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接下来她唯一要做的,就是要竭尽全力打通未来的太子李显这条路了。在某种意义上,未来就是李显的,就是要围绕李显展开的,就是一个李显的时代,也是婉儿必得严肃对待并全力投入的时代。
所以婉儿必得从武三思的身边悄悄抽身,必得聚集起足够的注意力和足够的智慧来对付李显。婉儿尽管抽身,但是她并不是真的舍弃武三思。婉儿想她此生可能只能是和武三思绑在一起了,甚至她在构思同李显的关系时,也是把她和武三思作为一个整体来考虑的。
便是这样。婉儿期待着,那个即将到来的新时代。如此,婉儿用心掐算着一天天临近的那个庐陵王返回的时日。
雨过天晴。
中原大地上灿烂的阳光。
而庐陵王李显不相信那中原大地上的灿烂阳光是为了他和他的全家而照耀。他心怀惴惴地坐在徐彦伯秘密部队的马车里。显根本不敢相信这就是回家,回京都洛阳,回母皇身边。
在漫漫十四年幽禁房陵的生活中,显早已销钝了他的锐气。当徐彦伯带着女皇的圣旨星夜兼程地赶到显房陵的居所时,显被吓坏了。
显终于周身颤抖地打开大门,率领他一家大小跪在地上等待着徐大人宣读圣旨。当显得知他将被押解京都的时候,他几乎瘫倒在地。他想他连这十四年偏安的生活都将不复存在。他又想十四年来他从未轻举妄动过,他究竟又怎样惹恼了母亲,以至于她要把他全家人都押赴京城问罪呢?
一家之长的怯懦软弱,自然是带给了一家老小恐惧和绝望。幸好有与李显共患难同生死的王妃韦氏在这关键时刻硬撑住了她这个已如丧家之犬的男人。那时的韦妃大概是已怀了必死的信念。而她要撑住丈夫,其实也是为了在徐彦伯面前向那个置他们一家于死地的女皇示威。
然而李显一家不能违旨。他们只能在简单地打点行装之后,就一家人随着徐彦伯战战兢兢地上路了。他们不知道此一去是祸是福。显偷偷地问韦妃,母亲为什么要我们到洛阳去死?也许不是死呢?韦妃说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他们一家从此有希望了。于是,在漫漫的返京途中,显和韦氏一直在此问题上争论不已。
在被死亡笼罩的漫漫旅程之后,李显一家竟安然无恙地返回了京都洛阳,并按照原先的安排,由北门悄悄进入后宫,暂住在女皇事先为他们一家准备好的庭院中。
徐彦伯将李显一家安顿下来以后,就通知李显赶紧梳洗,圣上马上要召见他。
显倒在韦妃的怀中哆嗦着。那永远也抹不去的死亡的阴影几乎让显崩溃。直到徐彦伯反复保证是圣上要见他而不是要杀他,显才勉强站了起来。
李显身为皇子,又做过太子、天子,他当然是有朝服的。那些十四年不曾见过天日的朝服们才被翻找了出来,结果不是破旧不堪,满是皱折,就是黯淡无光,不再合适。李显在慌乱中在急迫中在无奈中试了一件又一件,结果他的朝服被扔了一地,竟没有一件是合适的。最后李显沮丧地坐在了椅子上,竟然落下泪来。他说连朝服也来欺侮我,让我死也死得不痛快。
倒是韦妃真心地疼爱他。她轻轻地拍着显的后背要他能放松下来。她说又不是去见别的什么人而是见你的母亲。就穿你现在的衣服好了,让圣上也看看你这十四年是怎么过的。
而同时为找不到合适的衣服陷入慌乱和沮丧中的,竟然是使李显陷入深度恐惧之中的那个武 。女皇虽然是女皇,但是她那母亲的心情还是有的。她让侍女拿过来一套一套的衣服来选择,她又让她们把她的发型变了好几种。但是她不满意。后来武皇帝独自一人待在她的寝殿里。她要在这样的时刻自己面对自己,自己面对一个母亲的心情。任凭徐彦伯们在门外焦急地守候着。
后来女皇叫来了婉儿。
那是因为后来焦虑紧张中的女皇终于做出了决定。那是她反复思忖考虑再三之后才做出的决定,她决定,在这个傍晚,她不见她这个远道而来的儿子了。她觉得此时此刻她并没有做好面见李显的准备。所以她要叫来婉儿。她知道在这样的时刻,唯有婉儿能帮助她。
她问婉儿,你看朕的衣服合适吗?
一眼便知它来自陛下精心的选择,亲切而又威严。奴婢不知道这身服饰是不是能让庐陵王感觉到,陛下是母亲,但更是大周的女皇帝。
但是,朕取消今晚的会见了。朕以为这样的会见太匆忙也太随意了。而且这种会见被安排在朕的后宫也不合适,毕竟朕是天子,而他是朝臣。
可陛下也是母亲呀!
朕的皇位才是高于一切的。所以,朕只能以大周天子的身份召见显。明天早朝之前,带他来政务殿。去通知他吧。
陛下要奴婢去?
是的,朕要你去。朕要知道十四年后显究竟变成什么样了。朕要知道。朕要知道他的全部。只有你能看透他的心。去吧。别怕。你是朕的使者。朕会在这里等你……
于是婉儿秉烛。走过后宫深深的长夜。就这样她又一次负着女皇的使命,开始了又一次走向李显的历程。
她真的不知道该怎样面对显。她不知道显是不是还在怨恨她还以为是她向女皇告发了他。她想至少韦氏会记得,因为最终是韦氏的父亲没有得到侍中那个肥缺,而那恰恰是韦氏觊觎已久的。如此在婉儿看来她与李显和韦氏之间是深隔着一重嫉恨的,她正是想到了这些往事,才越发地不知该以怎样的姿态出现在显的面前。
婉儿走进正堂。看见了满屋散落的朝服。那是婉儿不期然看到的一地景象,那斑驳的被岁月所锈蚀的旧日辉煌。然后婉儿就看见了垂立于墙角的那个灰头土脸的男人。婉儿简直不敢相信。婉儿根本就认不出她眼前的这个憔悴苍老而且唯唯诺诺猥猥琐琐的男人就是当年那个风流倜傥、年轻气盛、骄矜无比的天子。
就这样他们缄默着。在那一份残败的心情中。
最后,还是婉儿首先说,大人这些年来可好?奴婢是婉儿。
显依然低着头。显说我知道是你。你是代表圣上来的。你是要接我去见圣上吗?
是圣上要奴婢通知大人,今晚的觐见取消了。
取消了?为什么?直到此刻依然如惊弓之鸟的李显才抬起头,他惊异于母亲突然取消的会见,他不知道在这取消的背后,又会包藏着怎样的祸心。他抬起头就看见了婉儿。而婉儿所带给他的惊异比女皇不再见他了还要令他震惊。他久久地盯着婉儿。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不能想象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就是他曾经那么熟悉那么喜欢的婉儿。
大人不认识我啦?
是显的惊异的目光才使婉儿突然意识到了她脸上的那片晦暗的铭刻着她的罪恶的印迹。婉儿下意识地用手去捂她的脸。在显的印象中,婉儿应该依然是十四年前的那个天真明媚的女孩子,婉儿的脸也不该是如此晦暗而丑陋的。只有李显的眼睛才能真正反映出那墨迹使婉儿的变化有多么大,她是怎样的面目全非。婉儿怕显那真实的目光。她拼命地捂住她被黥的脸颊。她退着。她问着李显,奴婢就那么可怕?
不。不不。婉儿。千万别。真的。不是。李显请求着婉儿。
是婉儿脸颊上所经历的刑罚,使同样遭受了十四年磨难的李显顿时勇敢坚强了起来。他仿佛又骤然找到了那个他当年曾那么深深喜爱的小姑娘,他想保护她,他不想让她再受那么大的苦。
显几乎是跑着追上了那个向外走的婉儿。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婉儿。他甚至伸出手去轻轻抚摸着婉儿的脸。他在心里说,这墨迹无足轻重,你依然是最美的。他甚至觉得在婉儿这张印满羞辱和苦难的脸上,他的生死都无足轻重了。
究竟是为什么?又是她?她到底要怎样?
不,大人你放开我。是奴婢忤逆了圣上,是奴婢罪有应得。
李显放开了婉儿。他扭转头。不知道为什么那热泪便夺眶而出。婉儿的苦难让他不再害怕了。显变得坚强了。在婉儿的身上,他仿佛突然就找回了那京城朝野宫内的感觉。仅仅是因为婉儿一出现,婉儿脸上的那墨迹一刺进他的双眼,他就知道他回来了。洛阳不再陌生,这宫中的一切也变得如此熟悉。
婉儿看到了显的眼泪。
但是她不再哭。婉儿值得哭的事情就太多了。婉儿已变得成熟。成熟而圆融而冷漠而狡猾。婉儿太了解这宫中的一切了,所以她面对李显的眼泪,只能说,圣上是体恤大人旅途劳苦,会见改在明早上朝之前。望大人早早安歇,明早婉儿来接大人。
婉儿说过之后,便转身离去。她心中尽管有很多的苦涩,但是她依然很欣喜。因为她毕竟获知了在她未来走向显的路上已不再有障碍。而仅仅是她脸上的那个墨痕,便使她和显之间的那可能会存在的嫌隙转瞬之间化为乌有。
婉儿,日后还望你能帮助我。毕竟我离开得太久了。这宫中朝上,怕是满眼都是陌生的面孔了。如此物是人非,我怕没有婉儿的帮助,会寸步难行。
婉儿将尽力而为。
婉儿离开了李显;她又匆匆赶回了女皇的寝殿。婉儿想不到,女皇竟依然站在寝殿门口的石阶上,远远地看到婉儿,她竟然不顾一切地走下石阶去迎婉儿。她抓住婉儿的手。问她,怎样?显看上去怎样?他还那么高大伟岸英姿勃勃吗?他问到我了吗?他都说了些什么……
婉儿这才落下了眼泪。
婉儿是在离开女皇之后,才回了文史馆。她已经非常喜欢修撰国史这一项事业,特别是在她整理女皇的那一段段大事记时,简直是一种痛快淋漓的写作。就仿佛她自己就是女皇。就仿佛是她自己在治理着国家。就仿佛是她自己正在一步一步地登上了女皇的王位。
但是,那也许并不是婉儿真正的所思所想。那不过是一个借口。不过是一个婉儿用以欺骗自己的谎言。她只是要让住在庭院深处的那个可能依然在等她的男人看到她案台上的灯光,知道她来了。
果然,当婉儿刚刚研好墨,那殿堂的门就被推开了。婉儿当然知道那是谁。就在他们的事业的边上,在他们智慧的谋略的同舟共济的愿望的边上。他们做爱。在无言中。直到午夜。当那个男人睡去。婉儿便起身离去。她必得这样,从一个男人走向另一个男人。婉儿这样做着,在犹豫间在忧伤间从一个男人走向了另一个男人。她没有对他们说她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她让他们蒙在了鼓里,而唯有她,清醒着。
就这样。婉儿等候在李显的庭院中。李显匆匆走出。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婉儿。经过了那个短暂而又漫长的孤单的长夜,他知道此时此刻婉儿对他来说有多重要。他视婉儿为亲人朋友。他便在走向婉儿的时候在那个无人能看到的暗处抓住了婉儿的手,他甚至躲过了那个出门送他的韦王妃犀利的目光。
显抓住婉儿的手并低声对她说,婉儿,帮助我,给我勇气。
婉儿看着李显,她并没有从显的手中抽出她的手。她显然给了李显她的默许,其实那就是她做给李显看的她的姿态。然后她就被李显牵着一道坐上了那辆赶往政务殿的马车。
婉儿坐在显的身边。在那个天色依然昏暗的清晨,婉儿有点冷,显也有点冷。他们的身体都是冰凉的,而唯有他们一直紧握的那两只手在彼此传递着他们最后的温暖。他们就那样保持着他们所默契的那样一种姿态,只有马车的晃动偶尔会使他们的身体相互撞碰在一起。他们就那样默默无语。不知道此时此刻他们企望的究竟是什么。
随着长夜将尽,显突然说,我很怕见到她。
圣上是站在大人一边的,否则她怎么会力排众议,坚持要把大人全家秘密接回来?
那么你呢婉儿?你会站在我一边吗?
奴婢自然也会。
可是,看看你这张脸……
那是随风而去的往事,大人不必在意。
我怎么能不在意?如果受这惩罚的不是你……
大人,还是想想在见到圣上时,你究竟该说些什么吧。
然后又是沉默。马蹄声踏碎了心情。
突然的,一粒石子。仅仅是一粒石子,便使得马车剧烈地摇晃,将婉儿的身体狠狠地撞在了马车的木杆上又狠狠地撞回到显的身上。那也是天意。让那粒石子就横亘于前往政务殿的石板路上,让显就紧紧地把被马车的木杆撞疼的婉儿搂在了怀中。
那是怎样的一种激情。显紧紧地抱着婉儿,并抚摸着她的脸。他问婉儿是不是撞疼了,来,让我看看。回来以后,让我最最伤心的就是看见你这样。这就等于是在用刀剜我的心。婉儿,知道吗?我一直都喜欢你,从你很小的时候,我甚至是在爱着你。婉儿我终于回来了。我回来就是为了保护你的,今后谁也再不能欺侮你,你是我的,你将永远是我的……
李显在摇晃的马车中紧抱着婉儿。他甚至亲吻着婉儿脸上的墨迹亲吻着婉儿冰凉的嘴唇。
没有海誓山盟,也没有忠诚。婉儿在接受着显的浓浓爱意时,身体中存留的却是武三思的精液。这就是婉儿。她知道她已经左右逢源,四通八达了。她逢迎所有喜欢她需要她的男人。她把她自己给予他们。她已经不知道何为感情,何为廉耻了。
随着那辆马车在政务殿的门外停下。婉儿和庐陵王李显一前一后走出了马车。他们似乎都有了很大的变化。显变得镇定自若,沉着坚定;而婉儿则是胸有成竹,仿佛胜券已经在握。从此他们一个手势一个眼神便将能决定他们共同的立场和行为。这便是他们不用订立就已经存在了的那个联盟,那个联盟的条约便是,显对婉儿的喜爱,和婉儿对显的利用。
就这样婉儿带着李显走进了政务殿的大门。他们满怀信心地垂立于屏风之后,在那里等待着那个至尊至圣的女皇,等待着那个突生恻隐的母亲。
就这样新的时代真的开始了。
与李显同时彻夜不眠的,是武 。
在这个令武 心慌意乱的夜晚,女皇特意召来了张氏兄弟陪伴。她要他们为她抚琴。在那袅袅的乐曲声中,她躺在那里,思前想后。
女皇在长夜将尽的时候便开始在烛光下梳妆。然后,她便在后宫浩荡的前呼后拥中离开了她的寝殿。
女皇走在通往政务殿的长廊上。她甚至不要别人来搀扶她。她竟不知到了这把年纪,经历了无数惊心动魄,又身为至高无上的皇帝,她还会有如此紧张的时刻。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应付那个就要到来的母子相见的场面。
终于,那个留着胡须的看上去依然显得苍老的男人从婉儿身后走出。那是朕的儿子吗?那个高大而疲惫的男人几乎没敢抬头看一眼眼前的女皇,就屈膝跪在了地上,他呜咽着,他说,圣上……
武 不敢相信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已经被她纵横的老泪所迷蒙。她不愿相信这个眼睛里充满了恐惧的可怜男人就是四十多年前她把他带到人间的那个可爱的男孩子。她还记得她膝下的那天真欢乐的笑声,记得他骑着马在禁苑中狩猎的那英姿勃勃。还有什么?他身为天子的狂傲轻浮?他要把整个江山拱手送给他的岳父?他是怎样在被废黜时高声诅咒他的母亲?他垂死地抗争着,愤怒地吼叫着,他说杀了我吧。你杀吧。把你所有的儿子全都杀掉吧……
女皇帝竟然能将那就要涌出眼眶的酸楚的泪水收回。她脸上的那殷切慈爱的神情也骤然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甚至冷酷。武 不是母亲。母亲不是她生命的角色。她的生命中唯有一种她可以扮演的角色,那就是,她只是那个至尊至上的女皇帝。
于是,女皇帝对跪在那里连头也不敢抬的李显只说了一句话。
你回来了就好。
这就是郁积了十四年的千言万语。
这就是思念就是企盼,也就是和解和修正。
所有人间的情感就被挤压在了这么几个坚硬而冰冷的词汇中。可能这其中也包含了女人的柔情,母亲的慈爱,或是别的什么难以言说的心情。
然后女皇就离开儿子临朝去了。留下显。让显在无限的感慨和震惊中,看着那个头戴皇冠的女人缓缓离去。显不敢相信他刚刚看到的就是他已年逾七十的年迈母亲。他不能想象一个如此高龄的女人能依然如此雍容华贵、充满自信,并继续拥有着那美丽非凡的永恒气势。母亲和婉儿。两个女人都使他无比震惊,都使他感慨万端。
女皇与百官的觐见匆匆结束。当朝官们退去,女皇把狄仁杰又带来了政务殿。女皇再度提到了皇嗣问题,并说起她对庐陵王是否返朝举棋不定。于是对此一直耿耿于怀的狄仁杰即刻慷慨陈词。大谈天下怎样思李唐久矣,万民百官又是怎样吁请圣上尽早召回庐陵王以遂天下之望。狄仁杰说到动情之处,不禁又是潸然泪下……
好了,女皇突然截断了狄仁杰,说,还你太子。然后便呼出了已在屏风后等待良久且长泣不止的庐陵王。
还你太子!
老泪纵横的狄仁杰被女皇的这几个字震惊了。他猛然抬起泪眼,竟然就真的看见了真真切切站在他面前的李显。狄仁杰惊愕地看着女皇。他想不到这个一向自负的女人竟能如此勇敢地一笔勾销了她和儿子之间十几年的恩怨。于是激动万分的狄仁杰以他的年迈之躯再度跪到女皇的脚下,并连连顿首,说不出话来,那是狄仁杰对女皇由衷的钦佩和心悦诚服。
如此戏剧性的相见场面激动人心,青史留存,成为千古的一段佳话。
婉儿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婉儿当然看得出这是一幕女皇亲自导演精心排练的戏剧,当然婉儿也知道女皇为什么要这样做,她是要让幕后的李显听到狄仁杰对他的赤胆忠心,而狄仁杰又是女皇所最最信任和依赖的朝臣。
接下来便是狄仁杰奏谏女皇。他说庐陵王如此秘密返回似乎不合礼仪,莫如陛下亲自向天下宣布召回李显……
既然李显已经返回,武皇帝自然也愿意告知天下,以示她的大慈大悲。于是她立刻交由婉儿亲自安排,结果当天李显一家就被秘密送出北门,在洛阳城外的龙门客居一夜,等待第二天清晨朝廷的仪仗和文武百官将他隆重迎回国都。
在前往龙门迎接李显的队列中,当然也有武三思。是女皇的主意。女皇不知道为什么要让武三思去接李显,她也不知道这样做是想伤害武三思还是想说明她对她的这个侄子很重视。毕竟显的返回是朝廷中的一件大事。大事情就必得要举足轻重的大人物去主持。
其实显的返回是让女皇觉得她有点对不住武三思的。直到李显已经返回,已经住进了后宫,武 才突然想到她该怎样面对她这个侄子。
后来女皇就断然铁了心。她想就干脆把武三思直接派往龙门,让他自己去看,自己去了悟。她想接下来的生死存亡,就要武三思自己来判断了。或者他要和显一决雌雄;或者他会从此抑郁消沉;再或者,他能够成为显的最好的幕僚,就像是当年长孙无忌是太宗李世民最好的朋友和最信任的宰相。当然这最后的一种景象,是女皇最想看到的。
便是如此,武三思被他的姑母推向了那个他生命中最壮怀激烈的舞台。当他看到倏然站在他眼前的那庐陵王李显时,他真不知是怎样的百感交集,痛彻心肺。在拱手迎接李显的时候,他恨不能一刀宰了他。在看到那隆重的仪仗队伍时,他在心里痛骂的,也是李显最感慨的那同样的两个女人。
武三思已经好久不曾单独见到婉儿了。婉儿不再来文史馆,就仿佛她已经退出了修撰国史的工作。难道,圣上也要夺走他向婉儿倾诉的权力吗?
自李显返京以后,武三思也曾见到过婉儿几次。或是在政务殿上,或是在圣上为她的这个久别的儿子举办的那些盛大的欢迎宴会上。只是武三思始终没有能单独和婉儿接触的机会,他甚至不能单独地和她说上几句话。
武三思恨透了婉儿,或者说婉儿伤透了武三思的心。特别是从此婉儿再不来文史馆,也不愿和他单独讲话,简直是把武三思逼到了绝路上。武三思在乎婉儿,他不能忍受婉儿对他如此明目张胆的背叛。
于是,在万般无奈在痛苦不堪在被疏远被冷落被挤对,在女人的背叛中,武三思决定要杀了婉儿,他想他已经忍无可忍。
就在女皇为她儿子举行的那个欢歌笑语的宴会中,就在武三思强装笑脸,勉强逢迎的时候,他和婉儿擦肩而过。于是他收起了伪装的那一切,他等待着,就在婉儿走过他的时候,他在她的耳边低声说,我要杀了你。婊子。而正在穿过他的婉儿竟然无动于衷。他于是更坚定了要报复婉儿的决心。他当然不会当众杀她,但是他至少要当众羞辱她。
于是武三思在众人面前,突然大声向姑母请求,他说陛下,臣也要为庐陵王接风洗尘,共叙我们兄弟之间多年的友情。只是臣没有得力的助手安排这等辉煌的宴会,臣曾与婉儿朝夕相处,共修国史,深知她是铺排这种场面的行家里手,故臣启禀陛下,能否将婉儿借臣一用?
武三思的一番如此表演,果然引得在场的朝臣们都顿时回忆起这个在李氏家族中穿梭往返的女人,原来确实是武三思的帏幄中人。给了婉儿一个很令她难堪的打击。
幸好武皇帝正酒酣耳热,又有张氏兄弟在她身边劝酒行乐,所以武皇帝听不出那是武三思在向婉儿叫板。她只是听出了三思主动要和李显交好,她没有白疼这个侄子一场。于是她慷慨允诺。她甚至还说,到时候,朕也要出席你的宴会。婉儿,你就跟了三思去吧,朕这里有他们……
武三思满怀感激地叩谢皇恩,然后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在那一片杯盘狼藉中,把婉儿带出了国宴的大厅。
那一番无以言说的尴尬和羞辱。婉儿知道这就是武三思已经决定破釜沉舟。
这一次武三思并没有去他的文史馆,他确乎是把婉儿带回了家。他其实并不需要婉儿为他张罗什么,他自己就有足够的能力让这个家宴皆大欢喜了。他当众带走婉儿也不仅仅是要羞辱她,他是真心想杀了她的,不能让这个女人再如此祸国殃民。
婉儿是在极不情愿中几乎是被押解着推进武三思的马车的。她一上去就被武三思紧紧抱住,被武三思的那满嘴酒气弄得几乎呕吐。
婉儿的挣扎反而使那个醉醺醺的男人亢奋了起来,他更紧地搂住了婉儿,他几乎是把婉儿捆绑在他臂腕中。
你挣扎什么?你是什么东西?是金枝玉叶?还是烈妇贞女?你不过是个婊子。别以为你还能和别的什么有权势的男人上床,死了这条心吧,你是我的,这朝上朝下都知道你是我的,连圣上也知道。你就不怕你的这丑事会传到你的新主子庐陵王那里去吗?有你脸上这标记证明你是我的,可你却这么轻易地就背叛了我,告诉我,你也像所有的婊子们那样水性杨花吗?
婉儿便在武三思的羞辱中来到了他在长安市中的家。婉儿是来过这里的,她甚至熟悉这里,是因为女皇时常会来,而且每一次都一定会带上婉儿。
武三思踉踉跄跄。回到了他的寝室。他要他的家奴们把婉儿也带到他的寝室,然后又说他要喝茶,他还特意点明了要他府上那个最美的小妾亲自把茶给他送来。武三思让那个女孩满怀欣喜地坐在了他的腿上,然后就把他的手伸进了女孩的衣服,在她的胸前不停地揉搓着。武三思就这样在这个心甘情愿任他蹂躏的女孩身上猥亵过一阵之后,他突然推开了那个女孩,而把他的目光转向了婉儿。他问婉儿,今晚你该住在哪儿呢?
我想怎么做就不必大人管了。
可是你管得住你自己吗?你不仅是个天生的婊子,还是个政治的娼妓。
武三思这样说着,便扭转身去脱那个年轻女孩的衣服。那女孩转眼之间赤身裸体。那么令人眩目的青春的身体,那刚刚发育的莲花一般的乳房,还有那溢着馨香的丝绸一般光滑的肌肤。她就那样被武三思抚摸着,并开始不停地扭动着不停地发出那种邀宠的呻吟。于是武三思便也随之动情。他便也脱去长衫,在那女孩赤裸的身上野兽一般地啃咬着,并发出野兽一般的声音。
婉儿终于忍无可忍。她转身朝大门走去,但是她没想到那门竟然被从外面反锁了。于是婉儿疯狂拍打着那扇被反锁的门。她不仅拍打,不仅喊叫着让我出去,甚至还用尽平生的气力去撞击那扇门。那门在婉儿的撞击下竟然摇晃,竟然在摇晃中发出摇摇欲坠的响声。
后来武三思终于从床上起来。他一把将婉儿从那撞击中抓了过来并推倒在地上。然后他就抽出了墙壁上挂着的那把长剑,并用那剑刃对准了婉儿的喉咙。
好吧那你就杀了我吧。反正你的末日已经不远了。与其看着你灭亡,那么好吧,你就来吧,来杀了我吧,拿去吧……
婉儿说着便奋力向前。
他只觉得他举着那把长剑的手一震。
婉儿的脖子上就立刻流出了殷红的血。
这确实是武三思没想到的。他被吓坏了,他立刻扔下了手中那把已经滴着婉儿的血的长剑。他不顾一切地抱起婉儿,他真的害怕极了。他知道他尽管很坏尽管用计谋坑害过很多人,但是他却从没有亲自动手杀过人。而他亲手杀的这第一个人竟然是他那么喜欢那么迷恋那么需要那么不愿意离开的女人。
武三思使劲抱着婉儿。他拼命地用手去堵婉儿脖子上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婉儿也被她自己的血吓坏了。她看见她的衣裙即刻被洇红了。她甚至闻到她自己的血的那咸腥的味道。她想,这可能就是她的命数已经尽了。她想死原来是如此轻易。她这样想着便对着武三思的耳朵说,好吧,就这样死在你的剑下,你我今生今世就扯平了。
婉儿说过之后便昏厥了过去,她的意识正在慢慢消散,任凭武三思怎样呼唤她,她都听不到了。
武三思更紧地抱着婉儿,并要那个吓得发抖的小女孩赶快去找医生。医生赶来。血不再流了。婉儿清醒了过来。幸好那剑所刺破的,只是皮肉。在医生为婉儿的伤口包扎之后,那场虚惊就过去了。
那个夜晚,武三思无限柔情地把婉儿抱在了他的床上,并整夜在她的身边守候着她。后来他脱光了婉儿的衣服。后来他自己也脱光了。那是一个男人多少天的渴望。他知道那才是他真正想要真正想抚摸也是真正想进入的女人。
床上泯恩仇。
他们或许是因为彼此相爱才彼此仇恨的。
后来,当那一切完结,他们就又成为了世间最好的情人,最好的朋友,最志同道合、狼狈为奸的战略的伙伴。
婉儿说我怎么会丢下你呢?不会。自从婉儿奏请圣上复立庐陵王为太子,事实上我就开始了为我们未来能站稳脚跟的努力。显是未来的天子。婉儿就是在看清了这一步后,才努力想成为显的朋友的。我们趋炎附势,无非是为了能生活下来。婉儿看到,大人在龙门迎接庐陵王时,已经表现得非常大度和热情了。获得显的信任和友谊,才能获得大人安身立命的可能。婉儿想说,我们都是不能选择自己命运的人,更不是能计较人格尊严的人。婉儿是真心爱大人的。婉儿希望大人能知道。那么今后无论发生了什么,都希望大人能理解并宽容婉儿。因为无论我做什么,都不会伤害大人的,甚至是为了保护大人。也许大人会一时看不清,但是大人迟早会在那表面的后面,看到婉儿的真意。而刚才婉儿以血明证,难道还不能证明婉儿对大人的那一片真心吗?
武三思无言以对,他只能是把他心爱的女人更紧地搂在怀中。他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通过血,才能看到彼此的忠诚。
婉儿为三思的家宴竭尽全力。她完全是把那当作她自己的事情来做的。
上官婉儿 第三部分
上官婉儿 第三部分(1)
这真是一次盛大的宴会。甚至比圣上的国宴更灿烂。当然女皇的驾临使这个家庭的宴会更辉煌。当一切就绪,婉儿才若有所思地问着武三思,知道圣上为什么要来吗?
婉儿说,但这一次决不同于以往,圣上的驾临其实仅仅是想让李显们知道,她是永远不会抛弃武姓的子嗣们的,他们也是她的亲人。她只想看到李武两姓世世代代友好下去。那便是她的全部遗愿。如此她才能死而无憾。
武皇帝在前呼后拥中如期抵达。她刚刚坐定就看见了武三思的儿子武崇训来向她问好请安。她于是立刻大呼小叫,她说你们看看,我们武家竟然有如此漂亮的男孩儿,真是太好了。然后她便像突然丢失了什么似的,开始四处寻找。她说婉儿呢?去把婉儿给我找来,我有话对她说……
于是一直在忙碌着的婉儿赶来。于是武皇帝问,庐陵王一家都来了吗?
是的,他们刚到,就过来参见圣上了。
用不着这么繁琐的礼仪了,这又不是在朝廷。朕是想问,他的孩子们都来了吗?
婉儿说,没有。 奴婢这就派人去把他们接来。婉儿说过之后便转身去落实。
等等,朕记得,他们好像有个叫裹儿的女儿,那天我见过那个小丫头。
是的,安乐公主。
一定要把裹儿接来,朕要让她和这儿的孩子们一道玩儿。
武 指了指一直垂立于她身边的那个英俊少年武崇训。婉儿立刻心领神会。那是她们之间的默契。
于是安乐公主很快被接到了女皇身边。她是那么晶莹剔透,忽闪着纯真的大眼睛,毫无惧色地站在她祖母的对面。
去玩儿吧。记住,以后这府上的孩子们就都是你的朋友了。他们也是你的亲戚,是你的表兄弟表姊妹。从此你们要在一起好好地玩儿,听懂祖母的话了吗?
于是婉儿很会意地带着花季的安乐公主。她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正和一群武家公子玩乐的那个英俊的武崇训。她把安乐公主交给了武崇训。她说这是你表妹,安乐公主,带她去玩儿吧。让她去认识认识你们的那些兄弟姊妹。
武崇训当即被安乐公主那羞花闭月的美貌惊呆了。他想不到婉儿会给他带来一个如此美奂美轮的女孩儿。而那时的安乐公主除了绝代的美貌,还没有后来的那种飞扬跋扈、颐指气使的坏毛病。她有点紧张地站在武崇训的对面。她满脸的纯真满目的羞涩。
紧接着那些武姓的公子哥们纷纷前来,他们全都瞠目结舌地望着安乐公主,目光中是怯懦还有无尽的贪婪。
婉儿看着安乐公主那被男人欣赏倾慕的样子。她知道像安乐公主这样的女孩子,必得趁着她还不曾明白早早将她俘获。否则她在这皇宫里混得久了,还不知道她的心会有多高气焰会怎样嚣张呢。于是婉儿暗示武崇训,说是陛下要你好好陪公主玩儿的。她刚刚回来,还很荒疏这宫里宫外的事情。你该帮助她,懂了吗?
武崇训向安乐公主伸出手来,安乐公主也欣然把她的手伸向了武崇训。他们便从此青梅竹马,婉儿知道,女皇关于这一对童男玉女的愿望马上就要实现了。那其实也是婉儿的愿望。婉儿知道唯有如此,她的情人武三思才是安全的。
婉儿离开人群。她想她该回到女皇的身边。想不到迎头便看见了那个已很久不曾走出东宫的太子李旦。婉儿看见旦孤身一人,形单影只,心中便顿时涌出了很多感伤。她很真诚地拜见太子。她说,太子的苦难就要结束了。以伯仲之规,太子就可以请求逊位了。这对于太子来说不是什么为难的事吧?
怎么会为难呢?婉儿是说,我可以提出逊位的请求了?
是的,你可以请奏了。
只是,我的那五个儿子……
我还会常常去看望他们。也会奏请圣上。让你们父子尽快在相王府会面。
婉儿这些年来我真不知该怎样感谢你。
太子别这么说,也难得我们兄妹一场,手足情深。婉儿只是希望太子在今后的日子里能够真的理解婉儿。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觉得我很坏,很堕落,我希望你也能谅解我。我要你记住我所做的一切不好的事都是出于不得已。
我懂了。然后旦就重新消失在了黑暗中。
婉儿不再能看见旦的背影。她独自站在那里,站在有点黯然神伤的心情中。她很感慨。她这样感慨的时候就被身后的一个什么男人抱住了。
是武三思。
婉儿对武三思说了武崇训和安乐公主的事。她说这就更加证明了圣上的意愿。对你来说,这也是一种安全的保证。一定要让这次联姻成功。去对崇训说。他是你的儿子。要对他晓以利害。要他知道你们全家人的性命,事实上已系于他一身。要他抓住一切机会。要他一定要把安乐公主搞到手。否则以安乐公主的心性,她很快就会目空一切。三思。这一切对你太重要了。
是的,我会让崇训搞到那个小妞的。而现在关键是你,过来,让我抱抱你。我怕你这一走我又再也摸不到你了。
不,大人,别这样,别……有人来了……
当婉儿气喘吁吁地从树影中跑出来的时候,她果然看见李显带着他的太子妃正远远地朝这边走来。于是,她对那个依旧在急切地纠缠着她的武三思说,真的,李显他们过来了,你别这样,你要好好地招呼他们。
显走过来和武三思相互寒暄。显很激动。毕竟是武三思让显在他的家中感受到了那无限的暖意和亲情。
男人们的话似乎并不多。他们不过是一个拱手一个作揖就尽在不言中了。倒是韦王妃在见到武三思的那一刻,她好像浑身的细胞突然都被调动了起来。武三思那种成熟男人的魅力,那种纠缠在女皇身边的皇家气派,简直让韦王妃难以抵御,心旌动摇。十四年来,韦王妃在遥远房陵终日所见的,就只有那个一蹶不振、逆来顺受的懦弱男人了……幸好显的被贬不是因了别人,而是因了韦妃。是因了韦妃自己。恐怕只有这一点,是能够支撑她和李显艰苦度日的理由了。所以韦妃也没有别的选择。
但是恰恰是这个令韦王妃失望甚至绝望的男人,又还给了她洛阳城中的新生活和她得以在其中发现和发展的无限空间。而她所享受到的最早也是最美好的生活,就是在这个春风沉醉的夜晚,她突然看到了武三思这样的令她迷惑令她心动的男人。她的那种爱慕的心情是溢于言表的。她说武大人真是一表人才。武大人见过我家裹儿吗?若是没见过,我愿带大人去见见。
韦王妃容不得武三思推辞,她也不问李显她这样做是否合适,就一阵风似地把武三思给卷走了。
婉儿默默地站在一边。但是她知道韦王妃并没有把她放在眼中。她对婉儿视而不见。当武三思被韦王妃旋风一般地卷走,婉儿便一个人独自安静了下来。才觉出她真的很累了。她想她该回到女皇那儿去了。
婉儿这样想着便扭转了身。
她被紧挨在她身后的那个男人吓了一跳。
在黑暗中婉儿还没有看清那个人是谁,就被那个人紧紧抱在了怀中。
婉儿没有喊叫。她只是轻轻地挣扎着。她不能不在乎在同一个地方同一个夜晚,只相隔一个时辰,就被两个男人先后拥抱。
婉儿低声说大人请别这样。奴婢以为大人也随了王妃一道去看公主了呢!放开我吧,让奴婢走,圣上正等着奴婢呢。
婉儿,你别动,我可以放开你。不过你要告诉我,我可以也像武大人那样向陛下请求你的帮助吗?
大人要奴婢做什么?
我也想在我的王府举行一个大型的答谢宴会,我也要请陛下来,你会帮我吗?
你真的那么糊涂吗?婉儿终于挣脱了那个男人。她整理着自己的头发和衣服,她说,大人怎么这么快就忘了疼了呢?
婉儿我要是能拥有你就好了,哪怕是仅仅拥有你的头脑。但是我知道你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你甚至不愿意正眼看我……
不,大人,不是这样的。奴婢一直是尊重并爱戴大人的。你就要做太子了。旦已经准备奏请逊位,大人最终会拥有整个王朝,这难道不是令大人欢欣鼓舞的事情吗?
而拥有整个王朝又有什么用呢?我宁可用整个王朝去换你的心。
对我来说,获得王朝江山如此容易,而得到一个知己就那么难吗?
奴婢并没有说不做大人的知己。只是大人要记得,大人是身怀使命的。大人所要拥有的江山不是武周的江山,而是大唐的江山。大人如若真视奴婢为知己,就请大人视社稷安危为己任,早日光复大唐帝国。
那么在这项伟业中你愿意帮助我吗?
奴婢愿意。但必得等到圣上百年之后。有圣上在,王朝永远是武周的。而婉儿,也只能是武周的。
果然庐陵王返回洛阳半年之后,在太子李旦连续三次提出逊位禅让的请求后,女皇终于恩准了旦的最后一次请求,移他为相王,而将庐陵王李显复立为太子。
这一次,李旦终于又逃脱了出来。他一分一秒也不肯在东宫里多待了。他匆匆忙忙地就回到了他洛河对岸的相王府。
接下来旦就是朝思暮想他的儿子们了。其实这也是女皇身边的婉儿极力在做的。婉儿曾经几次提议,放后宫的五王出阁,女皇不置可否。后来婉儿又把这提议交给了武三思,她要三思积极劝谏女皇放了五王,要三思由此成为李氏家族所有受害者的恩人。
女皇好像看穿了婉儿的阴谋。她就是不肯吐口放了五王。倒不是她不给婉儿和武三思面子,也不是她不让李旦他们父子团圆,而是那时候女皇自己就离不开那五个生龙活虎的孙子了。
在后宫被幽禁了整整六年的旦的五个儿子,如今都已经成为了堂堂的男子汉或是翩翩少年。长子成器此时已年满二十一岁,就是进宫时还不到十岁的临淄王李隆基,如今也已成为了十五岁的英雄少年。女皇是决不会惩罚她的孙子的,她甚至对他们恩宠有加。在他们成长的这六个年头里,她不仅给了他们最好的老师,还让他们在禁苑中学会了骑马狩猎和带兵打仗的本事。让他们在长大以后不仅有很深的学养,还有健康的体魄女皇不仅常常派婉儿去看望他们,就是圣上自己,也常常会把那几个绕膝的孙儿接到她身边,告诉他们该怎样成为一个坚强的男人。女皇放任着他们的天性。她希望在他们中有一天能诞生出一个像唐太宗李世民那样的伟大君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