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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玫 当前章节:15072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2:30

史书上说,婉儿是因为忤逆了女皇而惨遭黥刑的。然而史书上并没有说婉儿受到黥刑的具体时间,只说是“则天时”,即是说在武 登基当政以后。那之前,婉儿跟随了皇后、皇太后的武 已经十四年。而在这十四年中,婉儿为什么从未犯过忤旨的死罪,而偏偏要在武 当政之后,反而敢于如此明目张胆地反抗女皇呢?

这就是为什么至高无上的武则天要杀婉儿。这就是为什么她即或不杀她也要在她的脸上留下永恒的印迹。女皇这样做完全是为了让那个有点自命不凡的婉儿记住,是她在十多年中让婉儿的羽翼不断丰满起来的,也是她把婉儿培养成一个“百司表奏,多会参决”、“群臣奏仪及天下事皆与之”的在朝廷中举足轻重的人物的。她要让婉儿知道,她可以把婉儿抬到这个百官之上、一言九鼎的位置上,也可以让婉儿成为那个一钱不值的阶下之囚或是被罪恶的印迹缠绕毕生的可怜虫。在朝廷中真正握有生杀大权的唯有女皇。

如果说出身高贵的上官婉儿年轻时果然既美貌绝伦又颖悟过人,那么就真如她的主子武 那样,是一个天下难得的才貌双全的奇女子了。但是在三十岁前后的某一天脸颊被刺上墨迹的女人就很难再说她是美丽的了。所以婉儿的心态也随之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她不再对男人抱哪怕一丝一毫的奢望,她从此封闭了她的那颗女人的心。

后来婉儿的心思就更多地用于为女皇处理朝政了。这也许恰恰是武 所希望的。尤其是在女皇未来变态地忙于与年轻男人的床笫之欢时,婉儿简直就是在替女皇施政了。她成了那个女皇背后的女皇,成了那个隐身的影子女皇。

各类史书上尽管反复提到了婉儿是经历过黥刑的,但是却没有说明婉儿究竟犯了什么“忤旨当诛”的罪恶。“忤旨当诛”即是说婉儿违抗了武皇帝的旨意,而这种违抗的程度已经足以杀头了。那么婉儿所违抗的究竟是圣上怎样的金科玉律呢?史书上没有说。

于是历史所留给我们的只是婉儿被黥的这个事实,这便留给了我们无限的空间,让我们去猜测,去想象。

所以婉儿当诛的死罪究竟是什么就很难说了。而且武周的时期又是中国历史上暴政的时期,尤其是武 所器重的那些酷吏如狼犬般横行霸道,形成了朝野上下的白色恐怖。不要说婉儿敢于直言武皇帝荒淫无度的私生活是祸国殃民,就是武皇帝的亲孙子私下里议论一下祖母令人不齿的私生活,最终都难逃杀身之祸,足见当时朝中的空气是怎样的紧张。

这样说来,婉儿还是幸运的。婉儿保存了下来,保存了她的生命和智慧。婉儿在这一次忤旨的事件中,只牺牲掉了她的美丽。对于一个要在宦海中沉浮的女人来说,婉儿有她的智慧和她女人的身体以及女人身体上的性器官就足够了。智慧才是第一性的。何况,婉儿还有着那与生俱来的同样能吸引男人的那优雅气质呢。日后的婉儿,被女皇留住了性命的婉儿,果然将她女人的身体也加入到了她用智慧操纵的政治中。她并且利用她的身体做了很高阶位的女官,她甚至一度把天下最有权力的男人和女人们全都掌握在了她的股掌之中。婉儿以她脸上丑陋的墨敕,还成就了如此伟业,足以证明智慧对一个伟大的女人来说,有多么重要。

武皇帝开始频繁造访她的侄子武三思的家。武 觉得他们武家,唯有武三思是可以造就的,也唯有武三思能理解她的苦衷。

武 每每前往武三思的宅第,她总会动用很多辆皇家的车辇,浩浩荡荡。她会带上她的各种侍从们,当然她也必得会带上婉儿。那时候婉儿刚刚经历了黥刑的苦难。不知道女皇是不是有意要把婉儿带到武三思家的盛大晚宴上,是不是有意让婉儿在世人面前无地自容。

武 便是把婉儿带到了武三思的家。武三思的家眷们都很熟悉婉儿,当然他们都听说了婉儿被黥刑的事。当他们看到婉儿那张面目全非的脸,他们都一致认为婉儿不如去死。

那一天婉儿回到她自己房间的第一件事就是踩烂了她的铜镜。在此之前,婉儿最后一次在铜镜中看到她自己,看到了她的那张令人恐惧的丑陋的脸。她知道那已经不是她自己了。她知道她的房间里从此没了铜镜,也就是彻底断绝她作为女人的那一份念想。这样做过之后,婉儿就神奇地不怕再被人看到了。婉儿想我就是丑陋的。我就是要给你们看。我就是要让你们看着恐惧看着不舒服。婉儿觉得她又获得了一份武器,也就是获得了一份对自己的保护。

婉儿便是怀着这一份坦然出现在武三思面前的。显然这个男人被吓坏了。以至于他对面的那个姑母也不禁随着武三思的目光转头望去……当然他们看到了婉儿。婉儿安之若素。她不远不近不紧不慢地跟随着女皇,直到女皇走得累了,缓缓走进武三思专门为她布置的可供女皇休息的殿堂。在那里,都是武三思为他的姑母精心挑选的美少年,他们是专门伺候女皇帝的。

然后婉儿在夜晚的风中等待。她独自徘徊于人烟稀少的武三思家庭院的长廊里。

其实以婉儿对女皇的怨恨,她早就想一剑刺进这个女人的心脏,看看从那颗心中流出来的血,究竟是红的还是黑的。但是如今的婉儿连刺死这个她仇恨的女人的兴致也没有了。她知道女皇已死到临头,她不过是硬撑着她命若悬丝的躯体罢了。既然是她就要死了,那么婉儿又何苦用她的黑心染黑自己的手呢?

白天繁忙的政务使婉儿很累。她难得有坐在这长廊下独自冥思的空闲。但是上天不让婉儿安闲。在那一片宁静的黑暗中,远远地便有一个人影顺着花前月下的长廊走来。那是冤家路窄。尽管黑暗尽管遥远,但婉儿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朝她走来的那个人影是武三思。

婉儿不再平静。她胸中的怒火就那么突然地燃烧了起来。婉儿被黥面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想好了要怎样报复这个男人。而当婉儿重新回到政务殿的那一刻,她也就开始为干掉武三思搜寻证据罗织罪名了。她要亲自把这个毁了她的男人送上刑台,凌迟而死。

婉儿知道,匆匆走来的武三思是来探望他的姑母的。他惟恐他的姑母在他的家中会有什么不舒适。自从薛怀义失宠,武三思就十分厚颜无耻地为他的姑母设置了一个异常淫秽的场所,以迎合女皇变态的性兴趣。因为他无法进入姑母休息的殿堂,于是他就永远不知那些美少年们是不是把女皇伺候得很舒服。所以他就只能是守在那个淫殿的门外。他在殿门外来回走着。他可能觉得他正在做的也是一件朝廷的要事。

武大人何苦如此费心呢?有奴婢在此伺候就行了。大人请回吧。

婉儿便这样游魂般出现在了武三思的面前。婉儿婉转而低沉的声音环绕着武三思,但是顷刻之间,武三思的神情就如梦初醒般。他又一次被吓坏了。他抱住脑袋,拔腿便跑,但是被婉儿从身后拉住了。

不,不婉儿,我本不是要把你变成那样。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难道真不了解圣上吗?你白白在她身边生活了几十年。

不,我并不了解圣上。圣上刚刚才注意到我。我是牺牲了我的人格和尊严才引起圣上注意的。我没有显赫的出身过人的才智,这宫中所有的人都瞧不起我,甚至连你也瞧不起我。我甚至还想像那些无能的皇子那样赢得你的心,可是你多少年来就从没有正经看过我一眼。与其这样屈辱地活着还不如用奴颜婢膝在圣上那里换回尊严。但是我刚刚开始博得圣上的欢心,你就来践踏我。薛怀义的下场也许就是我的明天。我看透了单单是圣上的欣赏和器重并不作数,倘若你不喜欢,那么薛怀义就是下场。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和你斗。

别担心,武大人,我并没有怪罪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朝中的一切慢慢你会适应的。你也会杀人如麻杀人不眨眼的。

可是婉儿,我确实不想伤害你。

但是我们已经不共戴天了。婉儿平静地说。

就不能改变吗?

看吧,我的脸就是你的结局。

婉儿便是带了这黥刑的永恒印记开始了她的新生活。慢慢地,婉儿脸颊上的疼痛开始减轻,那骇人的肿胀也开始消退。到了后来,婉儿脸上的皮肤完全平复了下去,几乎恢复了原样,使婉儿远远看去,仿佛又重现了原先的美丽。只是那个被墨刺上去的忤旨的字样,却永远留在了那里,留在了婉儿白细的皮肤中。那么深嵌着。昭示着。那将是婉儿的一个永远的劫。

公元695年的某一天,以为薛怀义牵马而获得女皇赏识的武三思又得到了一次升迁。女皇又一次十分慷慨地将她的这个侄子累进为春官尚书,她决定要修撰一部大周帝国的国史。

这时候,武 在她的女皇帝的位子上已经坐了整整五年。五年之后,她觉得她是该留下一部她武姓的国书了。毕竟她的王朝有无数值得留给后人评说的东西,特别是她这位在中华民族的历史中空前绝后的女皇。而能够承担起监修国书这一重任的,恐怕只能是她们武姓的后代了。而三思又恰恰是她近年来最最信任的朝臣,所以监修国史的重任,当然非三思莫属。

于是武皇帝修撰国史的浩瀚工程就这样在春官尚书武三思的监督下开始了。她老人家还是对她所信任的三思不够放心,她一方面要三思广招天下精英,文人雅士;一方面,她又委派了上官婉儿参与到修撰国书的工作中。她要婉儿替代她不断过问这件事。她觉得婉儿才是真正叫她放心的人。

女皇当然不会费心去考虑婉儿同武三思之间曾发生过的那些不愉快。那种生与死的较量和冲突。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已不再是他们之间的仇恨,而是她女皇最最伟大的国史。

婉儿自然立刻就了悟了女皇的意图。她便也是肩负着女皇神圣的使命坦然走进文史馆的。她当然也深怀了对武三思的深深的仇恨,她不过是把仇恨压在心底罢了。

此时的婉儿虽然已年过三十,但却依然雍容优雅。显然那已经是婉儿所固有的一种气质了,婉儿便是这样落落大方地出现在了武三思的面前。婉儿除了脸颊上那块晦暗的斑迹,她的周身几乎没有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

武三思见到婉儿时几乎为之一震。他已经不记得他曾有多久没有这么近地面对过婉儿了。尽管婉儿脸上的印迹已经模糊,但对他来说依然是一种异常强烈的刺激,因为那伤疤毕竟使武三思想到了他自己的不光彩。他觉得除了女皇,他再没有见过婉儿这样非凡的女人了。他觉得婉儿之于他,就像是一重巨大的阴影。他害怕婉儿。他不敢相信婉儿在未来的日子里会时常来到他主持的文史馆;更不敢相信婉儿会经常如此之近地站在他的面前,与他商谈国书。

武三思这样想着,但是他却非常蛮横地将他面前的婉儿冷落在一边。他不理睬婉儿。径自做着他自己的事。其实他是在拼命掩饰着他复杂的心情和他的自卑,他其实是非常拙劣地想给婉儿一个下马威。

倒是婉儿并没有被他吓住。她反而主动出击,她走到武三思的面前,她平静地和颜悦色地对着看上去骄横无理的武三思说,武大人,这不是你我之间的事,而是圣上的事。我们是为了圣上的事重新走到一起来的。圣上要求我们齐心协力修好国书,你我怎么能为了个人的恩怨而耽误了圣上的伟业?

武三思猝不及防。他想不到婉儿一上来就直奔了那个他本来很费踌躇的主题。他想婉儿到底是婉儿。是一个让人无法不佩服的女人。但是他确实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这个咄咄逼人的女人,他也确实不知道这会是一个怎样的开始。似乎一切都被这个主动的女人掌握着。

而就在武三思反复筹谋、举棋不定的时刻,又是婉儿先声夺人。她依然异常平静地说,尽管我脸上的墨迹在时时提醒着我,但我想毕竟我们都是圣上信任的人。我们为什么不能修好篱笆呢?婉儿为了圣上愿意配合武大人工作。也希望武大人能接受奴婢。

又是婉儿。一个怎样的启承转合,就把她一上来所营造的那种短兵相接的紧张氛围给缓和了下来。这便是婉儿的天赋。她让武三思即刻不再惶惑。

如此武三思便被轻而易举地掌握在了婉儿的手中。这甚至是武三思自己所意识不到的。就是那么短短的、画龙点睛的几段话。就是那么几种严厉的冷酷的或者亲切的友好的语气。武三思便如瓮中之鳖,落入了诡计多端的婉儿的网中。

后来,婉儿对武三思的这种掌握,就成为了他们生命中的一种常态。因为自此以后,武三思就再没有脱离过婉儿的掌握,直到,他死于非命的那一天。死亡才使武三思脱离了婉儿。不是武三思想脱离婉儿,而是这个聪明的女人在那一天,自己也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了。但总之婉儿是了不起的。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怎么想。她是那么的深不见底。她所浮现给人们的,只是漂泊游离着的那冰山的一角。婉儿便是依靠着她的这深不见底,掌握着和毁灭着所有的人。

修撰国史的事业就这样轰轰烈烈地展开了。不说婉儿对武三思所采取的那种亲切的态度,就单单凭着婉儿在修撰国史的具体过程中为武三思提供的那大量的而且是无私的帮助,就足以让武三思对这个女人感激涕零了。

就在婉儿的这一番无私的奉献中,武三思慢慢对这个女人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而且是很深的感情。这是由感激之情而引发的一种尊重和倾慕,以至于随着他们合作的默契,这尊重和倾慕就成为了武三思心中的一种爱。他于是迷恋于婉儿。

于是便有了这样的一天。有了这一天的这个美丽的傍晚。为工作所迫为黥痕所累的婉儿连黄昏的美丽也不再注意。她觉得世间一切美的东西都不再能打动她的心。那时候她正匆忙地将女皇刚刚过目的国史编目送回到文史馆。婉儿走得很快。她想不到,在浓浓的暮色中在文史馆长长的甬道上,她竟然不期而遇见了那个正准备回家的武三思。

那是真正的不期而遇。

婉儿首先打破了这种不伦不类的僵局。她把刚刚从女皇处取回的国史编目交给了武三思。婉儿本来就是要来做这些的。很自然地,她做完了她该做的事便扭身向外走去。

但是武三思叫住了婉儿。他说他想要知道圣上是怎样评价他们的国史编目的。

武三思没有把握婉儿会停下来。但婉儿却真的停了下来,并扭转身顺从地随着武三思回到了大殿。大殿里宁静昏暗,一种淡淡的书香。武三思是借着窗棂外的天光在翻阅被武 御批过的国史编目的。他看得很仔细很认真以至于忘了婉儿就站在他的身边。

其实武三思的一切都是做出来的。他举着那编目,掀着页码,但其实什么也没看。他只是全身心地感觉着身边的婉儿。他想留住她。他想着婉儿感受着婉儿他真想立刻就把这个他欲望着的女人搂在怀中,而,武三思还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很居高临下地面对了婉儿。

婉儿说,如果没有别的事,婉儿就告辞了。

别走,婉儿。武三思下意识地去抓住了婉儿的手。但是他马上又放开了。他只是近乎于央求地对婉儿说,别走。你回去后不也是孤单一人,不也是很落寞吗?你难道不觉得我们合作得很好吗?你难道不觉得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奴婢怎么能和大人做朋友?尚书大人真以为这朝中能有什么朋友吗?大人以为今天的几句甜言蜜语就能泯灭奴婢心中的深仇大恨吗?婉儿会铭记所有该铭记的,那刻骨铭心永志不忘的。

那么,你也不忘圣上将上官一族满门抄斩的那个夜晚吗?

婉儿转身就走。婉儿也想不到她和武三思之间的谈话会这么快就被这个心怀叵测的男人陡然转向了那个十分危险的话题。所以她只能走。

然而这一回武三思一把抓住了她。他仿佛被婉儿的拂袖而去激怒了。他不仅抓住了婉儿,还从身后紧紧地抱住了她,让她紧贴在他的胸前。就在三思粗野的同时,他又用一种异常急切的声音在婉儿的耳边低声说,我该怎样才能让你知道我是喜欢你的呢?

就用我脸上的这斑迹吗?婉儿在武三思的怀中奋力挣脱着。

我已经对你说过无数次了。你就不能相信我吗?我并不是有意要伤害你。

那你干吗要提到我的家世?你还要用怎样的手段再陷婉儿于死地?

不,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是啊武大人你总说你不是那个意思。那么你又是什么意思呢?让我说我一直铭记那个流血的夜晚吗?不!我什么也没看见,当然也就无从谈起什么家族血恨。我只记得十四岁那年,我是被圣上从掖庭接到这朝堂上来的。这才是我永志不忘的。武大人又能从我的这些话中探查出怎样的蛛丝马迹呢?又能罗织出怎样的罪名将我再度送上刑台呢?

婉儿你为什么总要这样误解我?你要我怎样剖开我的心给你看呢?好吧,就直说吧,你知道吗你我本该是惺惺相惜的,是上天要我们遭受同样的命运的,是上天让我们都有一个不幸的童年的。我是怎样在龙州那个险恶的地方长大,又是怎样被孤零零地接进皇城。苦难。全是苦难。本来在京城做官的父亲不知怎样得罪了他的妹妹,而被贬龙州,客死他乡。是谁逼死了我的父亲?又是谁让我们兄弟姊妹流落远方,在艰辛中苦熬?

你父亲能在京城做一个高官,他何德何能还不是因为他是圣上的兄弟?如果没有圣上在后宫艰苦奋斗,又哪儿来的你们武氏家族的荣华富贵?

所以婉儿我知道,你真的就是看不起我,从骨子里就看不起。但是难道圣上也贵为大家闺秀吗?不,连圣上也没有显赫的门第。而我的血管里流淌的,也是和圣上一样的血。为什么没有人说圣上卑贱的出身,却总是要蔑视我们这些无辜的人呢?而圣上的至尊至上又是怎么得来的?那是圣上杀人如麻,包括她杀了我父亲……

婉儿望着已面露狰狞的武三思。她突然心中一片豁然的明朗,她想这正是她想要的。她知道她就要抓到那个曾经陷她于绝境的仇人武三思的把柄了。在政治的风云中如此浅薄,婉儿觉得这样的男人更令她鄙薄了。

于是婉儿来了精神。她想自黥刑之后她一直在等的这一天终于到来了。她知道这一天是迟早要来的,但是她却想不到,这一天竟是武三思自己拱手送来的。

这么说大人是怨恨圣上的?大人不是一直在说,是圣上杀了大人的父亲吗?

婉儿你别跟我兜圈子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颗恨不能现在就杀了我的心。不要让我们为敌。我们是本该同病相怜彼此理解的。我们为什么就不能成为朋友呢?你说呀,婉儿……

大概是武三思的肺腑之言使婉儿不能不感动。婉儿听着她此生最恨的那个男人说出的那些话,她竟然痛哭了起来。总之她不再反抗不再挣扎也不再唇枪舌剑,她正在被一种她身体中的某种感觉带走,她有点眩晕,她想她也许是被身后的那个男人抱紧了,她正在被窒息,她将因窒息而死的,就死在她恨的这个男人的怀中。于是她又开始挣扎。而被窒息所支配的挣扎,在此刻就已经变成欲望的扭动和呻吟了。

武三思不知道婉儿痛苦的扭动和呻吟是不是对他发出的一个信号,他更紧紧地抱住了瘫软的婉儿,他抚摸她亲吻她,那种异常强烈的如愿以偿的感觉。他想此时此刻能如此紧地将他毕生渴望的女人抱在怀中,今生今世就足矣了。武三思就是那么紧紧地抱着婉儿,抱着这个朝思暮想的女人。他说婉儿你还是那么美,你的肌肤如凝脂目光如流水……

奴婢还有脸颊上的墨迹。

可是连这墨迹也是最美的。才使婉儿成为了婉儿。那是唯有婉儿才有的美丽的标志。婉儿你干吗还要挣扎呢?你刚才不是说是圣上要我们在一起共修国书心心相印的吗?不,不是她。她怎么有权力安排我们?不,那真的不是她,而是天意……

武三思再也不能推迟那一刻的到来。他很急切也很疯狂,他一边亲着婉儿一边奋力撕扯着婉儿的衣裙,在他们为女皇修撰国史的大殿上。转瞬之间婉儿的衣裙被弄得到处都是。婉儿的明媚的肉体。那么婉转而柔顺的。被撞击着的。疼痛而且是动荡起伏的。呼喊和乞求。流着血和眼泪的感动。这时候黄昏早已经走远。大殿被不断降落的黑暗所吞噬。大殿中没有床。只有被封存的年深日久的记录着历史的百官奏折。于是急切的武三思把迷乱的婉儿放倒在石砖铺成的冰冷的地上。那砖缝中透出的缕缕凉气就那样渗透进了他们赤裸的身体中。

那是武三思从未体验过的一种欢乐。在这一天的这个夜晚这片凝重的黑暗中这个庄严大殿的青砖上,武三思终于如愿以偿将他的激情给了这个他永生永世的女人。他因为很多年得不到这个女人。几乎把她毁掉。而当这个女人如此轻而易举就成为了他的,武三思反而又怀疑了。他开始不能理解婉儿了,他想这个如此高贵的女人怎么会情愿把她冰清玉洁的身体给予他?他于是惶惑。他想他身下的这个女人并不高贵。如果不是他的势力不断扩张,这个号称一尘不染的女人肯以她的柔情响应他吗?如此婉儿也是个势利的女人丑恶的女人肮脏的女人。她是不值得他用一生来等待用一生来思念的。武三思越是这样想着,就越是在婉儿的身上疯狂地施暴。

而同样被陷在欲望中的婉儿却始终拥有着某种清醒。尽管她也被身上的那个欲望的男人所感染,尽管她不得不承认武三思是个有着卑鄙的魅力的男人,尽管在这疯狂的做爱中她也跟随他,配合他,让他觉出得到了她,但这毕竟是一种激情不再的感觉了。她觉得她是喜欢那种风暴一般的感觉的,而这么多年来,她却虚度如此渴望男人的年华。所以,在那一刻,她死死抓住了那个能够享受男人的机会。

最终婉儿还是被贤以外的男人带走了。是一个她恨的男人正把她带到一个她未曾到过的地方她未曾涉足的领域她未曾体验过的境界。那是种绝美。是在那如此美妙的飞升之后,婉儿才回到了陆地,回到了文史馆大殿的那一片漆黑中回到那冰冷而坚硬的青砖上。婉儿看不见自己的身体,却能听到那野兽一般的低声吼叫,和那萦绕在她的脖颈上的那炎热的气息……

当婉儿感知到了这一切,她便突然地惊醒了。她马上意识到了她身上的那个精疲力竭的男人是武三思,那个曾将她置于死地的男人。她在他给了她无穷美妙之后仍然深深地恨着他。她是要千方百计将他的罪证握在手中,然后,哪一天,以血还血。婉儿并没有因为武三思所给她的那绝美的感觉而泯灭了她复仇的愿望。她是个最勇敢也是最智慧的复仇者。

那是一颗伟大智慧的女人复仇的心。

所以在文史馆宽阔的大殿上所进行的那场肉搏是完全不平等的。所以当那一切完成,他们的感受也是完全不一样的。

武三思不能理解婉儿在穿上衣服之后为什么又突然变得冷漠,她只是系好裙带理好头发就独自一人离开了大殿。

接下来武三思有点落寞地回到了自己的家。这也同样是他从不曾有过的一种感觉,他在如此的喷射之后竟没有那种满足感。他想这可能就是婉儿的奇妙之处,她能让男人总是想着她追求她。武三思在灯下脱去长衫。他发现那长衫上竟有血迹。那长衫是他特意为婉儿铺在身下的。他说不出看到那血迹时是怎样的一种心情。

婉儿同样彻夜难眠。她也在她的身体的下面看到了那斑斑血迹。她本来不以为这是她的初夜,她一直觉得十几年前她在东宫的马厩里已经流过那疼痛的血了。而她依然疼痛。是疼痛使婉儿想起了贤。那个永远的贤,那个任何人都不能替代的贤。婉儿宁可相信贤是她初夜的男人。而她刚刚被撕裂的,是早已愈合的那个青春的伤口。她讨厌她的身体是被武三思那个她蔑视仇恨的男人撞破的,她甚至讨厌她的血,讨厌她的那火辣辣干涩涩的疼痛,她觉得那所有的一切都很肮脏,都让她觉得很恶心。

婉儿是在那疼痛缓解了之后才能想傍晚的那一幕的。婉儿想那个晚上所留给她印象最深的,是武三思诋毁他的圣上姑母的那几句话。仅仅是这样的几句话,就足以把武三思送上断头台了。

只是婉儿还看不清武 是不是就肯以此放弃她这个侄子。她太信任也太依靠武三思了,他是她精心豢养的一条狗,而恰好,至尊至上的女皇所需要的,就是这种没有尊严的走狗。

所以婉儿在没有看清的时候就决不会轻举妄动。于是将人际关系把握得异常圆融的婉儿对武三思采取了一种不战不和的态度。她既不欲望着武三思,也不对这个对她满怀了热望的男人过于冷漠。她一如既往地帮助他。她本来想掀过那个傍晚惊心动魄的那一页。她说她疼她流血她要忘记。而每每到了傍晚时分,她又总是难逃武三思欲望的罗网。

于是便有了无数的文史馆大殿中的夜晚。这一对要为女皇共修国史的男女总是能在这个暮色苍茫的时分相见。他们勤奋工作,决心将女皇的国史修注得辉煌无比;但是他们在工作之余,也难免会恩爱一番,因为有时候只要他们一接近,那澎湃的激情就势不可挡了。

那确乎是他们所共同需要的。甚至是比修撰国史更重要也更强烈的一种需要。在武三思,这可能更多的是一种虚荣。在婉儿,这可能就是一种纯粹肉体的需求了。

史书上对婉儿与武三思这种关系的评价是淫乱。他们既不考虑他们之间的那种相互利用的利益关系,也不考虑他们之间日久天长的那种身体接触会不会也使他们产生了某种感情。

但总之那一次当武三思把婉儿紧紧抱在怀中。于是武三思就说了很多发自肺腑的取悦婉儿的话。他说他是怎样怎样地喜欢婉儿。他说他的生活里从此不能没有婉儿。他还说他今生今世要好好待婉儿。他要以他的真诚和他的爱洗刷掉此前他给婉儿带来的所有不幸。他说婉儿,就让我们好好地爱下去吧。好吗?永远也别离开我。

然而婉儿还是挣脱了出去。挣脱了武三思的臂膀和他的温情脉脉、甜言蜜语。婉儿说,武大人你要知道,这不是爱,这和爱没关系。这种交媾像一种交易。我们不单单是需要对方的身体,我们在政治上也是彼此需要的。

婉儿你这样看待你我之间的关系未免太冷酷了吧。我从来就没有想在政治上利用你,我深得圣上的恩宠,我的地位也很巩固,我干吗还要利用你呢?

你难道不是在利用我的智慧吗?至少,我能帮助你把国书修得更好,让圣上更加赏识你,这难道不算是利用吗?

不婉儿,这是你心甘情愿的。

可我又为什么要心甘情愿呢?不,我不会情愿帮助你这样的人的。我不讳言我对大人是有利可图的。大人如今权秉国政,如日中天,婉儿在大人光辉的蔽护下,当然能获得又一重安全感的。如今的朝廷危机四伏,尤其婉儿一介女流,自然就更是需要保护。

不是有圣上在保护你吗?

圣上自然是一直在关照着婉儿,但是大人未来的路会更长更远,而武周帝国的路也会更长更远。历史上一朝而亡的短命帝国实属少有,圣上的大周帝国也会千秋万代。

婉儿你的意思是……

大人明白了?

就是说,在日后的某一天,你也会像武才人那样摇身一变成为当朝的皇后?

婉儿不是那个意思更不敢做那样的奢望。婉儿只是想说,我与大人的关系确实是一场利益的交易,我们用欲望和身体交换着各自稳定的地位。婉儿是清醒地与大人做着这笔出卖身体的肮脏交易的。

在这样的一番赤裸裸的对话之后,婉儿和武三思之间的肉体关系非但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他们反而更亲近了。他们穿过皮肉就可以看到对方的心,他们从此在同流合污中就可以无话不说了。

后来他们就一直将这样的关系持续着。后来他们的关系就成为了一种公开的秘密。后来女皇也影影绰绰地听说了他们这种暧昧的关系,但是她老人家已经顾不上他们了。因为这时候张易之、张昌宗这对妖冶的精灵一样美艳的年轻男人已经走进了女皇的生活。她几乎把作为一个女人所剩不多的激情全都给了这两个她视为珍宝的男人。她又怎么还能顾得上婉儿和武三思那影影绰绰的恋情呢?

其实这时候偷鸡摸狗的事情在宫廷已比比皆是。淫乱的浪潮由此及彼,此起彼伏。不仅有女皇宠幸张氏兄弟;守寡的太平公主也是硬逼死右卫中郎将武攸暨的妻子,和她这位她倾慕的远房表哥成就了一段血淋淋的婚姻。如此,被淹没在后宫淫乱浪潮中的武三思和婉儿的那种明明白白的肉体关系又算什么呢?

只是朝中的一些官吏对武三思迷恋女皇身边的一个丑陋的侍女表示不理解。朝臣们可以理解武三思的天性风流、拈花惹草,在他的府上,更已经是妻妾成群,美女如云,他干吗偏偏要去追求那个脸上刺有墨迹而又徐娘半老的女人呢?

于是人们议论纷纷。他们认为武大人的所爱是畸形的,不可理喻的。

这些议论自然也传到了武三思的耳中。而热恋中的武三思只是淡然一笑。到了后来,特别是到了武 乘鹤而去,人们才真正看出婉儿对武三思是何等的重要,而武三思选择婉儿做他的至爱和同僚又是怎样的英明。

而婉儿在与武三思不间断的身体关系中,竟也在慢慢地变化。到了后来,她就不再把他当敌人,甚至放弃了她一直耿耿于怀的那复仇的计划。婉儿是清醒的。她更多的是敏锐地看到了武氏一族的势力正因了女皇而迅速发展、势不可挡;而武三思又是武姓中最受女皇器重的那个人,倘武周帝国能延续下去,能继承王位的,确乎是非武三思莫属,且女皇已经为三思未来的继位而做着缜密的安排了。如此,婉儿干吗还要费力不讨好地非要和这个真心爱她的男人对抗,何不现实地为自己找到一个有权势有未来的靠山呢?

于是,他们的关系便开始一天天地变得美好,变得现实,也变得持久。唯有他们两个人齐心协力,唯有将他们两个人的智慧和谋略合在一起,他们才是最最强大的、所向披靡的。她在每一次武三思遭遇几近灭顶之灾的时候,都能够竭尽全力地帮助他。她甚至可以出让床笫之欢。只要是能保住武三思的地位和威严。婉儿就是这样的一个重情重义的女人。直到有一天,她再也没有能力将这个男人带出毁灭。那是一个连婉儿都不能预料的夜晚。婉儿不能再帮助他。只能在不远的地方感应着他的头颅落地。那一次叛乱连婉儿自己的性命都危如累卵。她已经力不从心自身难保,又怎么能去救那个危在旦夕的男人呢?

如此的婉儿终于和武三思同流合污,沆瀣一气。而这一切又都是通过他们之间的那热烈疯狂的身体关系完成的。身体的关系最终变成了那种利益的关系。

其实婉儿很可怜。她丧失了人性中的一切美好所交换的又是什么呢?她的人生的追求实在是太卑微了:那就是她希望她能活着。唯有活着。

上官婉儿 第二部分

公元697年,这一年武则天已经将近七十岁了。女皇在后宫年轻男人的滋养下,尽管仿佛又获得了一次生命,但是鹤发童颜的圣上毕竟感受到了时不我待,而作为一国之君在这样的年纪上所最受困扰的,当然就是子嗣的问题了。因为她至今没有想好,在她百年之后这大周的帝业到底应该交给谁。

以当下朝中的格局,以东宫太子为储君的规矩,未来要继承王位的,当然就是住在东宫的李旦了。武 怎么会把她辛辛苦苦从李唐手中夺下的江山又拱手送回给李唐呢?她怎么能把这偌大的江山交给一个懦弱无能的人呢?

就在女皇为此而困惑不已的时候,朝中以狄仁杰为首的一些臣相们开始在武皇帝的面前不断地提起那个被贬至房陵的庐陵王李显,后来这成为了一种很强的朝中势力。他们不停地在女皇的耳边吹着接回庐陵王李显的风,他们说唯有显才是真正拥有一代君王的气象的。

与此同时,朝中还有另一股暗流在涌动。那就是主张武姓的王朝当然应当由那些纯正的武姓子嗣来继承。而在这些武姓的后代中,最让武皇帝满意的,自然就是武三思了,女皇是欣赏武三思的,而且她越来越需要他。武 是更倾向于武三思的,她坚信武三思就是她大周帝国的未来。

于是这三个都具有

竞争力的孩子就这样摆在了武 的面前。整整七年过去,她却仍然被这心病困扰着,找不出一个最合适的人选来。

于是年迈的女皇就干脆不去想这些烦心的事了。她转而朝向了她自己的生活,她的晚年的欢乐。那就是她七十岁时开始的对那美奂美轮仿佛天界尤物的张氏兄弟的宠爱。

后来这张氏兄弟就成为了女皇退位前很多事件的导火索。他们不仅纠缠于女皇的床帏,还透过枕边之风参与到朝政乃至于继承人的选择中。女皇之所以最终选择了将她远在房陵的儿子李显接回,其实就是因为听了受李唐朝臣之托的张氏兄弟的鼓噪。因此一时间巴结张氏兄弟在朝官中蔚然成风。

在巴结张氏兄弟的朝臣中,自然也不会缺少武三思,尽管他千方百计地巴结张氏兄弟,他还是没有能成为那个武周王朝的合法继承人,而是让李唐的朝臣们占了先机。不过武三思并不为此而沮丧,也继续对张氏兄弟一如既往。因为武三思知道朝中永远是风云翻卷,他唯有继续做张氏兄弟的走狗,才能保住他眼前的来之不易的位子。

面对朝中如此复杂的局面,婉儿的处境自然也就更尴尬了。她当然首先要获得一个自己的态度,而她的态度就是在这纷繁的人物关系中,找出一条她自己的生存的路。人们永远也无法探到这个终日跟随在女皇身边的女人究竟有多深,可能直到大唐江山眼看着就要断送在淫乱的武三思和韦后手中,人们才真正意识到武三思和韦后背后的那个女人的能量究竟有多大。

婉儿此刻就是站在这个如履薄冰的当口上。她想要活下去,首先就要调整自己。她要让自己更深刻地认识到,在这泱泱帝国中,她尽管已经握有了很大的实际的权力,但是她依然只是女皇脚下的一粒最微小的尘土。而她是没有立场的,她的立场就只能是女皇的立场,所以她首先要弄清的,就是她和女皇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关系。

婉儿知道她和这个做了女皇的女人究竟是一种什么关系:她们是天生的敌人而同时也是天生的朋友。她们是矛盾的两个方面,相互进攻着而又彼此防备着。她们就是这样相辅相成,相生相息,谁也离不开谁。以至于她的这种需要使婉儿坚信,只要有武皇帝一天,就会有婉儿一天。

但终究武皇帝年事已高,来日无多,难道要年轻的婉儿也去殉那苍老的女皇吗?难道在巨大的乾陵中也要婉儿同女皇长相厮守吗?不,婉儿不愿。婉儿还想活下去,这就是为什么婉儿竟允许了那个她不仅蔑视而且怀有着黥面之恨的男人走进她的生活,甚至走进了她的身体,她以为他能给她新生。

婉儿想她一直是依了女皇的善恶而善恶的。而今天看来,她当初选择了武三思做靠山,很可能是打错了如意算盘。二十年间,婉儿目睹了女皇多少的朝令夕改,翻云覆雨。而她怎么在选择武三思的时候就不曾把女皇流动的心性考虑进去呢?以致她在武三思的怀中陷得那么深,这就是婉儿的悲哀。

上官婉儿 第二部分(2)

而如今女皇要把大周帝国世世代代传继下去的决心已经动摇,这就让已经站在大周旗下的婉儿有点措手不及。其实女皇就从不曾坚定过,否则她怎么会在异常戒备的情况下,依然把李姓的太子留在东宫;又为什么对李唐的那些旧臣们虽积怨甚深,却又在罢免他们的时候总是犹豫不决。也就是在此刻,婉儿才终于看出了女皇的那种非凡的制衡的本领。她从没把真正的权力给予过谁。她留住李姓太子就是为了震慑权倾一时的武姓子嗣们;而她亲近她的武姓后代们,自然也是为了恫吓那些李唐的儿孙和旧臣。她没有绝对的亲信也没有绝对的敌人。而唯有绝对的权威。那就是她。她自己。女皇帝。

于是婉儿变得更加地审慎。只能等到最后。那个最后的最后。那时的赢者才是真正的王。

婉儿不能简单离开武三思的另一个原因,是久而久之,她已经不再能离开这个男人的身体。但是武三思对女皇的新宠张氏兄弟的那一份奴颜媚骨,简直让婉儿厌恶得不想再跟他上床。她曾反复地对武三思说,请大人自重。照顾一点奴婢的面子。

但是尽管婉儿无数次向武三思发出最后的通牒,武三思却始终不改他的奴才相。而恰恰又是这种弯腰低头,竟赢来了女皇的满堂喝彩。武三思的权力也随之而日盛,这便是武三思为什么能对婉儿的指责每每反唇相讥,还以颜色。

于是婉儿妥协。婉儿妥协不单单是因为武三思不断地在他折节的韬略中获胜,还因为他的身体。她的身体已经离不开那个男人的身体的滋养了,后来,她的感情也就离不开那个男人的感情了。

婉儿牵肠挂肚地关心着武三思每一个升迁的脚步和每一个被圣上冷落的时刻。因为婉儿时刻在女皇身边,到了后来,婉儿简直就成为了武三思的一只见风使舵的眼。这就是婉儿和武三思的一种同甘共苦荣辱与共的关系。

就像此时此刻,当武三思的地位开始有了稍稍的倾斜;当朝中确乎有人提到了那个远方的庐陵王。于是婉儿慌了。她需要为她的身体的男人铤而走险了。

于是当那个女皇心情很好的时候,当那个因武三思对张氏兄弟的阿谀使女皇笑逐颜开的时候,婉儿陪着女皇在后宫里缓缓散步的时候,婉儿不露痕迹地袒露了她的心迹。

婉儿在说到张氏兄弟时,竟然也在举重若轻中流露了一种谄媚。她也才了悟了为什么人有欲之后就不能刚了。

她们只是缓缓地走着。后来女皇累了。她不肯向前走了。她就被婉儿扶着坐在了湖畔的石凳上。

今天在朝上,那个狄仁杰又提到了庐陵王,他说该是太子回朝的时候了,还说唯有显才堪以继承这大周的帝业。那么李旦怎么办?手心手背,他们都是我的儿子。叫朕难以取舍。

不过奴婢近日也听说,那些吁请庐陵王返朝的,都是些主张复辟李唐的旧臣,奴婢不知道这些人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可是显也是我的儿子。他血管里流着李姓的血,但也流着我们武姓的血。我把天下交给的是显,而不是交给别的什么人。

只怕国号就会改了。以奴婢的预感,一旦皇权回到了显那样的李姓子嗣的掌握之中,迟早有一天,他们会复辟李唐王朝的。

怕是朕那时候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但是陛下的江山来之不易,如今怎么能如此轻易地就把天下拱手相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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