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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曾纪鑫 当前章节:1519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9:42

宋太祖将新都的首选之地定为开封西部的洛阳。洛阳北有黄河,南有中岳嵩山,西有秦岭、渑池、函谷关等险要之处,东有咽喉要地成皋关(即虎牢关),周围地势平坦,水土丰美,交通极为便利。与开封相比,洛阳乃历朝古都,根基深厚,经济水平发达,军事可攻可守。他从小生在洛阳长在洛阳,直到十二岁才离开,对那块土地更是怀有一股特殊的亲情。开封距洛阳也不太远,迁移起来并不困难。一旦迁都洛阳,国都危险得以解除,各种压力自然减轻,才有可能达到长治久安之效。

然而,太祖此议一出,却遭到了大臣们的极力反对。这些勋臣贵戚在开封大都置有田产、庄园,迁都自然有损于他们的切身利益;不少人长期生活于此,住惯了,也不想动。在那些众多的劝谏者中,铁骑左右厢都指挥使李怀忠的理由似乎最为充分:“东京有汴渠漕运,才能运来江淮一带每年数百万斛漕米,供给守卫京都的几十万将士。陛下若迁都西京,粮运如何解决?况且府库重兵全在大梁,根基不可动摇啊!”其实他的话根本不值一驳,洛阳不仅山河拱戴形势甲于天下,且“南有宛叶之饶,东压江淮,食江湖之利”,供给大多可就地解决,历代建都者都是如此。而最关键的是,一旦迁都洛阳,凭借险隘的关河,就不必如在开封般重兵团团把守了。军队一少,粮草等需求自然降低,一些无形的损耗也会相应减少。于国于民,都是一件天下的好事。而那些短视的大臣,他们只顾自己的个人利益,却置国家利益而不顾。其实,朝廷官员的个人利益与国家利益,比普通百姓联系得更为紧密,正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在那些反对迁都的大臣中,最为激烈的就是皇弟赵光义。其时,他已官拜晋王,成为宋朝的主要军事统帅。宋太祖可以对异姓将领产生怀疑,收回他们手中的兵权,而对自己的亲弟似乎从来就没有动过半点防范之念。而宋朝的一些大事,正是这位御弟给搅得不明不白。他是陈桥兵变的始作俑者,也就是说,没有这位亲弟的鼎力辅助,赵匡胤是否坐得上皇帝宝座,还是一个未知数。赵光义先是为兄长谋取皇位,而后来便是为自己谋取皇位了。在令人生疑的“烛影斧声”中,他似乎在自己的兄长身上又玩弄了一次相当隐蔽且十分成功的新版“兵变”,结果入继大统,荣登皇帝宝座。当赵光义听说兄长要迁都洛阳时,心中不免十分焦急。与在洛阳长大的赵匡胤不同,赵光义从小生长在开封,对熟悉开封留恋开封;同时,他还担任过开封府尹,也就是首都的最高军政长官,在开封培植了不少私人势力,一旦离开,权威将大大削弱。赵光义眼见得前面几位大臣的反对都不能动摇宋太祖的决心,便亲自出马了。只见他双膝跪地,言辞恳切地说道:“皇上,安天下者在德不在险呵!”好一个在德不在险,他玩弄起谋略来似乎比兄长更胜一筹。赵匡胤一听,竟无言作答,只好沉默以对。然而,等赵光义刚一退下,他就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长叹道:“不出百年,天下民力尽矣!”

如果赵匡胤富有血性、威严专断,敢于碰硬,也就不会以沉默进行一场灾难性的妥协了。尽管如此,在内心深处,他仍执拗地相信自己的英明,仍在想尽千方百计弥补挽回,这从宋陵葬于巩义即可得知。宋朝皇陵既不建在赵氏原籍保塞县(今河北涿县),也不建在都城开封,而是选在距离洛阳故城仅只几十公里的巩义,可见赵匡胤用心之良苦。大臣一致反对迁都,他一时难以达到目的,就又一次地在脑袋里转出一个极富机巧的谋略:巩义是开封与洛阳之间的一个中转站,将皇陵建造于此,无疑是向天下表明自己的决心:他从来就没有放弃过迁都的愿望,一旦时机成熟,他将付诸施行;同时,也是为后来的继承者定下迁都洛阳的调子,做出某种铺垫。

后来的事实证明,宋太祖的迁都之议确为一项具有忧患意识的正确方略。宋朝在此后与辽、金的长期对峙中,敌人动不动就屯兵京城之下,王朝的政治核心时刻处于慌乱无措、被动挨打的局面,成为宋朝最大的心腹之患。

尽管后来也曾有过迁都之议,但连开国皇帝赵匡胤都无法办到的事情,在一代弱于一代的继承者手中也就更难变成现实了。结果在一百五十年之后,终于导致了靖康元年(公元1126年)十一月金兵攻陷汴京的耻辱,徽、钦二帝及后宫嫔妃三千多人被金人当作战利品掳往漠北。一行俘虏在押解出城时,太子不由得大声哭叫道:“百姓救我!”如果赵匡胤、赵光义的在天之灵有知,当作如何感想?祖辈留下的隐患终于在后人身上得到了报应,这就是的冷酷、公正与奇妙。而遭难的后人在呼救中首先想到的却是百姓,他们似乎忘了列祖列宗,对遗留后患的祖先怀有一股无法掩饰的怨恨与愤怒。

而赵匡胤的暴死、早死对宋朝来说,也是一个无法弥补的巨大损失。他的骨子里虽然有着一种难以克服的柔弱,却深具远见卓识,其智慧、计谋远远超出常人。设若天假以年,收复北汉自然是不成半点问题,而幽云十六州或许也能并入宋朝版图;即使不能,至少可以实现迁都洛阳之愿。那么,宋朝的必有一番新的改观。

继位的宋太宗赵光义虽然也算得上文武兼备,也具雄才大略,但与赵匡胤相比,自然是逊色多了。他曾经作为一名攻城略地的军事将领长期居于太祖之下,在具体的战役中可能具有一定的经验,而在远大的政治、战争方略方面就显得力绌难支了。毛泽东在评价赵光义时曾一针见血地指出道:“此人不知兵,非契丹敌手……尔后屡败,契丹均以诱敌深入,聚而歼之的办法,宋人总不省。”

赵光义的统治是赵匡胤的翻版与延续,他除了将兄长的某些策略推向极端外,不曾有过半点新的创见与建树。就某种程度而言,他们兄弟俩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正是宋太祖、宋太宗兄弟俩奠定的国基、制定的国策决定、左右了宋朝三百多年的形势与。

不胜重负的黄袍加身 四

如果没有陈桥兵变的黄袍加身,赵匡胤也就不可能登上皇帝宝座。而一旦位居九五至尊之位,赵匡胤似乎不胜重负,有时甚至反映出某种极度的内在自卑。皇位,是天下人凝聚的焦点,也是野心家觊觎的对象。那看似高高在上的皇帝只要稍有不慎,就有可能从万里云端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因此,赵匡胤的目光不得不时时机警地打量四周,防备难以预料的反叛。说到底,人是一种相当奇怪的高等动物,没有本钱时对那高不可攀、目不可及的皇帝宝座想想都会头晕;一旦拥有某种资本与实力以后,欲望就禁不住膨胀开来,正所谓“温饱思淫欲”,“这山望着那山高”,总是不断地做出一些登基的美梦;而一旦做了皇帝,又要时刻盘算怎样才能坐稳皇位。这,恐怕是中国封建专制集权统治下的一种普遍心态。

赵匡胤自然也不能例外,他在黄袍加身后所采取的一系列政治策略莫不与如何坐稳皇位有关。他的聪明才智似乎全都用在了维持、巩固屁股下面的天子宝座及赵家江山上,根本就没有把天下的安危及百姓的幸福作为当权的终极目标,他的子孙更是继承了这一衣钵。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皇袍加身这一转折事件不仅决定、改变了赵氏命运,也决定、改变了宋朝三百多年及中华民族的命运。

不唯赵匡胤,中国封建的所有统治者又有几人将国家的富强与民族的兴盛放在了首位?他们的所作所为,无非就是个人的利益及家族的命运。封建统治即家族统治,改朝换代也是换汤不换药。在几千年漫长的封建统治中,专制集权的性质从未有过改变,变化的只是某些家族的兴衰。不以国家、民族大局为重,只计较于个人的权势与家族的私利,这是所有封建专制统治的特性,并非哪朝哪代、某一个人的“专利”。逆来顺受的老百姓似乎也能“理解”,只是对那些将这种特性推到极致的统治者才予以唾弃,比如石敬瑭之流。

宋太祖虽也考虑收复失地、一统天下,虽也想着怎样才能使得大宋帝国繁荣富强,但他放在首要位置的,仍是个人的利益——如何坐稳江山。

刚一上台,他就翦灭公开的反对派,尔后又以怀柔的手段,通过“杯酒释兵权”的方式,将潜在的对手与隐性的反抗毫不留情地加以剿灭。杯酒释兵权之后,他的统治是稳固了,但地方势力顿时薄弱,异族入侵无以抵抗,将所有问题一股脑地推给了中央政府。从巩固统治地位来说,杯酒释兵权似无不可,但在四面皆敌的情况下就向自己的军事力量“开刀”,宋太祖进行得也太早了一点,颇有一点风声鹤唳、神经兮兮的味道。待到中华一统、天下太平之时,再来解除将领的实权,那才称得上真正的谋略。

为了削除方镇之权,防微杜渐,宋太祖将政权、军权、财权全部集中于皇帝一人之手。过去,方镇犹如一个半独立的王国,拥有官员的豁免权。宋太祖一改过去的横向管理模式,各路(省)官员,不仅由中央垂直管理,还直接由中央选派。宋太祖通过加强中央集权的方式,将政权牢牢地控制在自己手中。为了达到集权目的,增加皇帝威严,他不仅废除宰相君前坐议之礼,还削弱、限制相权。宰相的民权、军权、财权分别被参政知事、枢密院、三司分割,三者互不隶属,互相牵制,无法沟通消息配合行动。比如说国家财政已经困难,而枢密院还要增兵;人民已经穷苦不堪,三司还在索取财赋。这种军政分立、措置乖异的弱点,一遇战争更是暴露无遗。

为防大臣专权自重,宋太祖总是将一些实权部门一分再分,添设了不少新的机构,致使官僚机构臃肿,人浮于事,相互内耗,办事效率极为低下。不少大事小事,最后都推到了他这个皇帝面前,非他亲自拍板不可。宋朝虽设谏官,其职责却悄悄地消失改变,由谏议君王成为专察臣子百官的御史,历来所谓的“丞相听天子,天子听言官”之局面不再重现。皇帝的权威至高无上到了极点,几乎无人可议无人可谏,大臣唯有偶尔以祖宗成法来稍稍规束一下天子。至王安石提出“祖宗不可法”后,皇帝也就变为真正的“天子”,无人可以监督,没有任何法规能够束缚。

宋太祖在政权、军权收归皇帝一人的同时,也将财权全部集于中央。过去方镇所收赋税,基本自留,送到朝廷的极少。这固然为地方官员聚敛财富中饱私囊提供了方便,有着一定的弊端,但地方的自主权与灵活性也相应地得到了发挥。宋太祖进行财政改革,诏令天下诸州,除留取规定的正常经费而外,其余的将全部送交中央,不准占留。这一政策虽然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制约地方势力的作用,但当时的交通运输、财政管理都无法跟上,还得增设相应的政府官员,造成的损耗难以估量。宋朝的财政收入与唐朝相比,增加了七八倍。但是,却要供养一大批由政府派到各地的政府官兵及数目庞大的禁军,由唐时的三千人养一官兵,变为三十人养一官兵。表面看来,宋朝的财政收入大大增加了,而实质上则大大减少了。即以宋英宗时期而言,国家财政年收入高达六千多万,而官兵的费用就花去了六分之五。剩下的六分之一,朝廷还能干些什么?发达的经济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消耗于无形之中,宋朝的积贫积弱就这样无可避免地成为定势难以扭转。因此,每当边衅一开,国家财政无力,而地方财政又归于中央,缺少早就势力薄弱无所建设,仗还没打,胜负就已见出分晓。

除开财政,军队的建设、管理更是宋朝屡屡败北的根源之所在。

宋太祖杯酒释兵权之后,表面看来,军权已集中于皇帝一人之手,但还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只要拥有军队,就会存在领兵作战的将领;而将领一旦博得部下的信任,控制了属下的兵士,就有可能凭借手中的力量防不胜防地发动军事政变。要想从根本上解决将领拥兵自重的弊端,只有改革军制才能达到目的。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宋太祖采取了建立枢密院与三衙并存的军事体制。枢密院主管全国军政,一应军机要务,诸如掌握兵籍、控制虎符、调动军队等,都在主管之列。为了制约武将,枢密院的最高长官枢密使却由不懂军事的文官担任。三衙,指殿前都指挥使司、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司、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司,它们平时侍卫皇帝,负责仪仗,宿卫京师,或到外地更番戍守。三衙平列分立,全都拥有兵权,却没有调动军队的权力。也就是说,枢密院属务虚的军事机构,它拥有调兵大权,却没有可以指挥的士卒;而三衙有军队,却无调兵大权。枢密院有权无兵,三衙有兵无权,它们相互制约,谁也别想拥兵造反。而真正的军队指挥大权,最后全都归于皇帝一人。为了防止类似自己的“黄袍加身”事件出现,赵匡胤真是处心积虑到了极点。

不仅如此,赵匡胤还加强了禁军的建设。宋初的军种共有三类,一是乡军,二是厢军,三为禁军。乡军不属职业军队,战时为军,平时务农,实质上就是民兵;厢军即各州镇的地方部队,他们虽然庞大,但武器装备、兵员素质较差,战斗力相当薄弱;禁军过去基本上是皇帝的近卫军,主要负责皇帝的个人安全,而赵匡胤却在后周的基础之上将禁军整编为国家的正规部队,变为一支力量强大的中央军及核心力量,由三衙统领,担负着守卫京师、保护皇帝、戍守边疆、对外作战的重要任务。因此,赵匡胤只要将禁军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基本上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禁军数目,据《历代名臣奏议》所载:“太祖即位初年,国家共有十二万,”而到开宝后期,就发展到三十八万了。这些禁军,平时大都拱卫在无险可守的首都汴京。可以想见,这支只顾消费、没有生产的职业化军人集团将给京城造成多大的压力,也就难怪宋太祖提出迁都之议了。

赵匡胤早年讨厌读书习文,专鹜练功习武。可当他执掌政权后,却在全国上下,号召人们重文轻武:“我欲使武臣尽读书,使知为治之道。”这固然与马上得天下不可马上治天下有关,但更重要的,还是担心人们重武,会危及他的政权统治。宋太祖不仅以文臣主管州事,还用文官控制武将。对此,他曾说道:“五代方镇残虐,民受其祸,我现在选派能干儒臣派往天下各州,即使这些人全部贪污腐化,也没有一个武臣危险。”而问题的关键是北有虎视眈眈的契丹辽国,如果重文轻武成为一种风气与时尚,谁还愿意当兵打仗?军队哪来旺盛的斗志与强大的力量?

在军队的具体管理上,宋太祖的一些措施也弊端多多。

过去,禁军全部屯驻京师,自宋太祖将其改造为王朝的主力部队后,不得不采取“内外相制”的办法分地驻军。主要威胁来自契丹,他就将禁军约百分之六十六的兵力屯驻北方,百分之七驻扎南方,百分之二十七守卫京师。为了将军权完全集于皇帝一人之手,赵匡胤还创立了“更戍法”:除守卫殿前的诸班外,所有其他禁军都要按期轮换到某地戍守,将领自然也要不断调换。常常是某位将领刚刚调到某军,还没有达到官兵相熟的程度,很快就被调往别处了,“兵无常帅,帅无常兵”。宋太祖的目的所在,就是防止将领动乱。要想叛变,必先结成党羽;党羽间必有一个相互熟悉、了解的过程,只有慢慢加深感情才能形成。而“更戍法”常使得“兵不识将,将不识兵”,就更不用说相互结党叛变了。于是,对那些握有几千里地盘、上十万军队的重镇将领,宋太祖只要发出一纸诏令,就可让他们立时变为孤孤单单的“光秆司令”。防范的目的是达到了,然而,由此而导致的不良后果却非常严重:将领不了解士兵才识,士兵不认识将军容颜,上下陌生,关系疏离,将帅的威信无从建立,士兵的长处得不到发挥。常言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又怎能指望一支既不知己更不知彼的军队常胜不败呢?

若论实力,辽朝远不如宋军。辽军总数不到三十万,能投入战场的不过十万而已。宋朝军队在宋太祖开宝年间约三十八万,宋太宗时扩充到六十六万,而在庆历元年(公元1041年)已达一百四十余万之多,是辽兵的几倍。辽兵虽以骑兵为主,迅疾剽悍,为宋军所不及,但就双方军队的实力而言,宋朝当超过契丹;更何况,宋朝的经济力量远比辽朝雄厚稳定,为何占有较强优势的大宋王朝却在对外作战中从未取得过一次像样的军事胜利?尽管影响战争胜负的因素很多,比如民心的向背、决策的正确与失误、战略战术是否得当、将领的临场指挥、军队的整体素质等,但我们仅从宋太祖的“更戍法”不是可以得到一定的答案吗?宋太宗时,更是将赵匡胤的军事防范策略推到了极端:为防统帅专权,赵光义干脆取消将帅对部属的节制、处分权力。如此一来,上下级之间便失去了从属与统辖关系,统帅、将校、士兵各不相干,犹如一盘散沙。将帅没有威严,号令无法执行;士兵纪律涣散,难以统一指挥。这样的军队怎能与纪律严明、灵活性大、战斗力强的契丹铁骑争锋?也就难怪宋军每战必败了。

就拿后来发生的人所共知的诛杀名将岳飞来说,也是宋朝君主猜疑武将而结出的一个恶果。岳飞毫无疑问是宋朝最为伟大的军事统帅,他所率领的那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岳家军的确具有一股“待从头,收拾旧山河”的英雄气概。然而,他却受到了朝廷的牵制。若不是宋高宗的骨子里继承了先祖猜疑武将的基因,哪怕秦桧再谄言再诬陷,也不会发生以“莫须有”的罪名杀害岳飞的事件。可怜一代令敌闻风丧胆的英杰忠臣,最后却落得个惨死于自己君王手下的悲剧。

自从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宋朝历代皇帝对武将的怀疑与防范便成为一种挥之不去的传统。宋太宗赵光义就曾说过:“国家面临的问题,无非就是外忧内患。外忧易于防范,而内患却来得突然,最令人担忧。帝王用心,对此不得不格外谨慎。”防内甚于防外,因此之故,宋朝内部虽无大乱,对外却先后受制于辽、西夏、金,最后亡于元朝之手,真可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不唯政治、军事、经济,即使有宋一代的思想、等意识形态之表现,我们似乎也可以在黄袍加身这一开国事件中找到内在根源。

陈桥兵变是一次成功的中国大阴谋,总是显得那么阴阳怪气、不明不白、不甚光彩。信念、仁义、忠诚等儒家正统观念在此丧失殆尽,也就使得整个宋朝弥漫着一股小人盛行、无耻下流的“毒雾”,一点一点蛀蚀着大宋江山。

而作为坐稳了江山的统治者来说,自然要拉出历代统治者所惯用的“法宝”——儒家理论治理国家。赵匡胤不仅尊孔重儒,即使对孔子后代,也十分看重。孔子的第四十四代孙孔宜没有考中进士,就给予格外照顾,不仅特定为进士,还将他封为曲阜主簿。历代儒家一个最大的特征就是虚伪,说的是一套,做的又是另外一套。宋太祖的尊孔信儒,说到底也是一种虚伪的表现。两重虚伪迭合在一起,便有了一出《宋太祖千里送京娘》的故事。我相信每一位看过这篇传奇的读者,都会对赵匡胤的故作姿态、不近人情产生某种反感。而这则故事,正是按照孔老夫子的“男女授受不亲”观念演绎而来。因此,儒教在宋代时期发展到朱熹、二程的吃人理学,也就不足为怪了。从《千里送京娘》这一故事中,就已清晰地现出了某种端倪。

黄袍加身是中华传统谋略的一次杰出典范,阴柔,是其内在本质。这一特性影响开来,有宋一代差不多被阴柔与谋略浸泡得面目全非。以宋太祖为滥觞,其弟宋太宗就弄了个“烛影斧声”;赵氏后人又将这种风格用于战争与外交,他们不敢与敌人硬拼,总是以谋略、和谈为主,战争为辅。对强大的契丹就不用说了,即使不怎么厉害的党项,采取的也是羁縻政策,结果使得党项不断坐大,建立了一个与宋对抗的西夏王朝,到头来自食其果、致祸后代。特别是宋高宗那样的短视、懦弱皇帝,根本就不懂得什么利害得失,就只知道求和,一味地求和,哪怕仅只一纸和平的空文,他也能感到一种虚幻的满足与安慰。

经由黄袍加身而坐上皇帝宝座的赵匡胤对谋反篡权的恐惧、忌讳与禁锢简直达到了神经质的地步。在陈桥兵变前夕,他先用两日相争的天文现象制造舆论;在统一全国的过程中,总是派员先行考察各国的地理情况,搜集地图资料。因此,宋太祖深知天文、地理对夺取政权、巩固政权的重要性。于是就明确规定道:“玄象器物、天文、图谶、七曜历、太一雷公、六壬遁甲等不得藏于私家,有者并送官”,还下令“禁止佛、道徒私下学习天文、地理”,将天文、地理列入禁止私学之内。如此一来,民族素质中那一点本来就十分弱小可怜的科学理性因素便给抹得一干二净了。

……

当我们循着宋朝的脉络慢慢打点、梳理时,它的性质、发展以及结局似乎早就蕴藏在黄袍加身这一重大的开国事件之中了。这似乎有点“宿命”的味道,但老人总是永恒地保持着它那既冷漠又热情、既偶然又必然、既深入又浅出的独特风格,将手中的橄榄果不断地抛给后人,任你咀嚼,让你咂摸,令你回味。

宋朝如一块令人怦然心动、馋涎欲滴的肥肉,引来了北方各强大民族的蚕食;它那无形的内耗又在不知不觉间掏空了坚固的根基。于是,积贫积弱的帝国再也无法承受蒙古铁蹄的践踏蹂躏,终于在轰然一声巨响中不堪重负地倒塌了,如云烟般消失在深处。

古老的汉族,在整体上第一次尝到了异族统治的切肤之痛。

痛苦带来坚强,磨难产生成熟,血泪获得新生。中华民族在对异族的不断融化之中,胸怀变得更加博大,文明变得更加灿烂,版图变得更加辽阔。

从某种角度而言,宋朝的屈辱开启了一个崭新的中国。

然而,宋代帝国那本质深处的某些痼疾却依然存在,总是不断促使着我们这些后来的继承者深长思之。

狭隘变态的农民皇帝 一

在中国古代皇帝中,朱元璋是一位最具传奇色彩的人物。从一个低贱的放牛娃一跃而为大明王朝的开国君主,不说别人,就他本人也时常有一种恍若隔世、如在梦中的感觉。他那神话般的经历给后人的思维平添了无数想象的翅膀,特别是农村,如同密密团团的柳絮在春风的吹拂下四处飘荡,有关他的奇闻轶事格外地多。记得儿时奶奶在瓜棚豆下讲述那些有关朱元璋的神奇故事,我总是听得津津有味,神往极了,觉得当皇帝真过瘾,也太容易了,个人意识膨胀开来,就幻想着有朝一日也要弄个皇帝当当。皇帝至尊至大、高不可攀,唯有明太祖朱元璋出身农民、起于微寒,这对广大农民来说,既对他的身世既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亲切,又为他的成功所鼓舞而生出一线渺茫的希望。这,恐怕就是朱元璋之所以在农村长期占有“广阔市场”的主要缘故吧!

朱元璋祖祖辈辈都是贫农,穷得连自己的一块田土都没有,只好租种地主的土地。风里来雨里去,辛勤劳作,一年上头,收获的粮食往往大半交了地租,余下的只能勉强嘴度日。父亲朱五四刚把田地侍弄得肥沃一点,满以为可以多打一点粮食将日子过得稍稍滋润一些,没想到贪利的田主立刻加租。计算一下实在划不来,只得搬家另寻大户。就这样如无根的浮萍般拖儿带女地东寻西觅、迁来搬去,连守着一块田地过日子的普通农民都不如,比流浪儿也好不到哪儿去。

朱元璋当了皇帝后,也想体认名门、攀龙附凤,他煞费苦心、寻根究底,也没有找出一个言之有据、可以拿得上“台面”的朱氏先祖。他想将宋朝的著名学者、理学大师朱熹拉来认作先祖,又怕弄巧成拙被人识破惹人笑话,就索性承认自己“出身寒微”、“起自田亩”,“朕本淮右布衣”、“江左布衣”。

朱元璋是在父亲朱五四搬到濠州(今安徽凤阳)钟离太平乡孤庄村后不久出生的。那一年是元文宗天历元年(公元1328年),中华大地正在蒙古异族的统治之下,全国人分四等,蒙古、色目、汉人、南人。朱家属南人范畴,位居末等;而他们又是这末等南人中最穷困、最低贱的雇农。朱元璋投胎于朱家,注定了他从娘肚子里刚钻一出来,就是最底层的一员。

在此之前,朱五四已经生了七个孩子,朱元璋是第八个,于是就取名重八,元璋是后来他加入郭子兴义军之后取的。八个小孩只活下来六个,四男两女。朱元璋出生时,朱五四已年过半百,也算得上老来得子。只是这新生儿子并没有什么让他值得欣喜的,不过在一串嗷嗷待哺的小生灵中又增加了一个不甚起眼的“消费者”而已。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淡而平静,并不是像《明史》中大肆渲染的那样,朱元璋出生时充满了种种祥瑞、喧闹与异样。位于最底层,没有得到特殊关爱,奶水不足、饮食匮乏、营养不良,朱元璋一生下来就长得黄皮寡瘦、病病歪歪的。

身体,是农民安身立命的本钱。没有健壮的身体,今后怎能种田养家口?尽管没有特别的关爱与欣喜,但毕竟是一条鲜活的生命,朱五四夫妇俩瞧着幺儿子重八这副样子,自然是急得不行。思来想去,没有什么切实可行的好法子,只好为他舍身,交托神佛保佑。于是,就到附近庙里烧香,祈求菩萨保佑平安,并许愿长大以后,就让他当一名侍奉神佛的和尚。

在朱元璋朦胧的记忆中,感受最为深切的可能就是饥饿。刚生下来时没有充沛的奶水,稍大后又没有足够的口粮,即使吃到肚中的,也是些粗糙或稀释的食物。他的口腹之欲一直处于没有得到满足的压抑状态,他做梦都想着能够饱饱地吃上一顿美味佳肴。后来在当放牛娃时终于寻到了一个爆发的好机会,他与几个年龄相仿的小朋友在野外将田主刘德的一头小牛犊宰了,拣些干柴树叶子就地生火烤着吃,一个个吃得肚胀腹圆。事后,朱元璋又想出一个办法,将小牛的皮骨埋了,尾巴插进一条石缝中,骗那田主说是小牛自个钻了山洞。事情的结果,自然是朱元璋挨了田主刘德的一顿毒打,并被赶回家中。朱元璋那一直压抑着的饥饿欲虽然着实地满足了一番,但也因此而付出了相当沉重的代价。

饥饿、斥骂、毒打、压抑……这些处于底层难以避免的磨难与羞辱如长长的皮鞭呼啸着劲厉地一下一下抽打着他那幼小的心灵,他以一副睥睨的眼光打量着这个灾难深重的世界,忍受着、等待着、积聚着,幻想着有朝一日如宰杀牛犊般进行疯狂而快意的报复。

他心头记得最深的,就是母亲多次讲给他听的外公抗元的故事。五六十年前,外公曾在宋朝大将张世杰部下当过亲兵。南宋败亡,张世杰与陆秀夫保着宋朝小皇帝逃到南海中的崖山。元兵继续猛攻,宋军大败,陆秀夫抱起年仅九岁的皇帝跳入大海,张世杰则保护着杨后乘船突围而出,以图东山再起,恢复疆土。不幸四天后遭遇飓风,海船沉没,张世杰等部众全部淹死,外公被人救起,侥幸生还。故事中的忠君报国思想及反抗异族压迫的观念对朱元璋产生了强烈的影响,从小就产生了政治莫测、王朝更替、皇帝可以取而代之的意识。

他小时候做得最多的游戏,就是“扮皇帝”。他找来一块木板顶在头上作平天冠,用碎木片作笏,在土堆上“威严”地坐下,命令其他小伙伴一个个地跪拜在他的面前,齐声高呼“万岁”,“俨然王者”。

童年的生活虽然贫困清苦,但也充满了穷人那份独有的“自得其乐”。

真正让他感到饥饿与灾难的是元顺帝至正四年(公元1344年),那一年朱元璋十六岁,正是所谓“吃长饭”、一餐等不得一餐的年龄。从春天开始,旱灾、蝗灾与瘟疫就开始接二连三地在朱元璋的家乡濠州不断肆虐。饥饿与疾病紧紧地纠缠、折磨着三乡四邻的所有贫苦农民,朱元璋家更是在劫难逃。在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就先后死了父亲、大哥、大侄、母亲四口。大姐、二姐早已嫁人,三哥给人家上门做了招赘女婿,家里就只剩下他和二哥两人了。哥俩穷得没有半分银毫,除了勉强保住自身的性命外,对亲人的疾病与折磨无可奈何,只有相对痛哭。这时候,朱元璋才真正感到了什么叫呼告无门、求助无路。

面对亲人的尸体,不仅无钱购置棺木,就连安葬的坟地也没有。朱元璋只得前去哀求田主刘德,求他发发善心,为他的亲人施舍一块小小的安葬之地。谁知刘德非但不允,还一顿臭骂将他轰出大门。幸而邻居刘继祖谦和仁慈,主动提出可以葬在刘家地里。兄弟俩找出几件破衣烂衫,裹了亲人尸体,抬到坟地草草埋葬,父母的在天之灵总算找到了一块“落脚”之地。

灾难的惨痛、富人的冷酷、穷人的慈善,这些全在朱元璋心里打上了深深的烙印,他一辈子也没能忘怀。灾难锻铸了他、培养了他,使他过早地成熟起来。经历了父母双亡的天灾人祸,再大的惨痛朱元璋也能够承受得了;在命运的无情与富人的冷酷面前,他也“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他当上皇帝后,念念不忘刘继祖的“赠地”恩德,特地追赠他为义惠侯、其妻娄氏为义惠侯夫人,可见他此后对富人的坚决打击,对穷人的政策倾斜也与这次刻骨铭心的经历有关。

狭隘变态的农民皇帝 二

往昔不堪回首,未来希望渺茫,朱元璋就在这种悲伤而苍茫的境况下与二哥厮守在一起,过了半年丧魂失魄、度日如年的日子。

穷人的孩子就像一颗生命旺盛的野草,不论环境怎样恶劣,都可生长得十分茁壮、茂盛。十六七岁的朱元璋已长得牛高马大,谁也想象不到他儿时曾经黄皮寡瘦、病病歪歪。十六七岁,正是发育长身体的年龄,却赶上了一场少有的饥饿与灾荒。只要能够填饱肚子活命的物什,都曾被他塞进口中。树皮、草根、观音土,是他那一段时间无可选择的果腹之物。为了寻得一点活命之物,他绞尽脑汁,几乎想尽了一切办法。

朱元璋并非那种从小就有着明确志向与远大理想的英雄伟人。“扮皇帝”纯粹是一种孩子的游戏,既当不得真,更不能牵强附会地说成那就是他童年的志向;青少年时期充斥在他心中的明确愿望,可能就是吃好穿好。儿时那顿牛肉的鲜美早已成为一个遥远而美好的梦幻,能够天天有肉吃,他就十分满足了。作为佃农的后裔,朱元璋心中最理想的,就是每家每户守着十来亩田土,过一种男耕女织、从从容容、安逸恬静、自给自足的农家生活。如果说理想的话,这可能就是他心中企盼着的人生最高目标。

然而,天灾、人祸,却使得他心中的愿望化为一股泡影。展现在他眼前的现实,是比地狱还要狰狞恐怖的黑暗。灾后半年来,兄弟俩费心尽力,却没有找到一条可以活命的出路。如果说他们过的是一种牛马不如的生活,的确半点也不夸张。然而,就是这种牛马不如的生活也难以为继,等待着他们的,似乎只有饿死一途。本当充满了青春、活力、追求与激情的他,心中却出现了与他年龄十分不谐的音符,感到了一股穷途末路的绝望。

兄弟俩待在父母留下的那间破屋里,不禁抱头痛哭。

朱元璋与刘邦相比,他们虽属同乡,都生于农村长于农村,但朱元璋的境遇比刘邦更为悲惨。

刘邦家境同样贫穷,自家却有几亩薄田,只要勤扒苦做,还不至于忍饥挨饿难以活命。他是老三,父母一直健在,似乎从来没为吃穿发愁。

再则,他们两人的性格也大相径庭。刘邦不务农事,从小游手好闲,说白了就是乡村间一个典型的“混混”。这种人处事圆滑精明,左右逢源,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吃得开”。不说缺衣少食,就是稍微吃点亏的事儿,也不会摊到他的头上。“混混”在乡村比一般农民都要活得自在、洒脱,他们既有无赖般的纠缠——也可以说是执著;也能看穿一切,超脱其间,自由自在。就一般情况而言,他们难得有什么刻骨铭心的苦痛与伤痕。

而朱元璋就不同了,他家是典型的雇农,真可谓“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而个人处境还在不断下降,直向饥饿待死之途迫近;他的性格与刘邦也迥然有别,他是那种典型的认真、勤勉、执著之人。也就是说,在中国古代的所有皇帝中,唯有朱元璋才算得上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

朱元璋兄弟俩的号啕大哭不禁惊动了住在隔壁的汪大娘,这位好心的邻居瞧着他们愁苦不堪、走投无路的样子,猛然想起朱五四为朱元璋寺庙舍身之事,难道说当初的许愿如今真要变为现实吗?

汪大娘将当年的事情一说,既还了愿,又可混得一口饭吃,二哥当即表示同意。于是,就在汪大娘的帮助与操持下,朱元璋出家到坐落在村子西南角的皇觉寺当了一名和尚。

说是和尚,其实不过寺庙里的一个小童仆而已,整天干的都是些扫地、上香、点烛之类的杂活,还是处处小心,时时赔笑。为了得到一口残汤剩饭度日活命,朱元璋不得不忍气吞声,曲意逢迎。实在憋不住了,就拿庙里供着的那些泥菩萨出气。

一次,他在埋头打扫时,不小心被伽蓝神绊了一跤,朱元璋轮起扫帚,对着那具塑像好一阵抽打,将心头的怨气着实发泄了一通。

还有一次,佛堂上的蜡烛被老鼠啃了,长老将他狠狠地训斥了一顿。朱元璋认为伽蓝神这个看家菩萨严重失职,连老鼠都不管,害得他挨骂受过,就在神像背上写了五个大字:“发配三千里”。

朱元璋的发泄、报复与反抗由此可见一斑。他并不像普通农民那样谨小慎微,而是不惧权威,就连神鬼也不忌惮。同时,为了生存发展,为了达到某种目的,他又善于“潜伏爪牙”,委曲求全。

然而,寺庙并不是一方远离现实的“西方乐土”,灾情太重,皇觉寺的地租无法收讨,坐吃山空,和尚的生存也出现了危机。就在朱元璋进庙刚满五十天时,他被长老打发出门,云游化缘。

朱元璋就这样成了一名游方僧,头戴破箬帽,一手捧木鱼,一手托瓦钵,身背小包袱,四处漂泊流浪。

此时的朱元璋,正值十六七岁这一自尊而脆弱的年龄。而朱元璋却无法自尊。每到一个村口,他都要手敲木鱼,高唱佛号,引来村人的指点与围观。为了生存,他不得不忍受善意的问询与嘲笑,甚至是恶意的侮骂与羞辱。

他已不再脆弱。和尚们的所谓化缘,在老百姓嘴里就是叫化、要饭。朱元璋早就在父母双亡的剧痛中变得坚强与成熟,白眼、尴尬、冷遇、难堪与懊恼对他来说也算不了什么。

朱元璋独自一人化缘了三年之久,几乎走遍了淮西、豫南一带的名都大邑,饱经岐视凌辱,备受艰辛苦难。这段生活不仅锻炼了他的体魄,磨炼了他的意志,更接触了,开阔了眼界,增长了见识,熟悉了淮西、豫南一带的山川河流、地理形势、风俗人情及物产资源,对他以后指挥作战、一统天下产生了重要的积极作用,成为他人生中一笔难得的宝贵财富。

回到皇觉寺的他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他开始广泛结交朋友,主动外出探听消息,掌握江淮流域的红巾军起义情况,了解元末天下大势。在云游途中,他深知文字书籍之重要,归来之后,开始发愤读书识字。

就是做着这些的朱元璋,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志向,不过是想多增加一些知识,多了解一些情况,多懂得一些道理,使自己活得清醒一些。

一天,儿时在一起玩耍的小伙伴汤和从濠州城中悄悄捎来一封信,说他已投奔到红巾军郭子兴部下,劝他赶去入伙。

朱元璋投身佛门乃为生计所迫,自然不愿一辈子遁入空门,可又不想离开皇觉寺这块难得的“净土”。心中犹豫不决,就到村里去找曾在一起放牛、刚从外地回来的周德兴讨主意。周德兴也吃不准,就要他回庙后向菩萨问一个卦,以决定去留。朱元璋满腹心事地往回走,未到山门,隔老远就闻到了一股烟气糊味。他赶紧飞奔向前,不觉大惊失色,只见皇觉寺变成了一片断壁、几堆瓦砾及冒烟的梁柱,而师兄师弟们早已逃得无影无踪,不知去向。放火烧庙乃元军所为,因红巾军念弥勒佛号,而皇觉寺里供有弥勒佛像,元军害怕寺庙与红巾军有染,就燃起了一把冲天大火。

无家可归、无处落脚的朱元璋又一次被逼到了“死角”、逼上了“绝路”,他不再有半点犹豫,转向离开袅着青烟的废墟,毅然决然地向濠州城内的红巾军奔去。

《皇明祖训序》对此写道:“年二十四,委身行伍。”

冥冥中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命运之手执著地推动着朱元璋按照“既定”的皇帝之路不断前行。

这“命运之手”并非神灵,而是元末发展着的天下大势,它不知怎么就选择、看中了朱元璋,通过他来翻开元末明初的新页码。

狭隘变态的农民皇帝 三

红巾军是一支典型的农民起义军,他们头裹红巾,身穿红衣,肩扛红旗,故称红巾军,也叫红军。又因为战士多信白莲教,烧香拜佛,又称香军。白莲会首领韩山童首先发难,刘福通起事成功,各地白莲会众及其他农民军纷纷起兵响应。在短短的几个月时间里,红巾军控制了东起淮河流域,西至汉水流域的大片土地,犹如一把利刃将元帝国拦腰切为南北两段。

朱元璋投奔的是红巾军郭子兴部。郭子兴原为定远富民,当地白莲会首领,与农民孙德崖等人起兵反元,占据濠州,部众达数万之多。朱元璋身无长物,只得先从步卒干起。

一天,郭子兴巡查营房时,见到一位身材高大的士兵站在队伍的最前面,问过姓名,得知他叫朱元璋,又从队长那儿了解他的有关情况,不觉暗暗喜欢上了这位大个子士兵,就将他调到帅府当差,升为亲兵十夫长。

朱元璋十分珍惜这难得的机遇,总是冲锋在前,吃苦在前,加之足智多谋,随机应变,很快就博得了良好的声誉,受到士兵的爱戴。

这一切都被郭子兴看在眼里,很快就得到他的信任与器重,将朱元璋视为心腹之人,并亲自主婚将自己的养女马氏嫁给了他。连朱元璋自己都没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情,眨眼间就交上了好运,成为元帅府的乘龙快婿。一年后升为镇抚,跃为带兵军官。

不久,他回乡招募了数千士兵,又招降了数万民兵,将儿时的伙伴徐达、汤和、周德兴等人安插其中担任要职,重新整编,加强训练,建立了一支纪律严明、隶属他本人的新军。

有了实力强大的直系武装,朱元璋觉得自己有了一点资本与分量,这才不像过去那样显得格外自卑。

正在这时,滁州名士李善长前来军中谒见。朱元璋早就知道他的名气,不觉虚心而诚恳地问道:“当今一片混乱,到处都是战争与分裂,天下什么时候才能太平?”他所考虑的,心中所向往的,仍是那种平和、安逸、富足的农耕。李善长回道:“秦末乱世,跟现在的情况差不多。可汉高祖却以一介平民,五年时间,成就帝业。公乃濠州人,距汉高祖故乡沛地不远,山川王气,公当秉受。如能仿效汉高祖所为,天下不难平定。”朱元璋听了,不觉大声叫好。元朝纲纪紊乱,天下土崩瓦解,大家你争我斗,谁有能耐谁就可以称王称霸,不跟儿时的“扮皇帝”游戏差不多么?李善长一席话,唤醒了朱元璋心灵深处那改朝换代、称王称霸的潜意识。也只有这时,他才第一次有了自己的责任与明确的志向。此后,他也就真的时时处处以平民出身的老乡刘邦作样板,刻意学习模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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