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 有点疑惑地扭转头看着身后的婉儿。那你的意思就是说朕只能把皇权交给武姓的子嗣们了?你想说三思吗?
武三思确乎是武姓子嗣中的佼佼者,且不乏雄才大略。婉儿终于把她想说的说了出来,大有图穷匕首现的味道。
三思确乎是朕最疼爱的,也是待朕最好的。难哪。朕累了。扶朕回去歇息吧。
婉儿意识到了女皇在提到庐陵王返回时的态度已变得相当和缓。婉儿知道那就意味着李显的返朝已经不是不可能的了。这无论是对于武三思还是婉儿都将是致命的。
婉儿直到此刻才意识到女皇并没有老。她不昏聩。尽管她至今犹豫徘徊举棋不定,但是她最终会拿出一个有利于社稷国人的决策的,那就是……
婉儿坚信,那就是庐陵王李显的返回。
凭着婉儿对政治的嗅觉和对女皇的了解,她相信庐陵王的返回已成为定局不可更改。
然而婉儿在刚才还在不遗余力地为武三思游说,那她不是就成了那个不识时务的小丑了吗?是因为婉儿同武三思的那一份身体上的情意,但是还有更重要的,那就是她知道她已经和武三思搅得太深了,她很怕自己会因了武氏的没落而没落。唯有三思做了天子,她的性命才能保全。与其说这是婉儿在为武三思争取继承权,不如说是婉儿在为她自己争取生存权。
婉儿知道,比起性的欲望,当然生存的欲望更重要。她必得尽快找到一条进退两全的路。
婉儿到底是婉儿。
就在武三思苦苦等她的那一刻,她却突然出现在了东宫的大殿中。
当婉儿求见皇太子旦的时候,这个已被冷落多年的太子被吓坏了。他是诚惶诚恐地来到婉儿面前的。
婉儿问,殿下可好?
婉儿紧接着又说,不是圣上要我来的。奴婢只是想看看殿下。不记得奴婢与殿下有多少年不曾好好坐过了。奴婢在这里向殿下赔罪请安了。
婉儿想让殿下知道,殿下并不孤单。奴婢还常去后宫探望那几个小公子。他们真的很好。都长大了。特别是临淄王隆基,一副英雄少年的模样,长得比殿下还要高了。
是吗?隆基走的时候只有九岁,六年过去,他已经十五岁了吧?
旦只有在婉儿提到了他的这五个被幽禁的儿子时,他的眼睛里才会放出活人的光辉。
临出门时婉儿拉住了旦的手。婉儿想不到旦的手竟是那样的骨瘦如柴冰冷僵硬。婉儿轻轻地拍着旦的后背。婉儿把旦抱在怀中的时候就像是她是旦慈爱的母亲或姐姐。她说会好的。孩子们一定会回来的。圣上的心也是肉长的。真的,殿下,会好起来的。
婉儿靠在东宫的高墙上哭了很久。
她想上天为什么要选择如此老实脆弱的旦来折磨他欺侮他。婉儿为旦而哭泣。以至于真诚得连婉儿自己都忘了她是为什么才来看望太子的。她是哭过了很久之后才记起来,她来东宫仅仅是为了找到一个退身步,为了能在被女皇操纵的那即将到来的新的宫廷布局中找到一个能够避风的港湾。婉儿想她有多卑鄙。今后的宫廷中不论发生了什么,旦都是不会伤害她的。但她却在厚颜无耻地向圣上推荐着那个连她自己都难以启齿的男人做皇帝;她在朝廷里争夺继承权的斗争中坚决地把旦挤了出去……
婉儿问着自己是不是疯了?
但那又确确实实是她正在做的。她觉得她很自私,很多年来她事事处处首先想到的就是她自己。她是在利用着男人。她甚至都不再高贵不再优雅,她已经不配做那个不畏权贵的上官仪的孙女了,她已经辱没了她清白的家族了。
同样的夜晚。
婉儿在离开东宫后所拜访的另一个人,就是和婉儿相伴长大的太平公主。她想她必得见到太平公主后,她的心才会踏实。
比起太子李旦,太平公主的处境要好了许多。尽管太平公主同母亲之间也曾有过很多不睦,但是她们最终总是能化干戈为玉帛。以至于相互理解相互帮助,熬过女人的那些最艰难的日子。
这时候薛绍和太平公主似乎还勉强维持着他们之间的那种淡而无味的关系。太平公主尽管觉得这样的生活已毫无意思,但是为了她的孩子们,她倒也安之若素。倒是薛绍,他固执地认为能够实现他的理想的地方只有战场。后来,几乎等了一生的那个薛绍终于等来了那个大丈夫战死疆场的时刻。于是他英勇披挂上阵,与兄弟一道参与了李唐王室 王李冲和越王贞的那次叛乱。
薛绍是在叛乱失败后杖刑而死的。仅仅一百下鞭杖,女皇便为女儿解决了她多年以来的心头之患,薛绍从此不复存在。而武 亦是在杖杀了薛绍他们这些皇室的渣滓之后,才得以荣登宝座的。女儿的男人也成为了她爬上皇位的一阶带血的人梯。这是她们母女之间的又一次惨痛而又伟大的交换。
太平公主在三十岁的时候就开始守寡了。从此那寂寞难耐独守空房的日子一直困扰着她。特别是当太平公主看到她六十多岁的母亲竟然每夜都有各种男人陪伴,她的那种孤独无助的心态就更不平衡了。
当然武皇帝不能对她这个唯一的女儿撒手不管。既然做了皇帝的武 连天下都要管,她怎么能不管她的女儿呢?
然而女皇的管就情不自禁地带上一种政治的色彩了。尽管女皇已将她身边的这两个李姓的儿女太平公主和旦分别赐以了武姓,但是她在考虑起为女儿解决寂寞的问题时,她还是首先想到了她武姓的男人们。
这已经成为了女皇的一个情结。她总是被她的姓氏纠缠着困扰着。她为女儿选择夫婿的第一个人选就是武承嗣。武 之所以为女儿选择了武承嗣,大概也是考虑到未来一旦由武承嗣继承了王位,那皇后不依然是自己的女儿吗?
但是在太平公主的婚嫁上,可惜一厢情愿的女皇打错了如意的算盘。因为自负而美丽的太平公主并不喜欢母亲为她挑选的男人,那个未来可能会当皇帝的势利小人。
后来倒是太平公主自己捕捉到了她的猎物。她所看中的刚好也是一个武姓的男人。这位当时已官拜右卫中郎将的男人武攸暨,是一位既温柔平和又风度翩翩的谦谦君子。但是要武攸暨成为太平公主的驸马却还有一个很大的障碍,那就是这个一表人才的武攸暨早有妻女,在这样的时刻当然还是母亲挺身而出帮助了她急急渴渴的女儿。很快武攸暨的那个原配夫人便暴疾而死。太平公主就大张旗鼓地下嫁了这位她倾慕已久的武姓的表哥。以李武的联姻报答了她的母亲。
而当时太平公主向母亲吐露她对武攸暨爱慕和她要嫁给他的难处,就是通过婉儿。于是婉儿穿针引线,让太平公主真的很快就实现了她的愿望,成为了武攸暨名正言顺的新嫁娘。
婉儿之所以和太平公主无话不谈,不单单因为她们青梅竹马的友情,还因为她们对朝中政治都充满了兴趣。所以婉儿会常常到太平公主的府上来,听她说一说她对朝中人与事的感觉。
而婉儿此次午夜赶来求见公主,其实就是想和太平探讨一番这王朝的未来和婉儿自己那岌岌可危的处境。她觉得太平公主尽管嫁给了武家的人,但是她说到底是李唐的公主。所以,为防着未来李唐复辟,婉儿必须让自己和太平更亲近些。她觉得除了太子,太平公主也会是她的一个强有力的保护人,她甚至就是为此而来的。
婉儿所以星夜赶来洛河对岸的太平府。
那时候公主府上总是彻夜灯火通明,几乎夜夜有宴,宾客满堂。足见此时太平公主的春风得意。
婉儿的深夜到来,把兴致正浓酒意阑珊的太平公主从酒觞摇动杯盘狼藉中惊动了。婉儿被带到公主府一个远离喧闹的安静的房子里。
婉儿坐下来便说,我刚刚从太子那边来。
婉儿,你疯了?你难道不知道宫里到处都是探子吗?你怎么敢做这种事?你真的不想要命了?太平公主把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是很严厉。
婉儿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泪顿时就流了出来。太平公主也一下子慌了,她说你别哭,都这么些年了你难道还不了解母亲吗?她怎么会容你去看太子呢?有三思疼你爱你做你的靠山。你干吗还要把你自己往火坑里推呢?你干吗要这样毁自己,三思知道你去东宫吗?
婉儿说,你怎么就知道武三思是个靠得住的人呢?
他至少对你好,又和你志同道合。
难道我就是和武三思一样的人吗?太平,你也这么看我吗?
当然你比他更出色。但是,三思毕竟是武家最才华横溢的男人了。又被母亲如此赏识,给了他那么高的官位和那么大的权力,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可是,你不觉得他是个卑鄙的男人吗?
卑鄙?这宫中又有哪个男人不卑鄙?婉儿你整天在一个卑鄙男人的圈子里,你难道能找得出哪个不卑鄙的男人吗?不卑鄙就来不到朝廷上,因为朝廷本身就是卑鄙的。
婉儿沉默了片刻,然后便抬起头对太平公主说,傍晚我陪圣上在湖边散步,后来,圣上就提到了庐陵王。
三哥?她提三哥干吗?她是什么意思?太平公主也变得有点紧张。
说朝中有人奏请庐陵王返朝。
这样的鼓噪一直都有,母亲说过,她是决不会被那些李唐的旧臣们左右的。
三哥一回来,李唐肯定会复辟。
这不是太儿戏了吗?一个君王怎么能这样出尔反尔朝秦暮楚的,她是不是老糊涂啦?她要是不把她的孩子们一个一个地全都杀死,她是不会归天的,这个老混蛋!
太平你别着急。不会殃及你的。你骨子里血液中的,是谁也无法改变的李姓。这宫中没有谁如你这般结结实实地脚踩在两只船上,其实这才是圣上最最愿意看到的。她老了。她是因为老了才想念庐陵王,她希望她所有活着的孩子都能回到她身边,陪着她,为她送终。
不婉儿,你还是不了解她。她是我母亲,我知道那把杀人的刀是藏在她整个生命中的,只要她一息尚存,我们所有这些她身边的人就是危险的。
但我敢保证你是没事的。你毕竟是她唯一的女儿。我知道的,她爱你。真的,很爱。
那么,你就是为了这些去看太子?
是的。你能理解吗?太平。我只能如此,我要为自己找到一条活路。我可能还要回到武三思的床上去取悦于这个可能会保护我的男人。生活对于我不公平,可我又能怎么办呢?
太平公主再度把悲泣的婉儿抱在怀中。她说婉儿别难过了,你没有选择。因为你只想报答母亲只想对母亲一个人忠诚。只要有我在,我们姐妹就决不会分离。而且就是三哥回来我们也不用怕。我就不信他还像离开朝廷之前那么飞扬跋扈。何况我记得三哥还一直喜欢你。
可是你还记得吗?他一直认为是我向圣上出卖了他。他是不会放过我的,有韦妃,他就不会放过我。
那么,婉儿,你何不也吁请圣上开恩,接回庐陵王,让那些李唐旧臣们都知道,不就等于是让显也知道了吗?
只是……
只是武三思,对吗?算了吧,婉儿,保命要紧。别管什么武三思了,现在你只能靠自己救自己了,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婉儿若有所思,然后若无其事地,离去。
婉儿回到文史馆的时候,天就要亮了。婉儿踏着阑珊的夜色。
尽管晨曦已出现在天边,文史馆长长的甬道还是一片昏暗。婉儿轻手轻脚。一种惴惴不安的心情。她发现大殿里的灯光竟然还那么孤单地亮着。她有点后悔。想逃走。但是她的手竟已经推开了大殿的那扇沉重的门。埋在案卷中的武三思抬起头,他就看见了那个正从门缝中挤进来的面色憔悴的婉儿。
武三思好像很愤怒。他走过来一把揪住了婉儿,他问她你去了哪儿?你知道我一直在这里等你吗?你说好了今晚会来的,你把我骗来自己却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听说你出了宫城,你到哪儿去会野男人啦?
婉儿奋力挣脱了武三思,说你放尊重点,想知道吗?我去了东宫。因为我在圣上面前举荐了你。因为圣上从来听我的。因为圣上信任我。但是,圣上说,庐陵王就要回来了。
好了,我这就明白你为什么要去东宫了。你是重新去找靠山了。这我就真的看错你了。我一直以为你不是个婊子,你是个令人敬重的女人。
我是不得不那样做的。你知道吗?只要显回来,你就不能保护我了,可是我还得活着。
所以你就去找新主子?你就和那个东宫的男人上床?
在某种意义上,是。就是为了找主子。
那么你的新主子怎么样?他寂寞得太久了吧?你让他满意了吗?你这个卑鄙下贱的女人。
我不许你这样侮辱我。你确实已经不能保护我了。
那么谁能保护你呢?东宫那个病夫一样懦弱的男人?老子还没有倒。圣上还在。圣上还信任我。你就不怕我向圣上告发你?
圣上不会相信你的。圣上现在满脑子里就是她那个远方的儿子。她想念他,希望他回来,因为他毕竟是圣上的骨肉。而你是谁?你不过是圣上为了慈悲而在龙州山沟里捡来的一个可怜的弃儿。圣上不过是怜悯你罢了,你竟然就真的把自己当人了。大周只女皇一代。一代而亡。这已经是圣上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明确的认识了。到那时,恐怕就只有奴婢能救大人了。
婉儿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连我都不认识你了。你没有权力这样教训我。你是我的。是属于我的,是我的奴婢。是我把你刻上了我的印迹,是我让你流血是我让你从一个无人理睬的老处女成为了今天风姿绰约的女人。可是你竟拿我给你的这个身体去当婊子,去寻找你的新主人,你这个不要脸的臭婊子你这个……
婉儿再一次伸出手狠狠地给了正在一步步向她逼近的武三思一个耳光。
这是婉儿第二次伸手教训武三思。
她也许太愤怒了也太用力了,因为她看见武三思的嘴角立刻流出了鲜红的血。
那是婉儿的尊严婉儿的力量。
武三思抹着他嘴角的血,他看着那血看着婉儿,然后便把他嘴里的那些不断涌出的血全都吐在了婉儿的脸上。
然后转瞬之间强壮的武三思就把婉儿的双臂拧在了她的身后,疼得婉儿几乎晕了过去。然后婉儿就被拖着离开了那座修撰周史的大殿。一直朝着文史馆深处的那个曾经浪漫温馨的庭院。
一开始婉儿还勉强走在大步流星的武三思身后。后来婉儿摔倒了,可是武三思也决不停下脚步,决不放开婉儿让她在石板路上拖着。婉儿经过的地方一片血印。那血是婉儿的也是武三思的,这两个人的血后来就留在了那长长的甬道上,让清晨前来工作的文官雅士们迷惑不解。
你干吗要把我带到这儿来,你心虚了是吧你可以就在大殿上把我杀了呀!
我是不想让你弄脏了我们武家的周史。
你也配说你们武家是干净的?婉儿说着又抬起手臂。婉儿的手臂刚抬到半空就被武三思抓住。后来当婉儿发出疼痛的喊叫的时候,他又扼住了婉儿的喉咙,让她发不出声来,让她窒息。
这时候那些修撰国史的文人雅士们已经陆续走进文史馆的大门。
武三思是在婉儿在他怀中缓缓地瘫软下去时才松开他的手的。他有点害怕,他不知这个他曾经那么爱的女人是不是已经死了。他真的绝望真的流下了眼泪,对婉儿的呼唤是来自于他的肺腑的,直到他觉出了那个昏迷的女人正在清醒,她慢慢睁开眼睛,仿佛大梦初醒,死里逃生。
直到此刻武三思才觉出了他是多么离不开这个女人,觉出了这个女人的身体对他来说是何等宝贵,何等地具有诱惑力。于是武三思开始拼力亲吻起这个依然倚靠在他怀中的女人。身体的欲望使武三思忘记了他们刚才在盛怒中的厮打。他嘴里的血依然汩汩地流出来,涌满了他的嘴。后来婉儿的周身就遍布了武三思鲜红的夹带着他的唾液的血迹。婉儿的脸上,乳房上,肚脐里,还有她那湿漉漉的私处。到处都是。到处都是武三思的血。一切已尽被欲望攫走。那接下来的又会是什么呢?那正在变得淋漓的女人的下体。那轻轻抚摸紧紧拥抱着男人的女人的手臂。那被越来越多越来越滑腻的液体所支配的身体的扭动。那由乳房而发射出来的那欢乐的呻吟……
硝烟散尽,万籁俱寂。
那么这样的男女还能彼此分离吗?
那么他们能不相互提携彼此保护吗?
对于他们来说,身体就是政治。
而政治在有些时候,确实就是由身体来决定的。
后来,婉儿果然在一个有着若干大臣在场的场合,提出了复立庐陵王为太子的建议。满座为之哗然。因为那时候,就是那些对李唐充满了感情的老臣们也只能是暗示女皇允许庐陵王返朝,整个朝廷没有任何人敢明确提出复立庐陵王为太子。
婉儿是第一个。
婉儿可谓占尽了先机。
其实女皇对婉儿突然提出的这个请求也觉得很惶惑。她想婉儿真是看透朕了。那么把这样的女人留在身边,是不是就太可怕了?武皇帝这样想着,就当场厉声责问婉儿,东宫有太子,你又将太子置于何地呢?
想不到婉儿也是据理力争,她说如果陛下真能允许庐陵王返回,那么以伯仲之后,自然就应当是复立庐陵王为太子,这是古已有之的规矩,想当朝太子也会遵守这长幼有序的法典的。
可是朕并没有同意让庐陵王回来。他是被朕废黜的,他是有罪的。
算了算了,别说了。朕不愿意再说这件事了。你们都退下去。让朕自己想自己的事。婉儿,你给我留下。
当殿堂里只剩下了婉儿,女皇突然发起了脾气。她用嘶哑的而且是有气无力的声音对婉儿喊叫着,你这是要干什么?你是不是要气死我?你怎么知道我会让显回来?你又怎么知道我会让显来继承我大周的王位?不!这明明是武周的天下,怎么能让显来篡夺?你不要再给朕添乱了。退下去吧,朕要自己考虑自己的事。
如此婉儿尽管受到了女皇的一顿指斥,但是她知道她已经完成了。她已经在那些拥戴庐陵王的朝臣们中间表明了她的态度。尽管他们都认为她很势利,但是毕竟是她如此勇敢地首先说出了复立庐陵王为太子的话。那是那些号称亲李唐的臣相们谁也不敢说的。
婉儿那掷地有声的对李显复位的吁请就那么存在了,并且深深印在了那些朝臣的脑海中。她想她这样做也就是像太平公主那样脚踩在了李武两条船上。她甚至为此而遭到武三思的打骂,被他弄得满身血污,甚至差点被他杀死。但是婉儿还是坚持着这样做了。满朝中唯有她一人真正看穿了女皇的心。那是她的直觉。而她的直觉通常是不会错的。婉儿不会错。
如此,婉儿做好了一切迎立新太子的准备。她知道她将斡旋于其中,不单单是为了她自己,也是为了武三思。大概武三思直到最后,才相信了婉儿确实是个重情重义的女人。
婉儿所看到的,是女皇最终的选择。而在女皇呵斥婉儿擅自提出复立庐陵王李显的请求时,她确实还没有做出那个最后的选择。于是才有了不久之后女皇在一次朝中的议事中,毫无铺垫地,就突然提出了欲立武三思为太子的意思,让满朝文武着实惊出了一身的冷汗。朕在问你们哪,你们没听到吗?
宰相们被女皇的追问弄得措手不及,面面相觑,一时间似乎谁也不知是该响应女皇,还是应站出来反对女皇,他们还看不清女皇的心思。
而垂立于女皇侧面的婉儿,倒是很清醒地看出了女皇其实是想借武三思为由头,再度把这个一直困扰她的,而且是她觉得越来越紧迫的继承人问题提出来。
果然大殿里一片沉寂。朝臣中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响应或是反对女皇的提议。
婉儿屏神静气,期待着,那个结果,尽管她其实早就知道庐陵王的返朝已成定局。
你们都不反对朕立武三思为太子了?
朝堂上竟然继续鸦雀无声,仿佛那些女皇的命官们在存心怎么能随随便便就交给一个既没有帝国血统也没有真才实学的势利小人呢?朝臣们大都这样大同小异地在心里默想着。但他们中就是没有人敢站出来说一个不字。
就是说你们同意了?那么好,朕就可以让人起草废立太子的诏书了,婉儿,来……
婉儿并没有匆忙备好笔墨。她觉得女皇的表演有点儿过火儿,她甚至为女皇揪了一把汗。如若真的满堂文武中没有一个勇敢者呢?婉儿在等。她坚信朝臣中最终会有人站出来的,否则女皇的朝廷就太腐败了。就在婉儿研好墨,准备动笔拟写女皇的口谕时,朝臣中终于有人大喝一声,慢!
慢!
那声音勇敢执著,声若洪钟,满座为之一惊。
婉儿知道那就是圣上所等待所期望的,否则她就不会反复地问着她的朝臣们了,她的焦虑的面容竟为之骤然舒展。
武三思不过是一个诱饵!
这是一个人的怎样的悲哀。
同样的不出婉儿所料,跳出来的那位老臣果然就是那个狄仁杰。狄仁杰虽然是李唐的旧臣,却是女皇将他提升为朝中宰相的。
狄仁杰果然一脸正气,句句铿锵地说出了他反对武三思做太子的意见。他说以老臣的观察,当今之天下并未厌恶李唐之德。譬如不久之前,匈奴犯边,陛下曾使梁王三思招募勇士卫国戍边,然而整整一月,报名者竟千名不足;在臣看来,如果此番招募勇士的不是梁王而是庐陵王,定然会应者如云。所以以臣之见,陛下如欲更换太子,不应是梁王,而应是远在……
朕累了。
武皇帝打断了她的爱卿的话,突然离开了她的皇椅,向屏风后走去,把狄仁杰晾在了半道上,也使大殿里的空气更加紧张压抑,令人费解。
而女皇的突然中止狄仁杰的奏请,倒是婉儿所没想到的了。这一回连她也猜不透女皇到底是什么意思了。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女皇又一次拒绝了庐陵王。
武 让婉儿陪着回到了她的后宫。她脸上的神情很忧虑也很焦灼。她稍做休整,就被前来接她的张氏兄弟陪着回到了她的寝殿。
婉儿独自留在女皇的后宫中。她真的很为那个她与之同床共枕的男人悲伤。她想武三思的可悲之处,就是他只能是被女皇任意拿捏的一粒棋子。这粒棋子既可以抵御进攻,又可以诱敌出击,还可以随意放弃。
婉儿知道武三思是笃定做不成太子了。而她要做的,就是为武三思重新找到一条生存的路。
后来,女皇为皇嗣的事又有过一次与狄仁杰的单独的会面。那是一次很私人的会面,而就是那次会面使女皇终于痛下决断。
六十八岁的老臣狄仁杰按捺不住自己的激动,他甚至是在热泪盈眶地为远在流放之地的庐陵王请求回朝。他说陛下可曾记得这万里江山是先祖太宗李世民浴血奋战打下的,而将帝位传于东宫太子或是庐陵王这些正宗皇室的后代,都可告慰打下江山的太宗及高宗的在天之灵。不料陛下劫取神位十年之久,如今竟欲立武氏三思为后,这就真是大错而特错了。陛下总将李姓视作不共戴天,殊不知他们的血管里不仅流着李姓的血,也流着陛下及武氏祖先的血。他们才是陛下的亲人是帝国真正的继承人,那么陛下还犹豫什么呢?
陛下,老臣一片忠心,以死相谏,还望陛下能三思而后行。
那么你的忠心,是对朕的,还是对先朝的呢?
当然是对陛下的,也是对先朝的。
好了好了,不再说这些了。朕不想与你不欢而散,毕竟咱们都老了。说到底皇嗣的问题是朕的家事,要朕自己来裁决,卿就不必再费心了。
陛下……
武 想不到以狄仁杰六十八岁的老迈之躯竟扑通一声跪在了她的面前,大有以死相谏的气势。他义正辞严地对女皇说,臣以为,这不是陛下该说的话。
武 望着那个长跪不起的狄仁杰,心中有很多感慨。想不到社稷承继的问题,在她武周帝国竟是如此之难。她不怪罪狄仁杰的出言不逊,她知道狄仁杰的为人,知道他没有私欲,他无论说什么或是怂恿她做什么都是为她好,都是站在她的立场上为她的切身利益考虑的。
于是武 很动感情地对狄仁杰说,你起来吧,朕懂你的意思了。只是你要给朕一些时间,让朕慢慢地考虑。
狄仁杰离开。武 独自一人坐在空空荡荡的大殿里。直到婉儿走过来,轻声地对她说,陛下,您累了,回去休息吧。
女皇抓着婉儿的手,她问她,你听到狄仁杰的话了吗?
婉儿说,看来陛下只能召回庐陵王了,这是命定的,陛下不该违拗。
那么三思怎么办?他们也是王朝的有功之臣,朕怎么能舍得丢下他们,任那些李唐的奸臣们去宰割?那就是等于在宰割朕。
武 说着竟老泪纵横。婉儿知道那其实就是武 的决心,就是武 决心要抛弃她武姓的后代们了。
婉儿劝着武 。她说陛下不要再想这些了。大周帝国怕真是唯陛下一代了,这也是天意。但奴婢坚信,只要有陛下在,就没人敢把三思他们怎样。旦天性柔弱与世无争;就是显回来,想他在这十四年的磨难之后,也决不会如以前那般嚣张了。陛下可以要求他们友好。
陛下要得臣心得民心就必得复立庐陵王。陛下已没有别的选择。水可以载舟,亦可以覆舟,我想,尚书大人是能懂这个道理的。
婉儿,有你在朕的身边,真好。你总是事事处处出以公心,不以个人的好恶为好恶。这一点真的是很难得。我知道你和朕想的是一样的,你希望显能回来,稳住社稷;你也希望三思能好,能安居乐业。所以朕才会把朕的孩子们交给你,他们全是朕的,也全都是你的,你答应朕。
婉儿流着眼泪点了点头。
婉儿说,奴婢将永生永世报答陛下。
想不到张氏兄弟竟成为了武三思向东宫进军的路上最大的障碍。他们才是破碎了武三思太子梦的最残酷的凶手。武三思虽略涉文史,监修国书,却从没有认真研究过混迹于后宫的张氏兄弟那一类人的心态,以至于翻在他们的那一道阴沟里。随着他们所接触的人越来越多,所经历的事件越来越深入,慢慢地,他们终于觉出那些对他们最巴结奉承的人,其实并不是他们立足朝廷所最最需要的人。
于是聪明的张氏兄弟开始有目的地去靠近那些朝中的老臣们。开始了对那些李唐旧臣软硬兼施的攻势。
在狄仁杰和吉顼这两员老臣的点拨之下,张氏兄弟迷茫的眼前果然豁然开朗。他们终于拨开了那重重迷雾,紧紧抓住狄仁杰和吉顼的衣带,开始了他们寻求自安的漫漫旅程。于是他们身体力行,他们凡是和女皇在一起,不论白天还是夜晚,都会大吹只有尽快接回李显,才能收取天下的枕边之风。
于是在某一天的某个夜晚某个女皇被激情迷惑得难以自抑的时刻,她终于答应了那两个缠绕在她衰老身体上的两个精光的男人。说,好吧,就让显回来吧。
尽管如此,张氏兄弟还是怕夜长梦多,怕武三思眼泪涟涟地在他姑母的耳边鼓噪几句,女皇就会改变了主意,毁了他们的前程。于是他们又百般妖娆地逼迫着那个沉醉的女皇将决心变成一纸诏书。甚至张易之不惜当即就蹬上裤子,星夜去找婉儿。
那时候张易之已经不怕婉儿了,他说,你和武大人的好日子也不会太久了吧。
那么你以为你们就会好久吗?圣上的寿数就是你们的寿数,说不定你们还会非命于圣上的百年之前呢。别以为你们就能拿着这一纸诏书到狄仁杰那里去邀功请赏,你难道看不出他们是怎么看不起你们吗?他们不过是利用你们罢了。
你这个婊子!
这是张易之这种柔媚的男人所能说出来的最解气的话了。
婉儿走进了女皇的寝殿。她在一种污浊的气味中走向了女皇。她看见女皇已经睡眼迷离,但女皇看到婉儿后便为之一震。她什么也没有对婉儿说,只是抬起手臂,指了指已经备好笔墨纸砚的案台。
婉儿没有走到那案台前。婉儿依然站在斜靠在大床上的女皇的身边。她轻声问着武 ,陛下真的决定了?奴婢是说,毕竟十四年来,陛下从不曾见过庐陵王,陛下怎么能知道他变成什么样子了呢?
那你是什么意思?朕不知道他什么样子就不能让他回来吗?武 这样说着,就从她的床上坐了起来。她原本盖起的衣襟松散了开来,露出了那两个耷拉在胸前的干瘪的乳房。婉儿突然觉得很难过,她不想再跟女皇做对了。她想显就是应该回来了。
婉儿慢慢走到案台前。她拿起了笔,准备把女皇恩准庐陵王返朝的诏书写出来。就在婉儿准备下笔前,倒是女皇犹豫了。
婉儿也许你说得对,朕是该为自己留一点余地。说吧,你的意思是什么?
奴婢是想这样写,陛下念及庐陵王有病在身,特许他返回神都治疗。奴婢是想待庐陵王返回,陛下与他见面之后,再议复立之事也为时不晚。反正庐陵王也回来了,陛下还怕不能把太子的位子给他吗?
好吧,就依你的意思吧。
待婉儿把诏令写好,女皇便密传兵部职方员外郎徐彦伯。女皇说朕要秘密把显接回来。
于是武则天的秘密使者徐彦伯火速赶来。女皇在那次午夜的秘密会见中几乎一言未发,她只是让婉儿宣读了那份墨迹未干的诏书,徐彦伯的人马就星夜启程了。
一切进行得如此之快。几乎是转瞬之间,显就会从那几千里外回家了。
如此,张氏兄弟向他们的新朋友狄仁杰和吉顼交上了一份满意的答卷。唯有张氏兄弟在他们与女皇的荡气回肠之后,真正把人们向往已久的理想落到了实处,变成了现实。所以在庐陵王切实返回朝廷的这个行动中,张氏兄弟确实是功不可没的。
他们以为单单是凭此,他们在未来庐陵王返回并复立为太子的朝廷中就可以恃才傲物。他们想得还是太简单了。他们不论怎样地为政治做出巨大的贡献,他们依然是圣上的面首。那是他们当人头落地时也没有想明白的。
就这样,徐彦伯的人马踏上了遥遥路途。婉儿回到文史馆。
她发现果然武三思并没有睡,他还一直等着她。武三思甚至又把冰冷的婉儿搂抱在了他温暖的能消融一切的怀抱中,他所期盼的是什么呢?
而多年来凭着婉儿在女皇身边工作的经验,婉儿谙知了她对这一类事情所应当采取的态度。那是女皇的秘密。而女皇的秘密自然也就是婉儿的秘密。很多年来婉儿一直严格恪守着她的这一份在女皇身边工作的原则。后来这甚至成为了婉儿的一种生存的状态。所以女皇信任她。所以女皇在知道她可能继续回到武三思床上的情况下,也并没有提醒婉儿要保密。
武三思料定女皇那边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否则半夜三更圣上不会派张易之跑到文史馆来找婉儿。而婉儿只是说,是张氏兄弟的一些事情。他一边问着一边让婉儿感觉到他是怎样地需要她。大人说呢?婉儿也不得不应和着武三思的激情,一种在劫难逃的感觉。他们都强烈地欲望着对方,而那个对武三思来说也至关重要的朝廷秘密,就这样在他们的一番风流云雨中逃之夭夭了。
婉儿尽管对接回庐陵王的事情始终严守,但是她又反复地向武三思渗透未来朝廷可能会发生的变化。她抓住一切时机,不停地向他灌输:圣上老了,王朝迟早是大唐的。圣上已经时常提到庐陵王了。武三思到底是没有真的了解婉儿。他既看不到婉儿的重情重义,也根本就无法理解婉儿的那一份高妙的韬晦。所以他愤怒。他说王朝只能是武家的,千秋万代。于是婉儿就会再度重申,一个人只有审时度势,明察秋毫,才能找到自己的位置。不能以己之心,度圣上之腹。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真的不懂了,圣上真的要传位于东宫了吗?可她是一直怨恨李旦的。
难道大唐就只剩下李旦这一个儿子了吗?
圣上不会让庐陵王回来的,那就等于是承认她错了,圣上怎么会承认她错了呢?
但是显毕竟是她亲生的儿子,而且是朝野上下都满怀期待的。
不过是李唐的几个老臣罢了,就像是终日在圣上耳边嗡嗡叫的苍蝇。他们怎么能代表朝野呢?我从没听说过。
你怎么会没听说过呢?单单是我就对你说过了无数次,你只是不想听也不愿相信罢了。你只想着要继承大周的霸业,却从来不肯想一旦女皇不把皇权交给你怎么办?所以婉儿才时常自省,看清楚婉儿其实是夹缝中求生存的女人。既然身处夹缝,就要能伸能屈。婉儿说出来,是希望能与大人共勉。以奴婢身居朝廷多年之见,深知皇位才是最最危险的居处。那皇位四周的空地上,总有刀光剑影,总是血流成河,大人就不曾看到?以大人对文史的通略,那历史其实早如一面明镜,照见了大人的未来。所以远离那兵刃,远离那鲜血,大人方能苟且偷安;但如若大人真的登了那皇位,婉儿料想,那只能是加快大人生命的终结。武姓的君王,天下只承认女皇一人,一旦女皇逝去,武姓必将随之消亡。那我们今天何不换一种姿态,换一种活法呢?婉儿不希望大人因了义愤而耽搁了性命。对大人来说,活着才是第一性的,婉儿还想与大人长相厮守永生永世呢。
武三思紧紧地把婉儿拥在怀中。在如此的肝胆相照中,三思知道他不再是孤军奋战。他甚至也真的不再怕女皇有一天会抛弃他。不,那决不可怕,因为他的身边有婉儿。
随着武三思在婉儿那里讨得了越来越多安身立命的教诲,他也就越来越将婉儿视若神明。他承认婉儿是一个十分了不起的女人,他甚至承认婉儿对他的那种绝对的权威。婉儿成为了他的灵魂他的头脑他生命中唯一的亲人。
他爱婉儿。
他不仅爱这个女人而且崇拜她。
特别是当武三思被圣上冷落抛弃的时候,武三思就更是觉出了婉儿对他那种时时刻刻母亲一样的关照与爱护有多重要。
他想他幸好有婉儿。
他幸好有婉儿是因为婉儿确实是他失落时的支撑,委屈时可以哭泣的怀抱。他知道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他都将需要婉儿。他还知道只要他的身边有婉儿,只要婉儿能真心帮助他能永远与他心心相印他就一定是安全的。
就这样,婉儿尽管没有告诉武三思十天之后庐陵王李显就将返朝,而显的返朝就意味着武周帝国将一去不返。婉儿尽管没有对武三思说这些,但十天里,婉儿还是让这个总是跃跃欲试总是不甘心的武三思平和了下来,端正了态度,甚至把他的心态调整到了随时可以接受庐陵王返朝的位置上。
武三思是在毫不知情的状态下,被婉儿调教成一个可以承受一切的坚强的人的。结果,在他一直被蒙在鼓里的漫漫十天之后,当他和满朝文武一道突然看到了那个面容憔悴的庐陵王李显,那一份吃惊是难以言说的。他觉得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觉得他一点准备都没有。他知道显的回来意味着什么。但他在绝望中想到了婉儿。于是,他便也突然变得很明朗,几乎是同时,他觉得他对未来已经胸有成竹,甚至胜券在握。
武三思不记得在这样的事变之后,他是什么时候又见到婉儿的。他只知道婉儿那时候很忙,在忙着迎立新太子的事。但是他还是抓住了一个匆匆的机会对正准备与他擦肩而过的婉儿说,其实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你不愿告诉我?
奴婢不敢。奴婢以为大人早就能接受这一切了哩!
就是说我将继续被她利用。我对她还有什么用?
有你在,庐陵王就不敢太放肆,看不出吗,这就是大人的作用。
她这个女人太恶毒了。那么接下来呢?
不是说过了吗,就是你和新太子之间的事了。
你也要抛弃我?
奴婢与大人已是天下共知的秘密,奴婢怎么跑得掉呢?何况圣上的国史还没完成,奴婢还要和大人一道共修国史……
难为你还能记得这些。你已经很多天不曾过来了,你也还记得吗?
是吗?奴婢真的不记得了,但只要大人需要……
显的返回对婉儿来说不知道是不是又一个新的时代的开始。但婉儿相信,有了李显的朝廷肯定和没有李显的朝廷不一样。她不知显在十四年后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她更不知道在未来,以她和武三思的智慧,能否驾驭这个未来的皇帝。
李显的到来必定是一个新时代的到来。这是婉儿自从女皇决定接回李显的那一刻就意识到的。于是她便也立刻想到,无论她已怎样深陷于三思,她也必得在缱绻柔情中抽身。从此,哪怕是睡在武三思的臂膀中,她也在心里紧锣密鼓地计划着,该怎样才能打进东宫新太子李显的圈子,并能让显诚心诚意地接受她。
这就是那个即将到来的李显的时代。婉儿身处这个时代就必须有应付这个时代的章法。于是婉儿首先想到的就是她在选择她的行动时决不能顾此失彼。因为朝中的事情从来就是风云变幻,不可预测,谁也说不清未来的天下究竟是属于谁的。所以婉儿所采取的策略,只能是面面俱到。她必须取悦于所有的人,而她在这样做着的时候还要不露声色。
当然婉儿首先要取悦的,依然是女皇。女皇是各派势力之本,是任何人都难以逾越的。女皇是至死也不会丧失她的威严的。她是永远的君王,她将永远至高无上。
而女皇不死,婉儿坚信,武三思们就不会被抛弃。而三思不倒,婉儿自然也就不能贸然地离开他。那是婉儿为自己预留在那里的一条路。
而另一条路,或者说是另一条康庄大道,就是李氏家族的兄弟姐妹了。很多年来,婉儿尽管沉溺于武三思的情怀,但是她也确实没有得罪过李家。不说她和太平公主是那种无话不说的闺中秘友,就是在东宫中被冷落的太子李旦,她也曾冒着风险去探望过他。她还不仅去看望太子,还每每去后宫探望被圣上幽禁的旦的那五个小儿子,看着他们一天天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