪着保长,保长像小老鼠一样溜出去了。

就在这时,村外的哨兵小山气喘喘的跑进来报告:

“大队长,鬼子来了!”

“什么?”

“鬼子马上就进庄了!”

队员们刷的离开了桌边,随着老洪出了村公所的大门,到街上集合。这时庄北边已听到砰砰的枪声,子弹带着呼啸在街道的上空飞着。

老洪把枪往西一指,队伍向西出庄,往湖边退去。李正叫申茂带一个分队马上到湖边的土丘上去搞船。他自己和老洪带着彭亮这个分队,走出庄外。这时保长在办公处的门边,像送客似的摊着双手叫着:

“吃过饭再走呀!”

这时王强正从庄北撤下来,担任掩护的那个分队,看到保长那个鬼样子,把枪一举:

“去你奶奶!”

砰的一声,子弹从保长头皮上飞过,把他身后的门上钻了一个窟窿。保长白着脸,抱头跑进门里去了。

王强出庄,鬼子进庄,这时庄里的枪声,已响成一片了。他带着鲁汉、林忠这一分队,下了庄西的岭坡,直向湖边的土丘那里急奔。当他们和老洪、李正在土丘上集合后,敌人已经上了庄西的岭坡。

湖边河道口,只停了一只较大的渔船,其他几只小船,听到枪声,都划进湖里去躲难了。这只大船的主人正在土丘那边草房里吃饭,他听到枪声急忙往岸边跑,被申茂赶上了。申茂认识这个渔民,就说:

“老孙哥,借船使使!”

老洪、王强带着队员们奔上了渔船,这时敌人从岭坡上下来,向土丘这里追过来,一阵乱枪向船上射击着,子弹嗖嗖叭叭的直往船周围的水里钻。

渔民老孙等他们都上了船,把帆拉起,便用篙撑船,船却撑不动。因为岸边水浅,船底贴着地面,又上了那么多人,船陷进深泥里。

敌人快奔上土丘了,如果机枪架上土丘,敌人居高临下向这里扫射就很危险了,因为这四周一点隐蔽的地方都没有,鬼子汉奸在嗷嗷的叫。

鲁汉和几个队员在船上向敌人还击了,可是短枪对远距离的敌人不能发挥威力。敌人的步枪却能射到他们,子弹像雨点样,打击着船周围的水面。

“别打枪,没有用!”老洪命令着,他发亮的眼睛望着渔民老孙。“北风刮得正紧,正是顺风,怎么撑不动呀!”开始他有点怀疑这渔民,可是当他看到老渔民拄着篙,累得满头是汗,才知道船确是撑不动。情况是很紧张了。

“下水推吧!推到深处就好了。”

北风呼呼的刮着,湖边的水,已经结着薄薄的冰屑。彭亮听到下去推,便一跃跳下水去:

“再下来几个!”

小坡、鲁汉、林忠都跳下去了。他们不顾湖水刺骨的寒冷和雨点样落下的子弹,用力推着船身,船慢慢的在水底的泥上滑动,待滑到深水的河道了,北风鼓起白帆,船忽的向前进了。

“快上,快上!”

小坡、鲁汉、林忠都跳上去了。彭亮最后要上船时,白帆带着渔船已经走得很快了。他一把没有抓住船帮;船又已划出很远,他急泅了几步水,才扒上船帮。当彭亮被小坡、李正拖到船上时,已是满身水淋淋的了。寒冷的湖水,从他的上身往下流,顺着他的裤管流到船帮上,又流向湖里去。当鬼子把机关枪架到土丘上,向渔船射击时,渔船已鼓着白帆,在河道里飞快的向远处驶去。

鬼子拥在湖边,遥望着湖里驶远的渔船,恼怒的往湖里打了一阵乱枪,便折回杨集来。这时保长办公的地方已经高悬着一面日本旗,鬼子停在刚才铁道游击队休息的院子里。黄瘦的保长,恭恭敬敬的鞠着躬,殷勤的把手往屋里一引,满脸笑容的说:

“请到里边坐呀!听说皇军要来,我们把酒菜早就准备下了,好酒大大的喝!米西,米西……”

“你的大大的好!打八路的。”

鬼子在摆好的酒桌前坐下,大吃大喝起来。这时,高敬斋进来了,他见了冈村特务队长,深深的鞠了一躬,摇晃着肥胖的身子,拦着冈村说道:

“太君,得赏脸呐,到舍下去喝酒呀!我已准备停当啦,有红葡萄酒、鸡、鱼,都是太君爱吃的!上次到我那里吃饭,这一回也得赏脸呀,请呀!”

“好好的!”

他陪着冈村特务队长和另一个鬼子到他家的客厅里坐下。桌上摆了许多好酒菜。高胖子给鬼子斟满杯:

“喝呀!太君为我们打八路,辛苦大大的!”

自从鬼子扫荡铁道游击队,到了湖边,高敬斋挑着日本旗表示欢迎以后,他结识了冈村特务队长。每次冈村出发到这里,都到他家里喝酒,他的大门上有着鬼子岗哨,显着他家的威风。所以他每逢到集上或街上,都昂着头。有时到临城去,也去找冈村坐坐。庄上的人都躲着他走,因为谁要不顺他的眼,他向鬼子呶呶嘴,就得大祸临头。这高胖子拉拢鬼子,正像过去拉拢中央军一样。有队伍来,他准请上当官的到他家来,借着这股歪气吓唬穷老百姓。铁道游击队还没从枣庄拉过来的时候,正是中央军西去,鬼子的势力还没有伸展到湖边。湖边抗日游击队发展起来了,高敬斋看到这些破衣土枪的穷八路,就觉得眼痛,也感到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时候,没个靠头,守着这么大财产,是危险的。他就把自己的大儿子送到中央军去,指望将来回来,也拉起个队伍,保住这家宅田园。就在这个时候,铁道游击队来到这里,他一看就不顺眼:“穿便衣,腰里别着枪,这像个啥队伍呀!简直是土匪,成不了多大气候。”可是,他也听说这班人在枣庄杀鬼子的厉害,因此,他们腰里的短枪也确实使他的心乱跳。他心里恨着共产党,可是表面还得应付下铁道游击队,免得吃亏。所以当李政委来和他谈抗战道理的时候,他也直点头。以后敌伪顽在湖边反复扫荡,使铁道游击队撤进山里去的时候,高敬斋听到“皇军”宣扬飞虎队被消灭,就高兴的对地主们说,“我说的怎么样?他们成不了气候呀!”他就投进鬼子的怀抱了。冈村特务队长很看得起他,要委他当湖边一带的乡长,他正兴高采烈的筹备几支枪,成立乡公所,可是现在铁道游击队又突然出现在他的庄上了。刚才他正在村公所喝着茶,查看给“皇军”摊派捐款的帐目,当他抬头一看到老洪和李正时,他确实感到一阵心惊肉跳,可是他马上计上心来,使眼色给保长,就满面春风的来奉承一番了。保长一边办着饭,一边秘密的派人到临城报告。虽然鬼子大队开来,赶走了铁道游击队,可是总没有消灭他们,这使高敬斋心上多了一块病。

现在他虽然笑着给冈村斟着酒,可是心里却一直忐忑不安。冈村不知道他的心情,却在不住的称赞着他:

“你的报告的好,你马上乡长干活的,上任上任的。”“乡长干活,不行!”高敬斋微微摇了摇头。

“怎的不行?”冈村不高兴的问。

高敬斋往湖的方向一指:“八路的。”

“不要怕!皇军大大的,你的乡公所皇军保护的,八路来,你的报告,皇军马上的来。你的乡公所有枪,我给你子弹,八路来,枪一响,我带人就出来扫荡,不要怕!”冈村很有信心的,安慰着敬斋,并很有兴趣的喝着葡萄酒。冈村狠狠的喝了一杯,又说:

“你明天的就干,我回去召集各庄保长,开会开会,都得听你的,谁不听话杀了杀了的。大家合起来,一齐打八路!”听说“皇军”给武器,又帮他开会,听枪响就来增援,高敬斋就有信心了。他摸着肥胖的下巴,心想:当了乡长,不但这一带老百姓都得听他的话,连各庄保长也都由他指使,就是皇军,不也听他调遣么!他高兴起来了。

夜里,天稍晴些了,冷清清的明月挂在天空,湖面泛着一片青烟似的薄雾,远望微山,只隐约辨出灰色的山影。寒风任意的扫着满湖的枯草梗,发出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湖水在枯草丛里微微低语,远处不时传来一两只水鸭的扑翅声,使月夜的湖面更显得寂静和冷清。一只渔船像梭一样的驶进较深一些的枯草丛里,惊起了一群水鸭飞起。渔船停下了。李正和老洪蹲在船头,望着湖面和远处岸边的点点灯光。由于这两三天来不分昼夜的奔波,队员们都拥在小小船舱里,盖着大衣,互相偎着熟睡了。李正和老洪又回头望望西北湖的远处,那里也有着星星一样的火光,他们知道那就是申茂所谈的卫河里的船帮。可是顽军盘踞夏镇,靠那里很近,听说伪军又控制了微山岛,特务可能散布在那些船帮中间。为了免出危险,老洪低低的和李正商量:

“就在这里过夜吧!”

他们是不惯于在水上作战的,在陆地上,地形复杂,便于隐蔽,有利就打,打了就跑。可是在水上就不行了,湖水像镜子一样平,一点遮掩都没有,蹲在船上,挤在一起动弹不得,他们又都是短枪,打不远。可是敌人的机枪,手炮,隔二里路就可以打到他们。李正对老洪说:

“我们要马上在岸上扎下根就好了!”

老洪点了点头。船头只留一个哨兵,警戒着湖面,船舱里传出一阵阵沉重的鼾声。

第二天一早,渔船划向岸边,他们上岸去到皇甫庄找保长搞饭吃。李正叫两个队员留在船上,他要把这只船控制在手里,以防意外。果然不出李正所料,铁道游击队进庄刚吃上饭,鬼子就包围上来了。他们打了几枪,冒着敌人的炮火,跑得满头大汗,窜上渔船,划进湖里。

待在湖里有三天了,每天蹲在枯草丛里的渔船上,队员们都急躁起来了。

“这样四下不着地,不把人活活憋死了么!要裂就痛快的裂了吧!再别这样活受罪。”

“这样蹲着,连吃都弄不上呀!”

“这里的老百姓看着咱们就躲,咱们一进庄,鬼子就马上到了,鬼子怎么来得这么快呀!”

“我看要在这湖边待下去,就得把这一带的坏蛋杀几个,庄里一定有特务,汉奸!”

老洪对这后一种说法,很表同意:“应该杀几个镇压一下!”因为他们每次出湖,都被鬼子、汉奸赶得气喘喘的。跑到船上时,刘洪气得眼睛都在冒火星,提着短枪的手直打哆嗦,牙咬得格格响。可是干着急,却没有办法,因为他们手里的短枪,不便于和敌人在野外战斗。刘洪像跌到井筒里的牛犊一样,有力没处使。他后悔和老六团分离时,团长问他们要枪不,他没有要一部分长枪,或者要一挺机枪。如果有了机枪,他就可以架在岸上,和敌人干一场了,起码不会像现在这样狼狈的被敌人赶着跑。

他们白天不能上岸了,为了要吃饭,夜里派出一个分队,秘密的摸到庄子里,找保长要一点干煎饼,不敢久待,就匆匆回来了。刚出山时司令部给他们一百元的菜金,现在也花得差不多了。夜里住在湖上,寒风毫无阻拦的刮着,每个队员披着大袄,都挤在一起,挤在里边的还暖和些,蹲在外边的冻得直打哆嗦。

在一天夜里,政委叫人到湖外去打了点酒,让大家喝点取暖。队员们一喝酒,精神来了,大家都望着李正,听着他讲话。

“同志们!我们艰苦的斗争生活现在算开始了。……”他的声音是低哑而严肃的,在这枯草丛的湖面,听起来是那么清晰。

“我们进山的三个月,敌人就把这里伪化了。在敌伪残酷的统治下,村民暂时不敢接近我们。坏蛋抬头了,汉奸特务多起来了,使我们在庄上站不住脚,使我们捞不着饭吃,不得不待在船上,在湖里打转游。这里到处是敌伪顽、汉奸特务、顽固地主,四周又没有自己的部队来援助我们,我们只孤零零的靠这一二十支短枪,来打开这里的局面,是的,这是有困难的。”

“但是,”李正的声音渐渐激昂起来,“我们能够战胜这些困难,而且一定要战胜这些困难!艰苦不算什么,胜利是我们的,因为我们是共产党领导的部队,是人民的队伍。我们只要取得湖边人民的支持,我们就能够战胜一切。要知道那些坏蛋特务只是极少数,广大人民还是拥挤我们的,这一点大家一定要认识清楚,坏人只是极少数,不要以为湖边的人民都变坏了。”说到这里,李正把细长的眼睛,扫了一下远远的蒙在夜色里的湖面,略微沉思了一下,又说下去:

“这两天,大家蹲在渔船上都发躁,我和大队长也在商量着,这也确实不是个长远办法。但是大家只感到蹲在湖上憋得慌,不舒服,却没有认识到这样下去的危险性——就是说,这渔船确是使我们暂时摆脱了敌人,取得了安全;可是最大的危害,是它使我们远离了人民。要知道这周围的湖水,只能养鱼,并不能帮助我们战胜敌人,只有回到岸上钻进人民里边去,在那里生根,我们才有办法,才能胜利的对敌人进行斗争。这一带的坏蛋,我们是要镇压一下的,但是这只能在我们和群众联系以后才能办到。我们进庄,坏蛋可以看到我们,我们却看不到坏蛋,所以我们一定要回到人民里边去,再困难也要到岸上去。”

“怎样回去法呢?”李正抓了一下自己头上的长发,这是他在枣庄炭厂时留下的,又望了下队员们的分发头,由于好久没梳,都在蓬散着,在夜风里抖动。

“这个玩意儿是用不着了,它只能使我们和老百姓有区别,没有任何好处。我的意见,从今晚开始,轮流着到岸上偷偷的把它剃了;都把现在身上的衣服换成老百姓的服装,这是我们和老百姓打成一片的开始,也是到岸上去的准备工作。同志们,为了艰苦斗争,把头发剃掉吧!这是今后的斗争所需要的。”

夜风在湖面呼呼的吹着,李正的谈话,使沉静的人群慢慢活跃起来。当大家沉闷的时候,都想听他讲讲话,他的话使人们的胸怀渐渐疏朗开了。

当夜由彭亮带领他的分队到岸上,偷偷的到老百姓家里借了一把剃刀,回到了渔船上,由一个会剃头的队员把大家的长头发剃去了。

第二天夜里,李正、老洪和王强商量了到岸上活动的办法,一致认为只有分散活动,分头掌握。由李、刘、王各掌握一个分队,白天分散,晚上集中。分散前指定晚上集中地点,集中后研究情况,应付战斗,并研究了联系办法,然后再分散开。分散前,李正在岸边对全体队员讲了一次话。说明这次分散的目的,主要是缩小目标,便于活动,寻找有利时机,打击敌人。分散活动时,每个队员都要和当地人民建立联系,熟悉当地情况,才能在这里站住脚,造成打击敌人的条件。并要求各分队自己想办法,把身上的衣服都换成农民服装,把枪别得使外人看不出来,白天可以背着粪箕子在村边游动,或者到田地里跟农民一块干活,宣传抗日,又使敌人认不出我们是铁道游击队员。大家越群众化越好。

老洪最后说:“明天晚上到苗庄集合,我要检查一下,看谁不像老百姓就不行。为了斗争的需要,应该这样。”

天色漆黑,虽然已是将近三月了,却飘起了桃花雪。苗庄东头的大榆树下,有两个人影从庄外闪进来,小坡往一座屋墙上轻轻的叩了两下,便回来和他的队长蹲在门边的黑影里了。

门微微的拉开,老洪和小坡站起来,芳林嫂向着这两个“庄稼人”怔了一下,但马上把他们往门里一拉,就把门扣上,急忙领他们到屋里去。

她由于兴奋,划火柴的手都有点发抖,擦的一声,灯亮了。芳林嫂黑黑的大眼睛,牢牢的盯住了老洪,虽然从暗处乍到灯亮处,眼睛有点花,可是老洪却看到芳林嫂黑黑的眼圈里有着泪水在转动,她有些瘦了。

“你们几时来的呀,可把人急死了!”

“我们过来已经一星期啦!被困在湖里,没有工夫来看你。”

“啊呀!我说这几天,鬼子常到湖边扫荡,说来了游击队,那里不断有枪炮响,就是打的你们呀!我心里也在寻思,是你们过来了么?可是也该来打个招呼呀!我想你不会把我忘掉的。”说到这里,芳林嫂的喉头有点沙哑,显然是为了小坡在旁边,她是硬压住将要进出眼眶的泪水的。

“我们插到湖边,没吃上饭,就叫鬼子赶进湖里去了!几天来,我们都蹲在小船上,四下不着地,我们也很着急呀!一傍岸边,我们就会来给你和冯老头联系的,可是鬼子、汉奸不叫我们上岸,我们刚进庄,鬼子就包围上了,我们哪能忘记你呢!”

老洪一向是不对别人说这么长的解释话的,但是现在他面对着这被别离和担心所激动着的芳林嫂,就不能不多说几句了。老洪的性格是倔强的,过去他经常是以自己的豪爽和英勇去援助穷兄弟和战友的,当别人要感谢他,他就像感到委屈似的加以谢绝;可是如果别人对他有一点好处,他都牢牢记着,找机会十倍百倍的报答对方。芳林嫂救了他的命,又那么深情的护理他,他怎能忘掉呢!他望着芳林嫂湿润的黑眼睛,不由得解释起来了。

小坡为了警卫大队长的安全,出了屋门,冒着雪,到街门口的门楼底下放哨去了。芳林嫂走到老洪的身边,望着他的右胸,低声地问:

“伤都好利落了么?……”

“完全好了,你放心吧!”

芳林嫂感到屋里很冷,忙去外边抱了些草烘上,就到锅屋里给老洪做饭去了。

鸡早被鬼子抢光了,又没有鸡蛋,今年春荒,家家吃糠咽菜,做些什么吃呢?正好前天芳林嫂到临城去,从那里弄来两斤白面,她给老洪做两碗热汤端进来了。

“喝碗热汤暖暖吧,没有鸡蛋了!”

说罢她就到外边去,在门楼底下,把小坡拉进屋里,递给他一碗:“快喝吧,外边挺冷的!”她就到门楼下边为他们放哨了。

雪片鹅毛一样下着,老洪和小坡在喝着热汤,这是他们出山后插到湖边,第一次喝到这样有滋味的酸辣汤,喝了一碗,浑身上下都暖和过来了。老洪一面喝着,一面想到就在这春寒的雪夜里,他的队员们都散居湖边的露天野外,在坟堆或洼地里冒着风雪,衣服都淋透了吧,也许是在迎着刺骨的寒冷在打战发抖呢。

想到这里,他把小坡又给他盛好的一碗放下,皱起了眉头,在那里沉思。是的,他不安于自己在这里享受温暖,他抬起了头,对小坡说:

“留一点给政委喝,他一会就来的。你去把芳林嫂叫进屋来,我有话和她说。”

小坡把芳林嫂叫进屋来,芳林嫂看到锅里还有那么多汤,老洪正对着一碗热汤皱着眉头,她便说:

“你怎么还不快喝呀?是等着像让客一样让呀,还是嫌汤做的不好喝?”

“不!”老洪摇了摇头,为了怕芳林嫂难过,他把眉头疏展开了,笑着说:

“四下还有好多同志在雪地里呀!”

“以后他们来,我都做这样的汤给他们喝好了,你现在喝吧!”

“你不要急,汤我是要喝的,一会政委还来,给他留一点。现在我有事和你谈谈,你坐下吧!”

芳林嫂知道老洪的心,在惦念着队员和盘算着战斗,她就服从的坐下,望着老洪英俊的脸孔。

“现在这一带简直不叫我们傍庄边了,我们一进庄,敌人马上就来到。最近我们准备对这些坏蛋镇压一下,不然,这里的局面就很难开展。……”

“是呀!你们走后,鬼子和顽军在这里又拉了半个月的锯,说八路军飞虎队都被消灭,要各庄派款,开庆祝会。一些地主坏蛋都露头了,挑着小旗欢迎‘皇军’。鬼子常召集各庄保长开会,拉拢一些地主。庄上一些地痞流氓和财主的狗腿子,都给鬼子当了特务,八路军过来,就向临城报告。你们一进庄,消息早一庄传一庄,传到临城鬼子那里了,当然来的快。”最后芳林嫂叹惜着说:

“这些龟孙也得镇压一下呀!去年秋粮没收,今年春天闹灾荒,老百姓如今就到地里去找野菜吃了。可是汉奸保长还每天替鬼子催粮要款,你说这日子可怎么过!西边杨集,高大胖子听说最近当了鬼子的乡长了,这个龟孙才真不是个人!你们今后要在这一带存身,这些病根不除了,也真不行呢!”小坡也气呼呼的插进来说:“不镇压一下真不行呀!这两天我们换了衣服,分散着到各庄活动,我们得进庄找吃的呀,可是一进庄,不久鬼子汉奸就包围上来了。昨天王强副队长带着一帮人,趁着天黑,秘密的进了杨集东头一个王老大娘家里,想住下搞顿饭吃,可是刚吃完饭,鬼子就来了。他们打着枪冲出庄,这一来,可苦了那王老大娘了,听说鬼子汉奸把她老人家吊起来,打得皮开肉烂,临走还把她儿子抓去,说是通八路。政委带的那个分队,听说也是这样,住在谁家,谁家就受害。你说鬼子心多毒辣!我们进庄一听到哨兵说鬼子来了,我们就冲出庄去,鬼子进庄怎么知道我们住在哪家呢?这不是明明有坏人指点么!奶奶个熊,非杀几个不行!”说到这里,小坡的眼睛有点红了,他握着短枪的手在发抖,他着急的是枪没处打。接着他又低低的说下去:

“政委一再交代我们照顾群众的利益,为了不使老百姓受害,我们整天在野外乱转游,尽可能不进庄,有时饿着肚子,了望着,看到鬼子来了,我们就老远转移了。真饿得急了,等天黑,我们派一个人偷偷的挨到庄边,跳进人家,向老百姓买一点干煎饼回来,大家分着吃吃。你想,只啃点干煎饼,整夜蹲在野地里,冻得能睡得着么?政委说,青苗起来就好活动了,看看地上的草都发芽了,我们在盼着它快长起来,可是盼着盼着,又来了这场大雪,你说队员同志蹲在田野里怎么个受!”

小坡的低沉的谈话过后,屋里静下来。芳林嫂这时才了解到老洪刚才为什么皱眉头,她想着他的队员们现在是怎样冒着风雪在田野里过夜。这是些多么好、多么勇敢的人呀!他们为了抗战,在受尽艰苦,她心里一阵难过。她想用一切办法来帮助他们,就是自己死了也甘心。她想明天就到临城去,把那里的家底都变卖了,也得给他们买双鞋穿,或者换点干粮带回来。……她皱起眉头,美丽的眼睛布满了忧愁。显然,铁道游击队员们的痛苦,已成为她的痛苦了。

老洪经过一阵沉思以后,抬起了发亮的眼睛,望着小坡:“去找冯老头来,你知道路么?”

“我去过一次,”小坡坚决的说,“摸总摸得到的。”小坡拔出了枪就要出门,被芳林嫂拦住了。

“还是我去吧!天黑,雪把道路都埋住了,你摸不着路,我路熟。”

芳林嫂披了个白被单,就匆匆的出去了。临出门,她回过头来对老洪说:

“你们把大门关上吧,我马上就会回来!”

雪纷纷的下着,芳林嫂身上的白被单,在夜色里抖动,她是那么敏捷的,穿过一个小树林,向庄北走去。

下半夜,芳林嫂领着冯老头回来,这时李正带着小山也早在这里了。在昏黄的油灯下边,他们在研究情况,确定对策。

最后冯老头和芳林嫂都表示决心说:“我们在这几天内,一定把各庄的坏蛋查清楚!干的时候,我们领着就是!”正文 第十六章 小坡和王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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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春雪下了一天多,将要发芽的草根都埋在半尺深的雪里了。低洼的地沟被填平了,小树丛青色的枝条,从雪堆里露出尖梢,在寒风中抖动。

冷月高挂树梢,寒风把光秃的树枝,吹得呼呼直叫。彭亮弄些枯树枝,把小沟底的雪扫出,他和两个队员,裹着棉衣,挤到沟里睡下,小树丛的枝条正覆盖着他们的身上。开始王虎还在打着寒战,低声骂着,可是不一会,小沟里就发出呼呼的鼾声了。彭亮睡不着,披着大袄提着枪坐在沟头上,在警戒着小树林外的动静。他们是刚奔到这里来过夜的。“下雪不冷,化雪冷。”寒风从厚厚的雪地上扫过,上边骤然结成了一层冰屑。王虎和陈四身下的残雪,被身上的热气融化成水,顺着衣角流出来,可是经寒风一吹,又马上结成了冰。

拂晓的时候,彭亮把王虎、陈四推醒,要他们起来,另转移个地方。王虎睡过后,特别感到冷,冻得浑身打哆嗦,上下牙齿在咯咯响。他要爬起,可是爬不起来了,原来身下暖出的水早又结成了冰,把棉衣紧紧的粘在石板上了。彭亮帮着,才把棉衣从石板上撕开。

“奶奶个熊,真受罪!”

王虎一边打着寒战,一边叫骂,显然他是火了。

“艰苦点吧,同志!”彭亮说。

“怎么!又批评了么?”王虎不服气的叫着。“艰苦!艰苦!不艰苦谁愿睡到这冰石头上!”

“那你骂什么呢?”

“我骂这石头,它粘住了我的棉袄。”王虎把一肚子的气向彭亮身上发泄了。

彭亮也有点火了。可是一想到自己是个分队长,政委经常提醒他,要耐心教育队员,就把肚里的火压下去了。在转移的路上,他不住的对王虎讲着道理:

“这艰苦是谁给我们的呀?是敌人啊!我们要仇恨敌人才对,只有战胜敌人,才能摆脱艰苦。……”

但是他并没有说服王虎,一路上王虎还是嘴里不干不净的叽咕着。的确,最近一个时期的艰苦生活,好多队员都能咬紧牙,可是王虎却有点受不住了。

王虎和小坡、小山、拴柱,都是一般年纪的青年,他过去在临城铁道边长大,申茂拉队伍,他就参加了。由于他的年纪小,扒车时弄下好吃的先尽他吃,好用的先尽他用,养成了他娇生惯养的坏习惯。在山里整训,他接受了教育,但是他没有想到实地干起革命,竟是这么艰苦。所以在这被敌伪搜捕,吃不上、住不下的环境里,他的野孩子脾气就又耍出来了。他平时参加战斗,在别人的鼓动下,还勇敢,没装过熊,可是在艰苦时,还要什么纪律批评,他就觉得冤枉了。他平时最信服小坡,小坡机灵、能干。过去他常和小坡在一起,虽然他们一样的年纪,可是他总叫小坡哥。小坡以后跟大队长当通讯员了,他们就不在一起啦。特别是分散活动,几天不见面是常有的事。最近他又和拴柱搅得很热呼了。情况紧张时,一个分队活动就困难,有时化成两三个人一个小组。他和拴柱在一起活动,经常叽咕,不断的发牢骚。每逢晚上,分散的小组在约定的地点集中,彭亮总感觉到王虎和拴柱的行动有些两样。有时在约定的地点常常找不到他俩,或者在约定的时间,他俩到的最迟。彭亮从他俩身上常嗅到浓烈的酒气。大家连干煎饼都吃不到,他俩的小嘴上却是油渍渍的。队员们都认为他俩一定在外边违犯群众纪律了,所以在分队会上,大家对王虎展开批评。

“批评我在外边胡吃乱喝么?”王虎瞪着小眼说,“百年不遇的碰上个好保长,给酒还不喝么?有好的吃到肚里合算!”这天,天气晴朗,王虎和拴柱腰里别着枪,闷闷的坐在一个土岗上,这样可以看到四下敌人的动静,不致被敌人突然包围。天已经晌午了,可是还没有用早饭,肚里饿得咕咕的直响。

王虎突然看到土岗北边大道上,有几个人赶了五六条黄牛,在向临城方向走去。他浑身来了劲,把手向拴柱一摆:“走!有吃的了。”

他俩跑上去,拦住了牛群,用枪指着赶牛的人,问:“干什么的?”

庄稼人被枪吓住了,怔了一阵,低低的说:“我们去卖牛啊,老总!”

“到哪里去?”

“到临城集上!”

“汉奸!”王虎叱呼着,用枪点着为首的一个老头:“临城住鬼子,你往临城卖,就是汉奸!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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