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亮在黑影里点着头笑了。正文 第五章 政委和他的部下.12
“哥们这两年在啥地方呀!”
林忠说:“过去在枣庄,现在在湖边。”
“在湖边干啥呀!看样你是不在铁路上了。”他想到自己就长叹了一口气。
林忠把手一伸,食指和大拇指撇了个八字形:“实不相瞒,就干这个。”
“啊!”谢顺一看林忠的手势,就明白了。因为顽军和鬼子常打着这样的手势追问老百姓。所以一看到两个指头一撇,就知道是说八路了。可是他还是不相信的摇了摇头,有点紧张的望望林忠,又问:
“听说枣庄有班子飞虎队,老弟知道么?”
林忠指着老洪笑着说:“这就是咱的飞虎队长!他听芳林嫂说你很够朋友!所以特地来看你了。”
谢顺眼里充满着惊异,目不转睛的望着老洪,站起来紧紧的握住老洪的手说:“你们真行!在枣庄把鬼子搞的真不轻。光听说你们过来了,想不到就在眼前。”
谢顺忙到门口,又检查下门户。外边还响着枪声,他有点惊慌,但也有些兴奋的回到屋里来。老洪说:
“朋友!咱们过去都是吃铁路的,可是只有闻名,没有见面,现在总算认识了。我们既然到你这里来,就是相信你的。至于你愿意不愿意作朋友,就看你的了!”
谢顺拍了一下胸脯说:“人得凭这个地方呀!我虽然受了家室之累,没有和你们走到一条道上。可是出卖朋友,我还不是那种人!林忠弟知道我的为人。我虽然现在为生活逼着不得不在鬼子铁道上作事,可是我总不能忘了咱是中国人哪!”
“是的,”林忠说,“我们是相信你的!”
老洪说:“我们都是带枪的人!”说着他掀开了衣襟,乌黑的短枪露出来,他拍了一下,发亮的眼睛在试探着谢顺的胆量似的。他简短的问,“害怕么?”
谢顺沉思了一阵,仿佛平静些了,沉痛的说:“鬼子杀害咱中国人,我是见过的,芳林弟就是一个。你相信吧!我内心里是痛恨鬼子的,我虽然不能跟着你们干,可是见到真正抗日的弟兄们,我除了敬佩,还怕个什么呢?”
老洪点了点头说:“好!我们到这里来,并不会牵累你的,眼下我们还不在这里战斗。只是趁着敌人扫荡,我们在这里隐蔽几天,顺便也看看咱们铁道线上的朋友。我们队上有不少人过去都在铁道上干活,这古汀说不定还有不少熟人,有了你们的帮助,我们是能够对付住敌人的。”
就这样,在敌人分路扫荡,疯狂的在铁道两侧搜捕他们的时候,他们就潜伏在这古汀。这儿和枣庄西南角的陈庄一样,紧靠敌人的据点,敌人的碉堡离这里只有几步远。敌人万万想不到铁道游击队就住在他们的身边。在四下响着枪炮声的紧张的夜里,这古汀却显得很平静。工友们摸着黑,在听着李正低声而严肃的政治讲话。
敌人扫荡了几天,就各归原防回据点了。铁道游击队也和临城站的工友混熟了。彭亮、林忠、鲁汉这些过去常跑车的队员和他们谈起来,都是老熟人。工人听到李正的讲话,认识了共产党、八路军和整个抗战形势,知道铁道以外广大地区的抗日军民都起来了。太平洋战争爆发,日本鬼子被打出去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在几天的相处中间,老洪了解到工友们的生活是艰苦的,一个月鬼子配给几袋掺橡子面的面粉,家家都顾不上生活。春荒又很严重,物价天天上涨,日子越来越苦了。可是鬼子运粮食的火车,却日夜不停的来往拉。往北运的是大米,往南运的是小麦,用掠夺来的粮食作为军粮,来支援它的侵略战争。
这天夜里,刘洪和李正来找谢顺说:“你看最近的粮食车不住点的往南运。可是咱们工友和这一带老百姓都吃不上饭,闹饥荒。”
谢顺说:“是呀!”
李正说:“我们最近想搞他们一下,弄下点粮食来接济一下工友和老百姓怎么样!你能帮个忙么?”
“我怎么个帮法呀!”
老洪简捷的说:“不用你下手,你只要告诉我们粮食车来的钟点就行了。”
谢顺摇了摇头说:“我告诉钟点倒可以办到,不过弄下粮食可不容易,沿路都有爱护村站岗,火车过后,冈村的巡路摩托卡就出发。这能行么?”
李正说:“这些由我们对付!你放心就是!”
谢顺沉思了一下,好心的对李正说:“这临城南铁道边上有个鲁村,是个大爱护村,伪保长叫朱三,他和鬼子很有来往,沿路的爱护村保长都是他的朋友,如果能够和他搞好关系,这事还好办些。”
这一说把李正提醒了,他和老洪商量了一下,连夜派王强带几支枪到鲁村去。
自从打夏镇,消灭了顽军两个营以后,这消息风快的传遍了湖边和铁路沿线各村的地主和伪保长耳朵里。因为这些人过去和顽军都有联系。他们听到的不是两个营,而是两个团。说铁道游击队从山里调来了老八路主力部队,两夜就把湖边的顽军消灭干净。有些本地被抓去当兵的,这次都作了俘虏,又被放回来,更谈到八路军的厉害。前些时鬼子大扫荡,又有顽军配合,还是不行;现在顽军没有了,他们对铁道游击队就更加没有办法了。这些伪保长们每天心里忐忑着,生怕铁道游击队又抓了他们去。
就在这种心情下,王强带了六个队员,每人都是一长一短,来到鲁村的伪保长朱三家里。朱三在灯光下望着周围六支短枪都张着大机头对着他,他浑身打着寒战。
“副大队长坐下呀!”
队员们都是小老虎似的站在那里,可是王强却是满脸微笑,眯缝着小眼,很高兴的拍着朱三的肩膀说:
“不要怕!咱们已经是老朋友了。”接着他叫鲁汉带几支枪到外边去,只留林忠和两个队员在屋里,屋里少了鲁汉,气氛稍缓和了一些。
“前些时西边的情况,你听说了吧?”王强笑着问。“听说了!”朱三说,“那些中央军叫咱们队伍打垮了两个团。”
“打垮?”王强严肃的眨着小眼说,“是消灭!我们也叫他知道下抗日军队的厉害。他们不但不抗日,还和鬼子一鼻孔出气。反共,反人民,这次叫他们尝尝反共反人民的滋味。平时凶起来对老百姓怪威风,可是打起仗来比屁还松。现在我们的主力还住在这附近的山边,谁敢再反共,我们就打碎他的脑袋。不抗日,就别跟抗日的捣蛋。我们一忍、再忍,真忍不住,还一下手怎么样,倒霉的还是他们。”
“是是!过去这里老百姓还盼着他们回来,可是一见面就心冷了,村里传说着:‘盼中央,盼中央,中央来了更遭殃!’老百姓都叫他们‘遭殃军’。”
“人民养活了他们,他们不抗日,却来祸害老百姓。共产党是人民的救星,反共就是反人民!消灭了他们,抗日不但不是损失,相反的更有信心,胜利更有把握。只不过这一带少一批人糟蹋给养就是了。”说到这里,王强把话转入本题了,他严正的对朱三说:
“我这次来,我们政委要我转告你,希望你转变脑筋。并劝告这一带爱护村的伪保长,也叫他们认清自己的前途,不要死心塌地的依靠鬼子,要多帮助些抗日工作,给自己留条后路。如果我们调查出来,谁今后破坏我们铁道游击队的抗日工作,我们就对他不客气。顽军就是一个例子。”
“是!是!”朱三不住的点头,“政委说得很对,都是为了我们!”
“那么,明天你就约他们到这里来开个会,劝他们都把眼睛睁亮点,不要对鬼子死心眼。眼下在铁道线上应付鬼子,这一点我们是允许的。但是应付只是应付,应该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才对。你约他们,要是有人敢不到你这里来开会,告诉我们,我们就给他点厉害。你曾答应过政委,说今后凭良心办事,这一次就看你的了,能办到么?”
“一定能办到!你告诉政委,我姓朱的如办不到,要我的脑袋就是。光开会呢?还是要办别的什么事,请说吧!”“你先开会。明天晚上,政委有事要托付你!”
第二天,果然朱三派人到各爱护村,把伪保长都找来开了个会,按王强所谈的意思讲了:
“咱们现今办事可得睁一个眼,闭一个眼,不能太死心眼呀!你对鬼子忠实,鬼子也不会对咱有多大好处;可是落个死心塌地的汉奸罪名,脑袋说不定啥时就搬家。爱护村,爱护?爱护?只叫咱们爱护他,而鬼子可不爱护咱们呀!咱们都是相好朋友,不说外话,谁如果不把眼皮睁开,那铁道游击队可不是好惹的呀!你看!鬼子、‘中央军’三番五次扫荡他们,扫着他们一根毫毛了么?惹恼了他们,从山里调来两个团,把湖边的‘中央军’一扫精光。他们现在倒成了一长一短的双披挂了。你们看,到底是谁厉害?千万别死心眼呀!”这些爱护村的伪保长,平时都是看朱三的眼色行事的,尤其因为临城鬼子和他有来往,冈村曾经到过他家,显然他是这一带有身份的人物,现在他竟谈到上边这些话,大家当然都点头称是了。当西边“中央军”被歼以后,一些伪保长确实感到头皮发麻,生怕铁道游击队到了他们的村庄,抓住他们当汉奸办,或者在他们村子附近破路、割电线。上次铁道游击队进山时,在这一带破坏了铁路,使火车掉了道。鬼子火了,一方面向“中央军”讨伐,同时也把附近爱护村的伪保长,抓到临城吃了一顿苦刑才放出来。自从前些时铁道游击队实行镇压以来,有的忠实于鬼子的乡保长被杀,他们也被抓去,意外的又放回来,从那时起,他们就感到这样死心眼已经不是事了。可是大家都在看着朱三怎么样。现在朱三和大家说了跟八路不要作对的话,当然也就是大家所想说的话了。
“朱三哥,你看怎样办,咱就随着,这个年月眼不灵活些是要吃亏的!”
当他们正在开会的时候,李正带着一个分队到来了。每个队员都雄赳赳的背着崭新的马步枪,腰里还别着匣枪,出现在伪保长们的面前,大家都不约而同的站起来。李政委把手一伸,都叫他们坐下。他用响亮的声音,对他们又作了一次意味深长的谈话。他谈了抗战的形势,指出伪保长们的出路,最后严肃的说:
“要给自己留后路呀!日本鬼子垮台的那天,他们不会把那些汉奸带回日本本国去抚养啊!作为一个中国人,应该真心的帮助抗日,消灭日本鬼子,这是自己的责任。当然我说的真心,你们要听清楚,并不是要你们马上拿起枪杆来跟鬼子拼命。在这驻有敌人重兵的交通线上,我们允许你们暂时应付敌人,可是心却要向着抗日,帮助抗日的部队打击敌人。如果你们是真心的帮助抗日,秘密的给我们联系,那么,你们今后好好的干爱护村保长就是;可是,要是我们发现哪个村破坏我们的工作,我们就叫他的爱护村保长干不成。他要爱护,我偏不叫他爱护,我们就在他们村边割电线、翻火车;甚至我们从临城逮住特务,就到他那村边去枪毙,使他尝尝不抗日的苦头。不但鬼子对付他,就是我们逮住了,也作为汉奸把他枪毙!一句话,两条路摆在你们面前,由你们自己去选择。”
伪保长临走前,李正又和他们谈了一些条件。只要真心抗日,给铁道游击队联系,送情报;鬼子出动,特务进村,都报告。那末,为了使他们应付鬼子,骗取鬼子的信任,就暂不到他们村庄附近破路、翻火车。
李正送走了伪保长,把朱三拉到僻静处,低低的对他说:“你今天召他们开会很好,今晚我们就要交朋友了。现在我拜托你,从庄上拨三十辆小车出发运东西,到庄南一个洼地集合,别人问就说是替皇军出差。可是我们铁道游击队的报酬是每辆小车给三十斤粮食,完成后马上拨给,决不食言。你能办到么?”
“行!行!一定办到,保险没错!”
“好!”李正拍着朱三的肩膀说,“是真朋友,或是假朋友,就看你今天晚上怎样了!”
夜里十一点的时候,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列货车从临城站向南开出,机车刚出扬旗,只见路基上有两个黑黑的人影一闪,就不见了。
彭亮和小坡从机车两边的脚踏板上,窜到司机房的铁板上。司机和司炉,都在黑色的枪口前边怔住。彭亮说:
“工人弟兄们,我们是八路军,不要怕!我替你开一会。”司机惊恐的离开了司机座,彭亮坐上去,一手提着枪,一手扶着开车把手。小坡一边叫司炉向锅炉里添煤,一边对着司机说:
“没有什么,我们想弄几包粮食吃吃。你们为鬼子运这么多粮食,这一带老百姓却饿着肚子呀!”
彭亮开着这列粮食车,还没驶到预定地点——鲁村南桥头,火车上就有一簇簇的黑影在蠕动,装粮食的麻包,纷纷向道旁落下了。显然是性急的队员们在鲁村北就上车了。彭亮是那么兴奋的坐在司机座上,扶着开车把手,驾驶着火车前进。这是他出山以后第一次耳边又听到呼呼的风声,和熟悉的轧轧的车轮与铁轨的摩擦音响了。他向玻璃窗外,望到鲁村闪过去,就把车速放慢了。到了预定的洼地,火车慢得简直像人步行一样,车上的人下来解一个小手,再扒上去也不会误事。就在这时,队员们在粮食车上紧张的动作着,麻袋像雨点样向下抛。
道两旁的洼地里,有低低的嘈杂声积紊乱的脚步声,数不清的小车队都在向这里集中。李正带着几个队员在指挥着饿瘦的老百姓,把粮食包装到小车上,装满一车又装另一车。虽然人们都在紧张的忙着,可是李正还是不住的催促着:“快!快快,静一些!”
火车慢慢的向前爬行,这主要是给火车上的人们以时间,能更多的往下抛。随着火车的行进,沿铁道的路基上,落满了粮食袋。可是彭亮不能把火车停下,因为这样既耽误时间,又容易为敌人所发现。他只是把车的速度放慢,沿路抛下去,这样远处还可以听到火车轰轰隆隆的行进声。临城离沙沟只有八里路,再慢也是向前移动,渐渐的离沙沟站近了,快到沙沟站外的扬旗了。彭亮站起来,握了下司机工人的手说:“打扰你了,你拉的粮食,救济了这一带春荒里的老百姓。谢谢你!再见。”
彭亮和小坡跳下火车,火车轰轰隆隆的向前驶去了,他俩急忙往回跑,去帮助装小车。沿路他们把从车上抛下的粮食包,都集拢在一起,便于小车队过来装车。他们一边忙着,一边往回赶,到洼地时,只听到人声嗡嗡响,人群在冲撞着,热闹得像个集市。小坡看见芳林嫂也带着一批苗庄的妇女来背粮食,她不住地在低声说:
“快!多背呀,年青的背大包,年老的两人抬一包呀,多弄一点,就多吃几天呀。”
装满的小车队,一批批的向夜的远处,湖边一带运走。没装好的人群接着向南沿路搜索着,摸着黑装车。
突然北边射来探照灯的光柱,接着铁轨上响着轧轧的音响,临城巡路的摩托卡驶过来了。老洪带领了两个分队布置在路基两侧,大家都伏下来,依着粮食包作为掩体,架着步枪准备阻击摩托卡,掩护群众抢运粮食。李正带一个分队在组织群众,指挥着装车。
冈村在摩托卡上架着机枪,向南边驶来,到鲁村边,探照灯照到道边的粮包,摩托卡“卡”的一声停下。冈村带着三个鬼子走到粮食包那里,这是性急的队员迎着车在鲁村北掀下来的,群众争着往南边去抢运密集的大堆粮食包,把这零星的几包丢在后边了。冈村指着身边的粮食包,叫着:“土八路的,小偷的!”
他怒视着鲁村爱护村,便去查护路的岗哨。正在这时,远远的有一支红绿灯光在闪动,一个黑影跑过来了,鬼子朝着上空砰砰打了几枪。
“别打枪!太君,我是巡路的朱三。”
朱三过来,一看到冈村脸上不高兴,就气喘喘的摘下礼帽报告说:
“刚才有小偷的扒粮食,我听到站岗的报告,就来验路了。一看见粮食包,我就跑来报告,太君正好来了。”
朱三正说话间,南边砰砰的响起了枪,子弹在摩托卡的上空嗖嗖飞过。冈村和鬼子都伏在麻包后边,嘴里在叫骂着:“土八路的!”机枪向南边射击了。
朱三马上蹲下来,惊慌的对冈村说:“大概是八路过来了,听说前天他们还住在东山边。”
“你去看看的,快!”
冈村看着摩托卡只有五六个鬼子,摸不清情况,叫朱三到南边去侦察,弄清楚情况后,好回临城报告。
枪声在铁道上空响成一片,朱三提着红绿灯,跑下路基没进黑影里,为了怕正面的子弹打着自己,朱三跑出去半里路,绕道到了洼地桥洞的那边,他看到火星在那里乱闪,枪就从那里发出。
朱三满头流着汗,跑过来。老洪低低的问:“怎么样?多少敌人!”
朱三说:“只有六个鬼子呀!不要紧,你们把枪打得紧些,快搬就是。我去应付他们,他们不敢过来。”
说罢,他就又绕道跑回去了。他跑到冈村那里,冈村问:“有多少土八路?”
“可不得了呀!村南都是八路,一眼望不到边。光机枪就有一长溜,架在道两边。太君可不能过去呀,皇军人少呀!”冈村听到后,趴在粮食包后,眨着眼睛。前些时八路军打夏镇,他是听说了的。从他收集到的情报里,知道八路军过来了一个团,消灭顽军两个营。这次出兵分路扫荡,虽然向老百姓宣传赫赫战果,说消灭了八路,实际他知道并没有和八路军正面接触。可能现在八路军的主力又过来了,他感到自己力量的单薄。他想派人坐摩托卡回临城报告,可是留下这四五个人更感到孤单,有被消灭的危险。要是全撤退回临城报告吧,在对面的枪声中逃跑,又怕灭了“皇军”的威风。冈村心焦的拿不定主意,只是愤怒的叫机枪手“快放”,用激烈的机枪扫射,防止八路冲过来。他准备在这里死守,等待临城的援军。他又抬起头来对朱三说:“你的再去看看!”“好,太君,我一定去查看那边的动静,为皇军效劳。”南边的枪声渐渐的响得松些了,朱三跑过来,对冈村说:“八路军叫太君的机枪打慌了,他们往东跑了!”
“好好的!”
当南边枪声完全静下来时,冈村开着摩托卡向南追击了。可是沿路连个人影也没有,他在鲁村南一个桥洞的洼地仔细查看,看到好大一片麦苗,被踏成了平地,这里刚才确实有上千的人踩过,他认为朱三的报告是正确的。
当冈村回到鲁村村边,看到朱三提着守路的红绿灯,恭敬的站在那里,他忙下车紧握着朱三的手:
“你的好好的,辛苦大大的,你报告的确实的。”
冈村指着路边的两个粮食包,说:“你的扛去的!”作为对朱三的酬谢。他把另外几包驮到摩托卡上,准备回临城交差。正在这时,临城站的“皇军”铁甲车开来支援了。可是冈村特务队长指着车上的粮食包,向中队长作了口头报告:“没有什么,几个小偷的被打跑了。”正文 第十九章 打冈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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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里的麦子已经发黄了。微风吹拂着,像金黄色的海浪。天渐渐热起来,路边的树荫下,已有行人在乘凉了。再有两天毒太阳,麦子就要收割了。
芳林嫂挑着一担子煎饼,在向临城走去。她累得脸红涨着,前后两箩煎饼,是用两斗粮食推的,挑着重担走了五六里路,确实累得有点腰酸腿痛。她不时回过头来,擦着脸上的汗,喊着掉在后边的凤儿:
“快点走呀!前边就到了,你奶奶在家想你了呀!”“噢!”凤儿沿路掐了些野花,摇着小辫赶上来。
前边快到鬼子的门岗了。平时都是伪军站岗,最近青纱帐起,铁道游击队又打了微山岛,鬼子在临城四外进口处都加岗了。除了伪军,还有鬼子,岗哨都气呼呼的端着枪,刺刀被太阳耀得闪闪发光,过路的人都心惊胆寒。
芳林嫂到了门岗前,把煎饼挑子放下来,她避开鬼子刺刀,回头拉住了凤儿:“到家了。”凤儿畏缩地躲在她的身后。“你是哪里的,从什么地方来?”
随着伪军的问话,刺刀从两边顶住她的胸口,鬼子的眼睛像饿狼样打量着她的身上和挑子。芳林嫂满脸微笑的掏出“良民证”向旁边的伪军说:
“我就是这车站下沿的,小孩她爹也在铁路上干事。这几天没吃的了,我就到南乡小孩姥娘家去借了些粮食。”说到这里她指着挑子说:“你看就推了这么多煎饼!”
说着她就弯下身去,从挑子上拿两张干煎饼,递上去:“老总们饥困么?请尝尝我烙的煎饼!”
伪军向鬼子叽咕了一会,芳林嫂就被放过去了。
当她走过站台边,这已经离她婆婆家不远了,可是迎面碰上一个鬼子军官拉着一只狼狗,另外还有两个鬼子绑着一个中国人,中国人满头满身都是血,衣服被撕成片片。旁边的人有认识芳林嫂的,忙偷偷的对她说:“快躲躲呀,这是冈村特务队长,看样又在抓人的。”芳林嫂没有躲及,鬼子就来到跟前了。冈村转动着眼珠,发怒的瞪着芳林嫂。狼狗忽的窜过来,芳林嫂吓得想丢煎饼担子,可是她没有丢,还是平稳的把扁担从肩上放下。狼狗嘴角还有血,显然这血是刚才那个中国人身上的。凤儿吓得嗷嗷直叫,抱住芳林嫂的腿哭着,把小头都插到妈妈的裤裆里了。狼狗围着半尺高的一迭煎饼,在嗅着鼻子。芳林嫂安慰着凤儿:“不要怕!”一边望着冈村的脸在说,“太君不会叫狗咬咱!”接着她就殷勤的从煎饼箩上拿了两张煎饼,送到狼狗嘴边,昂望着冈村笑着说:“太君,它要吃煎饼么?给它两张吃吃吧!”
冈村把脸一斜,打了一个口哨,狼狗就窜回去,跟着冈村走了。直到这时,芳林嫂才感到一阵怦怦的心跳。当她把扁担又放上肩头向家门走去的时候,刚才劝她躲开的那个邻居说:
“它不吃你的煎饼,它吃活人肉呀!”
芳林嫂微微的笑着说:“我说它光围着煎饼挑闻,不张嘴呢!”
邻居说:“芳林嫂,你可真是个傻大胆。一般妇道人家碰上这一下,早吓昏了。”
到了家里,小凤一下就扑到***怀里。芳林的娘已经六十多岁,看到媳妇从娘家担了这么多煎饼,心里很高兴。自从芳林死后,她总病,媳妇经常从娘家弄东西来侍候她。她经常在街坊邻舍家夸说芳林嫂孝顺,能干。这些时她病轻些了,已经能走动了。可是就是家里缺吃,现在媳妇又送煎饼来了。老人家把小凤儿搂在怀里,不住的问长问短。因为她这么大年纪,下辈只有这个孙女了。
“听人说,你姥姥那个地方有飞虎队,小凤你不害怕么?”“不怕!他们都很亲我呢。”
“你见过么?”
“我常坐在他们腿上玩呢!”
芳林嫂暗暗的瞪了小凤一眼,就说:“那是飞虎队么?那都是你姥姥家的本家舅舅呀!”就把她俩的话打断了,接着就谈起别的了。
晚饭芳林嫂做了一锅有滋味的热汤,就着新煎饼,一家吃得很欢乐。饭后,芳林嫂就在炉子上打了半盆稀浆糊,小凤奶奶问:“小凤娘,你打那些浆糊作啥呀!”
“我想糊两张布背子,给小凤做两双鞋!”
“那不太稠么!”
“可以用!”
天很晚了,奶奶亲孙女,娘俩搂着睡下了。芳林嫂却在里间屋角上整理着煎饼,她向厚厚的煎饼里翻腾着,手的动作很快,她折迭了一部分夹在怀里,就出去了。
外边天很黑,虽然只有十来点钟,可是街上已很静了。因为近来飞虎队在外边闹得挺凶,临城站入夜后就紧张起来。特务队常四下出去抓人,一般的老百姓一天黑,就关门睡觉了。芳林嫂夹着一大迭煎饼,向站台上去了。站台下沿,等车的旅客在昏黄的灯光下蜷伏着,除了街两边几家小买卖人的叫卖声以外,整个车站上显得很静。鬼子和伪军的岗哨,有大台上不住的来往巡逻。
在入口处,伪军用枪指着走来的芳林嫂问:“干什么的?”“我是到站上来找打旗的谢顺哥呀!他今晚值夜班,谢大嫂叫我给他捎来点干粮。”
正在这时,谢顺提着红绿灯,从票房里出来,准备接车。他听到芳林嫂在喊:“老谢哥!老谢哥!”谢顺就走过来了。他一看芳林嫂被岗哨盘问,就说:
“弟妹,到站有啥事么?”
芳林嫂说:“刚才我在你家坐,临来谢大嫂叫给你捎点干粮。”说着就把一迭煎饼隔着岗哨递过去:“那么,我就不进去了。”
“好吧,”谢顺接过煎饼说,“你回去吧!”
谢顺夹着煎饼,到了近处,在黑影里,偷偷的打开煎饼,看到那里边夹着红绿的传单标语,忙又合住,就掖着出来了。芳林嫂回头走过几家有着灯光的小铺。前边一段路,没有路灯,黑漆漆的,在一个转角处,她望了一下,四下没人,就急忙从腋下取出一迭煎饼,手向包着浆糊的那张煎饼上一戳,顺手往墙上一抹,又向煎饼层里一抽,只听刷的一声纸响,随着她的手一场,一张标语已经贴在墙头上了。当她翘着脚后跟,向上探身贴的那一瞬间,她感到心跳,腿发战,这也许是因为她第一次完成这样的任务。可是她脑子里马上映出老洪交给她任务时的那双发亮的眼睛。她感到这是铁道游击队给自己的任务,她的行动是他们整个对敌斗争的一个组成部分,她要把这些标语贴满临城,使这里受苦难的同胞,看了高兴;使那吃人的冈村看了胆战心惊。虽然当时表示了决心,可是在这四下都是敌人的岗哨的据点里,真正执行起来,总未免有些心跳。可是她一想到自己所从事的光荣使命,全身就增强了不可战胜的力量,她的手还是急快的动作着,一张、二张、三张……
她沿着夜的街道走着,不时的在墙角停下,贴了又走,又停下。当她依然夹着那迭煎饼推开家门时,她的心不但不跳,而且变成愉快的了。
第二天,车站月台上及站台下沿附近的街道上,出现了八路军的标语和告伪军书。这事情引起了驻守临城鬼子的震动。太阳还没露头,伪军在四下撕刷着标语;鬼子出动,临城站大白天宣布戒严,街道上岗哨林立。冈村特务队长亲自带着人在清查户口。
吃早饭的时候,芳林嫂听到门外一阵钉子皮鞋响,她刚从饭桌边站起,鬼子就拥进门里来。冈村的眼睛圆瞪着,由于激怒,白眼珠上冒着血丝,像他身边吡牙的狼狗的眼睛一样望着使人害怕。他的鼻嘴之间的小胡子撅着,像插上一撮粗硬的猪鬃。他右手拄着抽出鞘的洋刀,气呼呼的站在屋当门。小凤吓得缩到饭桌下,病刚好的小凤奶奶,木鸡一样呆在那里。搜查和盘问开始了。
“太君来了,别嫌屋脏,快坐下吧!”
“良民证的!”
冈村的眼光并没有从芳林嫂脸上离开。旁边一个鬼子冷冷的要良民证,芳林嫂微笑着把良民证和户口证都递过去。鬼子看了看她的良民证,对了一下照片,又拉着看户口证。鬼子生硬的念着:
“户主张芳林,二十五岁铁路工人(殁),妻子张王氏,二十五岁,
母亲张宋氏六十一岁,
女儿小凤五岁。”
鬼子查点了人口,接着就开始搜查,一切都翻腾遍了,没有发现什么禁物。冈村突然看到桌旁的两箩煎饼,像想起什么事似的,转过头对芳林嫂问:
“你的昨天的哪里去了?”
芳林嫂知道她昨天路过站台下沿,被冈村看见了,现在认出她来,要盘问她。她很爽快的回答:
“家里没吃的了,我到南乡小孩姥姥家借两斗粮食,推了这些煎饼,挑回来。”
“什么庄?”
“苗庄。”
“娘家的有哪些人?”
“也就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妈妈呀!可怜我的命苦……”说到这里,芳林嫂黑色的大眼里突然滚出了泪水,”两头两个老妈妈,都要我来照应呀!没有一个人手。男人死得早,撇下这老老少少,就靠我这女人跑跑弄弄,这日子怎么过呀!”凤儿奶奶听到芳林嫂提到儿子,也眼泪汪汪的说:“这是个苦命的媳妇啊!”
冈村看看已搜查完了,显然不愿听这中国老妈妈的哭诉,就哼了一声鼻子。一阵皮靴声,鬼子就出去到另一家去了。鬼子走后,芳林嫂马上跑到里间,翻着那两迭煎饼,翻着翻着,从厚厚的煎饼里,又找出两张昨晚遗漏下来的标语。她擦了一下额角的冷汗,忙揉成一团,投到火炉里了。
“小凤娘,你烧的啥呀?”芳林娘抬起花了的老眼,望着芳林嫂问。
芳林嫂望着炉里突然腾高的火焰,随便的说:“没有什么,你快跟凤儿吃饭吧!饭凉了。”
最近冈村特务队长的性情更显得暴躁了。由于临城站出现了八路军的标语,他又被中队长找去挨了一顿痛骂,立正站在那里整整的有半个钟头。一出中队长的屋门,他脸色由红变紫,最后竟成了铁青色了。他曾两三夜不睡觉,在拷问着新抓来的嫌疑犯,他在中国人的哭叫声里,狂笑着,疲倦了就整瓶的喝着酒,提了精神再继续审问。他的狼狗嘴角上的血在往下滴,牙上带着布片和人肉片。冈村审问得眼睛都红了,狼狗吃人吃得眼睛也红了。开始是吊在梁头上的中国人嘶哑的叫声,狼狗顺着主人的手指,一次一次的向挂在梁上的中国人身上猛扑,每次都撕下布片和肉块。叫声越大,狼狗扑的越欢,冈村就笑得更响亮。以后叫声没有了,用冷水喷过来再咬。冷水喷也不醒了,冈村认为是装死的,还是指挥着狼狗猛扑,一直到狼狗舐着嘴角和血,用血红的眼睛望望梁上那个中国人已变成一副骨头架,这一个案子才算结束。当冈村夜里在特务队审问案子的时候,周围路过的老百姓或铁路工人们,都在哭叫声里流着眼泪。有的人不忍听这惨叫声,竟掩着耳朵。人们在站台上,看到冈村头发梢就打扎撒。可是有血性的中国人听到这惨叫声,并没流泪,而是在紧紧的咬着牙齿,像谢顺就是一个。
自从铁道游击队又在湖边出现,冈村接到高敬斋的情报,带着鬼子出发,把铁道游击队打进湖里以后,冈村从来没有愉快过。他知道这一班子大闹枣庄的飞虎队过来以后,就成了他特务队的死对头。所以当铁道游击队在湖边站脚未稳的时候,他运用了在湖边一带布置的特务组织,加上临城“皇军”和西边“中央军”的配合,想疯狂的把飞虎队一鼓歼灭。可是出发反复扫荡的收获却不大,随着高敬斋的被杀,他一手培植的特务系统伪组织都被铁道游击队打垮了。紧跟着铁道游击队又从山里调来了八路军主力,夏镇一战,砍去了“皇军”反共的一条臂膀。这湖边一带,和铁道两侧所谓“王道乐土”的“爱护村”里的居民,再也不相信他们的谣言了。“皇军”就不得不纠合附近据点的兵力分路出动,可是总扑不到铁道游击队的踪影。冈村画了一幅湖边地图,想在湖边一带安上据点,控制微山岛,这样就大大限制了铁道游击队的活动。不过“皇军”兵力不足,从兖州调来了一批伪军,一部分驻在微山,一部分在湖边安了两个据点。不久,微山岛响起了枪声,据点被铁道游击队攻陷,一个中队的伪军全部被俘。湖边的据点也被逼退回临城。虽然,对付铁道游击队的办法都失败了,但是冈村从失败经验中也摸到些铁道游击队的活动规律。在一天夜里,他得到可靠的情报,亲自带着特务队,摸到湖边的东庄,那夜正碰上王强带了一个分队住在那里,打了一阵,王强带人冲出来,好在外边麦稞已经长深,很快他们就消失在麦浪里了。这次战斗仅仅伤了一个队员。
冈村经过这一次夜间战斗以后,他决定来重新调整他的特务队。他的特务队原有十二个鬼子,十二个中国特务,配备有两挺机枪和十八棵步枪。现在他都换上有战斗经验的鬼子,中国特务也都选拔从关外调来的老手,又从上海领来二十四支崭新的德国二十响驳壳枪,装备起特务队。原有的长枪和机枪并不上缴,仍由他掌握,准备大队出发时使用,平时一律化装带短枪。他想以短枪对短枪,以便衣对便衣,以夜间活动对夜间活动,来对付铁道游击队。
中队长很欣赏冈村这一计划,刚帮他把特务队配备齐全,就在这时,车站上发现了八路军的标语。冈村怎能不生气呢?他已经计划好对付湖边的铁道游击队,想不到临城内部也有了八路的活动。他下决心要先肃清内部,因此,就连夜的逮捕、审问,毒刑拷打和屠杀中国人了。
由于这几天审问“犯人”,冈村确是累了。这天入夜后,他就和另一个鬼子特务伍长回到特务队里,一傍桌边,就伏在桌上睡着了。
屋里的电灯亮着,桌上架着两挺压上了子弹梭子的机枪,枪口对着屋门,只要冈村一伸手扳一下扳机,子弹就嘟嘟的向门口扫射了。屋很小,四下枪架上架着三八式步枪。乍一看,这简直像个小弹药库了。这是冈村特务队未发短枪前的长武器,现在特务队一部分带着短枪到外边去作夜间活动,另一部分都在这屋的另一间休息,长枪都集中在这里。一俟有紧急情况需要到远处突击,特务队就又都换上长武器,应付野外战斗了。
冈村伏在桌子上睡着,这几天的审问使他一接触到桌边就沉睡过去了。在问案时,他厉害得像匹凶暴的野兽。他认为在他威力下边的中国人是会屈服的,所以当他站在中国老百姓面前的时候,他是那么趾高气扬、气势汹汹。可是一到夜阑人静,一个人留在屋里的时候,他感到分外的孤单,这孤单使得他心惊肉跳。尤其是临城出现了标语传单以后,他的眼睛虽然更凶狠了,可是却也流露出隐藏不住的惊恐。现在他伏在桌上睡去了,可是他还不放心,叫特务伍长来陪着他值班;按着大梭子的二十响匣枪依然握在自己的手里,保险绳套在脖子里,作好一切战斗准备。特务伍长看着冈村呼呼的睡去,他的脖颈也支不住头的重量,和冈村一样,手里握着枪伏在桌上入了梦境。
长枪队从山里拉出来了,进山受训的王虎和拴柱也随着他们回到队上来。小坡乍见王虎,还有点不好意思,因为两月前在东庄北边高岭上,王虎和拴柱威胁他蛮干时,是他报告了刘洪队长。当把他俩绑起来的时候,王虎还在指着小坡叫骂着。可是现在王虎和拴柱一见小坡,便红着脸,主动的跑上来,拉住了小坡的手,小坡从紧紧的握手和眼色里,深深感到王虎和拴柱和过去不同了。王虎眼里冒着感激的泪水对小坡说:
“小坡哥,亏你救了我俩啊!要不是你,我们会走到死路上去。到山里后,我们接受了党的教育,才认识到自己所犯错误的严重性。那是经不起艰苦锻炼,政治上的动摇呀!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危险!你不怪我么?”
“不!”小坡也感动的说,“能够认识和改正自己的错误,就是一大进步呀,还怪什么呢!咱们还是好同志,只要你们不生我的气就是了。”
“哪里!都是我俩的错呀。”拴柱也对小坡说,“回来的路上,我还和王虎商量,我们还愿和你在一个分队上,希望你今后多帮助我们。”
“那太好了!”小坡愉快的说。
长枪队仍由申茂担任队长,拉到湖里微山岛上活动。现在那里已是铁道游击队的后方了。李正把各分队上的青年都集中起来,成立一个青年分队,由小坡担任分队长,并且答应了王虎和拴柱的要求,把他俩调到小坡的分队。
三个短枪分队,都在湖边活动。麦子已经收割了,一场雨后,高粱眼看着乌突突的往上长,已经齐人高了。谷子苗也已长得有半人深,收割后的麦地里,也都种上晚秋了,湖边到处是高高低低的禾苗。小坡带着他的分队,在指定的东庄和苗庄一带活动。
白天,他们蹲在庄头的树下乘凉,警戒着临城站和沙沟站的方向。从临城到湖边的这一带村庄,李正都已建立起情报网,鬼子一出动,一庄传一庄,马上传到湖边。所以当东北方向送来鬼子出动的情报,小坡便领着他的队员,躲进青纱帐里。遇有少数特务,他们便埋伏在路旁的禾苗里,猛扑出来活逮住送到队部。平时没有敌情,他们还是机动的蹲在庄头,免得冈村的特务队突然从禾苗里出现,包围了村庄。村里的居民,都和他人很熟了。到吃饭时,保长就把饭提到庄头的树下。他们不吃老百姓的给养,上次搞火车弄的粮食,一部分救济了各村的饥民,一部分存在保长处,作为他们平时的给养。有时,他们也派几个队员到庄里给村民开会,庄里的青年都特别欢迎小坡这个分队。
天黑后,小坡带着他的分队,离开了这个村庄,扬言到湖边某庄宿营。他们在夜色的田野里走着,忽东忽西,一会走上大路,一会又折进小路,后来在深深的高粱地的田径上走着。当小坡向着前边长得高深的高粱地那边一指,队员马上四下散开,向那边包抄过去。他们的行动是那么敏捷,在高粱稞之间穿来穿去。小坡停在一片又深又高的高粱稞里,低声的说:
“就在这里宿营!”
小坡把队员分在两处住下,一部分住在高粱地,一部分住在谷地。他们分开了苗垅,打下些枯高粱叶,拔些身边的野草,往地下一铺,裹着大衣,抱着枪就睡下了。小坡的脚后是王虎,王虎的脚后是拴柱,他们头脚相连着。一遇有情况,小坡的脚一蹬,王虎就醒了,再往后一蹬,后边的拴柱也醒了。他们就这样无声的相互联系着。队员们马上集合一起,又顺着田垅悄悄的转移了。没有情况,他们睡下,开始还闻着湿泥土的气息,仰望天上的星星,耳边听着夏虫唧唧;可是不久,在这稠密的禾苗里,就发出低低的鼾声了。小坡是很警觉的,天不亮,他就醒来了。他用手抹去脸上的露水,低低的喊声:“起床啦!”把脚一蹬,王虎醒了;王虎往后一蹬,一个接一个都醒了。小坡对王虎说:“我先走了,告诉他们到苗庄集合!”把身子一跃,忽的站立在田垅间,顺着田边的地沟,走上田边小道,又折进大路去了。当他回头时,王虎和拴柱从田间慢慢的爬起来。小坡着急的说:“快呀!往那边走。”可是王虎和拴柱朝他这边走来了。
小坡把王虎、拴柱拉到身边说:“起身时,要快呀!”“为啥那样呢?”
小坡说:“要是你慢慢的起来,大路上若有敌人,就会发现了,知道我们在这里宿营。要是你一跃忽的站在田间,就是敌人看见你,也不认为你是从地下起来的,以为你是起早做活的庄稼人。你看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