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亮在黑影里点着头笑了。正文 第五章 政委和他的部下.13
小坡指着田间还未起身的队员给王虎看,王虎果然看到一个队员忽的从地上跳起,站了一会,向四周瞟了一下,就往东去了。不一会从另一个地方又跃起一个,向四下瞅了一下,就往南去了。
王虎问:“他们怎么往不同方向走了呢!”
“集合地点确定了,要四下绕过去呀!不然都朝着一个道走出去,咱们这六七个人,会在田间走出一条小路来,也会被人发现。分散着走目标又小,脚迹也不容易被认出。”“噢,明白了!”王虎点着头说。他深深感到自从进山后,离开了这一段艰苦的斗争,铁道游击队员们在对敌斗争方式上已很有经验了。而他和拴柱在这方面,已经比其他队员们落后一步了。
就这样,他们白天蹲在村头,夜间宿在田野里,和敌人捉迷藏似的转圈。有一天的黎明,小坡和他的分队睡在另一块谷地里,他正要起身,可是听到远处大路上有哗哗的脚步声响,他马上命令队员们依然躺在原处不动。一阵皮靴声过后,他从禾苗里慢慢抬起头来,望着大队的鬼子的背影,向东庄分开包抄过去。小坡叫骂着:
“奶奶!冈村这个舅子,又扑空了。”
接着他们便慢慢的向西移动,穿过一块高粱地,到湖边那个方向去了。
有时夜里,碰上天下雨,睡在禾苗里,会弄得满身是泥,队员们容易得病。到这时,小坡便带着他的分队队员,秘密的潜伏到庄里去。当小坡到达一个他所熟悉的房东的院墙外边时,王虎冒失的要去撞门,被小坡一把拉住。他蹲在墙脚下,让一个队员踏着他的两肩,慢慢站起,使队员轻轻的越过墙去,不发一点声响的把大门悄悄打开,让队员进去,又把大门关上。小坡把房东做饭的锅屋门弄开,在地上铺上草睡下。有时靠院墙,竖着一个耕地的铁耙,放一个了望哨,望着街上的动静。有时甚至不放哨,把锅屋门一关,就呼呼的睡去了。当深夜或黎明,墙上的哨兵发现墙外有钉子靴声音,到锅屋里给小坡报告,小坡说:
“不管他,睡就是!我们昨晚是在东庄走的,大概冈村接到情报往那里扑去了。他们是往东走的么?”
哨兵说:“正是!”
“好!他去他的,咱睡咱的。只要你不要弄出声响就行了!”天亮时,当房东老大娘到锅屋里去做饭,一推开屋门,看满地躺的是人,吓了一跳。小坡睡得机灵,随着门响,就忽的爬起,望着受惊的王大娘笑着说:
“别怕!大娘,我们到你这里来避避雨呀!”
王大娘才认出小坡来:“啊呀!你们啥时候来的呀,一点也没听着门响啊!”
“半夜里,我们没打算惊动你老人家,好在是自己人,我们就弄了草铺铺睡下了。”
“快起来吧!孩子们,我给你们做饭吃。”
王大娘是铁道游击队的熟关系,她最喜欢小坡,小坡认她作了干娘,所以一见到小坡就亲热的叫着孩子。现在小坡当了分队长,她连分队的队员们也都称呼作“孩子们”了。前些时闹春荒,亏了铁道游击队救济了她些粮食,才活到麦下来。她始终不忘记,小坡流着汗,在深夜里偷偷的给她家扛粮食,那时她全家人都正饿得眼睛发花啊!
就在这天,小坡接到信,到苗庄去开会,天晚回来后,他把分队拉到一块高粱地里,兴奋的告诉大家:
“我们最近就要打临城,这两天队长和政委在古汀活动,芳林嫂几次到临城站去侦察。老洪队长坚决的表示:这次战斗一定要把冈村特务队消灭!大家连夜都把枪擦好,随时准备出发。”
小坡又说:“冈村特务队作孽也作到头了,我们应该把它搞掉,听说他们都换上二十响匣子,这次也该咱使使这快慢机了。打起来嘟嘟就是二十发,简直像小机关枪似的!”队员们听到要打冈村,都高兴的擦着枪,尤其是王虎和拴柱想起刚出山艰苦的年月,被冈村赶得昼夜没处顿,气得咬着牙说:
“冈村真是咱们的死对头呀!打掉他,就像在临城平地响了一声雷,也叫鬼子知道一下飞虎队的厉害。的确,咱也该在这里放一炮了!”
他们擦好枪,都躺在苗垅里睡下了。星星在夜空眨着眼,天空不时有悠悠的扑翅声,是水鸟向湖边飞去。微风掠过禾苗,高粱叶在哗啦啦的响。夜已很深,周围已发出轻微的鼾声。王虎躺在小坡的身边,他在草丛里翻来复去睡不着,显然他在为即将到来的战斗而兴奋。自从他回队后,一切都表现积极,想到自己所犯的错误,他就觉得痛苦,他要以实际行动来回答上级对他的教育。现在要开始战斗了,他愿意在战斗中来完成最艰巨的任务。他诚恳的对小坡说:
“小坡哥,在这次战斗中,你分配我任何艰巨任务,我都要坚决去完成!”
“好的,”小坡说,“我知道你的心情,快睡吧!休息好,才能更好的完成任务。”
小坡刚蒙眬入睡,忽听远处野虫的唧唧声里有着清脆的口哨声传来,他忙爬起,队员们也都从草丛里坐起。小坡叫队员暂且不动,“嘶!嘶!”回了两声口哨,便向口哨声那边爬去,越过了一块高粱地,他看到在地边蹲着一个黑影,小坡击了一下掌,对方还了一声。小坡端着枪弯腰走过去,一看是个女人的身影。
“小坡!”
小坡听出是芳林嫂,便窜过去问:“有什么事么?”“快到苗庄北边小树林里去集合,长枪队已从湖里拉出,大家都到齐了。队长要你们马上去,有紧急任务。快!”“好!”
小坡紧张得像蚱蜢似的窜回去,集合了他的分队,由芳林嫂领着,在黑夜的小道上飞奔着。
到了苗庄村后,前边就是黑魃魃的小树林了。小坡在夜影里看着那里有人影在蠕动,他紧跟着芳林嫂窜过去。但是当他走近树林一看,吓了一跳,看到周围到处是戴钢盔的鬼子和伪军。他叫声不好,猛把脚步煞住,用手往后一摆,队员们也都停住脚步,小坡急转身向旁边的谷地窜去,只听到后边树林里发出低低的呼声:
“小坡!小坡!”
小坡听出是刘洪队长和李正的呼声,才又慢慢的转回身,满腹狐疑的走上前去。穿着鬼子服装的老洪和李正走到他的身边,小坡擦着额上的冷汗,半天才认出大队长和政委。小坡问:
“你们怎么穿这些玩意呀,可把我吓了一跳!”
老洪说:“有战斗任务,马上就出发,大家都化装好了,只等你们来。快,到那边换衣服去!”
直到这时,小坡才知道是干什么的了。他忙带着他的分队到一个坟堆旁,这里已给他们准备好了衣服。小坡知道这些敌伪服装,都是他们过去打微山岛,消灭伪军中队缴获来的,鬼子的服装是从火车上搞下来的。队员都换上伪军军服,他穿了一套鬼子军装,戴着钢盔,穿着钉子皮靴。这时彭亮穿着皮靴咯咯的走来,手扶着洋刀,从钢盔下边望着小坡问:“你看我像不像!”
“亮哥,是你啊!太像了,你记得在山里受训时,看文工团演戏么?现在咱也化装扮起鬼子来了。”
小坡和他的分队换好衣服,芳林嫂把他们的衣服打成了包,抱到庄里。这时老洪站在一个小坟头上,在严肃的发着命令:
“队伍分四路出发,到临城站西的小高地集合。马上开始行动!”
申茂带着长枪队往正北绕过去。三个短枪分队平分三股,像三支射出的箭样的,没在深深的禾苗里,扇面形的从西南向临城车站包抄过去。
当老洪带着彭亮那个分队正要走出小树林时,芳林嫂从庄里赶出来了,老洪发亮的眼睛望着她,问道:
“累么?”
“不!”芳林嫂说,“我一点不累。”
“这两天你到临城来回侦察,已累得够受了。上半夜你刚从古汀联络回来,也该歇歇了。天亮前我们就会回来。”“我在等着你们!”
芳林嫂站在村边的黑影里,望着他们匆匆的向临城方向奔半点钟以后,老洪和李正、王强趴在临城站西的一个小土包上。老洪隔着草丛,向东望着站内的情景。土包前边不远,就是壕沟,壕沟那边是一排木栏杆。从木栏杆望过去,就看到站内停在铁轨上的车辆、货堆以及站台上鬼子的碉堡。在电灯光下,月台上有人影在走动。
老洪目不转睛的瞪视着月台上的动静,他屏着气息,在盼着那里红灯的出现。因为这是芳林嫂上半夜和谢顺约定的信号。今晚谢顺值夜班,他在站上侦察,等到冈村特务队睡下后,他便向这边摇三下红灯,他们就准备爬进临城站,袭击特务队。在确定打冈村特务队的战斗讨论时,老洪咬牙切齿,要亲自动手打掉冈村。李正曾劝他派别人,王强、彭亮都争着要去,用不着队长亲自出马,只要他指挥就行了。可是老洪不肯,因为他听到芳林嫂谈到冈村在临城的兽行,同时想到这几个月铁道游击队在湖边受到冈村特务队追捕的苦处。老洪愤愤的说:
“鬼子特务队专门对付咱们铁道游击队,是我们死对头。在战斗中两个队长是要见见面的,我不打掉冈村,决不回来见你们!”
李正知道老洪决心已下,是很难转过来的。为了安全起见,特派彭亮紧跟老洪,以免发生意外。王强带短枪队进站作第二步行动。他带着长枪队在栏杆边掩护。
现在老洪把匣枪压满了子弹,顶上膛,趴在土包上,队员们都伏在他身后的禾苗里。他不转眼的望着站台上的动静,可是时间一刻一刻的过去了,还不见月台上的红灯出现。“怎么搞的?”老洪有些急了。
“我进去看看怎么样,和谢顺联系一下,不要有什么意外。”王强说。
“对!快去快回。”
申茂把长枪队准备好的过沟长板,偷偷架到壕沟上,王强就匍匐着爬过去。他攀上木栅栏,就轻轻的跳进站里去了。王强绕过了停在二股道的两节空车皮,从北边到站台上去,那边站台边有伪军的岗哨。他挺起了胸脯,踏得钉子皮靴咔咔的响,扶着挎在腰上的龟盖形日本匣子,气势汹汹的走过去。伪军看到鬼子太君过来,慌忙行礼,可是王强连理也不理,哼了一声鼻子,就上了站台。
站台上有车站上的工作人员提着红绿灯在走动。谢顺正走出票房,王强的皮靴踏得像小锤敲着地面一样走过来,谢顺忙向走来的太君鞠躬,只听王强咕噜几句,谢顺一抬头,才认出是王强,他忙堆下笑脸说:
“太君,一列兵车马上就要进站啦!”
谢顺往南边一望,看到冈村走过来,他很机警的走过去,把冈村拦住,在叨叨些什么,使王强走开。就在这时,一列军用车呼呼的开进站了。
整列车都是鬼子,车一停下来,车厢里的鬼子都叽里哇啦的跳下来,大概是坐车坐得太疲倦了,下来在站台上活动活动。王强在鬼子群里穿来穿去,突然从火车上跳下一个鬼子,一把抓住王强的肩膀,王强不由得吃了一惊,当他听到鬼子一阵叽咕之后,他才放了心。原来王强在枣庄鬼子洋行作事时,也听懂一些日本话,这个鬼子是问他厕所在什么地方,他把手往南边一指,膀子一摇,摇脱了鬼子的手,不耐烦的哼了一声,便从鬼子群里走出去了。
在站台下沿,王强又碰到谢顺,谢顺向他深深的鞠了个躬,笑着说:
“太君,这趟车过去以后,下半夜就没有车了呀!太君可以好好的睡觉。”
王强点了点头,就又通过伪军的岗位走出去,在那两节车皮后边不见了。
王强回到土岗上以后,这列兵车已经轰轰隆隆的向南开走了。王强告诉了老洪和李正,说这列车过去,下半夜就没有车了。他们就又静静的伏在那里。
火车开走后,车站上又恢复了寂静。开始站台还有些人声嘈杂,人影走动,慢慢的都静下来了。四下是沉沉的黑夜,接过车的工人们都回到下处睡觉了,鬼子伪军也都回到碉堡休息,只有一两个哨兵,在昏黄的灯光下,来往踱着步子。已经是夜里下两点了。站内的车皮、房屋、电线杆、货堆都显得分外沉重的在明处或暗处矗立着,在地上投着黑黑的暗影。一切都像埋进昏昏的沉睡里边。月台上的电灯光像经不起四下无边的黑夜的压迫似的,在吃力的吐着昏黄的光芒。哨兵也像受不住深夜的风寒,缩着脖颈、抱着枪,边踏步边打着盹。
就在这时候,老洪发亮的眼睛,从土包的草丛中间,望到月台上发出红色的灯光,对这里晃了三晃。老洪被这红色的灯光鼓舞起百倍的力量,只见他把右臂一举,往前一挥,申茂就和另一个队员抬着长木板,架到壕沟上了。当长板一搭上,老洪就跃下土坡,第一个窜上木板,过了壕沟,攀上木栅栏,将身子轻轻一跃,就翻到站里了。
老洪窜过去后,接着是彭亮紧跟着,再后边就是王强带的短枪队,他们都是那么轻巧无声的从木板上跳过去了。最后李正留两个队员守在木板桥头,他和申茂带着长枪队也过去了。
李正指挥着长枪队的队员把枪架上木栏杆上时,这时老洪已带着短枪队跃进站内,爬到两节空车皮下边,借着车厢的黑影,依着车辆铁轨,队员们都卧倒在那里。
老洪在车底下的黑影里,吩咐王强,等他出动后,马上叫短枪队偷偷爬过前面的铁轨,埋伏在月台跟前的黑影里,把这里的位置让给后边的长枪队。王强点头领会后,老洪看看月台上的哨兵已经往北边去了,他和彭亮便忽然站起来,从车南边绕过去,越过铁轨,从月台的南端上站了。
他俩笔挺的走着,钢盔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皮靴橐橐作响;当月台南端的鬼子哨兵看到后,以为是冈村出来查岗了,忙挺起了脖颈,整理了武器。就在这一刹那间,王强和短枪队已爬到月台跟前的黑影里。当哨兵往回走时,听到皮靴声响已到特务队的房子那里,他以为冈村看到他在这里很尽职守,没来找他,又回办公室了。
刘洪把特务队的门慢慢推开,里边明亮的灯光射出来,老洪一看桌上两个鬼子扒着,手里还握着二十响。桌上的机枪正对着他张着口,他不觉一楞,因为据谢顺的情报,说里边只有冈村。彭亮低声的说:“两个!”话还没有落地,忽然冈村抬起头来,老洪眼快,只看到冈村眼里有一忽惊恐,他正要举二十响,可是老洪的手早扬起,只听“噹噹噹”三枪打去,冈村便应声仰倒在桌后,特务伍长肩上只中了一枪,正要挣扎,彭亮又噹噹两枪把他打死。当鬼子伍长还没倒在地上时,老洪像愤怒的狮子一样,已经跃到桌子上,抓住鬼子的机枪,把机枪口往房间里调过来,彭亮也抓过了另一挺机枪。这时,里间睡着的特务,听到枪响正要起身,只听到老洪吼道:
“不要动!”
紧接“噹噹……”一梭子机枪子弹往骚动的里间打去。这时王强已经带着林忠、鲁汉和队员进来了,几根手电的光柱交叉的射进里间。王强看着倒在地上的被机枪射伤的特务队,喊道:
“缴枪不杀!八路军优待俘虏,快!”
“缴枪!缴枪!”
短枪都从里间掷出来,队中在收拾着屋里的枪支弹药,这时,外边的枪声已经响乱了。
老洪和彭亮缴了冈村和伍长身上的二十响,扛着机枪出来。票房碉堡上的鬼子,已经在往这里打枪了。隐蔽在月台黑影里的小坡带着王虎几个人打倒了鬼子的岗哨,堵着鬼子的兵营和碉堡的出口。王虎是那么勇敢的投着手榴弹,手榴弹“轰轰”的在正要出来的鬼子群里爆炸。老洪跳下月台,把机枪架起来,向小坡、王虎喊着:
“快!到屋里去扛枪,我掩护!”
小坡和王虎跑进特务队去扛枪,老洪和彭亮的两挺机枪对着兵房和碉堡出口在扫射着。就这样掩护着王强带着队员把特务队的武器弹药全部运出。
队员们扛着胜利品往空车皮后边撤去了。老洪和彭亮又把机枪撤退到车底下,掩护着队员们出木栅栏,全部撤出去了。最后他扛着机枪爬上栅栏杆。当他从木栏上要往下跳时,木杆尖挂住了他的裤角,老洪一头栽下去了。正好被李正接住。
老洪最后一个过了木板,立刻便把木板抽了。铁道游击队员们,扛着两挺机枪、十八棵马大盖子、五棵二十响,走上深苗稞间的小道,连夜赶到湖边,坐上小船,划进湖里,到微山岛休息去了。正文 第二十章 六孔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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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以后,临城站的枪声才渐渐停下来,东南北三方邻站的鬼子都来增援。站内停的空车皮,被夜里的乱枪打得像蜂窝一样,都是窟窿;有些房屋的瓦也被机枪扫碎了。被打断的电线从电线杆上挂下来,子弹从电线杆上擦过,在上边留下一道道的深沟。除这些迹象显示了昨夜战斗的紧张而外,其他一切还都平静如常。
各路鬼子虽然没有扑到铁道游击队,却重重的包围了车站,进行搜索。警备临城站的中队长,带着人到特务队里,把冈村和特务伍长的尸体搬出,还有特务队受伤的鬼子和汉奸特务,都用担架抬到医院里。这鬼子中队长怀着沉重的心情,在查看周围的一切,因为这冈村特务队是在他指挥和警备下边被消灭的,这个特务队虽然归他指挥,可是也直属枣庄司令部调遣。他知道冈村在侵华战争中为天皇立过战功,上级很器重他;他所领导的特务队是华北派遣军中很出色的。可是现在竟在自己的领导下被消灭了,上级怪罪下来,斥他警备失职,怎么办呢?中队长皱着眉头,一边愁思着,一边瞅着特务队住房里外狼藉的惨景。突然他在门边看到一顶黄色的军帽,显然这是夜袭者留下的,他便很有兴趣的把它捡起来。一查看,帽里边的被服编号,原来是皇协军大队的。这部分皇协军是前些时从兖州调来讨伐飞虎队的,一共三个中队,一中队占领微山岛,在那里安了据点;二中队驻在白山。临城站还留有一个中队。后来微山岛的那个中队被飞虎队消灭了,白山据点也被迫撤退,和三中队汇合,驻守临城站。中队长拿着这军帽,在狐疑着。后来在月台上他又捡了一顶,他不住的寻思着,他们的军帽怎么会丢到这里呢?最后中队长的眼睛发亮了,紧接着他气得脸孔像猪肝一样,愤愤的回到中队部。
“一切都明白了,一定是他们勾来的飞虎队!”
他打电话到枣庄司令部作了报告。当天下午,全临城的鬼子在中队长指挥下,把协助警备临城站的伪军包围,伪中队长被扣到宪兵队,所有从兖州调来讨伐飞虎队的伪军全部缴了械。第三天,这批伪军就被装上铁闷子车,像囚犯一样,被拉往东北替鬼子作苦工去了。
冈村特务队被消灭的消息,风快的传遍了全临城,这对驻守临城站的敌伪军的打击是沉重的。“飞虎队”这个称号常在他们嘴里谈起,提起飞虎队马上就联想到枣庄洋行的事件和票车上整队鬼子的被歼。入夜后车站是冷清的,四下像有着无边的恐怖,向这边压来。四外的工事加修了,岗哨也加多了。
不久,枣庄鬼子司令部又派来一个特务队,特务队长叫松尾,乌黑的脸膛,矮小的个子。他是个很狡猾的老特务。他和冈村不同处,是冈村平时常板脸孔,看到中国人就瞪着眼珠子,充满杀气。松尾却装和气,脸上老不离笑容,见了中国人,爱讲中日亲善,大东亚共荣圈,并握着对方的手笑着说:“我喜欢和中国人交朋友!”在审问案子的时候,也比较平和。虽然他眼前的中国人马上就要拿去杀掉,可是他的态度却很“和蔼”的,甚至会微微的摇摇头,表示叹息。可是他杀人确是厉害的,而且都在夜间秘密的处决。为了怕出动静,他喜欢用刀砍头,或者无声的把人活埋。实际上他是恨透中国人的,笑,是他的工作方式,杀,却是他的目的。松尾就是这样一个老奸巨猾,极度阴险的老特务。
鬼子司令部为了照顾临城的情况,又从北边调来一个中国特务队,归松尾指挥,作为他对付飞虎队的助手。可是这中国特务队到站不出三天,就出了事,三个特务接受松尾的任务出发侦察,一出临城站就没回来。第二天在临城站南三四里路的田野里,找到了尸体,枪都被摘去了。这当头一棒,把这中国特务队吓破了胆。他们原和松尾的部队不是一个系统,就嚷着临城没法住,到处都是飞虎队,要求调走了。松尾急得直搓手。他把特务队撤到碉堡里,确定在没弄清情况前,暂不出发。他下决心要亲手在临城培养一支中国特务队。他每日蹲在碉堡里,在翻着冈村留给他的一部分残破的材料,整理被飞虎队打得稀烂的特务系统,研究着当地铁道游击队活动的情况。
就在这时,站内又不断的发生着“匪情”。这天夜里,一趟票车到站,检车段工人用小锤敲着挂在最后一节铁闷子车的车轮机件,报告站长,说这节车烧轴了,需要甩下修理,不修,一出站就发生危险。鬼子站长和车长看了下发货单,这车上装的是从天津发向南京的军用西药。既然车轮有了毛病,就命令甩到临城站修理,跟下一趟票车挂走,西药车就被甩下了。天亮时,这辆西药车果然修理好,正赶上下趟南开的票车挂走了。可是第二天,从南京站打来了电报,说西药车丢失了药品,那边收到的只是一个空车皮。这事惹起军需机关的暴怒,要一站站的追查责任。检查的结果,是曾在临城站停了六小时,药品一定在这里丢失。当中队长拿着上级的电报,来找松尾时,松尾却推托说:“不是在这里丢失的!前天挂走时,我和车长一道检查了车门,车门的铅弹还是好好的,这可由那一趟车长佐滕作证明。”
中队长听松尾说有证明人,同时他也希望这事件不在临城站发生,就打电报申明理由,西药丢失不由他们负责,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可是近几天,松尾收到确实情报:微山岛上整船的西药运到岸上,山里的八路来了一个营,用牲口驮着,偷偷的穿过铁路,向山里运走了。松尾知道西药是皇军封锁抗日根据地的违禁品,一瓶西药都不许运往抗日根据地;可是现在一整车厢军用药品被偷运进山了。他把这份迟到的情报偷偷焚掉,没敢向中队长报告。因为西药已运走了,追不回来,报告上去,上级会追查他的责任。这事情是隐瞒过去了,可是他心里却是雪亮的,不能不犯寻思,因为这事件说明飞虎队在打冈村以后,曾二次进过临城。
松尾随着鬼子大队到湖边一带扫荡。可是一出临城,消息像风一样快的传遍湖边所有的村庄。沿路是望不透的高深的青纱帐,鬼子在所到的村庄,照例的骚扰一阵,连飞虎队的影子也扑不着。松尾站在湖边,望着一望无际的湖水,湖边长满着一人多深的苦姜、水草,狭狭的水道蜿蜒其间,不时有几条渔舟在水草之间出没,远远不时传来一两声冷枪。松尾摇了下头,不敢进湖。因为驻临城的皇军,并没有水上交通工具,纵然有几只小胶皮船,也不敢贸然向里边驶去。飞虎队藏身在苦姜、芦苇丛里,他们会把皇军葬身湖底。松尾皱着眉头,就和鬼子大队回临城了。
微山湖的夏天是美丽的。
靠近岸边的浅水地带,是一片碧绿的苦姜、蒲草;湖的深远处水面上浮着野萍和菱角,荷花开得一片粉红,一眼望不到边。满载鲜鱼的渔船从荷花丛中穿过,渔人在飞行的小舟上,可以随手摘莲蓬,剥鲜嫩的莲子吃。
李正和老洪,经常坐着小船穿过荷花丛,往来于微山湖之间。他们有时高兴了,就在渔舟上买几条鲜鱼,要船家烹一下,沽点酒,在畅饮着。经过近半年艰苦的斗争,直到打冈村为止,微山湖的局面总算打开了。李正的细长眼睛,愉快的向上眺着,队员们经常听到他清脆的笑声。老洪脸上也常挂着笑容,这半年来,他的脸都铁样的严肃,现在又像陈庄开炭厂时那样轻松的对待一切了。过去在陈庄,他们人熟地熟,一切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现在这微山湖边,铁道东西两侧也都了若指掌,全在他们的掌握之中了。
老洪坐在渔船上,望着李正,李正这时正从水里摘了一个莲蓬,在剥着吃。他望着满湖的荷花就对李正说:
“记得刚来的时候,申茂带我们到微山湖看地形,你望着湖水说这是个好地方,我们要在这里坚持斗争。现在看起来这个地方确是不坏哩!想不到过去在枣庄煤灰里滚来滚去,现在竟到了这样清秀的地方。”
“是的!”李正说,“这里山青水秀,在这山水之间,我们要坚持这一带的铁路斗争。现在我们出湖可以搞敌人的火车;敌人扫荡,我们就进湖吃鲤鱼、休息。不过在这胜利的局面下,要抓紧时间开展群众工作,以防将来情况恶化。我想最近在这湖里开办一个训练班,吸收湖边一带村庄的积极分子参加。如果我们在这里打下政治基础,那么,我们就什么都不怕了。”
“对!现在开训练班,比你在南峪时要好得多了。”李正点了点头,很亲切的望着远方湖里的景色。由于这半年的艰苦斗争,使他们不但能够在这里插下脚,而且能够胜利的向鬼子进行战斗,不辜负上级和人民对他们的希望。因此,眼前的景色也就分外显得美丽。是的,现在和过去不同了。微山岛有他们的长枪队,已扩大到三十人,都是日本武器装备,两挺歪把机枪、一门手炮、三十支日本大盖子。队员们都是身强力壮,他们经常驻在铁道游击队后方——微山岛。短枪队在湖外铁道两侧活动,除了原有的短枪,又添了打冈村缴获来的二十响匣枪,打起来嘟嘟的像小机关枪。他们活动于湖边所有的村庄,每到一个村庄,都像到了家里一样,那里有关心和爱护他们的老大爷、老大娘、青年、妇女和儿童,村民们为他们放哨、送信,遇到危急的情况,就掩护他们。他们白天在村里,夜晚睡在禾田里。当瞅着敌人的空隙便于袭击的时候,短枪队员就窜到湖边,一声口哨,小船像箭一样划向微山岛;不一会申茂带着长枪队,把机枪架在船头上,出湖登岸。就在这时候,铁路上或据点附近,突然响起了激烈的枪声,铁道游击队在痛歼敌人了。当敌人大兵出来,短枪队早没在禾田里,长枪队搬运着胜利品,登上小船,悠然的穿过荷花丛到微山岛去了。
想到这里,李正笑望着老洪,他们对了一杯。李正说:“是的!现在和过去不同了,我们已经和这里人民建立了联系,如鱼得水了。”
老洪说:“回想刚过来的时节,我们简直不能傍村边,一进庄,鬼子就包围上来。现在我们走到哪里,就可以在那里休息、战斗。一个通知下去,所有的伪保长都来开会。”说到这里,老洪对李正说:“我看这些伪保长也得训训,我们队员到了庄里,他们为了讨好,常以酒肉招待;这么大方,钱却都摊在老百姓身上呀!”
“这个问题很重要!”李正说,“我们应该随时注意和关心群众的利益,才能发动群众,得到人民对我们的支持。山里抗日根据地,现在已进行了减租减息,使广大的农民生活得到改善,鼓舞了抗日热情;并在这次伟大的群众运动里提高了觉悟,组织起来。这是巩固和扩大根据地,发动群众,争取抗战胜利的一件大事。可是我们这里是敌占区,敌人在这里有着优势的兵力,经常出发扫荡,按中央指示,敌占区还不能进行这样的群众运动。可是维护群众利益,却是不变的原则,我们要根据当地的具体情况,尽可能使敌占区的人民少受损失,照顾群众利益。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这里立于不败之地。我们在这里靠搞火车自给,不向群众要给养,并搞粮食车救济了这一带的春荒。打退了顽军,减轻了群众的负担。并且打特务,打击和制服伪政权,不让敌伪对群众进行敲诈,这都是照顾了群众利益,这也就是我们能够打开这里的局面的一个基本原因。你刚才提到的伪保长的招待问题,我们应该立即纠正。不但这样,而且,我要召他们开会,要他们想尽办法应付鬼子,减少群众负担。因为在敌人的统治下,不能像抗日根据地那样拒绝给敌人纳税和交粮,可是欺骗敌人,缓缴、少缴或不缴,却是能作到的。你觉得应该这样么?”
“完全应该!”老洪说,“所以我才主张你把他们训训!”“对的!我们先把站上、村里的积极分子训练一番,再转过来训练他们!必要时我们可以要求山里再调些政治工作人员来。”
接着他俩就谈如何开办训练班了。他们物色着各庄的人选,谈到老的、年青的,又谈到妇女。当谈到妇女时,李正笑着对老洪说:
“我看芳林嫂也该来学习一下呀!她很能干,将来送到山里培养一下,是个很好的妇女干部!”
“我没有意见,学习当然是好事,”老洪红着脸说。船到了岸,他们下了船向村里走去。他们这次来,是要召集各分队长,传达任务。由于最近津浦干线的局面已经打开,山里和湖西根据地的交通已经恢复,常有干部从这里过往,军区指令他们要妥为掩护。同时,他们到冯老头处,把各村的“关系”都找来,开了个会,画了路线和沿途安插的地点。当这一切布置就绪,天已黑下来了。他们确定,苗庄是一个休息点,芳林嫂就负责掩护任务,所以最后他俩就到芳林嫂家来了。
天黑以后,王强带着彭亮、林忠两个分队插到道东去。顺着山道,登上洪山口,他们在秋夜的山巅听到东北山里有着隐隐的炮声。敌人第五次强化治安,又在向鲁南根据地进行疯狂的扫荡了。王强这次东去,是接受着到临枣线破坏敌人交通的任务,配合山里反扫荡,因为最近湖边铁路线东西过往的干部很多,为了保证过往干部的安全,李政委确定不在自己的活动地区破坏,就叫他带两个分队去临枣线破坏敌人的火车。另外又派鲁汉那个分队,由申茂的长枪队掩护,到沙沟以南韩庄一带破路,颠覆敌人的火车。这样干法,既配合了山区反扫荡,又保住我们的交通线,同时也可能转移敌人报复扫荡的目标。王强接受任务时在眨着小眼,虽然他很会出点子,但却佩服政委的办法多。
队员们听说搞火车,配合山里反扫荡,都兴奋起来。本来小坡要留在湖边,可是他向政委要求,也要到临枣线去,政委答应,所以他也跟来了。除了鲁汉没有来,大部分都是枣庄的队员。他们听到北山里的炮声,不由得想到了慈祥的张司令和王政委,想到在山里受训时,他们所受到的亲热的接待,他们在山里生活了两个月,那是多么不平常的两个月呀!他们在那里受到党的教育,看到抗日根据地的建设,学习了政策和战术。他们的眼睛亮了,干起来更有劲了。正因为有了这两个月的学习,他们出山后,才能够迅速的打开微山湖的艰苦局面,胜利的坚持了这里的抗日斗争。尤其使彭亮、林忠、小坡永远不能忘记的,是山里的那天下雨的晚上,在一个山庄的小屋里,迎着豆油灯,他们怀着严肃的心情,眼睛望着党的红旗和毛主席的画像,举手宣誓。从那时起,他们就成为共产党员,带着党的任务出山了。可是现在,山里又响起炮声,那永远不能忘记的地方,正遭受着鬼子的洗劫,他们一定要行动起来,在敌人的身后展开战斗,配合山里的军民,粉碎敌人的扫荡。队员们都怀着这种紧张而严肃的心情,随着王强,沿着南山的小道,向枣庄方向前进。
他们连夜赶到小屯,见到老周,在那里休息下来,王强在这里了解下临枣线上的情况。自从去年他们搞票车以后,敌人在铁道沿途加修了碉堡,戒备甚严,不好接近。王强和彭亮、林忠、小坡研究了一下,他们到下半夜,就分散的潜伏进陈庄。因为到那里,人熟,地熟,好掩蔽,靠铁路又近,容易找到机会。哪怕鬼子在陈庄的戒备再严,纵然周围都设上岗,他们也会爬进去的。因为那里是他们的家,庄四周的每块石块、每棵草,他们都很熟悉。当天快亮的时候,王强翻越着院墙,爬进了家,他偷偷的拨开了大门,把队员让到院里以后,又把大门关上,接着他就轻轻的叩着东屋的窗子,他听着父亲咳嗽了一阵,哼哼唉唉的起来。王老头一开门,看到半夜三更院子里坐满了人,吃了一惊。王强、彭亮、林忠、小坡就进去,老人摸黑,还认不出是谁,就低低的问:
“谁呀?”
当老人点上豆油灯,才认出是他的儿子王强回来了,泪水从老眼里流出来。他又望着彭亮、小坡、林忠,都是本庄的一伙,就生气的说:
“你们吃了虎心豹胆了呀!啥厉害,你们干啥?你们就没有怕的事么?可好!你们走了,家里可受罪了。”
没等他们坐下,老人就叨叨起来了。他谈到他们走后,鬼子捕去了的铁道游击队的家属,都被打得皮开肉烂:说到这里,老人把上衣揭开,叫他们看肋骨上的伤痕。
“你们看看!我这么大年纪,被折腾的。鬼子把我放回来,限我半个月把儿子找回来。你们说,我往哪去找你们呀!话又说回来,就是知道你们在那里,也不敢叫回来呀!回来还有命么?你们杀了那么多鬼子。第二次又把我抓去了。
……”
队员们都怀着沉重的心情,听王老头诉说他们的家属被折磨的情形。这时王大娘在床上听说王强回来了,忙披衣下床,看到老头正在埋怨儿子,就劈头给了老头一个没趣:“我看你老糊涂了!儿子没信,你每天流泪盼儿;儿子现在回家了,你的嘴却叨叨不清了。受罪受罪!只要儿子在外边好好的,就该谢天谢地!”
老妈妈一步一颠的来到王强的身边,当她扶着儿子的肩头,也不由得眼泪汪汪了。
天亮前,已没有火车开出了。同时天一亮,一切事情也不好办,只有在这里待一天了。他们计划到晚上遇有机会再搞。王大爷和老妈妈在收拾着堂屋,把里边铺上草,让他们在里边休息。为了安全起见,王强宣布队员一律不许回家,白天把堂屋门锁起来,到时给送饭吃。白天由父亲送信给队员的家属,可以偷偷来看望。
王强和彭亮、林忠、小坡把队员安置休息后,趁着天还没亮,慢慢的开了大门,到外边去看看动静。他们站在炭厂短墙的黑影里,王强隔墙望着小炭厂里的一切,这里已没有炭堆,四下生满苦蒿,他当年烧焦挖的焦池,现在是空空的,已不见往日熊熊的火苗了。小炭屋因日久失修,已破烂不堪,乍一看,这里显得很凄凉,可是它却是他们聚会拉队伍的发祥地,永远值得留恋。王强堕入沉思,仿佛又回到过去在这里搞车卖煤的战斗生活了。
他们四个人持着短枪,静静的站在那里,仿佛大家都沉在一种思想里了。远远的夜色里,隐隐可辨的大烟囱,咕吐咕吐的冒着烟,耳边听到矿上机器的嗡嗡声,身后的车站上,一片雪亮的电灯光。枣庄矿区的电灯像夜空的星群一样闪烁,四周地上的焦池,在喷着火苗,在这灯光和火苗之间,是浓厚的烟雾。这一切都是多么熟悉啊!他们离开这里已经两年了,但这一切都仿佛是昨天才发生的一样。在这两年的斗争过程中,他们嗅到的不是煤烟味,而是微山湖水的咸腥的气味和湖边的禾苗、青草的湿泥土味。现在又嗅到这自小嗅惯的煤烟气,感到多么亲切啊!
东方已经发白,已经可以望到远处敌人的岗哨了。他们慢慢的回到王强的家里,在堂屋里睡下。外边不用放哨,王老头已经把屋门锁上了。家人为他们担心,想尽办法来掩护他们,这已使他们很放心了,可是王强他们总还是很久睡不着。
白天,王老头和老妈妈分头出去,到各个队员家里去秘密传递了消息。不久,小坡娘、彭亮娘和梅妮一块来王强家串门了,林忠家和小山家住在车站上,也来了。王大爷蹲在大门外了望着外边的动静,王大娘就打开了堂屋门上的锁,他们都见面了,不过谈话声都是那么低。
小坡和母亲亲热的拉着呱,看到梅妮从彭亮身边移过来,两年不见,梅妮长高了,红红的脸蛋,一双俊秀的眼睛,黑黑的头发梳成一条扎红绒绳的大辫子。虽然她是移过来看小坡了,可是脸上却红红的露出少女的羞涩。自从开炭厂,彭亮家遇鬼子,梅妮搬到小坡家住了些时,他俩就很好了。以后小坡被捕,梅妮听说,偷偷哭了半天。两年不见了,两个人都长大起来。乍见面,有好多话都憋在肚子里说不出。小坡先开口了:
“梅妮!你还好么?”
“有啥好的!”梅妮玩弄着衣角说。
“我们在外边打游击太好了……”小坡就谈起微山湖、山里抗日根据地的情景,他俩蹲在屋角谈得挺亲热。最后他对梅妮说:
“山里根据地太好了。那里也有很多女同志,会工作又会唱歌,听说还有妇女当乡长、当县长的呢?我觉得你这么大了,不该蹲在这个鬼地方,还是到山里去学习学习参加工作吧,一个女青年在这里蹲着有个啥意思呢!你要愿意的话,我和亮哥商量一下,将来把你介绍到山里去受训。”
梅妮听着小坡谈到山里根据地的情形,不住的望着小坡的眼睛,点着头。
天黑以后,他们侦察出有趟货加车向西开,他们准备出发。梅妮突然跑来了,找到彭亮就说:
“哥哥,你带我走吧!”
彭亮望着妹妹说:“这哪能行呢!你是个女孩子家。”“不!我今天一定跟你走。”
“我们今天有战斗任务呀!你能扒火车?这不是女孩家干的活。”
梅妮说:“小坡哥说山里妇女也能工作。”
彭亮转望着小坡,小坡接上去说:“亮哥,我的意见别让梅妮再蹲在这儿了,年纪也不小了,生活在这敌伪据点里有什么好处呢?我觉得将来还是把她介绍到山里学习学习,她还可以参加工作进步。”
“那是以后的事呀!今天怎么能一道走呢?”
小坡便对梅妮说:“你暂在家等着,现在山里正在反扫荡,我们也有战斗任务。以后你到小屯去找老周就行了,我和亮哥到那里嘱托一下。”
“那等到什么时候呢?”梅妮迫不及待地问。
“半个月的时间,顶多一个月。我这次路过小屯,一定找老周把这事谈妥了!你放心就是。”
梅妮呆呆的站在村边,望着小坡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王强带着队员,伏在煤矿西南门外的一个小洼地里。车站有股铁道通到矿里,运煤的火车常从这里进出。他向矿里望望,那里有机车上的探照灯光,不久,就有一列载重煤车开出来了。
他对着队员们说:“同志们,现在我们全体人员,马上就要作这列车上的工作人员了!现在听我的命令:彭亮带一个队员,作前边车头的司机;林忠带一个队员,作后边车头的司机;小坡、小山作挂钩工人。我上守车,代行车长职务,大家要看我的红绿灯行事,列车开往张庄后的六孔桥上停住。大家听清了没有?”
“听清楚了!”
“那么,火车到了,马上开始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