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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玫 当前章节:15047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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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智慧与欲望一身的奇女:上官婉儿 作者:赵玫

上官婉儿 第一部分

上官婉儿 第一部分(1)

武(zhào,明空)经历了血雨腥风终于爬上了皇后的宝座,集后宫万千宠爱于一身,又先后为李唐皇室生下了李弘、李贤、李显、李旦这四个英姿勃勃的皇子和美貌酷似母亲的太平公主。在皇室的欢乐中,唯一的不足是那个当朝的皇帝高宗李治日夜被他的痛风病折磨着。病重的皇帝力不从心,远离朝政。而朝中不能一天没有天子,于是拥有天子风范的皇后便只能无奈地以女人之身顶上去,垂帘执掌国家的大事。

而在当时的后宫中,在武皇后的淫威下,皇帝几乎就没有嫔妃了。所余不多的能接近圣上的女人,似乎除了武(zhào,明空),就只有她的外甥女魏国夫人那样的女孩子了。魏国夫人年轻貌美,国色天香。一副愁肠百结的样子。她对他这个终日滞于寝宫的体弱多病的皇帝姨夫可能本来并无爱意,但偏偏这个可怜的圣上在病榻之上慢慢觉出了无聊和寂寞,希望枕边能有个和他说话的女人。而皇后每日代他上朝与百官周旋,政事的繁忙使他们越来越疏远。于是,在后宫中得以常常相见的姨夫和外甥女自然就走到了一起。

武(zhào,明空)怒火中烧。怎么会这样。面对如此令人伤痛的尴尬,武(zhào,明空)再一次觉出了她在感情世界中的无望和失败。于是,在高宗李治和魏国夫人的缠绵不已、镂骨铭心、不知身后是凶险的时刻,看上去超然大度、不拘小节的武皇后便成功地策划和导演了一幕家宴中鸩杀情敌的惨剧。那个从此踏上不归路的女人,自然就是年轻貌美甚至已不把姨妈放在眼中的魏国夫人。仅仅是一杯家人团聚的美酒,就让有恃无恐的魏国夫人转瞬之间七窍出血,魂归了西天,让那个年轻的皇后的梦想破碎成虚妄的碎片。

高宗李治的痛不欲生可想而知。想不到他在病中的最后的一点爱也被皇后抢走了。他对这个飞扬跋扈、心狠手辣、无所不用其极的老婆简直是恨之入骨,不共戴天。于是他抱着病弱之躯,强忍着身心的疼痛,即刻行使他天子的权力,以厌胜的罪名向武 发起了讨伐。他要废了这个无法无天的皇后。他要让这血债累累的女人滚出皇宫。他要用皇后的血,去祭那个可怜可爱的无辜少女。他要让武(zhào,明空)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大唐的天子、后宫的主宰。

高宗歇斯底里,只想复仇。上官仪匆匆赶来时,见圣上正满脸怒气地在大殿里踱来踱去地等他,一见到上官仪,劈头便说,快给朕拟一份诏书。皇后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尽做伤天害理的事情。这样的女人怎么能做皇后?朕要废了她。

高宗的慷慨激昂令上官仪周身冒汗。做了多年的朝臣,且耳闻目睹了朝中变迁,以他的经验和颖悟,他深知皇上是根本无法与皇后抗衡的。于是他只能是坦诚劝诫皇上,这种废后的举动事关重大,不是气头上说说就可以做到的。而高宗就更是决心已定,说朕已经忍无可忍了。朕就是要废她。废她为庶人。你就赶快起草诏书吧,这是朕的命令。

于是上官仪拿起笔。他是不得已而为之,他被挤在夹缝中,找不到自己脱身的计策。实际上,上官仪已经意识到自己大难临头了。他没有把握这个懦弱的李治凭着一时的意气就能把武(zhào,明空)废掉。而一旦废后失败,那么第一个遭到杀身之祸的,就一定是他这个起草废后令的上官仪。然而君令不能违。于是上官仪只能拿起笔,在诏纸上写下了:皇后专恣,海内失望,宜废之以顺人心。

没想到这几个字墨迹未干,武 便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卷起了一股令人胆寒的阴风。她抓起废后的诏书就一步步逼近李治。她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要废掉我?你到底要干什么?十几年来我为你生儿育女;你生病期间,又是我早起晚归为你打理朝政。我有什么地方得罪你了?我又怎样使天下失望了,以至于非要把我赶出皇宫才可以顺人心?你究竟是怎么啦?如果你真的这么恨我,那么就拿着这诏书到朝廷上去宣读吧。现在我的生死就握在你的手中,我的四个儿子和一个女儿的生死也握在你的手中。如果你忍心,就把我们母子六人赶出这后宫吧。去呀,去宣读这废后的诏书呀……

这时候的李治已经周身颤抖。他退着,说不,这不是朕的意思。

不是圣上的意思?那么是谁?

是……是他……高宗李治竟然指着垂立于一旁的上官仪。

是他想废我?

是他,是他叫朕这样做的。

懦弱无能的李治,终于不敢承担废后的罪名,将所有的罪责,和盘推给了上官仪。

几天之后,上官仪果然以与被幽禁的已废太子忠共谋造反获罪。

在上官一族的诛杀中,只留下不满一岁的婉儿和她的母亲被赶进掖庭宫充为宫婢。

婉儿像一株仙草。就那样在永巷那一道狭窄的蓝天下,纯纯真真地长大。及至稍大,便开始在母亲的督促下,每天坚持到后宫的内文学馆中去读书。

偶然的机会,她从文学馆的老人那里得知了当朝皇后早年被构陷于后宫的那一段历史,也知道了武皇后就是在这个文学馆中奋力苦读,才有可能成为朝廷侍女,以至于最终成为伟大的皇后的。

从此,皇后便成为了婉儿心中的一道阳光。随着婉儿对皇后了解得越多,她就越是觉得这个女人伟大,重要。后来,婉儿就有了一个最大的愿望,那就是,哪一天,能在她读书学习的这个地方,见到那个伟大、非凡的皇后。

通常皇后来探望她的老师,都会提前通知,让来此读书的宫婢们回避。然而唯独那一次。那是一个寂静的下午,内文学馆中只有婉儿一个女孩在看书。就是那么突然的,仿佛从天而降,一个凤冠霞帔美轮美奂的女人就款款出现在昏暗的文学馆内。仿佛一轮太阳。骤然照亮了那个寂静的午后。

她简直不敢相信人世间还有这么美这么气度非凡的女人。这女人对婉儿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是对她的生命的一次猛烈的冲击。

婉儿永远也不能理解她在赞美皇后时母亲脸上那似是而非的神情。那是种不置可否,又茫然无措,总之,母亲并没有和婉儿一样陷在那种见到皇后的兴奋与幸福中。婉儿为此很愤怒。这是第一次她不能理解母亲了。

婉儿当然不知道,母亲所亲历的那场血腥的杀戮。她不知道她自己的祖父和父亲,就是被她今天所无比迷恋的女人杀害的!十多年来,郑氏没有向婉儿透露过哪怕一个字。她知道她们母女尽管逃脱了死亡,但后宫依然是险恶的。她很难保证婉儿在获知了她的身世之后,不会意气用事,从而惹来杀身之祸。郑氏在这黑暗的掖庭,含辛茹苦地把婉儿带大,她不希望她的女儿会由此身处险境,她要她的女儿活着。健康快乐地活着。

从此,婉儿的希望就附丽于皇后的英明上,常驻婉儿的心中。她每每坐在老学士的对面,听他讲书,而心里想的,却全是那个每日垂帘的皇后。她想象着那个女人怎样梳妆打扮,怎样临朝听政,她还想象着有一天她又是怎样来到她的身边,看她作诗填辞,然后,牵着她的手说,婉儿,来吧,到我身边来吧,我需要你的帮助,朝中的政务太多了,我需要你来帮我打理……

婉儿便是这样梦着。她爱皇后。皇后在她的生命中实在是太重要了。那是婉儿信念中的唯一一道光环。那光环照亮着婉儿成长的路。

婉儿梦醒的时候才知道,那不是梦——皇后要召见她!

第二天清晨。那个决定一切的时刻。

皇后果然轻装简从,准时来到了内文学馆。此刻,皇后春风得意。李弘暴死的阴影早已烟消云散,而新太子李贤埋头训诂他所无比热衷的《后汉书》,对母亲的政事不闻不问,给了武(zhào,明空)在朝廷中自由驰骋的无限空间,让她无比放松,心情愉快。此间唯一让皇后担忧的,就是高宗李治每况愈下的病弱之躯。但那也是命中注定,武(zhào,明空)和御医都无回天之力,而武(zhào,明空)觉得她对圣上最好的报答,可能就是尽力打理好朝政了。让国泰民安来抚慰吾皇病弱的心灵。

婉儿淡淡妆,天然样,十分得体地走到女皇面前向她叩谢请安。那是怎样的优雅大气,不卑不亢中的毕恭毕敬,默默无言中的满心期待。这就是婉儿。婉儿一出现就攫走了皇后的心。她真的在她的侍女中,从没有见过婉儿这样的女孩子。她几乎是一见到婉儿,就喜欢上了她。她看着婉儿,那欣赏的心情溢于言表。

然后婉儿便在桌前奋笔疾书,依次为皇后命题作文,草拟诏令,又赋诗数首。婉儿也不知哪儿来的力量,大概就是因了她是在她深爱的女人面前,是因为她日后太想和这个伟大的女人在一起了,所以婉儿那天的应试,可谓是一种超常的发挥。一切都得心应手,又一切都尽善尽美尽如人意。当应试结束,婉儿抬起头,她从皇后那里看到的,是惊喜而爱慕的目光。

这可能就是她们主仆之间君臣之间第一次的相视,而又是相视无言了。婉儿怔怔地看着皇后。那么直率的目光,那掩饰不住的欣喜和热爱。

那是一段很长久的沉默。然后,皇后站起来,并伸出手拉起了一直跪在那里等候着最后裁决的婉儿的手,武(zhào,明空)说,我已经五十岁了。

武(zhào,明空)又说,愿意和我走吗?那么,就来吧。

婉儿情不自禁地把皇后的手,紧紧贴在了她的嘴上。

在武皇后的儿子中,对婉儿迷恋得真正神魂颠倒的,是那个后来终于做成皇帝的中宗李显。但是没有几天,显就意识到了那条追求婉儿的道路并不平坦,他看出了婉儿在他面前的那种冷漠镇静,不苟言笑。凭着英王对女人的经验,他当然看出了这是婉儿对他的不感兴趣。她的目光所更多关注的,竟然是已住进东宫的新太子李贤,他的二哥。那也是显从婉儿那么纯洁透明的神情中了悟出来的。那是显而易见的爱。还有少女的那种紧张和羞涩。

李贤坚毅刚健,脸上是很粗放的男子汉线条。虽然不是明目皓齿,却也是棱角分明。他不仅过目成诵,辞采风流,且骑马狩猎、短刃长戟无所不能。宫内宫外,年长年少的女人们,几乎都把贤当作了她们的梦中王子。生命和精力的旺盛,使贤在入主东宫之前,就在沛王府中做了三个儿子的父亲。但是无论怎样儿女绕膝,还是怎样把自己囚禁于故纸堆里,贤那皇亲贵胄的纨绔之心还是摆脱不掉。一遇机会,便会任情任性,声色犬马,将生命轻掷。

而此世间,贤所惧怕的唯有一人,那就是母亲。因为他知道这世间唯有母亲能握住他的性命,是能够决定他的生与死的。于是,贤凡是出现在母亲身边,都会表现出一种与贤的天性南辕北辙的驯服。这当然是贤装出来的。因为他想活着。所以他顺驯,而他顺驯的表现就是他的永远的沉默寡言。贤大概知道言多必定语失。所以他不讲话。他以不讲话来维持他与母亲之间的那平衡。

有一天在朝上。那是很久以后的一天。贤和其他皇子以及文武百官到来了。婉儿伴随着皇后,在帘后。她再度看见了贤。但贤垂首,始终如一的姿态。她遇不到贤的目光。但朝堂百官中也有遇不见婉儿目光的,那就是英王李显。显一往情深一如既往。他尽管得不到丝毫的回应,但是他锲而不舍。哪怕隔着珠帘,他也要盯着婉儿。其实那也是婉儿感觉得到的。她即或不去看他,也能知道英王的目光是怎样不停地在她的身上游动着。

那天觐见结束,朝臣们纷纷退出大殿。皇后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叫婉儿去追回太子,把太子带到政务殿来,她有事要和他商量。

于是婉儿匆匆去追。在熙熙攘攘的退朝的百官中,直到追出殿门,婉儿才看见太子正和他的两个兄弟一路说笑着朝外走。婉儿加快了脚步。一路小跑。她想她不能从身后叫住太子,所以她继续朝前跑,直到跑到太子和英王、相王的前面。她气喘吁吁。在匆匆的屈膝礼后,便喘着粗气说,太子,太子请留步,殿下……殿下要您去她的政务殿。

婉儿,你是说皇后在叫我?贤强行打断了显的话。那一刻,婉儿正执著于英王所说的关于她的祖父。那是她从未听说过的。她很惊讶。想知道家族的历史究竟是怎样的。而她的母亲从来就没有如实地讲给过她。一提到父亲,母亲就总是躲躲闪闪。而越是躲闪,婉儿就越是觉得其中必有隐衷。所以婉儿充满了期待地看着英王。她希望英王显能告诉她,她的家世究竟是怎样的?她的祖父上官仪又是谁?她为什么从来就没有见过他?婉儿太想知道这一切了。

然而太子贤的声音响起。那么严厉的。婉儿被惊吓得一阵哆嗦。她有点惊恐地望着太子。她的脸由红而变得惨白,她说是,是的,是皇后。

那你还在这儿耽搁什么?我们快走吧。贤说着就扭转身,径自向政务殿走去,把婉儿和他的两个兄弟甩在了身后。

太子的愤怒让婉儿的眼泪顿时涌出了眼眶。她又是一路小跑地追上了太子。直到他们来到了政务殿大门外的那条寂静的石板路上,贤才突然地停了下来。扭转身。看着婉儿。然后问她,你跟了母亲那么久,你难道真不知道落实她的指令要雷厉风行,不能有片刻的迟缓?而你怎么还敢延误?在那里听英王胡说八道?谁知道他是从哪儿道听途说来的。这长安城每一个门窗都在制造着谣言,你竟然还会那么认真地相信他?

赶快擦掉眼泪,向皇后禀报我来了。还是太子在讲话。然后太子又接着说,记住,我从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你是个了不起的女孩儿。我也知道你现在肯定在想,太子有什么了不起,人生来就应当是平等的。但是现实就是这样不公平。这是任何人都无法改变的。你是掖庭中长大的,所以你永远是奴隶。无论你是怎样地恃才傲物,你都永远是母亲的宫婢。你将永无出头之日,除非有一天你做了哪一位皇上的嫔妃。所以你要认清自己。你要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并时刻警惕着。听着,别相信英王的那些话。也别去想它。更不要打听。那将会引来杀身之祸,你还不想死吧?所以按我说的去做。我不会伤害你。这里是皇宫。到处是暗藏的杀机。不是游戏,而是生死存亡。本来,这地方对你就不合适。没有人能保护你。只能靠自己。靠你随时随地的审时度势,和自知之明。懂了吗?这是我的肺腑之言。我只是不想在我还活着的时候,而你已经离去了。

李贤说完,就转身走进了政务殿。

在一个秋天的夜晚,婉儿来到了太平公主的府中,帮助公主准备那次兄妹之间的聚会。

太平公主对婉儿说,母后也会来。

婉儿很惊讶。太平公主说,是为了贤,为了改善贤与皇后的关系。

婉儿注意到了在这样的场合,皇后是怎样主动地和太子交谈。她总是亲切地向太子问这问那,她的那一份亲和的愿望和努力有目共睹。但是,令所有人不安的是,太子自始至终的那种不合作的态度。整个席间,他沉默寡言,不苟言笑,对母亲的问话,也只是回答得异常简单,有时候干脆就是“是”或“不是”,不仅弄得母亲很尴尬,兄妹们也全都很扫兴。贤的不冷不热不咸不淡不卑不亢,使太平公主精心筹划的这场家宴几近不欢而散。当武皇后不得不起身黯然离去的时候,婉儿看见太平公主狠狠地捅了李贤一下,他才主动地走过去送皇后。

贤是搀扶着皇后的手臂送她下石阶的。婉儿看见了在那个瞬间,皇后是怎样紧紧地抓住了她这个儿子的手,就仿佛贤的手是她在遭遇没顶之灾时的那救命的稻草。皇后好像还想对太子说点什么,她可能想说,贤,你是我的儿子,我是爱你的。但是还没有等皇后把她想说的话说出来,贤就陡然抽走了他的手,害得皇后差点跌下石阶,幸好有婉儿和太平公主扶住了皇后,就在那个皇后即将跌倒的瞬间,婉儿从皇后的眼中看到了一道凶光。不过那凶光转瞬即逝。那是所有的人都不曾见到的。而婉儿已经为太子的生命担忧了。

然后武皇后恍若无事般在侍女们的簇拥下,离开了女儿的家。她可能有点黯然神伤,那是写在皇后脸上的一种表情。贤可能也看见了,或是对自己的抽出手臂有几分自责,所以他一直默默跟在皇后身后,直到皇后踏上她豪华的车辇,李贤才说,皇后走好。

贤就那样伫立在秋的暗夜中。四野是萧萧落木。那是很悲凉的一种景象。贤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哭。他当然知道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是,他知道无论他和母亲都已陷入绝境,他们母子都已在劫难逃。

婉儿不知道她更加同情的是皇后还是太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婉儿就被突然地卷入到了皇后与太子的争斗中。在那个剧烈旋转的涡流中,婉儿被裹携着,被挟持着。她被挤在了一个透不过气来的夹缝中,承受着从皇后和太子两方面压过来的对对方的仇恨与咒骂。

婉儿作为皇后的特使来到东宫。婉儿被阻挡在东宫空旷而冰冷的院落中等待。有奴户向太子禀报了婉儿的到来。但是婉儿并没有能很快见到太子。

几个时辰过去了,婉儿的思维快被冻僵。她是在纷纷扬扬的大雪在太子的院落中铺了薄薄的一层之后,才终于被带进太子的寝殿的。

太子离开他的床走向婉儿。他用一种放荡的目光看着婉儿,那也是婉儿所不熟悉的。然后他搂住婉儿的肩膀对床上的什么东西说,看吧,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女人。

婉儿被太子这无礼吓呆了。她睁大眼睛向床上看过去,才发现躺在床边的,竟然是一个几乎赤身裸体的男人。婉儿更加震惊。她尽管听说过这皇室中到处是狎戏户奴的公子王孙,却从来没有真的看见过。而她今天真的看到了,而且是在她怀了一种莫明其妙的深情的男人的床上。

太子怎么能这样?婉儿一边挣脱一边流着眼泪问李贤。

你要我怎样呢?太子满脸的不屑,说,像那个抢夺了李唐江山的女人期望的那样,每天在书院中道貌岸然地读那些圣贤的烂书吗?就是真的读懂了那些烂书又能怎样呢?

不,我不想看见你这样。

你不想看见?你又有什么权力不想看见?我怎样了?我怎么使你们这些猖狂的女人失望了?你是说他?不错他是户奴,但他却是此世间最能理解我的人。只有和他在一起,我才能忘了那所有朝廷上的争权夺利,才能忘了那个贪得无厌的女人。她把王朝拿走又能怎样呢?这王朝难道就不再姓李,而会姓她那个微贱的武吗?

就算是皇后在执掌着你们李家的江山,但是她每天辛辛苦苦做的也都是正经事。而太子在做什么?太子或许真像那个正谏大夫明崇俨所说,终是成不了大器。

我成了大器又怎样?就能打倒她吗?

没有谁毁你。是你自己在毁自己。既然你不想要你的前程。那么还要别人为你操什么心呢?婉儿说过之后转身就走。她知道已经完了。结束了。所有的努力都将无济于事。她看到了这一切。她知道太子已经无可救药。

愤怒的李贤一把抓住婉儿。他说你回来。说说我的前程在哪里?

你在逼她。

是她在逼我。你竟然连她在逼我都看不出了。真是近朱者赤呀。说,是她在逼我。

你让我恶心。这一回婉儿真的挣脱了李贤。她也真的厌恶起了这个让她失望甚至绝望的太子。她奋力向外跑着。她一边流泪一边在心里骂着李贤。她说你就这样死吧。你就只配这样死,和那个户奴一道……

而你难道不是奴婢吗?李贤从身后将婉儿拦腰抱住。他把婉儿紧紧地抱在怀中,然后在她的耳边恶狠狠地说,别忙着走呀,主子交给你的任务还没完成呢。你不怕她赐你死吗?她可是个什么都做得出来的女人。拿来,不还是那两本破书吗?什么北门学士?还不是一帮子庸才、走狗,她所豢养的御用文人。拿过来,把那两本书给我,好向你的主子交差呀。

贤从婉儿的手中夺过了那两本书。他夺过来后,转身就把它们扔进了那个正在燃烧着的火盆中。火势因了那《少阳正范》和《孝子传》而熊熊燃了起来。那是种怎样热烈的燃烧,烧着“正范”和“道德”。火于是发出呼呼的声音。那是欢呼,那是洗礼。

然后李贤放了婉儿。他说好吧,就如实禀报你的主子,说太子和户奴鬼混,还烧了皇后的一片苦心。

婉儿看着太子。她流着眼泪问太子,你真不把你的生命当回事吗?让他走。让那个让人恶心的男人离开你。别这样过日子。别把你自己的生命当儿戏,太子,婉儿求你了。

婉儿说着竟跪了下来。她声泪俱下,她说太子不是在乎婉儿吗?那就不能听婉儿的哪怕一句忠告吗?婉儿是爱慕太子的。只要太子让那个户奴走,婉儿情愿以死相报。

你真的愿意为我而死?那么除了死你还能给我什么?

婉儿连死都在所不惜……

那么好吧。赵道生,你出去。我倒要看看这个奴婢她愿意给我什么?

接下来的那一幕便是婉儿自己也看不到的了。如急风暴雨一般,她仿佛被蒙上了眼睛,被按倒在一个不停摇荡的木船上。婉儿的衣服被撕烂。她几乎赤身裸体地和另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在一起。她被强暴着撞击着凌辱着。那是她从不曾有过的同男人在一起的这样的经历。她身体所承受的那所有的暴行令她眩晕。她紧闭着双眼,任人宰割。那深入骨髓的疼痛。还有那无法抑制的激情。在美与刺痛之间的,是婉儿油然而生的那温暖的爱意。她扭动着呻吟着。她无处可藏可躲她想逃走却又疯狂地眷恋着让她伤痛的这一切。她的那么青春的身体。她的由嘴唇由乳房而传导至全身的那么深邃的感动。她想那才是她真正想要的。她不顾一切,她宁可在这样的时刻就死,就死在这个男人的怀抱中。

然而,又像从前。

突然地,太子从她的身体中游离了出去。把衣服扔给婉儿。他说快点,你快穿上。走。离开这里。离开东宫。这里早已是坟墓。所有的人都在醉生梦死地等待着那个终局。可是你不一样。你是好女孩。谁都可以毁灭,但是你不可以。走吧走吧。别让我再看到你。也不要再卷进我们母子间的这势不两立的争斗中了。我已经不抱幻想。我决心抵抗到底。而你不该也拖进来,也如我般死于她的刀下。不。你已经够不幸的了。离开吧。离开这是非之地。离开我。你是无辜的。无辜者尚且如此,何况我们这些深怀罪孽的人。走吧。

婉儿离开。带着满身满心的伤痛。又是一场梦。梦醒之后,婉儿的头发很零乱。

贤和母亲的关系越来越紧张。他明目张胆地把武(zhào,明空)说成是杀人如麻的刽子手,她不仅杀朝臣杀宗室甚至连她的亲生儿子也不放过。他扬言他和武皇后不共戴天。他甚至希望她能尽快来杀了他。

贤的疯狂叫嚣显然是惹恼了武皇后。皇后忍无可忍,她宁可不要这样的儿子,她知道她已经彻底失去贤了。既然事已至此就绝不能再有迟疑。她决不姑息养奸,纵容自己的儿子;更不想等待了,她已经等待得够久了,她怕夜长梦多。

武(zhào,明空)是在痛下决心之后,才派婉儿去东宫的。她对婉儿说,她出此下策全都是太子逼的,她只是苦于没有一个能废黜太子的证据。她说太子已谋反良久,他那里一定有屯集的兵器。所以她要求婉儿利用太子对她的信任,努力查出太子谋反的如山铁证。

婉儿在那天傍晚回到了依然在政务殿等她的皇后身边。在很昏暗的灯下。当婉儿说出了太子私藏兵器的事实之后她觉得她卑鄙极了。贤毕竟是她以身相许的男人。是她最心爱的人。她怎么能出卖她最亲的人呢?但是她就是出卖了他,她知道她将永世不得安宁。

这是第一次,她将她爱的人的性命交付给了他的敌人。

直到清晨。当启明星亮起。一夜整装待发的禁军终于在武皇后的一声号令下攻进了东宫。兵士们直奔马厩。马厩里的兵器当即便被轻而易举地翻找了出来。

武皇后令婉儿起草的那一份诏书不可更改。那是在武(zhào,明空)的盛怒之下,由婉儿一笔一划地写出的。武皇后在婉儿草拟着那份置李贤于死地的诏书时,满脸是泪。她不停地说着她是多么爱贤,她对贤是怎样寄予了厚望,就仿佛要将贤送进地狱的那个人不是她,而是正在起草诏令的婉儿。

婉儿没有眼泪。她的心已变得坚硬。纵然她在起草那份将自己最亲最爱的人毁灭的诏文时有千般悔恨万般伤痛,她都不曾有一丝一毫的流露。也是第一次,她看出了那是皇后在表演。

两个如此坚强的女人。

她们都认为自己是爱贤的,而贤又恰恰是被她们置于死地的。

几天之后,处置太子李贤的诏书下达:

太子怀逆,废为庶民,流放巴州。

公元683年,懦弱了一生的高宗李治,终于结束了曾带给他无穷病痛和困扰的生命。他是在远离长安、远离祖宗的陵墓和庙堂的东都洛阳与世长辞的。他留下遗诏:太子李显继承王位,但一切重大国事必得由皇后处理。他不知道除了由武皇后执掌大权,还有谁能堪此大任。这是国事政事,是关系到整个王朝生死存亡的,而能将这天下撑持的,恐怕唯有皇后一人。然后高宗便撒手而去。所有的人间恩怨从此风流云散。

高宗的离去也许会带走皇后今天的一切。她或许再不能垂帘听政,再不能掌管国事政事,她要把天下的实际权力移交出去,移交给她的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她不能违反天下的纲常。

朝廷在四天之中秘不发丧。

秘不发丧是因为皇后要想方设法做好应付一切因圣上仙逝而可能突发的事件的准备。皇后尽管悲哀,但她还是镇定自若地做好了这一切,她甚至在极度的悲伤中,做好了彻底将权力移交出去的准备。她为高宗安排国葬,同时为她即将即位的儿子铺平道路。

这使婉儿又一次震惊。她更加钦佩皇后了,她不知这个天下最伟大的女人,究竟心有多深,胸怀有多宽广。她看着皇后默默地做着那一切。她不能想象那个今后不再是皇后临政的王朝,会是怎样的一种景象。她并不真正了解那个即将继位的太子李显究竟是个怎样的庸才,她不知道一个那样不堪造就的君王会把社稷引领向何方。婉儿跟随皇后的时候皇后已经临朝。所以婉儿除了皇后,不知道还有谁能替代皇后。婉儿熟悉的,只是皇后垂帘的朝政;而她崇拜的,也只是皇后的政治才能。她认为只有皇后才具备君临天下的能力。她不相信显真的能治理国家。她将怀念皇后当朝的时代。

四天之后,向天下宣告为高宗国丧。与此同时,太子李显正式即位。显即位时二十八岁,正是一个男人最辉煌灿烂的时代。

而五十六岁的皇后,则在高宗国丧、太子登基的同时,被尊为太后。那种太后的寂寞与苍凉。从此深居后宫的状态,是皇太后本人也不能适应的。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皇太后难道从此就真的只能待在后宫,颐养天年了吗?

一位君王的谢世,确实意味着一个新时代的来临。

悲伤的太后,当然不适宜过问朝政,而新天子的君临天下,在某种意义上也就彻底剥夺了太后曾经那么热衷那么迷恋也是那么如鱼得水的政治的舞台。这是太后不习惯的,又是太后不能违抗的。她还找不出一个重操旧业的无懈可击的理由,尽管,她觉得那个皇位只能是她的。

而与此同时,从此每日临朝,坐在那个高高的龙椅上面对文武百官的奏请,其实也是新太子显所不能适应的。他在这心怀惴惴的摸索中,难免就要求助于那个如今真的如愿以偿做了皇后的韦氏。他夜夜听着韦皇后在他耳边吹着的那些枕边风。而一个没有任何政治才能和经验的女人,又能把一个同样没有政治才能和经验的男人摆布成什么样呢?

幸好,在这个关键的时刻,深明大义的太后把她最亲近的婉儿留给了天子,辅弼他。这是怎样的一份馈赠!至少李显是这么看的。他简直是获得了整个生命。

当显以君王的身份第一次在政务殿见到了婉儿,他的心中立刻被那种有着几分得意的激情所摇荡。他觉得依然冷漠、一身缟素的婉儿很美,她甚至更美也更迷人了。李显想,朕爱这个女人。他不仅爱她的美丽她的身体,而此时此刻,他可能更爱她的心智和大脑。他太需要这个在朝廷跟随母亲多年有着丰富经验的女人了。在显的心目中,婉儿就是天下。而这天下今天终于是他的了,李显想,这是上天的赐予。

婉儿默默走来。她低垂着眼睛。她从容地做着显要她做的所有事情。显在他急需稳固地位的时候,并没有急于向婉儿索要她的那一份感情。他大概认为反正婉儿是他的了,他想他不仅能获得她的感情,他还将获得她的身体,那是迟早的,既然天下已经是他的。

显在一个将政务处置到很晚的那个深夜,他觉得他很累了,他想稍稍休息一下,他才突然地要所有的侍从退下,而只要婉儿留下来为他草拟几份诰命。

在浩荡的政务大殿中只剩下圣上和婉儿。

这一次显没有任何过渡,他甚至连一句话也没说,他径直走向婉儿,并即刻把她搂在怀中。那时候他已经再没有任何迟疑和胆怯,他知道他手中所握有的皇权就是一切,难道那偌大的皇权还换不来一颗女人的心吗?

他紧抱着婉儿。亲吻着她。他说,你愿意从此就伺候朕吗?连天下都是朕的了,而你怎么能不是朕的呢?听到了吗婉儿,我不是在以势压人,我是真的喜欢你。听到了吗?今生今世,只要朕在,你就只能是朕的。

婉儿在这样的时刻,不能不想起远去巴蜀的贤和那个寂寞深宫的皇太后。然而她只是想想而已。在心里想。她任凭着显在这个激情的午夜激情地攫取着她。她逢迎着。她甚至响应着显的激情。她想圣上才是现实。此时此刻才是现实。她唯有被圣上索要,在某种意义上才能确保她的生存。

于是婉儿任凭着那个做圣上的男人在午夜的政务殿中以他的方式拥有着她。婉儿的身体所带给她的那一份冲动使她再一次证明,身体和心确实有着非常非常遥远的距离。她想她把她的身体给了圣上并没有什么可怕的。关键是她的心还是她自己的,她还可以在心里想,想贤,想太后,想她自己的身世和母亲。

而显对婉儿的激情浅尝辄止。

而显在心里为自己辩解,他说他要瓜熟蒂落水到渠成。他不必急于求成。他们来日方长。在这个夜晚这一刻,他不过是想传达一种激情的信息罢了。他没有别的所求。他只想让婉儿知道无论发生了什么,他都爱她。

而婉儿在告别了圣上的身体时,对他说,圣上终于成为了圣上,真是了不起。

显虽然没有尽兴,但依然欣喜若狂。是圣上不想让婉儿立刻就成为他身下的女人的。他要那个欲擒故纵而且是充满了美感充满了诱惑的过程。他要长久地期待。他相信唯有长久地期待之后,理想的实现之于他才是真正充满了欢欣的。

显便是带了这期盼回到了后宫。已经很晚了,韦皇后竟仍然在他的寝殿中等着他。

又和那个婉儿在一起?韦皇后仿佛醋意大发,和她在一起真的很好吗?你难道还会立那个小贱人为皇后吗?你们李家的男人难道就全都这么没出息吗?

你别在这儿胡搅蛮缠了。朕要休息了。朕明天还要早朝。

什么朕啊朕啊,你以为让你坐在那把椅子上,你就真是朕了?别相信那个小贱人。你就看不出来她是那个老太婆留下的耳目,是专门来监视你的。你忘了,当年不是太后把这个狐狸精派到东宫,东宫才全线崩溃的吗?你还以为这是什么好事?你真是太可笑了。

你不是说如果没有婉儿检举二哥,咱们就进不了东宫,也不会有今天吗?

那是说着玩儿的。你以为婉儿检举李贤是为了讨好你?那就大错特错了。那个贱人她只有一个主子,那就是太后,唯有太后。

那是因为太后临朝。如今临朝的是我了,她当然也就会服从于我了。我需要婉儿。我知道她非常了不起,她一直在帮我,她……

什么她她的,那么我呢?你对你身边的皇后都视而不见,你一定是早就和那个贱人风流过了吧?

不,没有,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如果真的没有,那么你还等什么呢?

于是韦皇后脱下了她的裙子。把她的鱼一般光滑的身体塞进了显的怀中。她的身体是那样的光彩照人。没有雅俗之分。只是热烈的肉体。那是显熟悉的。也是显不能拒绝的。他确乎是因着没能在婉儿的身体上完成他的欲望,所以,他便顺势将韦皇后压在了他的身下。

然后,韦皇后就让新天子相信了婉儿是不可相信的。她用她的身体让显明白了,他能够相信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和他生儿育女、有着无尽的床笫之欢的韦皇后。唯有他们之间的利益才是共同的:他们的权力和他们共同的孩子。

距高宗辞世仅仅不到两个月,便又有不幸的消息传来。那时候婉儿已开始辅弼圣上李显的新生活。婉儿很累。她不仅要帮助一个几近白痴的皇帝,还要对付那个处处与她为敌的搅水女人。韦皇后总是有意诋毁婉儿,并不遗余力地将婉儿好不容易才做好的一些事毁掉。

所以婉儿焦头烂额。她甚至都很少到后宫去探望依然在伤痛中的皇太后。她现在奋力去做的这些事全都是为了皇太后。她不想有一天一旦皇太后回来,还给皇太后的是一个烂摊子。所以婉儿尽管很累但是她无悔无怨。

但是有一天太后突然叫婉儿来后宫看她。她推开太后寝殿的大门,她看见太后蓬头垢面,正眼泪涟涟地靠在她的床头等着婉儿。

太后如此伤痛的样子是婉儿从不曾看到的。不论是几年前废黜李贤,还是两个月前先皇辞世,太后都不曾如此伤心。她总是隐忍着。悲哀中的无比坚强。

武 依然哭着。她看着婉儿。欲言又止。但是她最后还是说了,她说,谁说太子不是我的骨肉。他也是我的儿子。她问婉儿,告诉我,他为什么要死?

贤死了?不,太后,那不是真的。连婉儿也不敢相信了。她退着。她说不会的,太子远在巴州,有谁会去害他呢?不,太后你说这不是真的。太子他不会死。

太后说,是他自己朽木不可雕,是他自己在毁自己。他被贬偏居巴州,那难道是我的错吗?可是婉儿你是清楚的,如果他不被废,一旦他登基,他第一个要杀的人就一定会是我,你说是吗?婉儿?

婉儿点头。婉儿并不知道皇后在问她什么。她慢慢变得麻木。意识很朦胧。但有一点是清楚的,那就是,贤死了。这个她此生真正爱过的男人死了。是太后派人杀了他。

婉儿不寒而栗。她知道如果真是这样,那显也在劫难逃。不仅显,还有旦。那所有能继承李唐王位的人,都将是太后的绊脚石,也都将是太后用鲜血垒起的供她向上攀爬的阶梯。

婉儿说,圣上的死其实就意味着贤的死,奴婢知道,圣上一去,贤的死期就不远了……

不,婉儿,不是这样的。只是,一个错误的旨令。

一个错误的旨令就杀了贤?

是我体谅他。武 突然变得威严。他没有被敕许回来为圣上送葬。我是派左金吾将军丘神 去巴州的。我是想让贤知道,我并没有忘记他。可是想不到贤就自杀了。

婉儿跪在那里,眼泪不停地流下来。

她只是跪在那里听着皇太后关于贤的死亡的解释。听着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女人用谎言来欺骗她,也欺骗她自己。她能够如此明目张胆地杀了贤,谁又能保证这个对权力热爱得几近疯狂的女人不会杀了她另外的两个儿子乃至于女儿,乃至于她口口声声说着信任的女孩婉儿呢?

婉儿在这深刻的疼痛之后,她痛定思痛,便不再流泪,她的心也变得僵硬。过去,她即或是知道她今生今世可能再也见不到贤了,但只要贤活着,婉儿知道他是在一个很远的地方活着,存在着,她的心里就会充满了希望。但是,贤死了。真的死了。太后将婉儿心里的那最后一片纯洁的地方都劫掠一空,那么,婉儿还有什么可牵念可留恋的呢?

婉儿不再流泪。她说太后你不要伤心。贤当然不是您杀的。是他自己。他自从校注完《后汉书》就开始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杀自己了。是贤不能自己善待自己。太后不必为此而难过,更无需为此而自责了。

但是很多人会误解我。那些亲太子的老臣们。已经有人在议论,说是我派丘将军去杀了贤,还说我要把李家的后代一个不剩地全杀光,我该怎么办?

流放丘将军。婉儿坚决地说。

婉儿你真是越来越聪明了,这些年我没有白疼你。

丘将军本来就是有罪的。他不仅逼死了贤,还让太后背负了罪名。婉儿在说着这些的时候,那平静的神情就仿佛是她已经没有了心肝。

那么接下来呢?这时的皇太后就仿佛是一个考官,在测验着婉儿的智力。

在京城为贤举行一个隆重的葬礼。让天下看到太后的一片慈爱之心。

很好。就按你说的。你去安排吧。我累了。葬礼由圣上主持。让世人看到,圣上是贤君。是珍重手足之情的。还有,我没有选错他,对吗?

于是婉儿竭尽全力地为贤准备那场浩大的葬礼。贤有婉儿如此呕心沥血为他送葬,也不枉死一场了。

婉儿对这个盛大葬礼的全力以赴竟惹出了当朝圣上的不满。有一天,他为了别的什么事迁怒于婉儿,他问她,很多的奏折你不处理,何以至此?

奴婢一直在准备贤的葬礼。

是为了你心上的痛吧?还是为了太后,对吧?

显更加愤怒。他说你们这些女人都是一路的货色。要不皇后说,你只有一个主子,那就是太后……

这话是韦皇后说的?奴婢从小跟随太后,如今太后不再临朝,奴婢依然效忠于她,这有什么不对吗?

总之是你们两人沆瀣一气。你们总是口口声声爱一个人,又会不顾一切地把他杀掉。然后又来虚伪地为他送葬,谁知道你们耍的是什么把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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