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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曾纪鑫 当前章节:15252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9:42

曹操除了诛杀人才,对其他人也会毫不眨眼地动辄便杀。为防暗算,他以睡觉时不可随意走近前来为由,借故杀死近侍;他借仓官人头以解军粮之不足;只要稍稍危及政权统治,他就格杀勿论;为报杀父之仇,他在徐州大开杀戒血腥报复;官渡之战时,他一次坑杀降卒八万人……曹操动不动就杀人,杀的人实在是太多了,用“杀人如麻”四字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

但是,他又特别能容人。刘备曾先后两次投奔曹操,其目的明眼人一望即知,不过是“勉从虎穴暂栖身”而已,谋士也不止一次地劝说他除掉刘备以绝后患,都遭曹操拒绝;关羽被捉,执礼甚厚,在得知他即将逃离的消息后,仍厚加赏赐,即使关羽出逃诸将请求追击,曹操也不听从。如果曹操真能趁机杀了刘备、关羽,恐怕就不会有后来的赤壁惨败及鼎足而立的三国局面了;曹操与张绣争战多次,好几次被他打得落落大败,儿子、侄儿及爱将韦典都死于张绣之手,但曹操最终还是不计私怨、宽宏大量地接纳了他的投诚,并委以重任;袁绍那篇讨伐曹操、骂他为“赘阉遗丑”的檄文即出自文人陈琳之手,面对如此恶毒的攻击,曹操在打败袁绍后陈琳请降,他不念旧恶,责备几句也就罢了,还授予他官职;官渡之战结束后,曹操缴获了不少自己阵营暗中与袁绍往来的信件,他全部付之一炬,一概不予追究……

曹操真是一个复杂之人,坦诚与权诈、宽厚与忌刻、多疑与信任、轻佻与威重这些相互对立的正反因素集于一身。如同他的身世一样,他本身也是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人物。他性格的这种多面性、复杂性也为后人对他的正反评说留下了兼容可塑的弹性空间。

面对的双重改变 四

以官渡之战为契机,曹操一鼓作气乘胜进击,真可谓意气风发斗志昂扬。他平定袁谭、远征乌桓、消灭袁尚袁熙,一统北方;又发布减收田租令、整齐风俗令、大封功臣令,巩固稳定北方秩序;然后,就开始积极准备南征,以期一举平定天下,完成统一中国的雄伟大业。

公元208年7月,曹操亲率大军南下。锋芒所指,刘备措手不及仓皇东逃,荆州刺史刘琮望风而降,他几乎是兵不血刃地占领了荆州,还得到了荆州本地及外来荆州避难的大量人才。一时间,曹操实力大增,如日中天,威震天下,可以说达到了他人生事业的顶峰。

而这时的曹操,也不禁变得飘飘然起来,头脑常常处于冲动与狂热之中,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冷静与严谨。他变得骄傲自满起来,过高地估计自己的实力,过低地看轻对手的能耐;同时,他认为由他一统天下,不仅指日可待,也是天命之所归。想想看,他由一个刚一出身就背上了宦官身世“污点”的小人物,一步步地发展壮大到今日的挟令天子、荡平群雄、傲视天下的魏国丞相,如果没有天命,仅凭个人之力,他能成为当世势力最大的强者吗?多少次,他都身陷困境、危境,稍不留意,就会前功尽弃、毁于一旦:他被董卓追得走投无路,在逃窜途中被一个亭长抓获送县关押;他首举义兵就在汴水之战中失利,差点被擒;南征张绣时突然遭其围困,右臂也中了一箭,几被乱刀砍死;官渡之战时孙策拟乘机谋袭许昌,弄不好就会“后院失火”腹背受敌,陷于崩溃之境……然而,每在紧急关头仿佛都有神助,总能出现奇迹使他转危为安,他也因此而日渐坐大。既然天命所归,他曹操何所忌惮何所畏惧?

于是,他头脑膨胀,变得狂妄起来。他听不进谋士贾诩的劝说轻躁东进,使得原本矛盾重重的孙、刘结成了顽强的抗曹联盟;他一反常态以貌取人,冷落益州牧刘璋派来的特使张松,不仅失去了一位难得的人才,更失去了联络刘璋、进取益州的机会,尔后刘备正是用计赚得益州才拥有了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他占领荆州后,不禁得意忘形地拍手大叫“天下已定”,在写给孙权的信中更是踌躇满志,意在必得:“近者奉辞伐罪,旄麾南指,刘琮束手。今治水军八十万,方与将军会猎于吴”;荆州新附,人心不稳军心不稳,他似乎连做做这方面的“政治思想”工作以求安定团结、共同对敌的想法都不曾有过;曹操本性多疑,却轻信黄盖的投降,就连起码的防范措施都没有采取……天时、地利、人和,曹操一样都没有占据上风,而在战术指挥上又多有失误,结果导致了赤壁之战的惨败。

看来不论多么智慧的人物,也不管拥有多大的“本钱”,只要头脑发热,忘乎所以,就有可能猛然间从高耸的峰巅跌入万丈深渊。时刻保持冷静的头脑与正常的心态,对渺小的人类个体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

赤壁之战的惨败,是曹操一辈子犯下的无法饶恕的最大错误。他统率的军队数量,虽然没有号称的八十万之多,其实际兵力至少不会少于周瑜估计的二十多万,也就是说,曹军要数倍于出孙、刘五万联军的力量,占有明显的绝对优势,只要稍稍“用功”,以曹操卓越的军事智慧与北方将士的能征善战,战争的结局当不至于落得个惨败而回。

赤壁之战,曹操不仅输掉了一场战争,也使得一统天下的雄心成为泡影,更要命的是,他也因此而背上了一个“奸雄”的千古骂名。

如果曹操打赢了赤壁之战,整个江南将立时可下,天下版图尽可纳入囊中。那么,他就不会转弯抹角地扮演周文王的角色,而是“开门见山”,直接取代汉献帝,登上皇帝的宝座了。一旦天下统一,他肯定会像历代的帝王一样限制言论自由,就不会有独立的蜀国、吴国,就不会有人胆敢骂他“汉贼”、“奸相”,至少不会有那么多的不实之词堆在身上。而关于他的评说,人们所能见到的,只能是一味的歌功颂德与溜须拍马,代代传承,曹操也就不是今天人们心目中的曹操,他的形象与评说,很有可能会与刘备、关羽、孙权等人相互置换。

即使打输了赤壁之战也无所谓,只要他把事情稍微做绝一点,后人对他的评说也断不至于降到零点。他步步逼宫,晋爵魏王,车舆服饰与天子排场已无二异,可他就是不肯将自己的屁股挪上皇帝宝座。公元219年冬,孙权曾上书曹操,称说天命,劝他当皇,自己情愿为臣。曹操读了来信,出示群臣道:“是儿欲居吾著火炉上耶!”又说:“若天命在吾,吾为周文王矣。”其实,曹操所处的军阀混战时代,个人野心全都膨胀到了极点,真可谓“家家欲为帝王,人人欲为公侯”,只不过大多没有这种本事罢了。曹操完全可以一脚踢开汉献帝,尝尝当当皇帝的滋味。然而,他似乎并不怎么看重虚名而甘居人臣之下。对此,他的内心肯定有过一番激烈而反复的矛盾斗争,他自小就饱受“黑锅”之苦,对“名不正则言不顺”的“国情”体会得比他人更深,按说只要一有机会,就会毫不犹豫地登基;然而,他又不得不有所顾虑,他曾一再“自明本志”,陈说自己并无代汉自立之心,戏演了上十年,如果突然变卦,毕竟天下并未统一,一旦登上皇位,政治上会陷于被动,将会出现一些难以逆料的内外纷争。于是,他就选择了一个两可的方案,无皇帝之名,行皇帝之实。这就真应了民间的一句俗语——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这不能不说是曹操的失算,如果他索性一竿子将事情做绝做到底,当一位名副其实的真正皇帝,后人对他的评说可能又有不同。其实,《三国志》中关于他的传记其标题就是《武帝纪》,毛泽东在写到曹操时也称其为魏武帝。

直到临死前,曹操连一分钟的皇帝瘾都没有过,他心中肯定怀有万分的遗憾,那以“周文王”自比的言语中便明显地透出对后代的殷切期盼。他三分天下有二,为魏国替代汉朝奠定了坚实的国基,从某种程度而言,其政治功绩还超乎周文王之上。然而,周文王的后代十分争气,不仅灭了商纣王,还使得周王朝延续了八百多年,成为中国上统治时间最长的王朝。曹操的后代虽然篡了汉位,他死后也博了个魏武帝的“头衔”,但是他的子孙们却远远不及周文王的后代们有本事有出息,不仅没有完成先祖的遗愿统一中国,即使他奠定的魏国也保不住,很快就被司马氏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地改变了“颜色”。

如果曹操打赢了赤壁之战一统天下,如果他公开篡汉当上皇帝,如果曹魏延续的时间稍长一些,关于曹操的评价将会大为改观,断不会落得个奸诈小人的“下场”。对此,鲁迅在《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的演讲中说道:

不过我们讲到曹操,很容易就联想起《三国志》,更而想起戏台上那一位花面的奸臣,但这不是观察曹操的真正方法。现在我们再看,在上的记载和论断有时也是极靠不住的,不能相信的地方很多,因为通常我们晓得,某朝的年代长一点,其中必定好人多;某朝的年代短一点,其中差不多没有好人。为什么呢?因为年代长了,做史的是本朝人,当然恭维本朝的人物,年代短了,做史的是别朝人,便很自由地贬斥其异朝的人物,所以在秦朝,差不多在史的记载上半个好人也没有。曹操在史上年代也是颇短的,自然也逃不了被后一朝人说坏话的公例。其实,曹操是一个很有本事的人,至少是一个英雄,我虽不是曹操一党,但无论如何,总是非常佩服他。

由于三国鼎立的特殊性,不仅后来的史官要说曹操的坏话,即在当时,敌对国东吴与蜀汉的史官就已将曹操编排、贬损得一塌糊涂了。

面对的双重改变 五

曹操在赤壁大战中实在是输得太惨了,差不多到了惨不忍睹的程度,不仅对他既定的政治、军事策略是一个沉重的打击,还在他的心灵深处留下了难以弥合的伤痛。尽管他口头上对赤壁的惨败并不怎么服气,战后曾给孙权写去一信,不从主观检讨自己,而说“赤壁之役,值有疾病,孤烧船自退,横使周瑜虚获此名。”又说“赤壁之困,过云梦泽中,有大雾,遂便失道。”但自赤壁一战后,他就再也没有征过江南,只要一想到长江那浩荡澎湃的江水,可能就会形成条件反射,心头突起一阵隐痛与后怕。

遭到赤壁之战的严重挫折后,曹操回到北方,头脑才算清醒过来。他明白自己暂时还不具备吞并孙、刘的条件,不仅大规模的进攻不切实际,就是孤军突前防守也是相当困难的。有了上次的教训,他再也不敢冒险轻进了,而是采取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的方略。赤壁一仗,似乎打垮了他往日那气吞山河的英雄主义、浪漫主义气势,一变而为实际、守成起来。他主动放弃江陵退守襄樊,在西起襄樊、东至合肥的漫长战线上对吴、蜀采取全面防御的守势。虽然有时也进行一些局部的进攻,但都不出以攻为守的防御策略。有了这道稳固的南方防御战线,他将目光转向内部整饬增强实力,然后寻机夺取汉中进图巴蜀。

赤壁大战后,曹操虽然并未失去昔日的进取之心,对东吴、蜀汉用兵取得过一些大大小小的胜利,在政治、军事、经济等方面有所成就,但再也没有出现过那种“天下非我莫属”的突破进展及大好时光。好景难再,机会一旦从身边溜走,就再也不会重复出现了。

三足鼎立,已成一时难以打破、无法扭转的僵持局势;加之光阴流逝,老境渐至,曹操虽然仍能葆有“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的雄奇与豪迈,但也有一种人力渺小、无可奈何的沧桑与悲凉。他明白,在他手里可能难以完成中国的统一大业了,只得将希望寄托在后人身上,因此发出了“若天命在吾,吾其为周文王矣”之类的感叹。难能可贵的是,他没有像历代帝王如秦始皇、汉武帝那样寻仙求药以求长生不死,而是以一种达观的态度,切实地采取一些养身怡性的手段。

建安二十五年(公元220年),曹操已是六十六岁的老人了,可他仍念念不忘统一大业,以一己之单薄的衰老身躯奔波在南讨关羽的途中。回到洛阳后,他终于不堪鞍马劳顿而突然发病。一病就病得卧床不起,恍惚中他轻轻地吟诵着自己创作的诗句“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为雾,终为土灰”,断断续续地写下了《遗令》。他对自己的人生功过做了一个简略而客观的回顾,要求丧事从简;还对婢妾及歌舞艺人进行安排,对一些遗物做了处理,颇有一种儿女情长的味道。对此,陆机在《吊魏武帝文》中写道:“系情累于外物,留曲念于闺房。”我们正是从《遗令》中窥见了一个与叱咤风云的英雄气概全然有别的复杂而真实的曹操。有时候,曹操的坦诚、率直与本真似乎达到了令人可亲、可爱、可敬的程度。

如果撇开复杂多变的性格因素及道德层面的善恶评判,曹操也真可以称得上是一个令人肃然起敬的英雄人物。

在政治上,曹操是中国古代上具有雄才大略的英明君主;在军事上,他善用奇兵,常能以少胜多,打得敌军防不胜防;在经济上,他也很内行,严厉推行屯田政策,先行民屯,后又扩展到军屯,不仅解决了军队的粮草供应,更使得北方的经济与生产迅速恢复与发展;他一手扶植了邺下文人集团,为文人学士提供了安静的创作环境,形成了一种良好的氛围,开创了清新刚健的建安文学之风,使得当时的文艺创作、文艺批评、文艺理论获得了全面的丰收,成为中国文学史上的一个黄金时代……

即以个人才智而言,曹操差不多都可以算得上是一名“全能冠军”了:他武艺出众,常能面临势众的敌人挥剑击杀多人;他擅长游泳,少年时就在水中杀死蛟龙(一种鳄鱼);他不仅自己的诗文写得好,被郑板桥排名中国前十人之列,还培养了儿子曹植与曹丕,被后人誉为“三曹”;他具有相当杰出的音乐才能,可与当时精通音律的桓谭、蔡邕相匹敌;他对书法有很深的造诣,尤其擅长草书;他对医学有一定的研究,懂方药,会气功;他对建筑工艺、器械制作也颇在行,“及造作宫室,缮治器械,无不为之法则,皆尽其意”;他懂围棋,技艺之高达到了“国手”的水平;他还对饮食有着一定的研究,曾写过《四时食制》一文……曹操拥有广博的知识、多方面的技能,与他丰富的实践及成年后的刻苦学习密不可分。他小时候喜飞鹰走狗,虽然没有多大长进,却使他从小就广泛地接触了现实。自从政立志后,他就克服儿时的缺点,开始认真读书了,据《魏书》所记,曹操“御军三十余年,手不舍书,昼则讲武策,夜则思经传”,博览群书,简直达到了手不释卷的刻苦程度。

曹操奋斗了一辈子,死前都还在军中风尘仆仆地往来奔波,他怎么也想不到艰难开创的事业很快就会在自己的不肖儿孙手中毁于一旦,还落了个千古骂名。每当我们翻阅《三国演义》的有关章节,或是听到民间对曹操的攻击谩骂,或在舞台上见到那被涂得全白、仅只眼角稍沾笔墨以示机警应变的脸谱化曹操时,就会情不自禁地想到,曹操生前若能预料后人对他的这般诋毁与攻诘,他还会保持不时流露出来的坦诚、率直与本真吗?会不会刻意地改变自己、塑造自己,清心寡欲,以求达到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形象?如果曹操那样做了,他可就真的成了一副“面具”,不再是一个丰富多彩的人了。与那些以“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为贤者讳”做标准,经过改头换面的“神”相比,我们更喜欢那些有血有肉的英雄。

当曹操一旦确定为反派人物并被公共认可,就连他的死也打上了奸诈诡谲的烙印,有了他人生的第三大谜团——墓葬之谜。

曹操曾在《遗令》中明确写下自己的埋葬之地:“葬于邺之西冈上,与西门豹祠相近。”这一遗嘱也得到了认真的落实,曹丕在《武帝哀策文》中具体地描述了丧葬过程,并指明了墓葬地点的地貌。可能是盗墓贼并未掘到曹操墓葬的缘故,就编排出一则流传甚广的曹操在漳河上设七十二疑冢之说。更有人将曹操的奸诈想象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以他的口吻做诗一首道:“人言疑冢我不疑,我有一法君莫知。七十二外埋一冢,更于何处觅君尸?”你就是掘尽七十二冢,也找不到曹操的尸骨,因为他真正的墓葬却在七十二座疑冢之外。对此,我们不得不“佩服”那些以贬损曹操为能事的某些后人的想像力之丰富奇诡,如果曹操再世,恐怕也会为之折腰的。

其实,曹操一生节俭,不贪恋财物,不积聚私产,更反对厚葬。墓中既然没有什么金银财宝,也就不怕他人盗墓,那么,还有什么必要故设疑冢大摆“迷魂阵”与后人玩那小孩般的“捉迷藏”游戏呢?

面对的双重改变 六

曹操生前就是一个富有争议的人物,这种争议在他的早年就已开始了,随着他走上政治舞台,将人性的方方面面淋漓尽致地铺排、发挥开来,各种各样的褒贬毁誉更加纷至沓来。就一般情况而言,一个人死后往往可以盖棺论定了,可曹操却不然。

最早对曹操做出评价的是《三国志》的作者陈寿,他的叙述与评说较为客观、全面,也是一部我们今天认识曹操真实面目的可信文本。此后,诗人陆机、唐太宗李世民、学家司马光、文学家苏轼等人都留下了有关曹操评说的文字,有褒有贬,还算持平。但总是趋势是,越到后代,其贬的成分就要多于褒的内容。至苏轼时,对曹操的肯定就已相当有限,而贬抑却十分厉害了:“曹操阴贼险狠,特鬼蜮之雄者耳。”

到了南宋,对曹操的评价竟降至了最低点,这恐怕与当时的政治形势有关。占据北方的金人承袭北宋,尊曹魏为正统;而偏安江左的南宋之势与僻处益州的蜀国相似,便以蜀汉为正统。因此,对曹操的大加挞伐也就在所难免了。朱熹将曹操斥为“篡盗”,对他的一言一行全都看不惯;陆游有诗曰:“邦命中兴汉,天心大讨曹”。

明朝时,以张溥为代表的文人对曹操有褒有贬。褒的是他的文学成就与多才多艺,贬的是他的政治功业,基本上承袭了南宋的“篡盗”旧说。

延至清代,王夫之、朱乾等人都能以客观的态度评价曹操,而全盘否定者也不乏其人,最为突出的代表就是乾隆皇帝,他从维护自己的统治利益出发,不能容忍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篡逆”行为。

上对曹操的不同评价往往出于不同的角度与立场,大多以正统观念与忠奸善恶为标准,出于实际的政治需要加以评说,并形成了一股纵贯而下的“蓝本”,不知不觉地影响着后人。

而影响最为深远的评说还在广泛普及的文艺作品如、戏剧、说唱等。民间艺人以正统文人及历代统治者的评价观点为依据,发挥自己的想象,经过艺术加工,更是将一段本身就具传奇色彩的三国故事弄得神神鬼鬼,面目全非。唐朝时,三国故事演变为一种“市人”,“或谑张飞胡,或笑邓艾吃”;北宋时,有了专讲三国故事的艺人,并带上了鲜明的“尊刘抑曹”倾向:“至说三国事,闻刘玄德败,频蹙眉,有出涕者;闻曹操败,即喜唱快”;而“三分实事,七分虚构”的《三国演义》一问世,曹操就完全被定型为一个奸诈残暴的反面人物,沦为古今天下第一奸人。通俗易懂、生动形象、曲折引人的《三国演义》以其独特的艺术魅力征服了一代又一代的读者,从某种角度而言,正是《三国演义》使得史书《三国志》退出了民间的广阔“市场”,造成了人们对它的淡漠与遗忘。

元代戏剧勃兴,曹操逐渐由评话艺人的口头言说变成了舞台上那可触可摸的实在形象。艺人们通过戏剧的方式嘲笑曹操的失败,鞭挞他的残暴,揭露他的奸诈,将一个有血有肉的复杂曹操推向极端,变成了单一的、平面的奸臣形象。他除了奸诈使坏外,不再有别的思想,没有别的行动,简直成了古往今来集奸诈残暴、劣迹败行于一身的最为丑恶的天下第一坏蛋。有关曹操的戏剧,如《捉放曹》、《华容道》、《黄鹤楼》、《逼宫》、《战宛城》等,没有一出颂扬他的好处,都是攻诘抨击,那舞台之上摇晃着的曹操总是挤眉弄眼,做出无限丑态,令人可笑而生厌。即使当今大获成功的新编京剧《曹操与杨修》,也难从根本上挣脱前人的窠臼、摆脱前人的影响。杨修常能猜出曹操心思,虽曾多次惹他不快,但杨修真正的死因还在于他与曹植过从甚密,在曹丕、曹植争立太子的斗争中站错了“队”,曹操担心他继续帮助曹植留下后患,这才起了杀机。说到底,杨修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只要不影响曹魏江山,曹操巴不得自己手下的人才一个个卓尔不群,超出自己。可《曹操与杨修》一剧却将杨修之死归于曹操的“忌才”,以“唯才是举”装点门面,而骨子里却半点也容不得任何超过自己的真正人才。

戏剧流传广泛,自它诞生之日起,就有着强大的生命力与广阔的民间市场。特别在古代的农村,戏剧几乎成了农民们唯一的娱乐方式,直至今日,传统戏剧仍然拥有一批固定的观众。戏剧几百年来的程式化表演与封建道德说教已使得曹操那奸诈残暴的丑恶形象在广大民众心中根深蒂固难以更移。

若拿曹操与备受推崇的三国人物诸葛亮、刘备、关羽等人相比,其实也有许多超乎其上的杰出之处。论才、学、识,刘备远不及曹操,是一个典型的庸才;论居心不良,他们两人不相上下,刘备在曹操并未篡汉、汉献帝仍然在位的情况下,早就做着帝王的美梦了;论道德品行,即以维护正统的《三国演义》而言,就讥讽过刘备怒摔阿斗的虚伪及彝陵之战前的暴戾。然而,他在上却总是扮演着正人君子的伟大形象,其缘由恐怕就在于他会攀龙附凤,弄了一顶“皇叔”的帽子戴在头上。若拿曹操与诸葛亮相比,两人也是各有千秋:他们都是杰出的政治军、军事家,以个人道德品质来看,诸葛亮高于曹操;就个人功业及对人民利益与经济发展的贡献而言,诸葛亮则不如曹操。而关羽则更是无法与曹操相比,他曾是曹操手下的败将,做过他的俘虏,除了个人勇武及一则“坐怀不乱”的故事外,就找不出更多的夸耀之处了。

然而,他们身后的命运却截然不同,双方被推到了正反对立的两个极端。一方是正义、高尚、伟岸的化身,一方是邪恶、卑鄙、小人的代表。中国传统认为宇宙应处于一种和谐的状态之中,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比如战争、分裂、灾异等,那么一定是坏人从中捣乱。在魏晋南北朝分裂时期,难逃其咎的最大坏人就是曹操。然后,又在的长河中越传越坏,乃至全然走形失真,成了奸邪丑恶的典型。由此看来,曹操实在有点冤哉枉哉,也就难怪近代有人为他鸣冤叫屈、大翻其案了。曹操其人,似乎天命注定了总要背上沉沉的“黑锅”:自呱呱坠地的那一时刻起,就因不明不白的宦官身世,背了一辈子的赘阉遗丑“黑锅”;死后满以为可以得到解脱,却又被人丑化,背上了另外一些他怎么也想象不到的莫名其妙的“黑锅”。

若论曹操对的贡献,当分生前死后两个不同的层面。生前我们已有所述,而身后的“功绩”就在于充当了封建统治者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道具”,起着警戒世风、匡正道义的作用。在一个以礼代法、以德治国的里,统治者需要这么一个白脸曹操的出现,老百姓也认可接受了他,这似乎与我们民族的背景与土壤有关。

封建帝王从维护自己的利益与统治出发,自然贬斥“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操;依附朝廷的正统文人不过是一批御用的“帮腔”与“帮闲”,他们唯有顺着主子的意图引经据典大加抨击;而民间艺人就以正统文人的思想为主题,创作出一批不同体裁的贬曹作品。“文以载道”是中国的历来传统,文艺自古以来都是政治的工具与附庸,从来就没有真正独立过。因此,中国古代从未出现过本体化的,更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具有独立人格的真正知识分子。

曹操曾以他那文治武功的个人奋斗改变过,而后来的对此也做出了“有力”的回应——改变他的形象与地位。如果我们换一种认识的角度以曹操为主体而言,这也算是他生前改变的一种延续,他以“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无畏气概,任人斥责唾骂地充当奸邪恶毒的化身,通过歪曲自己、丑化自己、“牺牲自己”的独特方式,潜在而曲折地继续改变中国的与土壤。

随意褒贬人物,将他们视为工具为我所用的传统一脉相承地延续至今。“文革”时期以人物作为政治的“传声筒”,给他们插上好人、坏人的标签,好人无限歌颂,坏人则“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当今以商业价值为标准漫无边际地“戏说”人物,弄得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让人莫辨真伪。文艺作品固然离不开想象与虚构,但总得以真实为依据,在不违背真实的前提下进行艺术创作与艺术加工,把握一定的尺度与原则、正确处理好真实与虚构关系尤为重要。

其实,以道德观念衡量、评价某一人物,并将他们推向某一极端,从而面具化、脸谱化、道具化,已成为国人的一种独特的心理思维模式,它们与封建集权统治下单一的政治制度、经济体系、思维模式“相辅相成”、密不可分。

只有客观冷静、全面公正地评价曹操,才能还其真实的本来面目。这也是我们认识面向未来所应采取的一种科学而理性的姿态,从某种程度而言,它标志着整个民族的文明与成熟。

民族融合的自觉先行代表 一

三国鼎立结束,然后是晋朝的短暂统一。“八王之乱”那种统治者家族内部之间愚蠢而残酷的自相屠杀,很快使得西晋王朝陷于瘫痪境地,而少数民族的乘机起义与反抗终于导致了它的彻底崩溃。于是,中国又陷入了长达两百八十六年之久的大分裂时代。

上的“五胡乱华”就发生在这一时期。

“胡”,是古中国对除汉族以外其他所有少数民族的泛指与总称。五胡,当时指的是匈奴、鲜卑、羯、氐、羌等五个民族。一般而言,少数民族都居于远离中原的荒凉地带。经过长时期的交流与融合,在中原统治者的邀请甚至强迫之下,这些民族中的一部或大部已不再居于偏远的塞外,以相对独立的方式迁居内地。五胡叛变,并非出于自觉的民族意识,而是不堪忍受晋王朝的腐败与政府官员的贪污残暴愤而起义。五胡乱华,先后建立了十六个帝国,北中国在经历了分崩离析的一百三十六年之后,才于公元439年由后起的鲜卑族拓跋部所建立的北魏统一。

鲜卑是中华大家庭中的一个古老民族,因多分布于鲜卑山一带,故称鲜卑,拓跋部仅为其中的一支。他们最早生活在大兴安岭北部森林的天然岩洞里,过着相当原始的游猎生活。后来,由于生存的艰难、视野的开阔与发展的需要,拓跋部便慢慢脱离密林地带,向西南迁移到呼伦贝尔大草原,填补了北匈奴势力瓦解后的虚空,并由游猎经济向畜牧经济转变。

草原虽然土地辽阔,但气候寒冷,贫瘠荒凉,可供游牧民族利用的资源并不多。当人口与牲畜增加到一定的限度,必然向四周开拓发展空间;如遇严重天灾,就更得向周边地区大肆掠获。严酷的生存环境培养了游牧民族残忍好斗的习性,武力侵略,是他们达到目的、行之有效的唯一方式。

当中原势力强盛时,北方游牧民族不敢轻举妄动,至多不过于收获时节抢劫一番,又快疾如风地迅速退回原地。然而,每当中原大乱,他们不仅劫夺财物,还占据地盘,建立王国。鲜卑拓跋在不断吞并周边部落的过程中逐渐强大,然后依次南迁到阴山河套、内蒙古、山西等地,又于五胡乱华之时乘机南下,逐鹿中原。公元386年,拓跋部首领拓跋改国号为魏,北魏正式建立。公元398年,拓跋建都平城,称皇帝,建立起中央集权的政治体制。尔后,北魏又经过四十一年的征伐,才结束了北方分裂割据的混乱局面。

北魏,是中国上第一个由少数民族在中原地区建立的封建王朝。

与此同时,局促于南中国的东晋王朝也像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在一阵漫长而绝望的挣扎之后撒手人寰——政权被它的宰相刘裕所篡。于是,大分裂时代的前期五胡十六国结束,后期南北朝时代开始。

拓跋宏,即孝文帝,是北魏王期的第六代君主。他不仅是南北朝时期最出色的皇帝,也是中国上最为著名的皇帝之一。

孝文帝拓跋宏只活了短短的三十三岁便匆匆离开了人世,然而,这颗转瞬即逝的流星所闪烁的光芒是那么耀眼,在中国的深邃夜空显得相当突出,总是如磁铁般牢牢地吸附着后人的目光。

拓跋宏于公元467年生于当时的北魏首都平城(今山西省大同市),两年后被立为太子。

虽已入主中原,但拓跋部仍保留着过去早婚的习俗,拓跋宏出生时,其父献文帝拓跋弘年仅十四岁。封建王朝往往是家族统治,拓跋部建立北魏后,又学会了中原王朝维持皇权统治的某些做法,并定为制度严格执行,比如后宫产子,被立为太子,其母就要“赐死”。其用意显然是害怕将来皇帝即位年幼,大权落到母系外戚手中。这一做法可以追溯到西汉时代,汉武帝担心死后皇权受到外戚威胁,将太子生母勾弋夫人先行杀害。因此,拓跋宏在两岁多被立为太子时,母亲思皇后李氏即被“赐死”。这一野蛮的做法不仅给他幼小的心灵蒙上了一层阴影,也仿佛预示着他日后家庭生活的凄凉与不幸。

拓跋宏从小失去亲母,便由祖母冯太后抚养。冯太后也非血亲,只是名义上的祖母。她是汉族人,“性聪达”、“粗学书计”,受过封建传统的教养。她性格坚强,做事果决,颇具政治家之风采,《魏书?皇后列传》说她“多智略,猜忍,能行大事,生杀赏罚,决之俄顷”。拓跋宏父亲拓跋弘继位时,年仅十二岁,北魏孤儿寡妇,政局不稳,冯太后初露锋芒,收捕擅威作福的专权丞相、车骑大将军乙浑,平定关中叛乱,临朝称制,掌握了朝政大权。

拓跋宏刚一出生,冯太后即“罢令,不听政事”。乍一看,她已不再临朝听政,而将国家大事交由献文帝拓跋弘处理,似乎是想好好当当祖母,一心一意地抚养拓跋宏,享享人间的天伦之乐了。献文帝拓跋弘亲政后,开放山泽之禁,开仓救济灾民,带兵北伐柔然,很快就显出了他年轻有为、桀骜不驯的风姿。于是,权欲旺盛的冯太后怎么也放心不下这位十多岁的皇帝了,便经常过问、干预北魏政事。这自然会引起献文帝的不满,加之他们并非母子关系,于是,一场司空见惯的宫廷权力斗争于不知不觉间就爆发了,结果自然是根基深固、极富政治谋略的冯太后获胜。献文帝下诏禅位,传给拓跋宏。《魏书?天象志》对此写道:“上迫于太后,传位太子,是为孝文帝。”

拓跋宏即位时只有五岁,在平城皇宫的太华殿前举行隆重的登基大典时,他是被人抱上皇帝宝座的。一个年仅五岁的小娃娃,冯太后自然不会有什么值得担忧,也就再度临朝听政,将一应权力控制在自己手中。同时,她也在因忤逆而“禅位”的献文帝身上吸取教训,将年幼的孝文帝按照她心中想象的模式加以引导、塑造、培养。

拓跋宏的血管里流着的虽然是鲜卑族拓跋氏的血液,但他从小受到的却是汉的熏陶与教育。抚育他的祖母是汉人,围绕在他身边的大臣也是一批具有高度修养的汉族士大夫。他自幼爱好读书,手不释卷,天分极高。《魏书?高祖纪》说他“五经之义,览之便讲,学不师受,探其精奥。史传百家,无不该涉”。冯太后还亲自创作《劝戒歌》、《皇诰》等文章督促他阅读、背诵,将儒家的忠孝、仁爱、礼义等封建道德传授给拓跋宏,并用自己的言行感染、影响他。比如冯太后生活节俭,“不好华饰”,对待下人比较宽慈,拓跋宏也依样仿行。

儿时的生活积淀在拓跋宏内心深处,影响了他的整个人生。此后,孝文帝一辈子爱好诗文,并创作了大量的诗赋文章约四十卷;他为政勤奋,励精图精,个人生活相当节俭;他提倡封建伦理道德,讲究孝悌、仁义、忠信,不仅身体力行,也要求臣民如此。这些,都是他日后推行全盘汉化政策的内在基础与指导思想。

当然,孝文帝拓跋宏并未完全放弃鲜卑习俗。文治武功,是中原传统的理想楷模。况且,当时南北对峙,战争频仍,也需要帝王具有带兵打仗的卓越能力。因此,拓跋宏在习文的同时,也练就了一身武功。他从小善射,“及射禽兽,莫不随所志毙之”;臂力也好,十多岁时即能以手指弹碎羊的肩骨。

是鲜卑血统、游牧遗风与特殊的生活环境,造就了孝文帝既具骑射武功,又富汉修养这一文武兼备之才。

民族融合的自觉先行代表 二

拓跋宏的父亲献文帝禅位时只有十九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但还是掩人耳目地发表了一份诏书,说他逊让皇位是想过过清静生活。退位后的献文帝被尊为太上皇,但他根本清静不了,一颗年轻而火热的心灵总是跃动着想干点什么,就以太上皇的身份亲自率兵出击柔然,并不断地巡视各地,“国之大事咸以闻”,还将冯太后罢黜的一名旧臣重新起用。所有这些,自然又引发并加深了他与冯太后之间的矛盾。宫廷斗争最为赤裸、血腥而残酷,争斗双方往往不择手段,置血缘亲情而不顾,让对方倒毙在一片惨淡的血光之中而后快。冯太后与献文帝之间不存在血缘关系,迫他逊让退位、送上一顶太上皇的头衔就已经是手下留情很不错的了。可献文帝毕竟年轻,未能领悟到冯太后的深远用意,还是一个劲地在“太岁头上动土”。于是,献文帝便成了冯太后眼里的一根“肉刺”、脚下的一块石头,公元476年,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毫不客气地将他杀害了。

这一年,拓跋宏九岁。他两岁丧母,长大后一直不知生母是谁;九岁又失去了父亲的关怀至爱。如果不是特殊的出身,他本可以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过上一个正常人应有的生活,可是,封建王朝那无可更移的专制残忍决定了他一辈子只能在畸形的环境与氛围中打发人生。

献文帝一死,冯太后即被尊为太皇太后。直到她于公元490年去世为止,一直都在临朝称制,没有放弃手中的权力。清末慈禧太后垂帘听政,很有可能就在冯太后身上吸取过不少“灵感”。然而,冯太后不仅才能出众,而且政绩斐然,在长达二十多年的时间里,将北魏治理得有条不紊,为慈禧太后所远远不及。若以女人的治国能力及成就而言,在中国上,唯有武则天可与冯太后差强比拟。

冯太后临朝听政,不仅不是人们常说的那种“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所为,而是以一个具有远见卓识的优秀政治家姿态出现在世人面前。她不仅按自己心中的理想培养新皇,还将整个北魏纳入自己构想的框架与模式之中。她的目标相当明确,一是进攻南朝,并乘其内乱之际,出兵夺取了淮北的大片领土,将北魏的边界推进到淮河一带;二是改革内部,采纳汉人王朝的礼仪制度治理国家。小小的改动无关痛痒,当然也就起不到什么作用,难以达到有效的目的,而大刀阔斧的改革必然会招致既得利益者及顽固坚持鲜卑旧俗贵族的反对。于是,冯太后果断地处理了一批政敌,将他们或处死或免爵或流放。然后,她依靠冯氏家族成员,重用宦官及汉人官吏,拉拢鲜卑元老,在自己身边培植了一批可靠的亲信,巩固权力,加强改革。

在冯太后的一系列改革措施中,影响最大的当数班行俸禄制。

游牧民族南下的目的就是为了抢掠财富,他们往往“初来单马执鞭,返去从车百辆”。氏族首领为了鼓励士兵作战勇敢,一是听凭劫获之物归于个人,二是论功行赏,“班赍将士各有差”。这样的政策大大激赏了将士打仗的兴趣,他们明白从战争中得到的利益,要比游牧大得多多,人人冲锋陷阵、个个争死效命,很少发生退缩、叛变与逃跑之事,极大地提高了战斗力。鲜卑拓跋氏建立北魏后,仍保留着过去的遗风——百官没有俸禄,收入主要依靠掳掠与赏赐。赏赐的对象除了出征将士,还有文武百官。北方统一,战争与掠夺的机会就少了。官员没有俸禄,只有通过搜括、贪污、经商等手段自己想办法解决。“时官无禄力,唯取给于民”。于是,官员公开贪污受贿徇情枉法,大肆搜括于民无法无天。北魏吏治腐败,财政匮乏,国家机构遭到严重蛀蚀,鲜卑贵族贪图享受,昔日的犷悍善战之风也在逐渐消失。历代皇帝对此深感不安,多次下诏惩治不法官吏,可根本解决不了官员腐败这一头痛的老大难问题。官吏无俸禄,若不贪污搜括靠什么生活?少数廉洁自律的官员,特别是部分汉人官吏家徒四壁,生活相当困难。要想治本,只有班行俸禄。

公元484年,孝文帝下诏实行俸禄制。俸禄每三个月发放一次,以每年十月为起始。同时,对贪污行为制定了更为严厉的惩罚措施:“禄行之后,赃满一匹者死。”

俸禄制推行后,加强了北魏的中央集权及封建化进程,确曾起到了保证官吏日常生活、杜绝贪污搜括的明显效果。它不仅是孝文帝改革的前奏与先声,也是北魏根除游牧奴隶制残余,接受汉族官僚政治制度的表现与象征。

就在俸禄制实行一年并取得明显的成效后,北魏又在经济上采取了一项相当重要的改革——均田制,它由鲜卑族的部落分工中的计口受田发展衍化而来。

长期的战乱使得原本富庶的中原地区呈现出一片凄凉萧索景象,出现了不少无主荒地。同时,流亡人户的返归乡里、大量迁徙的民众及豪强地主的强行霸占使得不少有主土地的归属也存在着严重的产权纠纷。许多农民得不到土地无法生存,或是聚啸山林作乱,或是成为豪强地主的隐户。这些,都严重地威胁着北魏政权的统治,因此,清理户口、整顿地籍的改革措施势在必行。

均田制,就是以国家的名义对现有土地实施分配与调整。而先行建立户籍是推行均田制的基础,只有核准人口,才能按户授田。北魏初期没有户口制度,不少农民或破产逃亡,或成为豪强地主的隐户。人口无法统计,政府的赋税收入大大减少。公元473年,孝文帝派人到各地清查户口,仅青州和冀州等五个州就查出隐户人口十多万。于是,北魏在冯太后亲信李冲的建议下废除宗主督护制,建立“三长制”。其具体内容就是“五家立邻长,五邻立里长,五里立党长”,向各州派遣户籍大使,以检查户口、确立户籍。三长制打破了几百年来地方的宗族势力,将依附于豪强大族的农民收归国家直接统治,加强了中央集权。

三长制建立,北魏即开始严厉推行均田制,将露田、桑田、麻田、宅地、菜地等不同质量的土地按照一定的数量分给普通百姓,授予地方官吏以公田(即俸禄田),并对土地的继承、买卖与转让进行了严格的规定与控制。与均田令颁布的同时,北魏政府还对赋税制度进行了相应的改革,确定新的租调制,以减轻农民负担。

三长制、均田制与新的租调制是一个系列与整体,它们相互配套施行,对豪强大族的土地所有制进行了一些限制,从他们手中夺回了大量劳力,分给农民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保证国家的财政收入。从某种角度而言,我们可以将其视为中国古代平均主义理想的一次打了折扣的实现,它使得耕者有其田,满足了广大农民的部分要求,对恢复生产、发展经济、安定都起到了一定的积极作用。

均田制是中国上一项重要的土地改革制度,经历了北魏、北齐、北周、隋,直到唐代中叶才告终止。它在古代持续了约三百年,并影响到日本、朝鲜等东亚国家,但其开始却是北魏孝文帝时代。

其实,三长制、均田制与新的租调制都是由冯太后拍板,然后以孝文帝拓跋宏的名义颁布施行的。拓跋宏虽然也参与了决策并积极推行,但起主要决定作用的,还是冯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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