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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玫 当前章节:15043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2:30

所以久而久之,成长中的小王子们就不觉得见不到他们的父亲有什么痛苦的了。他们跟随他们的祖母长大。他们爱他们至高无上的祖母,并且崇拜她。他们觉得祖母才是堪称英雄的伟大者,而唯有祖母,才是他们人生中真正的楷模。

自然他们对婉儿也不陌生。因为六年中,他们所见到最多的人恐怕就是婉儿了。她经常来探望他们,并尽力照料他们的生活。所以他们并不反感婉儿。他们甚至亲近她,佩服她。他们这样看待婉儿不单单是因为祖母信任她赏识她,而是他们自己也觉得婉儿非常了不起,他们觉得婉儿的才能是兼济天下的,只不过她生为祖母的奴婢罢了。

便是在与这些小皇子们的接触中,婉儿很早就看出了临淄王李隆基的帝王气象。婉儿不止一次地禀告圣上,隆基是真正的可堪造就之材,是未来可为李唐王朝撑持天下的真龙天子。从此,女皇对李隆基果然格外关照,她甚至为他们这个皇室家族能有这样的孩子而无比骄傲。所以,李隆基几乎是在祖母的宠爱中长大的,他不仅对他的祖母怀有很深的感情,对婉儿,他也是深怀着一种近乎迷恋的敬意的。

也许婉儿是李隆基最早迷恋的女人。也许是因为他从小失去了母亲,所以他才会把婉儿当作那个母亲一样的女人。他觉得婉儿不单像母亲,她还有比母亲更多的智慧、才华和优雅。那是李隆基在他很窄的关于女人的视野中,从未看到过的一种非凡的卓越的女人。后来,这样一个温婉柔顺、才华横溢的女人就成为了少年李隆基的一个梦想。

也许正因为少年李隆基把婉儿当作了梦;也许正因为一个梦对于一个

青春期的少年来说是那么的重要,以至成为了他生命的全部,所以当有一天这个少年的梦想破碎的时候,那样的一种对心灵的毁坏就是无比重要的了,甚至会影响他的一生。他将万劫不复。他将抱恨终天。他将永远不能原谅让他的梦破碎了的那个女人。他将永远恨她。永远远离她。

那就是为什么婉儿专门来看李隆基,专门为他送来她认为隆基应当研习的史书,而那个愤怒的男孩子当着她把那史书撕成了碎片,然后就在大雨滂沱之中跑了出去。她看到隆基跑到马厩牵出了一匹马。他跨上那匹马就开始在祖母的禁苑中狂奔了起来。天空的闪电一道一道就仿佛是劈在这个疯狂少年的头顶上。婉儿被吓坏了。她想拦住那马想救下那孩子。然而马不停。马好像也疯了。马把婉儿撞翻在泥泞的雨水中。婉儿只能高喊着,临淄王,你回来,到底是为什么?

李隆基就那样在马背上在风雨中跑啊跑啊,他再也不想见到那个呼唤着他的女人。他第一次懂得心疼的滋味。他因为心疼才发誓从此只要江山。就这样李隆基被他的黑色的战马漫无目的地带着。直到,它终于把它背上的那个小主人甩了下来。

婉儿赶紧跑了过去,她想抱起隆基,但是这个男孩子奋力挣脱了出来,他说你别碰我。你是那么地脏。你是个坏女人。

我是个坏女人?

是的后宫里的人都说你是个婊子。可是我不信。我一直在为你辩解。可是我今天在祖母寝宫的花园里看到了。你竟让武三思抱住了你,你竟然还主动去亲他……你让我还怎么相信你?那个武三思他算个什么东西?你怎么能和这种人在一起,你也要世人鄙视你吗?你走吧。你不是我的亲人。你就是人们说的那个婊子。你哭吧。让雷劈了你吧。雨水也洗不清你的丑恶。我恨你。我要是有剑,我现在就杀了你,不让你脏了我的心……

李隆基跑走了。

把婉儿一个人丢在了暴风雨中。

婉儿跪倒在大雨中,心像被刀割一样的疼。她求着苍天劈了我吧。是婉儿毁了一个少年的梦想。其实也是这个少年毁了婉儿,她从此连正人君子良家妇女也不愿做了。

从此隆基沉默。那是毁了的关于女人的信念。他是那么艰辛地才找到了这个母亲一般的圣洁的女人。但是这个女人毁了她自己。

婉儿死了。婉儿再不来探望五王。直到有一天他们终于得到圣上恩准,走出后宫,和已是相王的他们的父亲李旦团聚。他们就更是见不到婉儿了。

后来隆基一天天长大。

后来隆基也有了他自己的女人。

但是他一天没忘过他生命中的那个最初的女人。不忘他曾经是那么爱她,亲近她,迷恋她。但是他再没有让自己接近过她。他只是远远近近地看她在朝廷上皇宫里是怎样地表演。他承认她从一个男人走向另一个男人是不得已的。但是他恨她。他心上的那个深深的被伤害的印痕是不会消失的。那是他生命中一个永远的疼。他发誓他一定要杀了她。杀了这个曾带给他无穷悲伤的女人。

武皇帝对张氏兄弟的宠爱日盛。

她首先把她的财富给他们。原本贫穷的张氏兄弟,摇身一变就成为了天下少有的腰缠万贯的富翁。女皇其次给他们官阶。张氏兄弟一路攀升的势头锐不可当,直到朝廷终于没有了适合这对男宠的更高的官位,女皇才又别出心裁地为他们设立了一个叫做控鹤府的机构,由略通诗律的张易之任控鹤监,专门负责招揽文人学士,假装做学问,并不断组织创作诗词歌赋,为女皇的大周帝国歌功颂德。

这显然是女皇想用文化来造就这两个无知的男人。后来女皇又心血来潮,将控鹤府更名为奉宸府,由张易之任奉宸令。而更名后的奉宸府——这个女皇私人的文化部门——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为女皇编撰一部伟大的、能使女皇再一次青史留名的大书《三教珠英》。这是一部语录式的经典大全式的大书,即是将儒、道、佛这三种学说中的名篇佳句精选出来,重新编辑,成为武周帝国留下的一部经典著作。

关于编纂《三教珠英》的动意也许并不是来自于女皇,更是张氏兄弟哪怕使出吃奶的劲也想不出来的。而朝廷对女皇如此宠幸二张的非议也越来越多,后来,那简直成为了一种声讨的浪潮。来自朝廷和来自皇室的。一浪接着一浪,几乎把女皇淹没。

有一天,在寝殿,她终于憋不住了,她几乎流着泪问婉儿,这天下是朕的。朕在朕的天下可以为所欲为,他们为什么就容不下这两个孩子呢?

奴婢听说,朝官们是认为这张氏兄弟无德无才,只会吃喝玩乐,而圣上却给了他们那么高的官。而把官位给了无能的人,那官职不也就成虚名了吗?不知道陛下是否记得,您一直想编纂一本将儒、道、佛三教精粹汇集起来的大书,成为后世垂范的经典。何不让张氏兄弟的奉宸府来试着做做,以解陛下之忧。

女皇旷日持久的忧郁,竟然随着一部大书的制作启动而烟消云散。女皇多日以来一直阴沉的脸竟然也在宣读由奉宸府编纂《三教珠英》的诏令时明朗了起来,甚至露出了笑容。女皇笑是因为她觉得她身边有婉儿真是太好了。她也愈发地赏识婉儿,赏识婉儿总是能在她最困难的时候,为她出谋献策,解她燃眉之急。

如此,在内殿编纂《三教珠英》的工程便启动了。很快,朝中由二十六位文人组成的编书班子成立,这些文人雅士们也纷纷前来张易之的奉宸府报到。

婉儿使女皇获得了解脱,而她自己在繁忙的政务之外,却被深深地陷在了编辑《三教珠英》的无穷无尽的事务中。前来编书的文人雅士们其实都知道,真正主持操纵这项浩繁工程的,其实就是婉儿,所以出现了什么问题,他们自然也是同婉儿商量。特别是他们这些晚辈的朝中官们,对前辈上官仪的辞采风流更是佩服之极,加之他们也常常效仿那五言的绮错华丽、诗意高雅的“上官体”,他们对婉儿就更高看一筹。他们信服婉儿,崇敬婉儿,心甘情愿在婉儿的领导下工作。婉儿为了这部大书,自然也是呕心沥血鞠躬尽瘁。结果在他们的默契和他们的共同努力下,这部总共一千三百卷的《三教珠英》果然很快问世,世人也果然对奉宸府刮目相看。

然而这些对婉儿来说都不是重要的。

重要的是,由此而引发出来的那一段迷离的情感。

那是婉儿并不曾注意的,在这个二十六人的编书班子中,一匹才华横溢风流倜傥的黑马突然跳了出来,就那么咄咄逼人地站在了婉儿的面前,让她不得不震惊。

这匹黑马就是崔湜。因诗文而刚刚累进为左补阙。

崔湜之所以能成为婉儿意识中那道迷人的闪亮,那其实还是因为他的刚正不阿。这个年轻人大概是被那个奉宸令张易之的一次瞎指挥激怒了。他突然地暴跳如雷,甚至顶撞了那个在他看来是白痴的奉宸令。他被他的同僚们拉开之后,又愤怒地跑到婉儿那里,大声为自己申辩。他说他所坚持的仅仅是一种学术的观点。他说他所选出的那些经典文章的辞句,是经过他深思熟虑的选择。他不能忍受那些什么都不懂的人在那里指手画脚,干扰他的工作。

婉儿坐在那里。她抬起头。她不允许这个连门也不敲的男人就这么大喊大叫地闯进了她的房间。她本来很生气。她本来打算狠狠地教训这个男人。但是她抬起头,她立刻就被这个英俊的男人吸引了。婉儿是不由自主地将她的目光停留在那个男人的脸上的。她的这停留将所有的反感厌恶全都驱除殆尽。

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崔湜。崔湜冷酷地说。

是崔湜崔大人?她读过他的诗。她真的喜欢那些诗。她认为崔湜的诗很儒雅,想不到他的人竟是如此的狂放,甚至粗野。婉儿这样想着便脱口而出,想不到那么好的诗句竟会是崔大人写的。

在我看来,做诗与做人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此时的崔湜似乎把婉儿都不放在眼中。他好像什么也不怕了。他就那么铮铮铁骨地站在那儿,他说我不干了。

婉儿冷冷地看着崔湜。她用十分冷漠的声调问他,就是说,崔大人要退出奉宸府了?

我只是不愿任人宰割。

就是说你连朝官也不愿做了?你不是刚刚被圣上累进左补阙吗?如果你不是意气用事的话,那么能告诉我你想怎么毁自己吗?

那么请问,你是怎么看待自己的尊严的?

你是说尊严?为朝官者能提到尊严吗?想要尊严就别走仕途这条路。崔大人的父亲和兄弟不是都在朝中做官吗?他们是怎么教给你做官的尊严的?

他简直是在凌辱我。

你是说张大人?他不过是在替代圣上监修这本圣上无比看重的书。他管管你怎么啦?你知道他是谁吗?你得罪了他就等于是得罪了圣上,而得罪了圣上是要杀头的。你必须忍。这是朝中做人的原则。

这恐怕只是你的原则吧。

你说什么?

我是说倘若我是你,也许早就自杀了。

崔大人,你也太自负了吧。你以为自杀就高尚,就有了人的尊严了吗?那是逃避。在艰难中而依然顽强地活着的,才是真正的勇敢者。朝中的英雄有朝中的标准,你不愿意忍,当然可以走。编撰《三教珠英》这样的经典之作,对大人这样的才子也并不是苦役。何去何从,大人自己选择了。我这里要工作了。

崔湜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离开。他忍下了张易之对他的侮辱。他留下来。或许是他觉得婉儿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吧。

后来,崔湜同张易之之间的那些忤恶,果然还是传到了女皇那里。张易之可能是气急败坏,结果,圣上便也气急败坏地叫来婉儿,当头就问,你听说过叫崔湜的那个年轻人吗?朕听说这个人很狂妄。这是朕的内殿。他要干什么?

女皇在问着婉儿的时候,张易之就委屈地站在女皇身边。其实从女皇一提到崔湜,婉儿就知道这个张易之实在是个小人,甚至不是个男人。于是婉儿义正辞严,她说崔湜确实是在奴婢和张说张大人一道拟定的编辑原则下工作。我们都是为了陛下的这本书在努力。崔湜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会为陛下的王朝尽职尽忠的。如若真是有了问题,那也是奴婢的问题,与下边的人无关。

如此,婉儿在圣上那里救下了崔湜。她也不知道那一刻她为什么会那么冲动,那么挺身而出,她不知道她为什么非要救下那个年轻人。

但是婉儿并没有对崔湜提起过她在女皇面前为他据理力争的事。后来,随着《三教珠英》的完成,崔湜他们那些文人们也离开奉宸府,回到了朝中。从此婉儿就几乎再也没见到过这个年轻人。

但是当然崔湜在婉儿心中还是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的。就像是,婉儿意识中的一道迷人的闪亮。那闪亮从此就停留在了婉儿的意识中。那是婉儿无法说清的感觉。婉儿从此难忘。

自李显复归之后,武周帝国又迎来了一个无比喜庆的日子。那就是新太子李显倾城倾国、美艳动天下的女儿安乐公主,嫁给了朝中重臣天官尚书武三思英俊但却平庸的儿子武崇训。这是武周帝国、特别是武皇帝的一件大事,因为李武两姓又缔结了一次伟大的婚姻。

李显的归来,无疑使武三思感到了危机和不安;流放十数年每日挣扎在死亡线上的李显,对代表着朝中极强大的武姓势力的武三思,也是心怀恐惧和敬畏。于是他们不约而同地都处在了心有余悸的位置上。他们都需要有个什么定心丸一样的东西,来缓解他们内心的紧张,那么好,联姻来了。

于是,这对年轻人的婚礼,就被当作了朝廷中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大事,因为,这是女皇要看到的最最隆重也是最最盛大的婚礼。而能将这一切安排好的,似乎就只有这个如大内管家一般的上官婉儿了。

其实连婉儿自己都不知道,她从什么时候起,就成为了这皇室中谁也离不开的人。她觉得她不曾用过很多心力,就非常自然而且自如地把这李武两姓的众多人物握在了手中。

这就是婉儿。

朝廷中百官在不断地更换着,甚至东宫的太子也在不停地进出着,而婉儿不换。几十年。婉儿始终在女皇身边,在皇室的成员们身边,所以唯有婉儿,是永远的。

其实,对李武两姓的这一次无比重要的联姻,婉儿很早就周旋于其间了。此间,婉儿同武三思还继续保持着那种若即若离的身体的关系。她甚至每每将安乐公主带到武三思的家中,让她背着父母和武崇训幽会,而她只坐在门外寒冷的马车上等着那个正慢慢变得像公主的安乐。她有时候甚至一等就是大半夜,但是她也毫无怨言。

婉儿所以任劳任怨,说到底还是为了武三思。她知道只有武三思成为了李显的亲家,当未来李唐王朝复辟时,三思才可能因这一层亲家的关系而得到显的庇护。

婉儿在不断告诫武三思的同时,还要时常出入东宫,特别是要常与韦太子妃和安乐公主商议婚礼的各种细节。韦妃是在返回都城之后,才慢慢看清了朝中形势。首先是女皇依然安康,一点放权的意思也没有;而且朝中武氏一族的势力也并不像有些朝臣们说的那样岌岌可危,不堪一击。且不说武三思是朝野上下公认的女皇最信任的人,就是太平公主与武攸暨的那场难舍难离的婚姻,也使李武两姓之间的关系变得愈加地复杂迷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今后的天下究竟是谁的,是谁也看不清的,所以聪明的韦氏对女儿的这桩婚事才格外地上心。

韦妃对此为什么会如此热衷,也许只有同为女人尤其是同为与武三思有着关系的女人婉儿才能看得清楚。那是她在韦太子妃第一次见到武三思时的那目光中就看清了的。她知道那是一种疯狂的迷恋。那是一种无法掩饰的一厢情愿的女人的激情。

大概是韦太子妃也耳闻了一些武三思与上官婉儿之间的风流,至少是她知道婉儿同武三思的关系很近,而只有通过婉儿,她才能和武三思的关系也很近,所以她很快对婉儿转变了那种颐指气使的态度。也大概是韦太子妃在每每觐见女皇时,才慢慢看清了她原本视为奴婢的婉儿在女皇的身边是何等重要,她韦妃怎么能轻看这个女人呢?如此她才觉出了婉儿在朝廷上乃至在皇室中是怎样地一言九鼎。

幸亏韦太子妃还算是个聪明的女人。幸亏她的聪明让她醒悟得早,而没有更深地得罪那个无冕的婉儿。总之韦太子妃迅速改变了对婉儿不恭的态度,从此,她甚至在婉儿的面前变得有点谦卑,有点自惭形秽。

面对太子妃的如此转变,婉儿并没有表现出她的不屑一顾,尽管,她对于韦妃势利小人的这一套是非常反感而且非常深恶痛绝的。但是她毕竟转变了。于是婉儿便也真心应和着韦妃的友好。尽量让这个女人觉出她是对她好的,她愿意帮助她,她甚至真的在女皇面前夸赞过韦妃,慨叹十四年中她对显的那一份支撑和爱护。

当然为了坚固这一份友情,婉儿也非常精心地为韦妃和武三思安排了几次私人的会面。婉儿如此竟驾驭了韦妃。于是很多次,婉儿把太子妃带到了武三思在皇宫外的家。一开始,武三思对这个徐娘半老又搔首弄姿的女人十分反感。

婉儿说,她初为王妃时也是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她还给显生了个可以继承王位的儿子重润。十四年风风雨雨她始终和显同甘共苦。你说她浅薄庸俗,可她就是用这浅薄庸俗在艰辛中支撑了显的生命。还有什么比这些更能拴住一个脆弱的男人的心呢?因为显听她的,而显又是太子,是天经地义的王位继承人。显是你最大的竞争对手也是你最大的威胁,你怎么能对你的危险也视而不见呢?显唯一的思维就是那个太子妃的了。你和显较量其实就是和那个太子妃较量,那你还干吗非要绕开那个女人和她身后的那个傀儡周旋呢?你这不是舍近求远吗?还得罪了那个能决定你命运的女人。

我不信这个女人能有这么大的能耐,她能杀了我?

未来她可以杀你,但同样也可以救你。她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幸运的是她喜欢你,如果你现在拒绝了她,那你对她的伤害将是致命的。她将咬碎牙根地恨你,将来只要她有了还手之力,她第一个要杀的人肯定就是你。

婉儿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真是越来越不能理解你了。我可以侍奉圣上,奴颜婢膝,我甚至可以对圣上的情人曲意逢迎,可是你怎么能让我去取悦于这样的女人?

你难道真的看不出你已经危在旦夕了吗?而这世间能救你的,就只有这个让你恶心的太子妃了。相信我。我怎么会害你呢?我又怎么愿意把我的男人让给别的女人呢?我是真心在为你想……

然后武三思就抱住了婉儿。他当然相信这是婉儿在为他想。但是他同时也更加钦佩婉儿了。他觉得他怀中的这个女人实在是太厉害也太不可思议了:她所送给她的敌人的,竟然是她自己最最珍爱的东西。

婉儿就这样把武三思拱手送给了韦太子妃。通过后宫女人的淫乱而为自己找到生存下去的路,所以婉儿无悔无怨。她不仅保住了武三思,而且获得了韦妃对她的信任和依赖,这样,她就不仅仅是掌握了武三思,同时也掌握了韦太子妃。

婉儿无法知道武三思和韦太子妃的关系是怎样一步步向前发展的。婉儿没想到,就在安乐公主和武崇训结婚大典的前夕,她为了一些最后的事情来和太子妃商量,那时候圣上正在临朝,满朝文武正在聆听她老人家的神圣教诲,婉儿来到东宫,她简直不敢相信,武三思此时此刻竟非常随意地和韦妃一道坐在太子的大殿中。

婉儿很平静地寒暄了两句就退了出来。她说她要来找安乐公主,要她最后试穿那套结婚的礼服。婉儿真的就退了出来,朝公主的院子里走去。但是她心里油然而生的妒恨难以平息。她想不到武三思竟如此背叛她,在本该上朝的时候,在知道太子此时正在与圣上一道临朝时,却偷偷摸摸地跑到东宫来和那个风骚的太子妃幽会。这是婉儿所始料不及的。

毕竟武三思是她的男人,但是毕竟很多年来她和武三思夜夜在一起。婉儿真的大度到她面对自己的男人与别的女人调情时也心静如水吗?不,婉儿不能。婉儿也是女人。她退出来是因为她实在不能再忍受与她有着肌肤之亲的男人在主动取悦于别的女人。婉儿恨她。她想她为了武三思,为了自己,为了他们能活下去而做的这种选择可能错了。她或许不该这样把武三思真的送给韦妃,她为此所付出的代价将是惨痛的。

婉儿在去看安乐公主的时候,心情很不好。

婉儿在走进安乐公主的房间前本来很难过,但是她推开门就赫然看见了那个质朴自然的女孩正独自站在窗前流泪。

婉儿马上走过去,不由自主地将安乐公主搂在了怀中,安乐公主便靠在了婉儿怀中,她哭得反而更厉害了。直到她终于不再哭了,才委屈地对婉儿说,为什么偏要让我结婚?为什么?

那时候婉儿和安乐公主已很熟悉了。她当然看出了婉儿在这宫中的地位,但同时这个在穷乡僻壤的王府中长大的女孩也真的崇拜婉儿,甚至视婉儿为她的楷模。她觉得婉儿太智慧了,也太优雅了。她差不多是从一见到婉儿,从第一眼,她就对这个充满了神秘色彩的女人产生了一种难以言说的迷恋,她觉得婉儿身上的每一个地方都在吸引着她。

而婉儿没有女儿。婉儿到了有女儿的年龄她却没有女儿。但是那母亲的情怀婉儿是有的。特别是在她不断探望李旦的那五个小皇子时,她就开始对那些正在成长的男孩子们有了一种母性的依恋。而如今安乐公主向她走来。她不仅把她迷恋的目光朝向她,并且把她渴望友爱的手臂伸向她。

婉儿说,裹儿,你别再哭了,你当然应该结婚,因为你已经到了结婚的年龄,这是喜事,干吗还要哭呢?

可是我并不喜欢武崇训,干吗非要我嫁他呢?

裹儿,看着我,告诉我是不是因为武延秀?

婉儿,记得你第一次把我带到崇训身边的情形吗?就在认识崇训的那一刻,我也就认识了他的那个堂兄武延秀。记得吗,有一次我要你不要等我了,崇训也说他会送我回宫的。那一次聚会就是为了给延秀送别。他们喝酒。喝了好多。延秀哭了,崇训也哭了。他们告别,延秀说此去突厥,远在天边,咱们兄弟就生死两茫茫了。后来崇训喝多了,是延秀把我送回宫的。

你们在宫墙外站了很久。

你全都看见啦?

婉儿点头。

是的,他哭着,拉着我的手。他说他爱我,说他真舍不得离开我。他还说朝命不能违。他本来是怀着为国捐躯的神圣使命和雄心壮志准备上路的。他不怕离开家。那是因为那时候生活中没有你。他说你来了我就不想走了。后来,他就抱住了我,亲了我。他说他亲了我,我就是他的人了,我就等于是和他结婚了。我也就答应了他一定会等着他。可是,为什么我偏要结婚呢?那么延秀怎么办?

孩子。这么久了,延秀一直被默啜可汗囚禁着,他们不会放他回来的。你可能会想一辈子,但是你却不能为了这想念而什么也不做。人生还有很多的事情。崇训也是好孩子。毕竟,这对你的祖母、对你的父母都是一场非常重要的婚姻。迟早你会明白的。

婉儿安慰着安乐公主却知道自己正在变成一个冷若冰霜的人。她对安乐公主讲的那些道理其实也是讲给她自己的。但是婉儿深知她既救不了安乐,也救不了她自己。她们这些女人就是在这人生的轨道上不断地下滑着,一直滑到人性的谷底。那时候她们可能才能成为那种真正坚强的女人。她们不再会哭,也不再心痛,而投向人世的,只有硬的心,只有冷的眼了。

婉儿从安乐公主的庭院出来已经是很深的黄昏了。婉儿路过了太子妃的庭院。她想她该向太子妃告别,否则会失礼。然而更让她想不到的是,武三思竟依然坐在那里和韦妃谈笑风生,他们甚至都没注意到婉儿的到来。直到婉儿说她要告辞了,武三思才站起身,说他也要告辞了。

于是武三思和婉儿一道离开了东宫。他们一前一后地走在两面是青砖高墙的长长的甬道上。婉儿沉默不语,独自向前走着。

武三思挡住了婉儿。说,来吧,别回什么政务殿,跟我回我们的文史馆吧,那才是我们真正该去的地方。

婉儿躲过了武三思,她说你还要干什么,你难道真不知道你儿子明天要结婚吗?我真的要去政务殿,让我去。我陪了安乐公主一天,陛下那边还有好多事等着我去做呢。

婉儿果然径自回到了政务殿。她知道她确实有一些奏折需要整理。她并没有想去见太子。但是她在路过太子房间时,却看见里边的灯还亮着。婉儿在太子虚掩的门前稍稍迟疑了一下。但是她还是立刻离开了。然而她没有走上几步,就听到了显在喊她,显说,婉儿,我一直在等你。

显走向婉儿。他的影子压过来,他把婉儿逼到了墙角,他问她,为什么要跟那个武三思在一起?你的事我全都听说了。那个武三思不配你,你怎么能和那种人上床?如果你是二哥的,那我将毕生尊重你的选择。可那个武三思是什么人?你怎么会弄到和那种男人在一起?答应我离开他吧,否则满朝文武都会看不起你,也辱没了你自己和你的家族。

婉儿看着满脸伤痛的李显。

后来她终于摆脱了他,她大声说,干吗还要提李贤?你不知道吗,贤死了,永远死了,他什么都不能再给我。

可是我能给你。我会比那个武三思给你的更多,我会给你一切的。

可是十四年来你又在哪儿?圣上的心瞬息万变,你就能保证你能继承王位吗?还是先管好你自己的事吧。我会对我自己的选择负责的。谢谢殿下的提醒,婉儿告辞了。

婉儿离开了太子显。

婉儿离开的时候心里很快慰。因为她从显的妒恨中,知道了显对她的态度。她知道显依然非常喜欢她。她甚至相信,显是为了她才从流放之地回来的。她知道她就是显的信念和梦想。显是不会轻易放弃他少年时对婉儿的梦想的。如若有一天显真的做了皇帝,婉儿相信他会恪守今天的诺言,给予婉儿一切的。那么婉儿还企望什么呢?

安乐公主与武崇训的婚礼灿烂华丽。

婚礼因为女皇帝的驾临而显得更加神圣而庄严。

婚礼就像誓言一般从此镌刻在李武两姓所有人的心中。

从此世世代代。

从此,那将是他们共同的王朝。

李武之间的一次次神圣联姻无疑使女皇帝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她很庆幸在她还活着的时候就看到了李武两个家族之间几乎家家是亲戚,户户都有交汇的血脉。于是她便可以腾出更多的精力去宠爱她的张氏兄弟了。这样长此以往,也难免会招来满朝文武的非议,甚至连武皇帝自己的后代子孙们都对老祖母的这种变态的昏聩和淫荡议论纷纷。

女皇对此淡然一笑。特别是朝廷上对女皇私生活质疑的那些男性朝臣们,她更是宽宏大度,她坚信反正他们不敢对她宠爱的男人怎么样。

而真正的敌人来自营垒的内部,这才是女皇所不能忍受的。那些个孙子辈的小儿女们竟也敢议论起圣上的私生活来了,这王宫还有王法吗?多少年来,女皇最容不得的就是那些仰她鼻息而又背叛她的那些她的亲人了。她对他们从不手软,毫不留情,不管他们是兄弟姊妹,还是她亲生的儿子。她对亲人的宽容从来就是有限度的,多少年来她始终信守着,因为她知道来自于内部的反抗力量究竟有多么可怕,历史中几乎所有王朝的毁灭都来自那些内部的势力。

所以武皇帝的家中决不姑息养奸。

而不幸的是,这一次被张氏兄弟告发的,恰恰就是女皇的亲儿子李显的那些孩子们。在后宫里窃窃私语他们的老祖母的,竟然是两年前被她封为邵王的皇太孙李重润、永泰公主蕙仙和她的丈夫魏王武延基。全是圣上的亲人。无论是李姓还是武姓,他们全部都是女皇的亲人,他们的血管里也全都流淌着女皇的血。

女皇拍案而起。她先是止住了她翅膀底下的那两个年轻男人的眼泪和抽噎,然后就即刻派人把太子李显传到了她的寝宫。这是她的家事。她当然无需到朝廷中去兴师问罪,她只是把那个能替她掌管宫中诏命的婉儿叫来就行了。

显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他说儿臣罪该万死,请圣上开恩。显知道他的家已经又一次大祸临头。这一次,他们可能终于难逃一死了。

你知道欺君是什么罪吗?

圣上,圣上……

既然他们是你的儿女,朕就委托你去处置吧。婉儿,你现在就和太子一道去为朕起草一份处置这几个逆子的诏令来。明早上朝之前,朕要看到。

炎热的夏夜。显却周身颤抖,手脚冰凉。女皇一开口,就已经把他们逼上了绝路,或者说,就已经定了那几个孩子的死罪了。

婉儿也很悲痛忿恨,她想不到张氏兄弟竟是如此地狠毒,而圣上又是如此地绝情。他们又一次把显挤对到死角上。让显在他的死和他的孩子们的死中作选择。这是何等的残酷。

显在那边进退维谷。显说不,我做不出这样的决定来。显说为什么要我去杀我自己的孩子?不!那莫不如让我先去死……

不,殿下,不要这样。这样无济于事的。

那我该怎么办?杀了他们?

殿下,真的,哭也没有用。这是圣上要你做千古罪人。

婉儿把血流满面的李显的头紧紧抱在怀中。显疯狂地挣脱了婉儿。他说我的心还是肉长的。与其让我亲手杀了我的孩子,还不如让我现在就死。就像贤那样,让母亲成为凶手,让她永遭世人的唾骂。

婉儿说没有用的。既然李弘和李贤都已经成为了阶梯,那么再多你一阶又有什么不同的?后世的骂名已然悬在了那里,而你的死又能为那骂名增加多少分量呢?何况即使你死了,也根本改变不了那些自以为是的孩子们的命运。来吧,过来,让我把你脸上的血迹擦干净,好吗?

显竟然乖乖地走到了婉儿的身边。这一次是他抱住了婉儿,是他扎在婉儿的怀中呜呜地哭了起来。

第二天清晨。早朝之前,由婉儿起草的那一份诏书果然被准时送达女皇的寝殿。

女皇昏昏欲睡。谁也不知道圣上是不是真的看到了那份赐重润、永泰公主、武延基死的诏书。但是,当婉儿在朝廷上宣读那赐死的诏令时,圣上确实是坐在她的皇椅上的。她根本就不在乎那几个黄口小儿。她要让天下知道,她依然是大周的皇帝。她依然是至高无上的。是谁也碰不得的。而她的那两个宝贝,也是谁也碰不得的。

婉儿是在宣读了那份赐死的诏书当晚,来到文史馆中和武三思见面的。她是特意来见武三思的。她一见到三思就靠在他的胸前哭了起来。她说她被这可怕的生灵涂炭的罪恶吓坏了。她永远无法解释那个死亡的诏书是怎样从她的手里出来的。

婉儿蜷缩在武三思的怀中,她问他,知道下令杀人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吗?

其实那时候武三思的心情也很不好。因为女皇下令杀掉的,不单单是李家的后代,也有他们武家的人。

武三思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婉儿,他问她,那最后的命令究竟是谁下的?显那么懦弱,他怎么敢下令杀人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婉儿从武三思的身边跳了起来。你是说,是我杀了那三个不懂事的孩子?

难道不是你吗?武三思突然警觉了起来。他说我听得出来那诏令明明是你写的。那文字那措辞不单单是出自你的手,还出自你的心。你不仅要杀了这几个孩子,你还要一个一个地把我们李武两家所有的人全都斩尽杀绝。

武三思你到底在说什么?你是不是疯了?

是你疯了,上官婉儿,你才是个疯了的杀人狂。我知道你是为了报仇才忍下来的。你不会亲手杀人,但你会发布杀人的命令。婉儿你真是太恶毒了。我知道你真正的仇人就是圣上。我知道你恨她,可是你却把你的仇恨隐藏得那么深。你迟早是要杀她的。你要她一点一点一块一块地在煎熬中死。你要她独自一人站在那个空落落的朝堂。显杀了他的儿女,就等于是杀了他自己。显也已经死了,那么,你什么时候再来杀我呢?还有我的孩子们。你让我迷恋你,让我在痛苦中一天天地消耗。只有看着我们这样慢慢地死去你才会快乐。你要一生都活在这种复仇的快感中。你要每分每秒都看到我们李武两家有人在死去,圣上在死去。那么,来吧,来杀我。如果不来杀我,那么我就要杀你了……

当三个可怜的孩子被赐死之后,他们的尸体被掩埋在洛阳城郊那荒凉的邙山上。至高无上的女皇突然又一道旨令,说她要离开洛阳。说她要穿越八百里秦川。说她要回西都长安。

女皇的朝廷跟随她倾巢而动。连同她的东宫太子李显,她执意要把显带走,她决不留下太子监国。她的心很虚。因为她已经觉出了显如果继续留在洛阳,迟早有一天,他会积蓄力量反对她。她不愿意显和他儿女们的阴魂离得太近。

女皇从洛阳移驾长安一呆就是三年。

女皇的长安三年果然使她的权力得到了某种稳固,也使张氏兄弟得以在她身边苟延残喘。这时候女皇已经七十六岁了。但是她既不想交出她的权力,也不想离开她的二张。这就使朝中的空气变得异常紧张了起来。

张氏兄弟尽管恃宠挟势,身居要津,但是那种反对二张的势力却始终如暗流般在朝廷中涌动。不仅仅是李家乃至于武家的那些亲属们,就是朝臣们也对不断扩张的张氏兄弟的势力非常不满。他们几乎不用商量就不约而同地站在了同一条阵线上。

显在这次亲自下令杀死自己儿女的事件之后,那种打击的沉重使他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他变得更加畏缩怯懦不堪重负。而韦太子妃在这一深刻的打击后变成了一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因为被女皇和她的丈夫所夺走的,毕竟是她的亲儿子,是她寄与无限希望的儿子。因为显毕竟有过世的那一天,而一旦显过世,继承王位的就自然是长子重润。而有了重润做皇上,她就依然可作威作福,做那个能够安度晚年的皇太后。

然而她的美梦被打碎了。

因为,就是这个承载着韦妃未来希望的儿子被杀死了。从此她不再有儿子了。就是显当了皇帝,继承王位的也不再是她生的儿子,而是别的什么嫔妃所生的重俊和重茂了。她不再理睬显了。她蔑视显。她认为显根本就不是男人。她视这个软弱窝囊的男人为粪土。她从此控制了显。

总之,这个赐死重润、蕙仙和武延基的震惊朝野的事件,多少还是打击了女皇的不孝子孙们那日益嚣张的气焰。她要让天下所有的人都知道,张氏兄弟是碰不得的。她的私生活是碰不得的。仿佛骤然之间什么都被张氏兄弟控制了起来。他们那种得意的样子,好像也大有抢班夺权的野心。

如此,能接近女皇的婉儿就变得无比重要了。特别是对李、武两家的那些后代们,婉儿是他们能与圣上沟通的唯一桥梁了。他们需要她。

于是,朝廷中的这种特殊的局势,将婉儿推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位置上。这便也成为了婉儿生命中的又一个非常重要的阶段。只要圣上还活着。哪怕她已经动转不能神态不清,但只要她活着,她还是女皇,那天下就是婉儿的。

于是婉儿非常郑重地面对她的这个新时代。她想在这样的局势中,她首先要做的,就是选择她的立场。于是婉儿寻找。她当然很快就看清李、武两家正在暗自秘密联合以抵抗张氏兄弟的征候。王朝早晚是李家的。婉儿知道她首先需要选择的战略伙伴,就该是那个李显。她当然不能因一时的短见而抛弃显。特别是当他痛苦、当他被圣上抛弃、当他被韦妃羞辱的时刻。她似乎更应当关心显,更应当给他一个朋友的安慰,甚至是一个女人的柔情。因为她坚信,迟早天下是李显的。

如此,婉儿便常常到政务殿中显执事的地方去看望他。他们就是那样相对无言地坐着,各自沉思着。婉儿当然知道显是怎样地痛苦,婉儿便是为此才会常常来看望这个坐在太子位上但已形同虚设心如死灰的李显的。因为她坚信显的未来,她知道只有在显落难的时候关切他,显才会真心感谢她并永志不忘。她要他坚持下去。活着。她要他知道只要坚持住,这王朝的皇位就一定是他的。倘若牺牲了儿女的太子从此一蹶不振,那儿女们的性命不是就白白牺牲了吗?所以婉儿要求李显一定要挺住。只要他活着,他就一定会是那个至高无上的真正的王。

而显就真的了然了这一切。他慢慢变得坚强变得刚毅。他不再像一株被霜打了的草。他正在一天天地挺拔起来,因为他终于意识到了,他的生命中还有婉儿。

这就是婉儿的能力。她一言不发就能使一个行尸走肉一般的男人死灰复燃。她就坐在那里。默默无语。看着显。告诉显他并不孤单,婉儿将永远和他在一起。

就这样婉儿成为了显的生死之交患难之友。她不仅给显关怀,给显友情,让显看到那个尽管渺茫但却依然还在的那个遥远的希望;她自己也在她给予显的那一切中获得了支撑和未来。

婉儿这样的一番穷于心计的表演,无疑使显镂骨铭心。婉儿当然也知道,她从此在显的心中充当的将会是一个怎样重要的角色;她更知道她的表演给世人留下的又会是怎样的印象。

婉儿知道她每每来看望太子都是在张氏兄弟耳目的监视下。但是她的一言不发又让对她恨之入骨的张氏兄弟不知该如何下手,才能把她从他们所挟制的女皇身边赶走。而婉儿的频繁探望太子,也让那些一直想拥立太子的臣相们很纳闷。他们不知道这个和武三思私通的诡计多端的女人耍的又是什么阴谋。但尽管如此,婉儿还是慢慢获得了李唐势力的信任。

有时候显也会拉住婉儿的手对她说,别离开我。今生今世,我不能再失去你了。婉儿能不感动吗?她想也许显的誓言就是她的未来和希望。她知道显是真心爱她的。尽管她不能也爱显,但是她绝不能拒绝显。她知道这爱对她有多重要。

婉儿的第二个重要的战略伙伴依然是武三思。婉儿同武三思的关系曾经是一如既往地若即若离。但是在那个武三思看穿了婉儿用心的夜晚之后,他们突然不再来往了。

那是一个疯狂的夜晚。武三思恍然悟出了婉儿毕生的复仇阴谋。他开始害怕这个女人了,但是那个晚上武三思还是要了婉儿。他也要如婉儿一般,在她的身上发泄他复仇的兽欲。他把婉儿的脸颊舌头乳房和四肢全都咬破了。她呼喊她流泪,然后,突然的,一切完结,当婉儿以为这个狂暴的男人依然会留在她身边,武三思竟穿上衣服,踏着星月,扬长而去,把婉儿独自一人留在文史馆内,这是从来也没有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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