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子楚逃出赵国之际, 吕不韦又在邯郸城内为赵姬母子找了一个偏僻的藏身所在。子楚一走,他的位置自然而然地就由吕不韦来填补了,他们在一起生活、做爱,半点顾忌都没有。随着赵政的一天天长大,朦胧的男女意识在脑海里日渐凸显,出于对母亲的本能卫护,他的心中,慢慢就生出了一种对吕不韦的恨意。当然,这恨意并不是那么明显,也不可能变成什么行动,而是长期地在内心积聚着。
公元前251年,秦昭襄王驾崩。安国君继承王位,立华阳夫人为王后,子楚为太子。
安国君继位后,秦赵两国重修和好。 身为太子的子楚没有忘记吕不韦的恩德,也没有忘记曾经立下的誓言,更没有忘记夫人赵姬与儿子赵政。于是,在太子的督催之下,秦国马上派出使节,专赴邯郸迎接赵姬母子归秦。而这时,赵政已年满八岁,一到秦国,也就不再姓赵,马上改为秦国王室的姓氏——嬴。至于吕不韦是什么时候离开赵国的,史书没有明确记载,也许是与赵姬母子一同归秦,也可能在这之前早就到了秦国。
安国君守丧一年后,才正式举行登位大典,是为孝文王。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的是,在王位上仅只坐了三天的孝文王猝然而崩!
孝文王此前并未大病,没有半点死亡的迹象。即位仅只三天,就不明不白地死去,这实在是太蹊跷了,不由得不令人疑窦丛生。
于秦国频繁而仓促的王位更替,史书显得相当客观而平静,所记一切正常,并无什么了不得的特殊与疑窦。然而,这却为家们提供了展开想象翅膀的巨大空间,对此,冯梦龙在《东周列国志》中做了如下描述:
孝文王除丧之三日,大宴群臣,席散回宫而死。国人皆疑客卿吕不韦欲子楚速立为王,乃重贿左右,置毒药于酒中,秦王中毒而死。然心惮不韦,无敢言者。于是不韦同群臣奉子楚嗣位,是为庄襄王。
吕不韦刚到秦国不久,对秦国及秦宫的有关情况恐怕都还来不及熟悉,他就具有这样神通广大的本事吗?再则,吕不韦立足未稳,还只能算是一个“外来户”,那使人“心惮”惧怕的威严所从何来?当然,我们也没有足够的证据为他开脱与洗清,吕不韦的家庭背景、个人出身及被人视为不择手段的行径使得他的形象几千来一直不是那么光彩,将一些不实之词、难解之谜或怀疑猜测栽在他的头上、塞在他的怀里原本就不是一件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更何况,孝文王即位时虽已五十三岁,一直有病在身,但活个十年八年,甚至二十年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那么,子楚得何时才能即位啊?不论再等多久,子楚已立为天子,进了王位的“保险箱”。可他吕不韦就很难说了,他还得在秦宫谨小慎微、诚惶诚恐地待上多久啊?他与子楚所立的“君子协定”不过是两人的私下协议,日子一长,到时候子楚变卦翻脸不认人怎么办?还有,秦人对子楚、吕不韦及赵姬母女的态度与议论肯定也十分不利,子楚不过是一个落魄逃归的空空人质;赵姬不过是一个流落邯郸街头、与婊子没有多大区别的舞女,并且还做过吕不韦的小妾;而他们的儿子嬴政则很有可能是一个杂种,那尖嘴猴腮的样子哪一点像有着嬴家高贵血统的后代?还有那位子楚器重不已的吕不韦则是一个低贱的商人。就是这样的一群“邯郸党”,却极有可能要主宰秦国的未来,这,秦人接受得了吗?夜长梦多,吕不韦不得不思考“速成”之法。以他超常的智慧想出毒死孝文王的计谋,又凭超常的财富大肆贿赂一干人等,然后施行一次超常的冒险,这在吕不韦来说并非没有可能。他真的这样做了吗?谁也不知道,谁也说不清楚。,有时候清晰得纤毫毕现,有时候又是一团纠结缠绕、无法解开、模糊不清的谜团!
不管怎样,子楚一旦登上王位,吕不韦一直苦心经营着的“异人之赢”终于达到了目的。公元前250年,秦国太子子楚继承王位,是为庄襄王。封养母华阳夫人为太后,赵姬为王后,嬴政为太子,吕不韦为丞相。
玩弄“上帝骰子”的千古奇商 三
吕不韦做了丞相,如果仅此而已,充其量不过是一个权欲熏心、不择手段之人,也就不会进入我们的视野之中。他的伟大就在于官居丞相之后所采取的一系列立功与立言之举措。
自从第一次见到异人——也就是后来的子楚、当今的秦国国君庄襄王时,吕不韦的心里似乎就起了一种预感,这辈子,他注定要与秦国捆在一起绑为一体同呼吸共命运了。
吕不韦虽然是个商人,但他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加之心怀壮志 也就时时留意着纷争的局势,并不断地进行着一些深刻的分析与梳理。当他与异人第一次见面达成“私下协议”的那一时刻起,肯定就在为日后的官居丞相进行着一定的积累与准备了。十年时间一晃而过,等他熬到这一天时,已是五十一岁的衰迈之年了。长久的积蓄、准备与期待,一旦喷薄而出,该将释放多大的能量啊!因此,吕不韦刚一登上相位,就要放手大干一番了。他的弃商从政,并不仅为图得一个虚名尸位素餐,更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物欲,很大程度上是为地位低下的商人争得一口气,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他要向世人宣示,一个出身低贱的普通商人,有着高出常人的智慧才能,也能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伟业。
秦国起于西陲之地,由一个蛮荒小国历经五百多年的刻苦经营,国力渐盛。特别是经过商鞅变法,秦国竟像变魔术般地由弱而强。战国七雄相争也有两百多年了,虽然至今谁也没有吃掉谁,但局势已渐趋明朗,能够扫平其他六国的,唯有秦国而已。吕不韦面临着的,就是要担当起这一统天下的千秋大业。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吕不韦上任后所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拿东周开刀,率兵消灭了它。
公元前256年,秦昭襄王发兵灭掉周王赧,挂名的周天子已不存在,只遗留下一个位于巩(今河南巩义市)的东周君。东周君又称周公,虽不称天子,但总还是周王室的血脉与残余。此时的东周,只剩下屁股大那么一块地盘,实力微弱得不值一提,但自我感觉却相当良好,几百年的统治使得他们具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心理优势。“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七国再强大,也不过是周王室的一些属国呢。在一个凭借实力说话的时代,这些所谓的属国早就不把东周放在眼里,根本不把它当一回事儿了。然而,东周总还有某些方面可以利用、发挥的“余热”,于是,他们不想将事情做绝,也就在表面上尊奉着东周,有时还故意做出一些姿态哗众取宠,以博取所谓“道义”上的得分。这就使得周公的自我意识更加膨胀,一如既往地以大周王朝之正统代表自居,并做出一些不自量力的举动。
秦国一年之内连丧二主,政权也就在一年之中两次更迭两次转移,内部之无序与混乱可想而知。于是,东周君觉得报仇雪恨的机会来了,心中顿时生出一种“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神圣使命感,立即亲自出马联络六国,筹划重组“合纵”、联合讨秦事宜。
秦国探得这一消息,这对踌躇满志的相国吕不韦来说,无异于为他提供了一个建功立业、站稳根基的绝妙良机。此时伐周,借口都不用,只管发兵打过去就是了。
秦国自商鞅变法以后,就竭力提倡“乐战轻生”之风,以获取军功作为门第的最大荣耀。在一个最讲究以军功晋爵的王国里,像吕不韦这样一个出身商贾的外籍客卿,如果没有显赫的军功,就不可能获得秦民的尊敬,也很难坐稳相国之位。于是,吕不韦决定领兵亲征东周。
庄襄王一听吕不韦要率军征伐东周,心里着实吃了一惊。吕不韦虽然经商有术、谋略过人,可从来就没有上过战场,压根儿就不懂什么布阵、冲击、战术之类的军事行动,他能担当得了领军的重任吗?兵者,天下之凶器也,弄不好可要惹出杀身之祸来的呀!可是,吕不韦却胸有成竹地说道:“冲锋陷阵有士兵,布阵攻略有武将,我只须胸中一盘棋,正确决策就行了。以我大秦威武之师,对付区区弱小东周,不过小菜一碟而已,大王请勿担忧!”庄襄王又问:“要是东方六国派出精兵勇将,联手护周,奈之若何?”吕不韦道:“还没等到他们有所行动,我早就拿下那块弹丸之地了;再说,想那六国强盛之时,全力合纵也奈何我大秦不得,何况今日他们已然羸弱,各国自顾不暇呢?”
于是,庄襄王也就释然了,他拜吕不韦为大将,率精兵十万伐周。
吕不韦毕竟不同于一般武将,他最懂得攻心战术与舆论先导的力量。在东渡黄河时,发布了一篇慷慨激昂的战斗檄文,谈西周之显赫,数东周之不义,言国运之轮转,警告六国不要轻举妄动,争取民众的同情与支持……檄文一下,六国没有一个出头露面,哪怕是口头声援也不曾有过。大军踏上东周国土,竟没有遇到半点抵抗,一直开到国都巩城,也没有进行一场像模像样的战争,周公就打开城门自缚而降。这胜利也来得太容易了,直让做有充分准备的吕不韦觉得太不过瘾了。于是,他又颁布军令:“继续前进,占领东周所有城池。”河南、洛阳、谷城、平阴、偃师、缑氏等东周的所有城池很快就全部囊括在秦国的版图之中。
与春秋战国时期那些酷烈的战争相比,吕不韦征伐东周的胜利算不得多么辉煌,然而它却具有非凡而深远的意义。正是吕不韦的致命一击,东周才算正儿八经地彻底退出了舞台;秦国占据东周地盘,也就取得了东进的战略通道;秦国囚禁周公于国都咸阳,尽管人们早就不以东周“唯余马首之是瞻”,但秦国还是在观念上取得了统一天下的合法地位,此后曹操的“挟天子以令诸侯”之举,肯定在吕不韦身上获得过一定的灵感与启示。
因此,当吕不韦班师回朝,当威武雄壮的秦军凯旋归来铁蹄踏踏作响,当俘虏中押着的竟是立国八百多年的周王朝最后一代末君周公时,庄襄王亲到咸阳郊外隆重迎接,秦人也很是高兴热闹了一番,而吕不韦的威望与权力一下子就飙升到了大众认可的高度。很快地,他的身边就团结了一批文武大臣,聚集了不少狂热的追随者与崇拜者。
为了表彰吕不韦灭周有功,也算对他十多年耿耿忠心的回报,庄襄王首开秦史、诸侯史之最,将刚刚占领的东周之地河南、洛阳十万户赐予相国,并封他为文信侯。
商人出身的吕不韦最懂得怎样笼络人心、团结部众了,封侯赐地后,他对忠于他的下人及有功部众全都论功行赏,并予以相应的“物质奖励”,少者数百石,多者一二千石。与此同时,他又开设馆舍广招宾客,网罗天下英才。一时间,宾客多至三千,僮仆亦近万人,达到了秦国及六国个人势力之最。
此后,吕不韦虽未亲自带兵打仗,但在他的主持下又采取过一系列重大的军事行动,平定晋阳叛乱,击退五国联军,镇压长安君反叛,对赵、魏、韩三国攻城掠地……在吕不韦为相的十三年间,秦国取得的土地至少有十五个郡之多,占统一以后全国总郡数近二分之一。更主要的是,六国在吕不韦主持的一连串沉重的军事打击下迅速衰落,再也无力联合在一起,一个个处于风雨飘摇之中苟延残喘,除了被动挨打等待秦军逐个消灭外已别无他法。
吕不韦根据自己的军事经验,参照历代有关兵书,写下了不少军事论文,它们虽然比不上《孙子兵法》、《尉缭子》等著名兵书,但也别具一格,有着独特的思想价值,《吕氏春秋?十二纪》就收录了其中较有影响的八篇。
当然,吕不韦也曾吃过败仗。就在庄襄王继位三年之时,魏国公子信陵君联合赵、韩、楚、燕,组成一支五国联军反攻秦军,联军巧妙地切断后路,将秦军打得落花流水。这是秦国多年来少有的一次败仗,也是吕不韦平生遭遇的第一次失败。不久,吕不韦尽管从这次败仗中总结经验吸取教训,采用离间战术破坏魏国内部团结,继续重用败军之将蒙骜,趁机帅兵伐魏,一下子就夺取了二十座城邑,大获全胜,然而,庄襄王却在那次败仗之后一命呜呼,撒手归西。
很有可能,子楚是因为这次秦国少有的惨败而急火攻心,染上恶疾,一病而薨的。然而,庄襄王正值壮年,登位只有三年就突然死去,这又不得不引起人们的怀疑,怀疑的目标自然又是指向吕不韦。仅只四年时间,秦国便连丧三君,这在秦国可是从未有过的奇事怪事啊!为什么自从秦国来了一个吕不韦之后,国王就一个个暴卒,死得那么干脆利落呢?会不会全是他从中做了手脚导演了这一出出的活剧?
各种怀疑猜测、风言风语或捕风捉影一直随着长河的流淌流到今天,就连《资治通鉴》一书也引扬子《法言》写道:“或问:‘吕不韦其智矣乎?以人易货。’曰:‘谁谓不韦智者欤!以国易宗。吕不韦之盗,穿窬(墙)之雄乎!穿窬也者,吾见担石矣,未见雒阳也。’”文中虽无明示,但显然也将“连丧三主”视为一桩疑案。
如果说孝文王之死吕不韦有可能脱不开干系的话,那么庄襄王不仅没有对他构成威胁,反而还是一顶遮风避雨的保护伞。
庄襄王早年质赵,落魄邯郸,从未想过还有机会登上秦王宝座,因此自小就无什么远大志向,也就不会刻苦磨砺自己习文学武。在二十多年的漫漫时光里,他除了意志消沉地泡泡茶馆、常常发呆想想心事外,不会做出什么更有意义的事情。等到他登上王位,也就不会有多大的进取,也无经天纬地之才华。秦国的发展方向、重大举措都是吕不韦一手操纵一人拍板。庄襄王好不容易达到了九五之尊的荣耀与美若霓虹的富贵,除了补偿与享受外,他可不愿为其他事情绞尽脑汁费心尽力。他的一切,包括夫人赵姬都是吕不韦给的,他与吕不韦早就绑在了同一辆“战车”之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可谓荣辱与共休戚相关,他半点都不担心吕不韦会篡权夺利背叛使坏,所以也就放心大胆、放手乐意地让吕不韦独自担当那些令人伤透脑筋的国家大事。而吕不韦对他自然也是忠心耿耿地执掌着秦国的国运,当然,事情干好了是他吕不韦的功劳,干坏了可有庄襄王担当,谁也不会、也不敢拿他吕不韦问罪。吕不韦的手中,握着一柄无形的尚方宝剑,他想怎么干就可以怎么干,谁敢说上半个不字?此等风光自由,他还有必要谋杀子楚吗?
其实,体质本来就比较虚弱的庄襄王在饱食珍馐美味、怀拥百宫佳丽的极端享乐中,早就被掏空了身子。因此遇到变故,偶染疾病,就一发而不可收地走向生命的终点,也并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要说动机的话,吕不韦只有一种可能谋杀子楚,那就是让自己的亲儿子早日继承王位,以改变秦国嬴氏之血统。
他会为了这一抽象的理念不顾旧情匆匆忙忙地杀害庄襄王吗?对此,我们仍是无法证实,也不能证伪。由此看来,这又是吕不韦、秦国乃至中国上一桩不大不小的难解之谜。
玩弄“上帝骰子”的千古奇商 四
公元前246年,年仅十三岁的嬴政以太子身份继承王位,史称始皇帝元年。赵姬封为太后,吕不韦仍为相,除已封为文信侯外,还被尊为仲父。仲父,意即叔父,因齐桓公曾称管仲为仲父,此后,仲父也就成了君王对最亲近之重臣最为尊崇的称呼。
吕不韦虽然在当上丞相的第一天就架空了庄襄王的实权,但毕竟还有一个王者的象征高高耸立头顶,他不得不有所顾忌。而现在,子楚一死,嬴政即位,秦国的政权、军权全部落入他的手中,他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想怎么办就怎么办,无拘无束,成了一个典型的无冕之王。秦国军民,唯有俯首伏地,唯唯诺诺而已。
至此,吕不韦才算真正知道了权力的力量与滋味,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历代会有那么多芸芸众生拥挤在一条狭窄的小路上,为了捞个一官半职而不惜一切代价乃至奋不顾身的。据史书所载,吕不韦虽然达到了权力的巅峰,但他仍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并未忘乎所以做出什么丧失理智的狂悖之举。
正当他自我陶醉之时,赵姬却主动找上门来了。自从来到秦国,以赵姬的身份、吕不韦的地位及壁垒森严的王宫而言,他们必然小心翼翼,即使有过眉目传情之举,但脱衣上床的私通行为,恐怕还不曾有过。然而,子楚一死,赵姬就再也按捺不住了。庄襄王今日一个美人,明日一个宫女,对犹如一本翻烂了的旧书般的赵姬,自然用心“耕耘”的功夫就少了。也就是说,自来秦宫的三四年间,赵姬名为王后,实际上却在守活寡。这对一个还不到三十岁正值性欲旺盛之年的女人来说,比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还要难熬。子楚一死,赵姬就有了一种挣脱囚笼重获自由的快感,吕不韦的胆子也大了起来,他摒弃左右,寻了一个秘密所在,让赵姬痛痛快快地满足了几番。赵姬却像久盼甘霖的枯禾,雨水一洒,禾苗就返青了、旺盛了。她并不满足于几粒可怜的雨露,她要取得名正言顺的地位,与吕不韦重行结为夫妻。这在吕不韦看来肯定嗤为典型的妇人之见,作为商人出身的他所看重的并非虚名,而是一种可触可摸可见的实利,与赵姬私通跟实际上的夫妻又有什么两样?王宫森森,规矩严明,他们做得到吗?两人私通,已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了,怎能继续不顾死活直往前冲呢?可是,赵姬却泪眼婆娑地苦苦相求,并提出要他废掉嬴政自立为王的主意。她说:“只要当了秦王,我还是王后,咱们俩就可堂堂正正地待在一起了。”吕不韦听了,当即愣住:“我怎能杀掉自己的亲生的儿子抢夺他的王位呢?儿子为王,不就跟自己当王一回事吗?再说,嬴政不也是你的儿子吗?你怎就这么狠心呢?”赵姬说:“一边是我的儿子,一边是我的情人,如果要我选择其中一个的话,不韦,靠得住的还是你。毕竟,亲生儿子并不等于咱们自己啊!”
这时,吕不韦才真正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具有超常智慧的他很快就想出了一个自以为绝妙的脱身法子——他找到了一个名叫嫪毐的高大英俊的青年男子做替身,让他以宦官的身份进入太后王宫服务。在处腐刑时,吕不韦特地派人做了手脚,并没有除掉嫪毐裤裆里的两粒睾丸。也就是说,派给赵姬的还是一个真正的男人。这样一来,赵姬的欲火得到满足,就不会来找吕不韦“扯皮拉筋”了。
在此期间,吕不韦又做了一件大利于秦国的事情。
近邻韩国面对强秦的猛烈进攻,于无奈之际想出了一条拖住秦国的“疲兵之计”。他们派出一个名叫郑国的优秀水利专家,劝说秦人修筑一条大渠。秦国一旦动工修渠,将会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而无暇东征,韩国也就获得了安全。韩国之所以想出这一计谋,就在于十年前,秦国蜀郡在郡守李冰的主持下治理岷江水害,修建了著名的都江堰水利灌溉工程,使得蜀地千里沃野成为秦国的大粮仓。这回,只要稍稍游说,获益多多、尝过甜头的秦国肯定会再次动工修渠的。
韩国的推测一点不错,吕不韦见郑国精通水利,而他提出的在关中地区修一大渠,然后取泾河之水灌溉关中平原的建议不仅切实可行,而且可以预见到的是,其获利将不亚于都江堰。
于是,秦国又一项伟大的水利工程于秦始皇元年(公元前246年)正式动工,奠基仪式由相国吕不韦亲往主持,其庄严隆重可想而知。
然而,最惯使用间谍、情报战术的秦国很快就探明郑国原来不过是韩国的一个奸细,而他劝说的秦国修渠之策,也是一条恶毒的疲秦之计。
疲秦之计虽然拖住了秦国,韩国可以再行苟延残喘数年,但渠成之后,将是一项利国利民的不朽大业,秦国也会因此而更加富强。一个高明的拳击手自然懂得,先将拳头稍稍收回,然后再打出去会更加有力。
发现中计之后,吕不韦并没有杀掉郑国,而是继续重用他将渠修下去。
这充分显示了吕不韦心胸之豁达大度与用人的不拘一格,由此我们也窥见到了吕不韦身上的确具有一般凡夫俗子难以企及的远见卓识与大家风范。
郑国为了回报吕不韦的不杀之恩,对工程的设计与施工也就更加认真精心了。十年后,工程终于顺利完工,吕不韦下令以水工郑国的名字命名该渠,叫它郑国渠,首开中国上以人名命名某项工程之先河。
郑国渠位于渭河以北,全长一百五十多公里,采用了原始的简易渡槽,解决了横跨诸多河流的问题,并利用有利地形,全部实行自流灌溉,显示出高超的技术水平。郑国渠建成之后,灌溉面积高达四万多顷(约合现今二百八十万亩),秦国的大本营——关中平原于一夜之间仿佛就变成了一座米粮仓。
随着嬴政的一天天长大,他对吕不韦的怨恨也在加深,摩擦与矛盾渐渐变成或隐或显的冲突。
前面我们曾经谈到过,童年时的嬴政就因吕不韦与母亲赵姬的暧昧关系而对他产生了一种朦胧的恨意。童年的生活与环境深刻地影响着个人性格的形成与发展,童年时期的本能感觉与好恶印象很有可能会凝成一种无法化解的心理定势。嬴政在孩提时代萌生的恨意非但没有随着年龄的增长及吕不韦对他的关怀与挚爱慢慢消释,反而还在一天天莫名地增长着。对待嬴政,除了关爱外,吕不韦更多的则是督责,督促他练文习武,刻苦用功,成为具有雄才大略的明君。而这,只会加深嬴政心头的反感:你是谁?有什么资格管我?仲父又算得了什么?毕竟不是我的父亲呢!别看我仲父仲父地叫得亲热,心里头可烦着你恨着你呢!
吕不韦对他的心理活动自然不曾知道,也不会对一个不甚懂事的孩子去进行一番深深的探究,他所能做的,只是在心里头一声声地呼唤着儿子,我的亲亲儿子,然后在行为上尽着一个父亲应尽的职责。
公元前244年,秦国为了雪耻报仇,吕不韦重用败军之将蒙骜反攻魏国,一下子掠取了二十座城池,大获全胜而归。对此,身为相国的吕不韦免不了会露出几分骄矜之色,没想到秦王嬴政却不屑一顾地说道:“这算得了什么呢?只能算个半胜,若是我呀,就要一鼓作气,率军打到魏国首都大梁。”吕不韦听了,觉得嬴政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气势,真是孺子可教也,不禁拈拈胡须,颔首而笑。嬴政又继续说道:“我要占领大梁,屠城三日,然后乘胜消灭魏国,杀他个尸首遍地、血流成河,人人害怕,个个臣服,然后班师回宫!”吕不韦听得惊惊咋咋,就想这孩子哪来这些凶恶可怕的念头?得赶紧让他转弯,学点爱民抚民的治国之道才是。就找来几个功底深厚的导师,给他灌述一些儒家、道家、墨家的思想与内容。
然而适得其反,那些先生们一天到晚喋喋不休的吟咏与讲解弄得嬴政晕头转脑乏味极了,不由得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逆反心理。你要我学儒通墨懂道,我偏不理会这些破玩意儿!我要研习专与儒墨道唱对台戏的法家学说,把它当作法宝,看你仲父又能把我怎样?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时间一长,吕不韦与赵姬的私通嬴政自然也会心知肚明。极有可能,他还有意无意间地见到过他们两人缱绻相依的镜头。除了咬牙切齿地独自愤怒外,对此他也无可奈何。于是,不禁又唤起了童年的恨意,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他发誓一有机会就要报复。而这次的仇恨对象,除了相国吕不韦,还有母亲赵姬,他觉得母亲淫乱宫闱,实在有失身份太不像话了!
少年嬴政的心头,灌满了一股难以言说、无从发泄的仇恨与羞辱。联想到童年时所见,就追溯到了母亲赵姬以前曾是吕不韦爱妾这一事实,联想起秦国曾经流传过他是一个小杂种的风言风语,一时间,聪颖的嬴政似乎什么都明白了。
于是,他就认真地观察相国那慈父般的眼神,回想仲父这些年对他的恩爱,一言一行,点点滴滴,历历在目。顿时,他的心头涌过一股从未有过的亲情与亲切,呵,极有可能,仲父就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呢!
明白了这一点,嬴政的心头就变得复杂起来。
然而,吕不韦不仅我行我素,执掌着秦国的实际大权,就是对他这个名正言顺的秦王,也根本不放在眼里。秦国一应大事,不让嬴政过问,不与他磋商,做了就做了,气也不给他通一声。这倒罢了,他还反过来要求秦王学这学那、做这做那,大事小事请示汇报,动不动还有可能挨训受斥。
你吕不韦就是我的亲生父亲,也不能这个样子嘛!毕竟,你只不过是一个臣子;而我,却是高高在上的一国之主,并有着嬴姓氏族的高贵血统,尽管很有可能只是名义上的,可你仲父也不能太不把我当回事啊!
是可忍,孰不可忍?!
然而,嬴政不得不心里泣血、脸上赔笑地一忍再忍,他是一个狂暴之人,同时也是一个工于心计之人。忍吧,小不忍则乱大谋,按秦国习俗,等到二十二岁那年就可举行冠礼执掌实权了。于是,他就眼巴巴地盼望那冠礼之日快快到来……
而此时的吕不韦,在一步步获得巨大成功与走向权力峰巅的同时,却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空虚。
为了秦国的大业,吕不韦真可谓竭尽驽钝日夜驰驱。他做商人时就走南闻北地四处奔波,后来为扶立异人做王又殚思竭虑耗心尽力,而坐稳丞相位极人臣乃至成了无冕之王后,他还是像个螺陀般一天到晚转个不休。当然,他的努力、奋斗都得到了丰厚的回报,还没有哪个商人像他这样获得过如此巨大的成功。是的,他吕不韦已经达到人力所能达到的高度。这辈子,他似乎什么都得到了,金钱、美女、权力……要什么就有什么,想怎么干就怎么干,随心所欲,无所顾忌,此乐何极?然而,静下心来细细一想,却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得到,一切都是空虚,都是幻觉。得抓住点什么真实的东西,做一件传之后世永垂不朽的大事才行。
那么,又该做点什么才好呢?
一眨眼,都六十花甲的人了。这一辈子,吕不韦似乎从来就没有空闲、休息与安逸过。他真想就此好好地放松一下自己,享享清福,过几天安逸日子,也就是达到人们常说的“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之境界。可是,他不能够啊!这辈子,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嬴政,他所能做的,就是拼将一把残躯燃烧殆尽,把秦国整治得更加繁荣富庶,为统一六国扫清最后的障碍,为未来的天下奠立雄厚的基础……一句话,他要为自己的亲生儿子留下更多有益而可观的东西。可嬴政又是一个怎样的儿子怎样的君王呢?吕不韦想按自己心中的理想改变他塑造他,就表面而言,他的目的似乎已经达到了。可是,今后的一些实际发展又将会怎样呢?他不能把握,也无法控制,更缺少自信。
看来,要想建立千秋万代永不衰败之伟业,除了立功恐怕还远远不够,得考虑立言才是。
经过一番思考,吕不韦传来李斯相商。这个李斯,就是日后鼎鼎有名的秦国丞相。而现在,他还不过是投奔到吕不韦门下的三千客人中的其中一位,当然,也是他最为器重的一位。下面就是他们两人的对话:
吕不韦问:“我想问你,立功与立言,孰轻孰重?”
李斯回答:“立功重于眼前,立言在于未来。功绩有目共睹,立言深入人心。两相比较,窃以为立言重于立功。”
吕不韦再问:“要想传之千古呢?”
李斯道:“功绩易逝,唯有立言,方能成为一块永不磨灭、永垂不朽的丰碑!”
吕不韦闻言,不觉高声叫道:“好,既如此,我意已决!”
李斯问道:“不知相国如何立言?”
吕不韦站起身来, 激动地在室内走来走去道:“我要编著一部大书,书的名字就叫《吕氏春秋》。我要吸取诸子所长,扬弃百家所短;既要保存远古的重要史实,又要反映当今战国七雄之争;既要立足于秦国,还要让它成为一部未来天下一统后的建设蓝图与施政大纲。”
吕不韦决心根据自己奋斗了一辈子的实践经验,从哲学、思想、政治、谋略、军事、经济等方方面面将它们上升到一种抽象与理性的高度。他先列出《吕氏春秋》的编纂宗旨,拟出一个编著框架,然后挑选门客中有才有识之士分头撰写。写法不定,长短不拘,但要求篇篇非凡,字字珠玑,决不可滥竽充数。
吕不韦从经商赚钱到掌权立功而又著书立言,通过这一脉络清晰的追求转变,我们多少可以窥见那一时代人们价值观念的变化。今日改革开放之中国,其价值观念的变化曲线也可清晰地描述为:由当官掌权而经商赚钱,又慢慢地向崇尚知识转移。如果我们将现时代的权力转移与战国时代做一比较,将会从中发现许多富有深意的“转机”。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吕不韦一声令下要编书,那些早就跃跃欲试的门客一个个并非等闲之辈,他们前来投奔吕不韦的目的就是想建功立业出人头地,当然也不乏受了恩惠倾心报答之意,如今机会来了,谁不竭尽才智踊跃效力?
群策群力,《吕氏春秋》很快就完稿了。为了使之达到字字珠玑、篇篇非凡,可以流传千古的高度,又数易其稿,经过几番修改重订,直到吕不韦感到满意为止。书稿编定后,吕不韦大概从商鞅的“移木赏金”中受到启发,又演绎了一出著名的“一字千金”之史事。秦始皇八年(公元前239年),吕不韦命人将业已完成的《吕氏春秋》书稿近二十万字悬于国都咸阳城门,延请各国学者、宾客、使节前来观看,并向世人宣布,若有高人能够修改一字,即赏千金。
千两黄金,可不是一笔小数,那黄灿灿的光亮肯定吸引、诱惑了不少前来围观的饱学之士。然而,直到挂在城门的《吕氏春秋》不再成为人们关注的热点,吕不韦觉得兴意索然将它摘下为止,都没有一人上前指点或增删一字。其中不乏人们畏慑于吕不韦那炙手可烫的权威之故,但你不得不承认,《吕氏春秋》确是一部光彩夺目的大书、奇书!该书由《十二纪》、《八览》、《六论》三部分组成,分为二十六卷,共计一百六十篇。每卷都有一个总的主题,卷下各篇既在这一总题的统辖之下,又游刃有余地发挥着自己的篇旨;而每篇之间,并不是一些孤立的个体,而是互相联系,有的还具有层次关系。就全书结构形式而言,如此系统划一并具总体规制,这在先秦诸子中堪称独一无二,也是我国第一部有组织、按计划编写的文集;若以内容而定,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吕氏春秋》称得上那个时代的一部百科全书式的巨著:从浩瀚宇宙中的天体运行到农业耕作的沟垄尺寸,从远古时代的先民生活到未来的理想蓝图,举凡哲学、政治、军事、伦理、道德、天文、地理、农业等先秦自然科学知识,学派理论兼采儒、法、墨、道、阴阳五行诸子家……几乎全被《吕氏春秋》网罗其中,简直无所不包,无所不容。更为难得的是,它虽博采众家之杂,但本着“以中义为品式,以无为为纲纪,以公方为检格”的取舍标准,形成了自己独特的思想体系。
《吕氏春秋》虽然不是篇篇出自吕不韦个人之手,但它反映的观点,却是吕不韦思想的阐释。
吕不韦雄心勃勃,并不满足于秦国的霸业,他要将这种霸业推向王道。也就是说,他希望统一天下之后的秦国能够成为一个典型的王者之国。吕不韦虽然煞费苦心地向嬴政灌注儒道墨的思想体系,但他内心也相当清楚,嬴政推崇、信奉的却是法家的霸道之说,且为人张狂、乖逆、变态、残忍、极端……因此,《吕氏春秋》就花了不少篇幅与笔墨在自然原理方面贯穿道家之言,在秩序层面体现儒家学说,以此来清除秦国唯法主义影响,转变嬴政唯法是崇的观念。比如说,《吕氏春秋》反对君权专断,认为“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天下之天下也”;主张民为先、为重、为本,大书“安危荣辱之本在于主,主之本在于宗庙,宗庙之本在于民”;否定严刑重罚,“严刑厚赏,此衰世之政也”;吕不韦还坚持无神论,提倡节制崇俭,讴歌禅让,实行仁义礼治,赞成递级分封……而这,与秦始皇日渐形成的主张专制统治集天下大权于一身,实施严刑峻法,建立郡县制,沿守秦人多神世界的原始信仰以及挥霍享乐等观念大相径庭、背道而驰。
关于秦始皇与吕不韦思想政见之对立,郭沫若先生在《十批判书?吕不韦与秦王政的批判》一文中从世界观、政治主张、一般倾向等方面进行了较为详尽的分析比较,并列有一张对照表,有兴趣的读者不妨参照一阅。
《吕氏春秋》抛出之时,正是嬴政举行冠礼、执掌实权的前夕。
然而,吕不韦不仅没有达到预想的目的,反而激化了他与嬴政之间的矛盾。
嬴政躲在深宫一字一句地捧读刻有《吕氏春秋》的简册,读着读着,他忍不住拍案而起、大声斥骂,愤怒地将简册摔得七零八落。一番发泄过后,嬴政犹不解恨,又将这些竹片码在一起,焚之一矩。
他与仲父的矛盾,已达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一旦时机成熟,吕不韦就不得不吞咽自己种下的这枚苦果。
玩弄“上帝骰子”的千古奇商 五
现在我们该看看太后赵姬怎样了。
赵姬是一个极端注重感官与享受的女人,自从嫪毐进宫,每日与他淫乐,过着神仙般的日子,也就慢慢地将吕不韦忘了。而这,正是吕不韦希望的结果。可是,吕不韦没有想到、或者想到了也难以控制的事情不期然而然地发生了——赵姬与嫪毐的媾和不可避免地有了“结晶”。
赵姬发现怀孕的事实后,非常害怕,为了避开耳目,就说宫中闹邪,只有躲到两百里外的秦国故都雍城方可免祟。嬴政知道母亲与仲父有染,自然希望她离得远远地,而吕不韦更希望赵姬躲开免得宫闱丑闻爆发。于是,赵姬与情人嫪毐很顺利地就搬到了雍城大郑宫里住了起来。
大儿子出生了,就筑了个密室偷偷地养着。很快地,他们又弄出了第二个。如果没有发生变故的话,他们俩说不定还会接二连三地弄出一长串。
作为那一时代的女人,赵姬不可能有什么追求与理想,她是一个典型的实用主义者,也是一个“跟着感觉走”的性情中人。嫪毐对她好,给了她难得的人生乐趣,她也就将心中对吕不韦的深爱转移到嫪毐身上,并恳求儿子秦王嬴政及过去的情人吕不韦给他封了个长信侯。
封侯令一下,嫪毐一夜之间就变成了暴富。慢慢地,就开始蓄养僮仆、招纳舍人,达数千名之多。嫪毐没有什么,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本事,他的得宠与得势,主要在于外表英俊,阳具突出。说到底,他只能算是一个近似于无赖的小人。而小人一得志,就会忘乎所以,不知天高地厚。于是,他忘了自己受恩于吕不韦的推荐才得以发迹的事实,开始与他争权比富;野心一天天地日益膨胀着,竟发展到觊觎王位的地步:他动用太后赵姬的玉玺颁发命令,趁嬴政举行冠礼之时突然发难,企图杀掉他,然后扶植他与太后的儿子登上宝座。
智慧超常的吕不韦虽然老了,但他绝对还不至于昏迈到对赵姬与嫪毐一连串反常的行为视而不见、见而不动的地步。大郑宫内那两个秘藏的孩子,他早就知道了;赵姬是什么样的女人,她会对嫪毐狂热到什么程度,他心里自然清楚;他们将要采取一些什么样的手段对付嬴政,他也心明肚亮。吕不韦之所以潜隐未发,一是在寻找机会,二是对赵姬多少抱有一定的幻想。不管怎样,嬴政也是她的亲生儿子啊!尽管她曾劝说过要他夺位,但他心里一直自信着,他在赵姬心中的地位一定重于嫪毐;嬴政的分量也会重于那两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孽子。然而,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们真的发兵动武。直到他长期布在太后身边的密探将这一消息告知于他后,他还是将信将疑,没有先发制人。当然,老谋深算的他也多了一个心眼,做了一手准备,那就是赶紧组织军事力量,调兵遣将,以确保儿子嬴政冠礼的如期、顺利举行。
没想到赵姬与嫪毐真的动手了!短暂的惊异过后,吕不韦就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行反击。若论带兵打仗,不管是理论还是实践,嫪毐与他可就相差太远了。没有几个回合,嫪毐所率领的那群乌合之众就溃不成军了。吕不韦肯定会感到一阵遗憾,觉得这一仗打得太不过瘾了。
据有关史书记载,是昌平君与昌文君指挥了这场平叛战争,并没有提到吕不韦。然而,我们从实情推断,幕后的军事指挥者肯定会是相国吕不韦。当时,军权仍在他手中执掌,没有他的参与谋划,谁也调不动一支像样的军队。不论是谁,只要觊觎、染指儿子嬴政的王位,吕不韦定会毫不犹豫地挥舞铁拳坚决镇压。
于是,叛军被一网打尽。嬴政简直气昏了头,他跑进大郑宫密室,将那两个分别只有五岁、三岁的异父同母弟弟装入皮囊,恶狠狠而又轻飘飘地吐出了两个字——扑杀!一瞬间,两条活活的生命就变成了两块肉饼。然后,又将嫪毐捉拿,处车裂之刑,暴尸示众,诛灭九族,对其门客一一严惩。他还不解恨,又将母亲赵姬流放幽禁。
在狂热中做完这一切,嬴政就开始冷静地审视、对付仲父吕不韦了。冠礼一行,王权就全部交归嬴政了,这时的吕不韦,再也不是无冕之王,而是王位下的一名丞相。尽管位居人臣也罢,但总是国王手下的一名臣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形势倒过来了,嬴政再也不必畏畏缩缩俯首帖耳曲意逢迎了。他要发泄,要报复,时候终于到了。然而,总得找上那么一个说得过去的借口,给秦国官民人等一个说法才是。于是,就在嫪毐事件上做文章,三查两挖,发现嫪毐是经了吕不韦的举荐才入宫侍候太后的。将一名正常男子冒充宦官,这不是欺君之罪又是什么?
这时的秦王嬴政,心里肯定冒出过杀死吕不韦的念头。然而,不管怎么说,他可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啊!再则,吕不韦这些年对秦国确曾有过大功,对他也还有着一层说不清楚的特殊而复杂的感情。思来想去,人性暂时占了上风,举起的屠刀又放下了。嬴政决定留下仲父,但得踢开这块恼人的绊脚石才是。于是,就下了一道命令,免去吕不韦相国之职,谪贬封邑河南洛阳。
吕不韦贬居洛阳后,其威犹在,“诸侯宾客使者相望于道”,纷纷赶来看望、问候、请示。人们都知道他跟秦王政之间的特殊关系,并预测他早晚都会复出的,只不过是时间迟早罢了。若谓不信,嬴政一怒之下贬逐母亲赵姬,不很快又将她召回了吗?当然,这些人中,也不排除或是出于对吕不韦的崇拜,或是受其大恩后前来报答者。纷至沓来的人众却引来了儿子嬴政的猜忌,他“恐其为变”,要将吕不韦踢得更远,让他远离中原,远离权力中心,最好是能够远离这个世界。于是,一年后,秦王嬴政又下达了一道旨令,原文据《史记?吕不韦列传》所载如下:
君何功于秦?秦封君河南,食十万户。君何亲于秦?号称仲父。其与家属徙处蜀!
吕不韦接令,心中存有的最后一丝幻想不禁像个肥皂泡般彻底破灭了:巴蜀崇山峻岭,天远地塞,毒瘴弥漫,一个六十多岁的衰迈老人将何以自处?这不是活活要他的命吗?与下令处死又有什么两样?几十年来,他奋斗,拼搏,获得了常人难以企及的成功,可是,没想到就在他走向顶峰的同时也正一步步地滑入失败的深渊。这些年,无形中他总觉得有一张网在等着他,他挣扎、躲避、反抗,到头来,没想到这撒网之人会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儿子的血管里流着的就是他的血液,他无法对付自己的血脉,不知不觉进入了一个肉眼看不见的怪圈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