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乐公主失了头颅的身体就横陈于肃章门前的广场上。没有人忍心去看,更没有人敢去碰,就仿佛是圣物。安乐公主的姿态就是死后也是那么美,那么惊心动魄。那沾着斑斑血迹的蝉翼一般的丝裙依然在她妩媚光滑的身体上飘啊飘啊,那依然的美艳绝伦,盖世无双。那唯有安乐才有的身体。
那是世间从未曾见过的失了头颅但却依然完整的美。
那是令见过的人终生不忘的美。
在长安城中崔湜的府邸。
在这个金戈铁马、刀光闪闪的夜晚,崔湜彻夜不眠。崔湜知道政变就在今夜。他的兄弟崔澄特意提早通知了他。要他待在家中。还要他做好贬官流配的准备。但临淄王已向崔澄保证,不久后一定会将崔湜召回长安朝廷,而太平公主也在召回崔湜的问题上,与她的侄子李隆基达成了共识。总之他们都认为崔湜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他们未来的王朝是需要这个风流才子的。
在这个兵变的夜晚,他不知婉儿在哪儿,更不知她会遭遇怎样的命运,他也曾几次托崔澄探询临淄王对婉儿的态度。而每每崔澄带回的信息,都是李隆基对婉儿的深恶痛绝。认为好好的大唐王朝,就是败在了那几个女人的手里。而几个女人中最坏的,就是婉儿。
崔湜彻夜想着婉儿。却可惜他一个堂堂男子汉,竟想不出任何能救心爱的女人于危难的办法。
直到天明,没有一点关于政变成败和婉儿生死的消息。
他心怀惴惴。有一丝莫名其妙的侥幸。然后他便只能强打精神,和所有朝官一样,和每天一样去早朝。
太极殿中似乎没有任何政变的迹象。崔湜抬起头在朝臣们中间一扫,他便即刻意识到,政变成功了,因为大殿中已经没有了任何韦姓的朝官,他的心情顿时黯然。
政变成功了,是不是就意味着婉儿也被诛杀了呢?或者婉儿还没死,她只是被囚禁关押在了大狱中,崔湜想只要婉儿活着,他就一定要想方设法地去看她,哪怕去看婉儿的代价是死亡,崔湜也将在所不辞。
果然如崔湜的猜测。当早朝的时辰一到,相王李旦和太平公主就相携一道走上大殿。他们兄妹的骤然出现使满朝文武着实
地震惊了一回。他们看着满面春风的这一对兄妹目瞪口呆,但随之爆发的就是一阵热烈的欢呼声。因为他们终于看到,随着中宗李显的谢世而大权旁落的大唐王朝终于又回到了真正意义上的李家。
太平公主和相王手牵着手向百官宣布,殇帝重茂已让位于相王李旦。李旦于是在数年之后又莫名其妙地再度被推上王位。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清晨一睁开眼睛,他的儿子和妹妹就通知他,从即刻起,你就又是天子了,又可以称“朕”了。旦这一次做天子不再有身后的母亲了。但是旦显然依然是傀儡的皇帝,因为太平公主参与了这次成功的政变。她和她的儿子们都是积极的策划者和起义者,所以必然的,她今后就必然要和她的皇帝哥哥平分天下了。
接下来就是向文武百官宣布政变的过程,任免的名单和被诛杀者的名单。崔湜竟然一直没听到上官婉儿的名字。崔湜终于长出了一口气,他想他要感谢上苍,让婉儿终于逃过了这一切,让他的心里从此又有了依托。
而骤然之间,满身铁铠的临淄王突然出现在太极大殿上。于是紧接着百官欢呼。这就是英雄。就是力挽狂澜的那个救世者。他就是王朝的希望。
他于是压住了百官的欢呼。一字一字地铿锵地向大家宣布,被诛杀者还有上官婉儿。这个卑鄙的女人罪大恶极,她与武三思淫乱,使后宫从此染上了糜乱之风,她鼓励韦庶人效仿武则天,图谋我李唐社稷,她还每每唆使安乐公主欺凌太子重俊,致使重俊在起兵失败后惨死。皇室的所有阴谋都同这个女人有关;我李唐社稷能有十九天落入韦氏手中,也是这个女人怂恿的结果。这个上官昭容虽为先帝的嫔妃,但是她实在恶贯满盈,我等不杀她就不足以为惨遭毒手的中宗报仇雪恨,就无法证明我们此次起兵的成功,望天下和百官能认清这个女人的真面目。杀一个婉儿不足为惜,关键是……
崔湜的眼泪不停地流下来。
他不停地用手去擦用手去擦,他已经不管是不是有人会看见。他想就是此刻把他拉出太极大殿去斩首,他也不能不为婉儿哭泣。
其实婉儿最终难逃一死,本来已是意料之中的。但是当确确实实地知道婉儿已经死了,这个世界上永远没有她了,崔湜再也见不到她了,崔湜就禁不住热泪盈眶,满心绝望和悲伤,毕竟,婉儿是崔湜此生的至爱。
崔湜好不容易挨到了退朝。
他一边流着眼泪一边走出了太极大殿。
崔湜回到家中。叫家奴立刻为他收拾行装。他决定明早就上路,他已经不愿在京城再多待一天了。他用枕头盖住脑袋狠狠地大哭了一场。那是男人的眼泪。那也是男人的爱。
午夜时分,突然有人前来拜见。那是因政变有功而被授予中书舍人的刘幽求。
他还说是临淄王让他来的,临淄王保证不久将会召回崔湜。
刘幽求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刘幽求惴惴地。后来他实在憋不住了。就流着眼泪说到了昭容娘娘。
刘幽求说,早朝时不单单是崔大人,有一半的朝官在为昭容娘娘流泪。诛杀昭容娘娘时,微臣在场。娘娘虽携宫人秉烛相迎,且诏示遗诏,但,临淄王终是不许……
崔湜说,其实婉儿早就知道她难逃这最后的一劫。她是做好了死的准备的。她也曾反复说起要学太宗的婕妤徐惠,以生命去殉圣上的恩德。只是婉儿不是一般的女人。她的才华和智慧甚至是我们这些男人所不能比的。只是她生不逢时,从一出生就不幸。对婉儿来说,她的道德良心就只有一个标准,那就是生存。如果她不是一出生就被满门抄斩,赶进掖庭;如果她的脸上不是被刺着羞辱的墨迹,她又何苦要费尽心机地用她的智慧和身体杀出这样一条生存的血路呢?婉儿是无辜的。我还从未见到过如她般清醒的女人。想想如果清醒地去做那些违心的事,那会是怎样的痛苦。然而婉儿却只能去做。所以婉儿又是可怜的,令人同情的。我知道她心里的那深深的苦。我希望她死。希望她尽早解脱。临淄王永远也不会知道她是个多么好的女人。满朝文武尊重她。而只有真正与她亲近的人,才会真正懂得她……
崔湜说,我最后只有一个请求,就是请刘大人告诉我她死时的情景吧。
她镇定自若,容止端雅……
在杀戮声中。
婉儿静静地坐在她的房间里听那杀戮之声。那一声一声绝望的吼叫。这就是宫廷里的声音。婉儿当然知道这最后的一劫是迟早的。所以她对这迟早要到来的劫难异常冷静。
即将到来的那一刻如此灿烂。那将是一种灿烂的完结,亦或是灿烂的新生。婉儿想在那一刻将会是她的血流出来了。于是一片红色的迷蒙。她已经不记得是在哪儿看到过那一片红色的迷蒙了。不知道是在记忆中的哪个角落。那似曾相识的温暖。那漫天飞舞的鲜红的血滴。婉儿便是被这红色哺育的。然后她长大。婉儿想着。但是她却真的记不起究竟是在什么地方看到过这鲜红而斑驳的景象了。迷蒙的一片血红。那便是她的初始。
在杀戮声中。
婉儿坐在了铜镜前。婉儿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在镜前了,自从她脸上有了那晦暗的墨迹。她本来是那么美。被那些英俊的皇子们所爱慕着并且追逐着。初次与贤的相遇。那是她生命的至爱。但是转瞬之间,那人生最美好的青春和爱情就全被政治毁灭了。婉儿在镜前打量着她自己。她抚摸着那一片早已模糊的晦暗,她始才知道,墨刑并没有使她变得很丑陋。镜中的那个女人还是她。婉儿。只是如今连她的墨迹上都布满了皱纹。她真的老了。还有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全都苍白了的头发。她何苦还要在这艰辛的人世苦苦地挣扎呢?
在杀戮声中。
这是最后一次,婉儿为自己梳头。她记得女皇被送进棺椁之前的那发髻就是她为她梳的。她要她以最美丽的姿态成为永恒。她想她为什么会如此热爱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明明是她的仇人,明明杀了她全家,明明把她和她的母亲送进了那可怕的掖庭。婉儿想是的,她应该恨她,但是她竟然一生也没有这样做。她一生爱她甚于仇恨她。她把她当作了自己的再生父母,她觉得能与女皇在一起是她毕生的幸福。婉儿想,世间不会再有任何人会如她般对这个伟大的女皇怀有这么深切的爱同时又怀有那么深刻的恨。她就是这样爱着恨着,爱和恨都到了一种极致,这就是她们之间的那种刻骨铭心的关系。
然而现在梳着这满头白发的女人已经是她了,是她自己。婉儿想,她从小面对生存胆战心惊,然而最终还是难逃厄运。她命该死于非命。她已经不是个好女人,她其实已经很坏,在权力的争斗中,她的智慧已经变成了阴谋。但是那也是她不能选择的。有时候她也会把她女人的身体加入进去。她才得以在永不间断的急风暴雨中一直苟延残喘到今天。从章怀太子到中宗李显。又从武三思到崔湜。她把她的身体给予了他们。她从他们那里获得利益获得权力获得生存的保证;而在他们遭遇危难的时候,她又不惜牺牲了自己去救他们。但是她最终还是没有能救下那些她以身相许的男人们。无论是章怀太子李贤,还是中宗李显,或是权倾一时的武三思,最终都是死于非命。她不知道她最后所爱的那个男人崔湜是不是能逃过临淄王政变的这一劫。她不希望她与之有过肌肤之亲的男人都死在她的前面。她希望在她死后,这世间还有个爱她的男人能怀念她。
铜镜中的婉儿依然是美好的优雅的。尽管她的头发苍白,脸上有墨迹和皱纹,但是她知道她依然是美丽的。这一点她知道。她需要这美丽。她希望美丽是能和死亡连接在一起的,对死亡来说,美丽无疑很重要。
在杀戮声中。
婉儿开始更衣。她在选择她的衣裙的时候,听到那遥远的马蹄声正在风驰电掣般向她的房子逼近。婉儿依然在耐心地选择着她的衣裙。就如同生是伟大的是庄严的,死亦是伟大而郑重的。这一次婉儿为自己选择的是一身很女性化的典雅的衣裙。那种棕红的温暖的色调,那宽阔而浩大的裙摆。很美的那一种。在很美的衣裙的环绕下,婉儿上路。她翻掉了铜镜。她此生不再照人世间的镜子。
在杀戮声中。
然后婉儿手执红烛。
婉儿要求她的所有宫女们也都每人手执红烛,跟着她一道走出她的庭院,列队去迎接那些正在一步步逼近的满脸杀气的政变勇士们。
负责带兵诛杀婉儿的恰好就是临淄王的亲信、也是崔湜的密友刘幽求。他本来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杀死这个祸国殃民的邪恶女人,然后提着她的首级去见临淄王。婉儿就是临淄王要杀的那个第三个女人,是临淄王此次政变的第三个目标,他是决不会放过这个上官昭容的。
然而刘幽求做梦也没想到在一路腥风血雨之后,竟会有一支排列如此整齐的宫女队伍在静静地秉烛迎接他们。面对如此的女人们突然停住了脚步,这就是这些手无寸铁的女人们的力量。她们沉默。那沉默中的威慑,足以让那些男人望而却步,放下屠刀了。还有午夜中的那耀眼的烛光。那烛燃烧着。那一行一行流淌下来的烛泪。那是女人的眼泪和光芒,还有女人的温暖。
刘幽求被震惊了。
他身后的士兵们被震惊了。
刘幽求站在带领宫女们秉烛迎接他们的婉儿面前。他看着烛光下的婉儿他觉得这是他此生所见到过的最美的女人。她是那么端庄典雅,雍容华贵,又是那么平静自若,临危不惧。她就站在那里。就那样气宇轩昂、仪态万千地站在那里。而就是因为婉儿站在了那里,刘幽求便不得不在这个仿佛依旧权及天下的女人面前跪了下来。
刘幽求跪了下来。他甚至战战兢兢地说,昭容娘娘,臣下不得不送娘娘上路了。
于是婉儿走过去扶起了刘幽求。婉儿说,我理解刘大人的苦衷,我不会为难大人的。我只是想活着看到这大唐的江山又回归了李唐皇室的手中。这便是婉儿在先帝驾崩之时,为什么要假托遗诏,坚持要相王参政。我特意拿来了这份假托的遗诏请刘大人过目,并在方便时转交临淄王。这一切,太平公主都是知道的。我没有为我自己开脱的意思,我知道我是难逃此劫的。我其实已经全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大人来了。那么,就来吧,婉儿的头颅就在这里……
不不,娘娘,如果娘娘果真是对光复李唐皇室有功,当然不能与韦氏一道处置。只是臣下不能决定。容臣下去请奏临淄王,行吗?
那好吧。既然是你想去就去吧。其实我上路的时间和任何人都没关系。不过让临淄王知道我做过的这些也好。请刘大人转达婉儿对临淄王的敬意。让你的士兵们留下。我会在这里等你的。
于是刘幽求疾驶而去。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镇守玄武门的临淄王李隆基的面前。刘幽求跪在那里历数婉儿对李唐宗室的种种功德。说到动情处他便声泪俱下。他恳请临淄王能重新考虑对婉儿的处置,刘幽求希望临淄王能留下婉儿的命。
大概是刘幽求对婉儿的倾力弘扬,反而激怒了那个壮志凌云的李隆基。他大骂刘幽求,那个罪恶的女人怎么将你也俘获了?她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万死不辞地为她求情?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我怎么会不知道!
临淄王,确有遗诏在这里,臣下带来了。
她为什么会假托这样的遗诏?还不是被重俊造反吓坏了。是她极力鼓动韦氏效仿武则天登基做女皇。又是她明目张胆地与武三思淫乱,致使后宫从此染上淫乱之风,甚至连先帝也浸淫其中,不问朝政,社稷滑落于外戚手中。如此罪大恶极的女人难道值得你如此同情?她甚至是比韦后更凶恶的东西。
但确是上官昭容坚持要相王参政,这些太平公主也很清楚。
那无非是她的又一条诡计。写上相王参政又怎样?不过是虚与委蛇,相王不是宣读中宗遗诏的第二天就被罢去参政之权了吗?这不过是婉儿的权宜之计。她怎么会极力鼓动韦后称制,而最后又不把王朝大权交给她呢?
臣下实在是下不了手,她毕竟是圣上的嫔妃,是女皇最亲近的女人,且她的祖父,又是上皇的近臣……
好了你不要再说了。如果你不想让这个女人的血弄脏了你的手,那就我来。留下她将后患无穷。未来的王朝中没有她的位置。
李隆基的双腿在他的战马上狠狠一夹,便独自奔向婉儿的官邸。刘幽求紧随其后。他从未见临淄王骑过这么快的马。
他知道王朝意味了什么,而女人又意味了什么。
所以他决不迟疑。
所以他未来才能成为大唐王朝的一位伟大的名垂千古的国君。
而千古传唱的,却是那感天动地的关于爱的关于女人的《长恨歌》。那或许是他起兵清剿诛戮诸韦及上官婉儿时所想不到的。他或许是爱女人的。深爱。他是因爱而恨,而终于在他首次带兵打仗时,就把杀敌的目标定在了女人身上。他认为世间能将王朝摇撼的唯有女人。
他不能想那是怎样的深仇大恨。不能想他儿时被囚禁在后宫时,是怎样迷恋这个常常来看望他们的女人。这是怎样的一种少年的欢欣和梦想。
他爱她,并且,崇拜她。
但是有一天他看到了什么。
在祖母的后花园里他看到了什么。那全是他无意间看到的。他宁可没看到那一幕。他心中的理想中的梦幻中的女人,竟然被他最不耻的男人拥在怀中。而且那个男人还亲吻她在她的身上到处乱摸。她的所有纯洁的地方。她竟然听之任之。她竟然不挣扎也不反抗。她竟然还呻吟还要求。她竟然是那么投入那么热烈那么心向往之。
对于李隆基来说,那一切又意味了什么?他第一次看到男女之间的事情,而那个女人又是他最最在乎的。对隆基来说,他看到那一切就意味着那种双重的破灭。第一重是他从此对感情的圣洁动摇了信念。第二重是,他从此对婉儿的圣洁发生了怀疑。他当时就恨不能杀了她。后来他终于明白,一个女人和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在一起,就说明了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那么婉儿又还有什么好留恋的吗?武三思是凶险的丑陋的卑鄙的无耻的,那么任凭他摸来摸去的婉儿还能高尚吗?还值得他去爱,去怜惜,去崇拜吗?
李隆基确乎是当时就想杀了婉儿。如果他能有剑的话。
后来不久,他很快出宫。满怀了对那个女人的仇恨。那是种怨恨。这怨恨就足以使他在以后的这十几年间,每一天都梦想着要杀了婉儿了。他打出匡复李唐的旗号,其实也是为了要杀婉儿。他要将婉儿杀得无懈可击,他要用这个女人的斑斑劣迹,堵住那所有尊重她爱戴她为她求情的人的嘴。
李隆基飞快地向前跑着。直到他终于赶到了婉儿的家,终于看到了宫女们手中的那一支支就要燃尽的红烛。
他终于没有能亲自把剑刺进婉儿的身体。但是他却看到了那个端庄典雅的女人正在缓缓地躺倒在地上,她胸前还依然插着那把刺得很深的剑。那也是李隆基所不曾料到的,他还不曾料到,那个躺倒在地上的女人,今天,此刻,竟是那样的美。他觉得他已经认识她很多年了,却从不曾看见她这么美过。而且是如此之美地去赴死。
是谁?他狂吼着。是谁杀了她?为什么?李隆基的怒吼声撕破长夜。
于是才有个士卒战战兢兢站出来。他说是娘娘。是娘娘抢走了奴才的剑。娘娘说,临淄王来了。不用再等了。说着就把剑刺向了自己,我们谁也拦不住。
当婉儿在暗夜中看到了那个高举着长剑的李隆基。她很欣慰,她知道那个她从小最爱的孩子来杀她了,她知道了他很坚强也很坚定,她也更坚信了他必定是一代伟大的帝王。
而一代帝王的诞生,也就意味着,她的一切的一切都该结束了。但是她并不在乎这人世间英雄末路、美人迟暮的悲哀。她早就该退出了。她已经不属于这个崭新的摧枯拉朽的新朝代了。
婉儿是在弥留中看见李隆基一步一步向她走来的。她听到了他的步履是那么沉重,她看见他的脸颊上竟挂着泪珠。他手里一直举着那把剑。他是走到婉儿身边才把那剑丢下的。剑撞击在石板地上发出“当啷”一声清脆的响声。李隆基走近她,便一条腿跪在了她的身边。
他们相对无言。
隆基流下眼泪。他看着奄奄一息而又美丽非凡的那个女人。他想这毕竟是他此生爱过崇拜过的第一个女人。
那就是他的目光。婉儿熟悉的,就像十多年前,他总是那样看着她……
不,你不要死。我原谅你了。留下来吧。你永远也不会知道有多少梦是关于你的。
不,不要哭。记得我给你讲的故事吗?已经晚了。可是你不让我走,那时候你才九岁……
不,等等,别闭上眼睛。别背叛我。你为什么总是背叛我?过去是用感情用身体,此刻却是用生命、用死亡……
他们相对无言。
婉儿抬起手臂。她想用她的手去摸摸临淄王的脸。就像他小时候那样。婉儿还想说,让我走吧。你看。天亮了。那么美。红色的……
然而婉儿的手终于没有能碰到李隆基的脸,没有能碰到那个三年之后终于登基的伟大唐明皇玄宗的脸。
宫女们手中的红烛一支一支地熄灭。
婉儿沉入了那永恒的黑暗。
而黑暗中所弥漫的是一片血红。
附 录:
公元711年7月,婉儿周年祭的时候,太平公主请奏再度继皇位的睿宗李旦,要求为婉儿恢复名誉,赐谥“惠文”。那是太平公主念旧,不忘她们姐妹一般的手足之情。那时的崔湜早已从流配之地华州返回朝廷,不久便重投太平公主的府上,成为了太平公主死心塌地的党羽。并由太平公主向睿宗举荐,复迁中书门下三品,拜中书令,又成为朝廷上举足轻重的臣相。
公元712年8月,睿宗李旦再次禅让。这已经是他在皇位上第二次禅让了。第一次是给母亲武则天;第二次是给儿子唐玄宗。他的母亲和儿子都很伟大。他被夹在其间便只能是闲云野鹤。他总是很清醒也很明智。这一点他倒是和婉儿很像。睿宗禅位后皇太子李隆基宣誓继位。是为太极元年。
公元713年,唐玄宗李隆基与姑母太平公主为权力而剑拔弩张。昔日一个战壕的战友转瞬之间成为了不共戴天的敌人。双方枕戈待旦,一触即发。太平公主秘密策划,安排布置,准备7月4日揭竿而起,一举夺下李隆基的政权。太平公主敢于如此,自然也是想步母亲武则天的后尘,做另一位登上王位的女皇帝。只可惜女皇当年痛下决断,要将皇位传于中宗李显的时候,就已经得出了“大周帝国唯朕一代”的结论。而女皇的这一结论是不可逾越的,太平公主也就命定她做不成女皇了。太平公主兵变的计划不知怎样走漏了出去,结果唐玄宗李隆基便先发制人,于七月三日提前剿灭了太平公主及其党羽。三天后,太平公主于家中被赐死。这一次便再没有女人能救崔湜了。作为太平逆党,崔湜被流放岭南。崔湜本以为他的兄弟崔澄能救他,但是他刚刚行至荆州,便被敕令追及荆州赐死,彻底结束了他沉沉浮浮的一生。崔湜是时四十三岁,距上官婉儿殁仅仅三年。
从此唐王朝进入了唐玄宗李隆基的“开元盛世”。开元初年,刚刚继位的李隆基就特令将婉儿诗文收集成册,编成文集二十卷,并请张说为之作序。只是这上官婉儿文集二十卷也不知在哪个朝代亡轶散失了。《全唐诗》中仅留婉儿遗诗三十二首,且多为应制之诗,不足以证明婉儿的多才多艺,明敏睿智。倒是婉儿用她在宦海中波澜起伏的一生,证明了历史对她在政治领域中颇多建树、大有作为的评价。无论如何,婉儿是伟大的,是独一无二的,就像武则天是伟大的是独一无二的一样。便这样,婉儿才能穿越历史,来到今天,与我们这里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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