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栩刚跑到院子门口,就看见施云卿正蹲在地上逗弄拴在木头上的九月,身边放了一个黑色行李箱,还有两盒保健品。
九月是第一次回家,怕它走失了,出门时,张落英特地把绳子拴在了木头桩上。
“真的是你!”白栩背着背篓,由于跑得太急,气有些微喘。
施云卿抬头,盯着少年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后,才缓缓站了起来,他走过去,接下少年背上的背篓,轻放到地上。
“真的是我。”施云卿走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
白栩甚至能听见彼此之间的呼吸声,他怔怔地看着对方温柔缱绻的眼神,像是有股力量般把他吸了进去,那人抬起来的手指离他的脸越来越近,而他跳动的心,止不住地越来越快。
白栩甚至以为施云卿要吻他,但并没有,施云卿抬起手从他的脸旁错开,从他头顶拿了一片落叶摊在手心上。
“刚去干嘛了?”
白栩猛地回过神来,耳尖悄悄地泛起了红晕,他指了指背篓,“跟阿奶去摘梨了。”
话音刚落,院子外面就响起了老人的笑声,“小卿来了呀?哟,这么高呐,比我家小栩都高讷。”
施云卿笑着喊了声,“奶奶。”然后偏过头看向白栩,“小栩这身高差不多了。”
张落英一看这年轻人的气质就知道家里肯定不一般,连忙招呼着人进屋,有点担心这孩子习惯不了乡里的环境,怕人大老远跑一趟来遭了罪。
哪知道她刚去冰箱里拿了西瓜,切了块儿端出来时,这孩子就换了一身,身上穿着自家孙子以前的旧衣物。
老人就是喜欢这种随意不见外的客人,看着这个年轻人真是越看越喜欢。
白栩站在一旁愤愤不平,这人就算是给他搭块破布,他都能穿出一种高端的气质。
三人坐在一块儿边吃西瓜边唠嗑,张落英盯着施云卿俊朗的脸旁,笑眯眯地关切道,“小卿呐,你有对象没啊?成家了没?”
白栩正准备啃西瓜,听到这句话后,手一顿,忙不迭地替人回答,“他还是个单身狗!”
张落英瞪了他一眼,随即又笑盈盈地看向施云卿,“小卿呐,他家李婶今天要给小栩介绍姑娘呢,那姑娘我见过,是个好孩子...”
两人听到这里,脸色都微微变了,施云卿抿着嘴转移了视线,刚好跟同样看过来的白栩撞到了一起,施云卿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又把目光给错开了。
白栩突然一慌,着急地出声道,“没有,我没答应去相亲!”
他的声音分贝有些过高,听得另外两个人皆是一怔。
张落英瞪着自己的孙子,不满地从盘子里挑了一块最大的西瓜塞到了白栩的手里,“吃你的西瓜,别打岔!”
施云卿嘴角微勾,透过余光看了一眼正盯着手里的西瓜发愣的少年。
他默不作声地把自己手里的小块头西瓜跟对方的大块头交换了过来,张落英盯着两人光明正大地“不正当”交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她继续说道,“姑娘是个有本事的姑娘,长得也俊俏,我寻思着小栩还年轻,就把这事给拂了。”
两人听到这里皆是一愣,随即脸色都染上了一抹轻松。
“我看小卿你啊也该找个对象了,要不我去帮你撮合撮合?”
白栩正在嚼嘴里的西瓜,听到最后一句急得直接给吞了下去,差点就被噎着了,他直接跳了起来,连连罢手,“不行,不行,阿奶你不能撮合他俩!”
张落英疑惑道,“为什么不能,小卿不是没对象吗?”
白栩急得看向旁边的人,见他正带着满含深意的笑容看着自己,脸一热,脱口而出,“因为他有喜欢的人了!”
张落英惋惜地叹口气,“这样啊……”
白栩重新坐到凳子上,那句话刚说出口他就后悔了,此时内心忐忑不已,担心阿奶还要继续说,他又说了一句,“施云卿是庆市人。”
张落英这下总算歇了那个心思,是外地人,距离太远了,还是算了。
中午,两个年轻人主动抱揽了厨房,张落英把竹椅搬到堂屋里摆着,然后去房间里拿了一个收音机出来搁在了一旁,她熟练地倒弄了几下,里面传出耳熟能详的戏曲——豫剧<穆桂英挂帅>。
她躺在竹椅上,拿着蒲扇轻轻摇晃,听着小曲儿,闭着眼睛假寐。
施云卿第一次使用农村里的灶台,盯着那口大锅,有些无从下手。
白栩笑了两声,直接把人使唤去生火了。
施云卿在电视里好像有见过这种场景,他照着脑子里模糊的印象,一只手拿着一根小木棍,一只手拿着打火机,直接点了火。
两分钟后,施云卿盯着只冒烟不起火的木棍,茫然得不知所措。
“小栩,它怎么不燃?”
所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他都点了两分钟的打火机了,这火还不起,他怎么想都觉得有点委屈。
“噗!”
正在洗菜的白栩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在看到对方颇为认真的目光后,只好强忍着笑意,走了过去。
“你就用这个点火啊?”
施云卿面无表情地点头。
白栩把手上的水甩了甩,然后随意地在衣服上擦了擦,他蹲下身,拿过打火机,重新拿了一小把带着叶子的的干柴点了火。
“噼里啪啦”
火嗖地一下燃了起来。
白栩把柴火放进灶里,然后拍了拍有些惊讶的人,“原以为我们施总无所不能,原来是个生活小白啊!”
施云卿扫了一眼肩膀上的五根黑黑的手指印,没有为自己辩解。
当白栩刚好把肉丝倒进锅里时,原本丝丝作响的油锅突然安静了,白栩扫向灶口的方向,果然看见那人正蹲在地上,脸朝着灶里,大口地吹气。
原本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硬生生地蜷缩在一块儿,那张俊脸离着那张黑黝黝的灶口越来越近,白栩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也不管锅里的肉丝了,直接走到一旁拿了一根干净的湿毛巾,把地上的人扯了起来。
“你擦擦,我来烧火。”
他把人推到一边。
施云卿也知道自己拖了后腿,只能听话地站在一旁。
重新把火生起来后,白栩夹了几根耐烧的木棍扔进了灶里头,然后洗了手,重新炒肉。
施云卿正准备去烧火,刚迈出一步,还没靠近灶台,就被白栩给喊住了。
白栩指着一块儿地,认真地说道,“你站到那里去。”
施云卿没有任何异议,直接站了过去。
哪知白栩说完这句话就转头认真炒菜去了,施云卿沉声道,“小栩,我还可以做些什么?”
白栩头都没回,手上动作没停,“就站在那吧,当个花瓶。”
施云卿有些不好意思,面上却仍旧一脸平静,那人突然转了过来,“干活干累了,看眼花瓶,嗯,瞬间又有力量了!”
施云卿扬嘴,无奈地笑了。
吃饭的时候,张落英指着那盘青椒肉丝打趣道,“小栩啊,炒肉丝要用大火,又忘记了吧?”
施云卿一脸镇定地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了嘴里。
白栩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对面的人,笑呵呵地点头,“是啊,我忘记要用大火了!阿奶你真厉害,一吃就知道了!”
张落英笑着哼了两声,“也不看你的厨艺是谁教的!”
吃了午饭,两个人一起洗了碗,白栩带着施云卿进了自己的房间。
施云卿突然到来,其他多余的房间也没来得及清扫出来,只能跟白栩共用一个房间一张床。
施云卿从行李箱翻出干净的衣服,白栩扫了一眼,发现正是上次被施云卿带走的运动套装,他假装没看见,直接把人带去了厕所清洗。
等他也洗好了走进房间,就看见施云卿正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个相框出神。
白栩凑上前去,指着照片上的小男孩笑道,“怎么样,我小时候是不是很帅!”
施云卿笑着看了他一眼,“嗯,很可爱。”随即,他把目光投向照片上的一男一女,轻声道,“这是叔叔阿姨吗?”
白栩收起笑容,轻嗯了一声。
施云卿察觉到对方语气的骤变后,心里油然而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我凌晨五点的飞机到了B市,又开了三个多小时的车,有点累,要不要一起午睡会儿?”
白栩点头,两个人脱鞋上了床。
由于床比较小,一下子躺了两个大个子,空间一下子就变得拥挤了。两个人肩膀靠着肩膀,只要转过身,对方脸上的毛孔都能清楚的看见。
施云卿盯着天花板出神,旁边的人没有动静,就在他以为对方快睡着时,白栩突然又出声了。
“我爸妈是在我初二那年去世的。”
施云卿一怔,下意识地伸手握住了身边人的手,他沉声道,“对不起。”
他刚才也只是以为白栩跟父母的关系可能不太好,所以闻声色变,可没想到却是这样的答案。
白栩没有挣开握着自己的手,他反而把头凑近了几分,轻轻靠在那令人安心的肩膀上,他语气平静地没有丝毫波澜,“他们都是中学老师,一个教语文,一个教数学。”
“初二那年暑假,他们把我带到阿奶这里,然后两人一起去了西北一个偏远山村支教,听说那里很偏僻落后,车都无法开进去,那里的人一辈都没出过山。”
“他俩还是义无反顾地去了,在那个地方刚呆满两个月,遇上了泥石流,再也没能回来。”
白栩的声音越来轻,施云卿伸出另一只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轻声道,“别说了。”
白栩扯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轻叹,“那个时候,我爷已经不在了,阿奶一辈子去得最远的地方也就是县里,我爸妈的骨灰还是托村里的一个叔叔去带回来的。”
他淡笑道,“其实我现在也没有很难过,我爸妈把他们仅有的生命都献给了他们热忱的教育事业,小时候不太理解,现在也都释怀了。”
施云卿也叹了口气,“叔叔阿姨很厉害。”
白栩没出声,他侧着身体,把头往那肩膀上拱了拱,“困了。”
施云卿隔着毛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睡吧。”
白栩一觉睡到下午四点多,等他醒来时,床边已经没人了,他穿着拖鞋刚走出房间,就听见后屋那边传来嘻嘻哈哈的笑声。
后屋那边有个猪圈,白栩搞不懂怎么人都到那边去了。等他走过去时,就看见阿奶跟村里的罗叔正说着话,而一向养尊处优的施云卿此时正提着一桶猪食,手法有些生疏地把猪食一瓢一瓢到舀到猪槽里。
白栩震惊地呆愣在原地,哪怕是他,从小生活在这里,都没干过喂猪的事儿。
他一下就着急了,快步走过去喊道,“阿奶,你怎么让他干这个活儿啊?”
罗叔指着仍旧专注地喂着猪的年轻人,笑哈哈地说道,“这小伙子不错啊,你家的猪刚刚跑外面去了,多亏了他才把猪给找回来了啊!你奶要喂猪,他二话不说就提着猪食桶去了。”
张落英也知道小卿是个城里人,哪里干过这些活啊,就是他孙子以前想干,他们老俩口都没让他干成过,可无奈她实在是拗不过现在这些年轻人啊。
白栩叫了一声“王叔。”然后走近猪圈旁,施云卿看见他走了过来,连忙制止了他,“别过来,我马上要喂好了!”
白栩盯着他穿的那双鞋上,沾满了猪食泥土和一些不明物体,中午刚换的衣服上也沾了些东西。
白栩盯着那专注地模样心里有些发酸,可是看到他那笨拙的动作却又有些想笑。
这人穿个白色衬衣都要穿得一丝不苟的样子,可见平时有多注意仪态和整洁。白栩甚至有些替他委屈,这人怕是二十几年来第一次做这些接地气的事。
猪圈里有两只半大不小的猪,两头猪争先恐后地争着猪槽里的食物,狼吞虎咽,生怕自己吃少了,时不时地还要相互顶撞一下,于是从槽里飞起来的猪食毫不意外地落到了施云卿的裤脚上。
施云卿拿着水瓢的手一顿,沉着脸默默地盯着自己的裤脚足足有十秒以上,就在白栩以为他要撂下不干时,又见那人面无表情地把桶里的猪食舀到了槽里。
喂了猪后的第一件事情,施云卿拿了干净衣物,一句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就直接冲进了厕所里。
半个小时后,一直等在厕所外面的白栩有些担心地敲了敲门,“施云卿,你没事吧?”
十分钟后,施云卿顶着一头湿发走了出来,他神色肃然,凝视着白栩沉声问道,“小栩,过年要杀猪的吧?”
白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施云卿晦暗不明地看着他,“小栩,你跟阿奶说杀猪的时候,给我留一头。”
其实他想留两头。
白栩盯着他露出来的皮肤都泛着淡淡的红,想必是这人洗澡的时候搓得太久也太用力导致的,他有些心疼,想也没想,直接答应,“好,我等会就去跟阿奶说。”
施云卿终于扬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