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儿被浑身是伤满心是痛地丢在漫漫长夜中。后来她想起这个夜晚这个男人对她做的那两件事。一件是把她当作了那个彻头彻尾的复仇者,另一件是他强暴了她。她想不到武三思竟把她看得那么透,她从没有想过杀女皇。就是女皇在她的脸颊黥上忤旨的墨迹时,她也只想着该怎样报答她。但是,武三思说的那一席话提醒了她。她觉得武三思所说的那个复仇的女人真像她呀,那要把女皇一家斩尽杀绝的雄才大略,还能有谁比她更卓越吗?她想武三思实在是太了解她了。他甚至比婉儿自己更了解婉儿。
便是因了武三思对她如此入木三分的精辟分析,使她对这个男人刮目相看。她反而更欣赏这个男人了,他是能够把一个人研究得很深很透的。而婉儿知道,朝臣中拥有武三思这种能力的人实在是太少了,就是位高至太子的李显,也永远不会把她这个深不可测的女人参得如此深透。
然而,还没有等到婉儿把她的这惊喜之情告诉三思,这个男人就在忿恨中强暴了她。她没有想到的是,这个男人竟然抽身就走了。自从那一次他离开了婉儿,他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后来他们所有的人,又和女皇一道去了长安。长安当然就没有文史馆深处的那个深深的庭院了,也不再有他们的那张温情的床。而那一切对婉儿来说又是如此的重要。为此她甚至不喜欢长安,因为长安让她永远失去了她的那个男人。
到了长安的武三思因为是太子的亲家,便能够明目张胆地拜访太子的家。他做出一副安慰太子妃的样子,而多数是在和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人调情。太子妃也多亏了这位武大人能时常造访,否则她可能真会为失去了儿子而变成了疯子。
东宫里的这影影绰绰的绯闻自然也传到了婉儿耳中。婉儿那心里的妒忌可想而知。结果,在有一次和武三思擦肩而过的当口,她终于恶狠狠地低声对他说,圣上是容不得东宫的淫乱和阴谋的。
就是这句话,果然把武三思顿时就置于了惶惶不安的境地中。他知道这就意味着,婉儿将会随时随地地向圣上告发他。而他已经很难接近圣上,而一旦被定罪,他便就有口难辩。他又怎么能不向婉儿跪下呢?
其实自重润事件之后,武三思对婉儿的感情很复杂。他一方面是真的害怕这个心狠手辣的女人;一方面又觉得还有点舍不得这个女人,尤其舍不得她的智慧和能力,他并没有就下定决心与婉儿一刀两断。他只是试着远离她,他觉得他已经对婉儿无穷无尽的索要力不从心。而刚好他们又迁徙到了长安。
但是这一次真的武三思不得不对婉儿跪下了。而他们之间的那种僵局也马上被打破,而婉儿是占了上风的。仅仅是流水一般游过的那一句话,就让武三思主动减少了去东宫的次数;他并且屡次三番地找到婉儿,说他要和婉儿好好谈谈。
反过来是婉儿端起了架子。
后来武三思实在不能说动婉儿,于是他只得奏请圣上,说在长安也应该继续修撰国书,那将是大周留给后世的唯一记录,他并且再度请求圣上让婉儿和他一道继续监修国书。
于是圣上敕许。
于是武三思终于把婉儿带出了皇宫,带到了长安郊外的一片高高的荒原上。
然后他们就在那个星光灿烂的午夜在荒凉的土地上。武三思终于把婉儿的身体抱在了怀中,然后他进入她。在荒郊野岭,在大自然中。这样用身体拥有着婉儿,武三思才又重新觉出婉儿是最好的,婉儿才是他最想要的女人,也才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女人。
这种身体的交换几乎是立刻就给武三思带来了好处。譬如在婉儿的斡旋下,他可以更多地到后宫去探望姑母了,他和张氏兄弟的关系好像也得到了某种改善。
婉儿同时也经常安排武三思同太子李显的会面。这样的会面通常是安排在政务殿。她觉得唯有在这里,这才像两个男人之间的会面。显一度甚至引三思为知己。
当然婉儿也并没有阻止武三思去东宫。她只是不愿意让他们太张扬,太子妃还并没有站住脚,而如若有一天真的让二张抓住把柄,婉儿的努力也就前功尽弃了。
婉儿便是如此地帮助和提携着武三思。那么武三思还能理解婉儿这样的女人吗?也许并不是婉儿内心想帮助武三思,而是她的身体她的欲望。她对这个她本来鄙视的男人可谓呕心沥血,费尽心机。婉儿本来是想和武三思长相守,共存亡的。但是有一天,她再也救不了武三思了。因为他走得太远了,他脱离了她。而武三思脱离了婉儿的掌握和控制,就等于是脱离了他自己的生命。
没有人会像婉儿那样珍爱武三思的生命。婉儿是将那个男人的生命当作她自己的生命来呵护的。
三年之后,女皇从长安返回洛阳。
从长安,到洛阳,那是圣上最终的归路。那时的女皇已在弥留之际。她已经无从知道哪里是她真正的归所。女皇生前没有为她自己修建陵墓,而她此次前往长安,或许也是为了能和她与高宗共同拥有的那个浩大的乾陵更亲近些。但是三年之后,她又突然决定要返回洛阳。她或许以为唯有洛阳才是她灵魂真正的栖息之地吧。而她在回家之后,竟然又敢于在整整的一个夏季,将她的生命中所余不多的时光,销蚀在万安山的凉爽中,销蚀在她与张氏兄弟的最后的缠绵中。结果,也就是在这个夏季,在女皇和张氏兄弟远离朝廷的时刻,李、武两姓的皇室成员们以及朝臣们开始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倒张运动。待女皇带着她的张氏兄弟从万安山上仓皇返回,好像朝廷已经不再是圣上的了。
张氏兄弟罪恶累累,铁证如山。他们不仅贪赃枉法,收受贿赂,还企图推翻大周帝国,以天子自居。
朝臣们送来一道道奏折,全都是揭发张氏兄弟的。其中的一些证据是只有和张氏兄弟很接近的人才可能知道的。
盛怒中的女皇叫来婉儿。她很生气,但是她却十分费力才能勉强睁开那昏花的老眼。她用微弱的但却严厉的声音问着婉儿,又是你吗?又是你在出卖他们?
陛下,那不是奴婢想怎样就怎样,甚至不是陛下想怎样就怎样的。那是天意。是上天不再能容忍他们……
那么你以为朕是什么?朕难道不是上天吗?这是朝臣们在谋反。来人哪,拿来朕的剑……
终于老女皇以她孱弱的躯体,挺身而出,让她的张氏兄弟在排山倒海的弹劾中,逃过了一劫又一劫。圣上是那么疼爱她的那一对宝贝。有人要从她的身边夺走他们,就等于是摘走了她的心肝。
再后来,当朝臣们意识到再不能以这种和平的方式清除二张了,于是,一场由张柬之、桓彦范、敬晖、崔玄 和袁恕己这五位朝臣发动的一场神龙年间的革命就爆发了。
这就是青史留名的“五王发变”。
其实就是一场非常简单而轻易就获取了胜利的政变。其实张氏兄弟本来就是不堪一击的,仅仅是因为他们是攀附在圣上的身上。总之,起兵的人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毫无战斗力的张氏兄弟的人头,并将这人头悬于女皇的眼前,让她在那血淋淋的昭示下退位。
这样的一场政变五王们当然也是知会了皇太子李显的。那时候显虽然已是惊弓之鸟,但面对这最后的机会,特别是在婉儿的鼓动下,他还是决心最后一搏的。当张柬之起兵的那一刻,他尽管几次退缩,还是被那些勇士们拥戴着上了马。所以,当婉儿在女皇的寝殿中赫然看见那两颗血淋淋的人头时,她也在正逼迫女皇退位的张柬之身后看到了那个全身铠甲但神色依然怯懦惊慌的李显。
婉儿穿过人群对李显莞尔一笑。
婉儿就此知道从此显的时代又重新到来了。显的时代的到来,其实也就是婉儿的时代的再度来临。
神龙革命当然决不仅仅是为了清除二张。
神龙革命更伟大的使命是逼迫大周帝国的女皇退位,结束她这个越来越衰败的王朝。
爆发神龙革命的这一天,刚好是神龙元年元月二十二日,这是女皇刚刚为自己改过的年号。只不过她苦思冥想出的那个神龙已经不能代表她了。或许,她就是为了儿子的登基才将年号改为神龙的。她或许不是有意要这样改的,那只是冥冥中的一种神示。
二十三日,张氏兄弟的首级被悬挂于洛阳市中的天津桥上示众。早朝时女皇亲下敕令,令太子监国,大赦天下。谁也不知这是否就真是女皇的意思。但是那诏令确实是由婉儿起草的,所以国人欢呼圣上的英明。
二十四日,女皇又是一道由婉儿撰写的敕令,隆重向天下宣布,从即日起,她将王位让给太子,而她大度退位,即为上皇。
二十五日,李显在通天宫正式继位。在山重水复之中,显终于又再度坐上了那把他早就不敢再奢望的皇椅。
二十六日,统治了周帝国整整十五年的女皇帝武则天终于被无情地赶出了皇宫。在皇家禁卫军的护送下,年老体衰的上皇徙居洛阳西南的上阳宫仙居殿。显率领百官垂立于宫门两侧送上皇离去。最后显抓着婉儿的手说,留下来吧,我需要你。而婉儿说,她更需要我。然后婉儿就上了武 的马车,她要生生死死和这个伟大的女人在一起。
二十七日,新皇帝李显率百官浩浩荡荡来到上阳宫探望上皇。他并且为他昏睡不醒的母亲加封“则天大圣皇帝”的尊号,在这一次探望中,显再度要求陪伴母亲的婉儿跟他返回洛阳。他知道他如果愿意,一纸诏令,就可以把婉儿从母亲的身边带走。但是他不愿意用这种强迫的方式带走婉儿,于是他在母亲的上阳宫单独召见了婉儿,他求她,他说他太需要婉儿在朝中为他掌管诏命了。他说他身边就是没有婉儿这样得心应手的命官,所以几天来每每起草诏令或是处理百司奏表,他都会觉得力不从心,捉襟见肘。
在仙居殿的回廊上,婉儿又一次挣脱了李显。她说陛下,就让婉儿陪陪上皇吧。三十年来,婉儿与上皇朝夕相处,患难与共。奴婢是爱上皇的,奴婢要永远和上皇在一起。
然后李显黯然离去。但他已在心里默默发誓,一旦婉儿回来,他就要把他所能给的所有女人的官阶都给她。
二月一日,李显再度带领文武百官赴上阳宫探望上皇母亲。自此,显每十天探望母亲一次,直到武 在又一个寒冷的冬天到来的时候,在雨雪纷飞、天地晦暗的那一天怆然告别了这个她苦心撑持了一生的世界。
显每每前来是为了表示他的忠孝,他也许还是为了能见到那个陪伴着母亲最后岁月的婉儿。结果在某一天女皇睡不着觉的时候,她就对陪伴着她的婉儿说了,不然,你就和他回去吧。
婉儿说,不,陛下,婉儿怎么会离开陛下呢?
但是我知道,显那里确实需要你,就像是朕也始终需要你一样。知道吗?婉儿,在朕与你相伴的这几十年中,我也无数次想杀死过你。但是,只要我一想到杀了你我就会失去你,我从此就会动转不能,寸步难行,我就不能杀你。婉儿,告诉我,你是怎样让你自己成为那个朕永生永世也离不开的人的。不但朕离不开你,就是显,就是三思也全都离不开你?
后来,越来越衰弱的女皇也就不让婉儿走了。身边有了婉儿,女皇就会很安心。到后来,女皇要做的就只有两件事了。一件是要婉儿不断地为她朗读国书,她要在婉儿的慷慨激昂中欣赏她自己;而另一件是她要让婉儿靠在她身边,听她有气无力地低吟她不曾写进国书的那委婉曲折的女人的人生。
二月四日,中宗李显终于登上城门,向天下宣布正式恢复大唐国号。至此,旁落了十五年的王朝,终于又回到了李家手中。
显在他的母亲依然活着、依然是至尊至上的“则天大圣皇帝”的时候,就英勇地实施了复辟,而且复辟得坚决而彻底。他不仅将旗帜的颜色从母亲大周帝国的红色恢复到李唐时代的黄色,而且将长安又恢复为国都,而只把母亲的神都洛阳当作陪都。大刀阔斧的李显还废除了由母亲亲自创立的“则天文字”,废除了大周帝国那各种繁复的别出心裁的制度。显唯一没有改变的就是母亲刚刚创立的那个“神龙”的年号。他觉得这“神龙”与其说是母亲的年号,还不如说是他自己的年号。他才是那个真正的神龙天子。所以他一直持续着这个年号。持续了整整三年。直到他再一次遭遇不幸的时候,他才把“神龙”改为了“景龙”。因为那时候他已经不再以为他自己是神了。
总之,显改革的力度很大,复辟的措施也很及时。至此,那个自天授元年以来持续了十五年之久的大周帝国就彻底结束了。
新的纪元开始。
这一年是公元705年。
上官婉儿 第四部分
婉儿继续留在上阳宫。她留在那里差不多有一年之久。她很心甘情愿地留在那个寂寞的地方。她觉得她必须坚守在那里,她不愿意错过女皇生命中的那最后的也是最惨痛最悲壮的时光。毕竟,女皇是一个真正伟大的女人。所以女皇的死也是伟大的。
其间,不断有朝中臣相和女皇的亲戚们来上阳宫看望她。却唯独不曾有武三思前来探望。这便让婉儿焦虑了起来。特别是女皇也会常常问起三思。她说,三思怎么不来看我?三思为什么不来?
这样过了很久,婉儿才听说,在“五王发变”之后,曾有洛州长史薛季昶对张柬之说,二张虽除,但诸武尚存。除草不去根,终当复生。而朝邑尉刘幽求也曾对桓彦范说,你们只诛二张,不杀三思,公等便无葬身之地了。但是“五王”却并没有乘胜追击,将武氏的继承人武三思也当作他们此次行动的诛杀对象。如此, “五王”放过了武三思。
总之,三思从张柬之们的那张网中逃离了出来。他被免于一死,但是他的处境也依然是艰危且黯淡了许多。再加上刚刚荣登皇帝宝座的李显根本无暇眷顾他那位被弃置冷落的亲家,武三思就自然是如被软禁起来了一般。这就是住在上阳宫的女皇和婉儿为什么总是见不到那个过去几乎每天都会见到的武三思。
于是,女皇忿忿地对婉儿说,朕要见三思。告诉他,朕还活着。如果他不叫三思来看朕,那他也就别再来了。朕没有他这个儿子了。
于是当显再一次探望女皇时,婉儿便转弯抹角地提到了武三思。婉儿出言很策略,她先是问到韦皇后,又提起安乐公主,进而提到驸马武崇训,然后才是武三思。婉儿在说到武三思的时候也还是躲躲闪闪,她说是上皇想念武三思了,不知道圣上能否让三思来看看他已经垂危的姑母。
婉儿的心情很复杂。在李唐的王朝,她当然知道第一性的是要取悦于李显。但是,婉儿毕竟是同武三思有着那种身体的关系的。所以她做不到像王朝抛弃一个臣相那样冷酷无情。她不仅不能抛弃武三思,她甚至想念他,需要他。这些话说出来不论怎样的难,但是她还是要说出来。
显直到临走的时候脸色都很不好看。
但是不久,武三思还是被敕许来看他的姑母了。这是显的旨令。他想他决不是为了婉儿的请求,而仅仅是为了满足那个已经很悲惨了的母亲的愿望。他想不到就是因为武三思的这一来,从此王朝就又被扭转了过来。
当传报武三思前来拜见上皇的时候,婉儿几乎是一路小跑迎出去的。她几乎是当着其他侍女的面投进武三思的怀抱的。然后是她带着三思去见武 。
然后是武 紧抓着三思的手热泪盈眶。
再然后是女皇很快又昏睡了过去。婉儿就又把她心爱的这个男人带到了上阳宫的后花园中。
无论是他们怎样地亲爱,都不能改变武三思一筹莫展的心情。他不仅不能上朝,甚至连自己的儿子也不能探望。而那个被突厥默啜囚禁了整整六年的武延秀,返回洛阳后也不准来探望他病重的姑祖母。他说显也太绝情了。他已经完全被那些李唐的旧臣们控制了起来,他对他们可谓是言听计从。我们已经日暮途穷,末日已经不远了。
婉儿要救她的男人。哪怕已经是死局哪怕是枉费心机但是她也要最后一搏。她想啊想啊。最后,她终于挣脱了武三思绝望的拥抱,她对着他的眼睛说,看来,能救你的,怕是只有韦皇后了。
你保证她能接纳我吗?
我保证,她会为你神魂颠倒的。
婉儿煞费苦心地想着想着,便灵机一动,眼前豁然开朗,那就是武三思的希望。
她问着武三思,你是说武延秀从突厥回来了?他想要探望上皇?好吧,这就是那个机会,延秀当然该来看望上皇,这是情理之中的,我们就以此为借口,要上皇在上阳宫举行一个盛大的家宴,只让家人参加。女皇不会反对,她一天到晚巴望着有人来看她,显也不敢反对,毕竟是他把女皇从她自己的家中赶了出来,他已经对女皇怀了很深的歉疚,所以他现在对女皇的请求可谓有求必应。那时候皇后也会来。我会为你们安排一个秘密的地方单独会面的。那时候,怎么让那个女人离不开你,就是你的事了。
上官婉儿 第四部分(2)
武三思紧紧地抱住了婉儿。那是他由衷的感激和感动。他觉得他认识婉儿已经几十年,他就是和她上床也已经十几年了,但是他至今还是无法参透这个深不可测的女人。婉儿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欲望,而怂恿武三思去和韦皇后上床,这是怎样的精神。无非是要武三思能安全,能活着。为此她将不懈地努力,武三思想,这是天下任何女人都不会做到的。
和婉儿分手的时候武三思竟满怀了敬意。他觉得他在吻别婉儿的时候,已经没有冲动了。代之的是一种非常纯正的感觉。这是第一次。他觉得婉儿是一个值得敬仰值得膜拜的女人。他觉得这个女人很神圣,很崇高。
那场上阳宫中的家宴果然如期举行。
与其说这样的一次盛大聚会是婉儿专门为武三思筹办的,倒不如说是为了刚刚登上王位的新皇帝李显。
这样的一次亲人的团聚对显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因为毕竟显是通过政变改朝换代的,也毕竟,是显把母亲赶出了她的皇宫。他心有不安,心头压着挥不去的阴影。加之李唐复兴之后,他终日忙于政务,而荒疏了他与家人亲戚的交往。
所以,显觉得婉儿的这个关于亲人团聚的提议真是太好了,也太及时了。关键是,他爱他的亲人,他与他们有着很深的感情。政变使他疏远的这些亲属的关系,需要通过这样的聚会修补和弥合。这样一来可以安慰病中的母亲,冲淡政变所带给她的沉重的打击;二来也可以在家族中树立起一个美好和善的形象,家和才能万事兴嘛;三来,显也可以向前来的诸武们表明他的一种亲善的态度,毕竟大家是亲戚。
那是个春风吹拂的夜晚。
那时候,唯有气息奄奄的女皇不知门外的春天。她的仙居殿总是很冷。在那个晚上,女皇大概只有两次清醒的时候。一次是她见到前来请安的新皇帝李显和如今已鸟枪换炮的韦皇后。紧接着她在俯下身来的儿子的耳边说,好好看护着你的王朝和你的性命吧。老女皇说得惊心动魄,意味深长。
女皇第二次清醒是在儿孙们不断的呼唤中,女皇惊异地看到了那个刚刚被突厥默啜可汗放回来的侄孙子。她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这就是六年前被她送去和亲的武延秀。她说,宝贝,你回来了。然后她就仿佛听到了安乐公主的笑声响在一个她根本就看不到的地方。于是她指着那个有点异国情调的武延秀对她的意识中的安乐公主说,裹儿,你看,他是不是有点像那个突厥的可汗了?女皇这样说过之后,就消耗光了她好不容易才聚集起来的心力,立刻又昏睡了过去。直到宴会结束,她再没有清醒过来。
倒是祖母老眼昏花的提示,深深地触动了安乐公主的心。如今已成少妇的安乐公主,更加地楚楚动人,光艳照天下。她也确乎是在祖母的指点下,才抬起头看到了那个仿佛惊鸿一瞥的武延秀的。她果然被这个美艳的男人惊呆了。是这场家族的聚会改变了安乐公主。她只觉得眼前一亮,便即刻被这个比原先更美的美少年迷住了。
于是天性率真的安乐公主根本就不管武崇训在哪儿,她拉起了武延秀的手就向外跑,跑出了大殿,跑进了大殿背后的那一片春天的树丛中。那显然是一种青春的私奔。但是婉儿看见了。
婉儿只是无意间看到这对年轻人的私情的。其实她真正关心的并不是他们,而是那个依然风流的武三思是不是和那个装出气度非凡样子的韦皇后走到了一起。她很快就在人群中找到了这场家宴中的那两个最重要的人物。韦皇后总是和她的新皇帝形影不离。她一定以为在这样的时刻与她的皇帝丈夫相伴很重要也很风光。于是她忽略着武三思。尽管她对这个远远近近若即若离的男人依然充满了满心的迷恋,她也只是撑着皇后高高在上的架子,对武三思不理不睬。
于是婉儿离开了那个昏睡不醒的女皇,勇敢地穿过人群向显和韦后走去。途经武三思的时候,她低声对他说,我会带走圣上,你要抓紧。在上皇右侧的影壁后面,有一个密室。你们可以去那里……
然后婉儿就落落大方地来到了李显和韦妃的面前,拜过之后,便说有几个紧要奏折和诏书,想请圣上过目。
韦后一脸不悦的神情,说什么要紧的事呀,还要陛下在这家宴中处理政务?
殿下,确实都是些很紧急的朝务,事关重大,请陛下拨冗处置。婉儿固执地请求着。她是铁了心一定要把李显调走的。
好了好了你们去吧。真是扫兴。看来只能我自己玩儿了。裹儿呢?看见我的女儿了吗?噢,武大人,好久不见了。武大人近来好吗?
拜见殿下。殿下真是越来越年轻了,真是太美了。武三思乘虚而入。
婉儿把圣上带到了她的书房,也是她平时处置朝政的地方。婉儿不知道这是不是也是她企盼的,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希望能单独和显在一起。她很惶惑。一种说不清的心情。于是她就把那份她刚刚起草的诏令交给了显,她说,这就是陛下要奴婢起草的迎回章怀太子李贤灵柩的诏令;还有陛下要奴婢为贤所作的诔文,请陛下过目。
陛下先看吧。奴婢要去看一眼上皇。陛下要不要一点酒?奴婢会顺便为陛下带来。
好吧,去拿酒来。
于是婉儿回到大殿。她怎么会是去看女皇呢?她只是想看看韦皇后和武三思。她不知道她拱手相送的这个武三思韦皇后会不会接受。她在人群中寻找着。果然不见了那一对欲望中的男女。婉儿拿了酒。
婉儿轻轻的脚步。
婉儿是故意从影壁背后的那间密室前走过的。她果然听到了那密室中传来的呻吟和喘息声。她有点兴奋,又有点恶心。
婉儿逃离。
婉儿匆匆忙忙慌慌张张,那几乎是她毕生都没有过的失态,是她面对死亡面对黥刑时都没有过的一种失态。
她跑进自己的房间时,那金爵中的酒几乎洒了一半。她想多么可怕。这就是牺牲。婉儿有点惊异地望着李显。她甚至忘了此时此刻大唐的皇帝就在她的书房中。她匆匆忙忙地把手中的酒杯递给了显,她甚至都忘了叫圣上。
外面的人玩儿得好吗?母亲好吗?皇后好吗?皇后没有朕也同样会春风得意的。可是朕真的累了,婉儿你这里可以有让朕休息的地方吗?
在后边,有奴婢的寝室。
然后显便躺在了婉儿的床上。显说婉儿的床上有一种清洁女人的清香。显说婉儿你不要离开。显说朕有权力要朕喜欢的女人陪着。显伸出了他的手。显说,婉儿,你过来,为什么你总是不能成为朕的女人呢?过来,让朕安睡,就睡在你身边,行吗?
于是在那深邃的寂静中,婉儿走过来,走向显,她果然斜靠在了显的身边,让显把头靠在了她的胸前。婉儿这样任凭着显在她的身上抚摸着。她觉得她根本就不配接受李显对她的这一如既往的爱。她先是把她的心给了李贤,又将她的身体给了武三思。却不曾将哪怕一丝一毫的她留给显。婉儿大概是意识到了自己的残酷。于是她此时此刻躺在显的身边并且任凭他抚摸任凭他撕开她的衣裙在她的身上寻找着。婉儿紧闭着双眼。她知道此时此刻她正在成为着当今圣上的女人。
显所奋力寻找的其实就是婉儿的乳房。显这样寻找的时候就像是一个初生的婴儿。他寻找着吸吮着并发出了那种野兽一样的低沉而欢乐的吼叫。便是这样,婉儿在显的婴儿一般的吸吮中慢慢地清醒。她知道李显需要她,那么婉儿何不俘获那个男人呢?她何不把自己也全身心地投入进去呢?
于是婉儿急切地脱光了自己。把她的那个如凝脂一般的身体给予了显。她已经不再犹豫也不再观望和彷徨。她想既然如此。她向显展开了她的一切。她的臂膀她的胸怀和她的双腿。她拥抱着显并主动亲吻着他。她想谁让她是这样的一个欲望着的女人。婉儿这样想着,她便更彻底地投入了进去。她一次又一次地要显。要这个当今天下的那个君王。她要成为显今生今世不能离开的女人。婉儿便这样征服了显。那么轻而易举地,她就让这个做了皇帝的男人从此成了她的奴仆。
在所有的淫荡的人们中,婉儿是第一个回到大庭广众之中的。她想不出上阳宫此刻究竟有多少个秘密的角落在承载着激情,在为了他们各自不同的利益肮脏地交易着。婉儿想这就是皇室这就是那些王孙贵族们。当他们完成了肮脏卑鄙的交易后返回人前时竟然一个个全都道貌岸然衣冠楚楚。
这一切是怎样地虚伪。那个王朝中最尊贵的家庭。那样的家庭能支撑王朝吗?婉儿不知道。
未来难以预测。婉儿只是想,幸好女皇看不到这些了。多么好。
在很深的深秋。很寒冷。
女皇帝武则天在寂寞的上阳宫中挨过了她最后的十个月后,终于以她伟大的波澜壮阔的一生告别了人世,告别了她的那些子嗣们。她就这样呜呼而去。被她的儿子十分体面地送回到高宗李治的那个地下的王朝中。她终于在那个巨大的乾陵之中找到了她最后的归所,并树起了那座被祥云环绕着的伸向苍穹的高高的无字碑,任后人评说。
在武皇帝的葬礼之后,婉儿果然被李显接回了朝廷。就像是当年武才人被高宗李治从长安郊外的感业寺中接回。连婉儿都想不到,她和女皇的经历竟然有那么多的地方相同。她们都是十四岁开始真正的后宫生活,也都是先后侍候了两代君王,也都是在先皇辞世之后,被继任的皇帝重新接回皇宫。但不同的是,婉儿被再度接回皇宫辅弼中宗李显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了。她尽管依然优雅雍容,依然被当今的圣上宠爱,但是她到底不再年轻了。婉儿回到了皇宫就是回到了政治。
婉儿这一次返回朝廷可谓是衣锦还乡。她不仅仅回到了那个专掌诏命的重要位置上,她还获得了一个非常高的女官的官阶。这是中宗李显为迎接婉儿特地赐与她的。昭容。这是皇帝的嫔妃中名列第六的高位。昭容就意味着婉儿今后所享受的是位同宰相、爵同诸王的待遇了。
中宗李显果然信守诺言。足见他是多么需要婉儿并且对婉儿有着多么深切的感情。因为到底把如此高的这个女官的官位给了婉儿,显是要同韦皇后抗争的,而显最终战胜了韦后。
而李显终于能战胜韦后,是因为婉儿首先战胜了韦后。要治服韦皇后这样的女人,婉儿的思路其实很清晰,那就是让她看到,婉儿正在与太平公主结成一种牢固的联盟。而恰好太平公主也是一向看不上韦皇后的,加上她与婉儿的那种由来已久的姐妹一般的友情,她们自然很快就联合了起来,使做了皇后自以为是的韦氏感到了很孤立。
除了太平公主,婉儿还把皇上最最钟爱的安乐公主也掌握在了她的手中。因为她掌握了安乐公主同武延秀的那种身体的关系。安乐公主对婉儿一直很依赖,于是当她的感情出现了问题的时候,她便很自然地会求助于婉儿。而婉儿对安乐公主的请求也是有求必应。婉儿甚至专门为他们在自己的家中准备了一间房子,显然婉儿不道德。但她知道能掌握住安乐公主才是第一性的。在李唐的天下,依赖李唐的权势才是最重要的。
如此韦皇后就真的觉出了她的孤立了。慢慢地,不知是得了谁的点拨,韦皇后突然变得对婉儿和蔼亲切了起来,她甚至千方百计地讨好巴结婉儿,并常常和武三思不约而同地一道拜访婉儿的家,婉儿这才意识到韦皇后已经离不开那个武三思了,而她身为皇后,又不能明目张胆地在她的后宫和武三思淫乱,所以,她便也只能像她的女儿一样向婉儿求助。
又一次,婉儿接受了韦皇后。这便是婉儿一贯的风格,她不论怎样恨着那人,但决不主动与那人为敌。于是婉儿雍容大度。她时常退出自己的家,让韦皇后和武三思在那里缱绻柔情,共商自安之策。
既然韦皇后如此直言不讳,婉儿也就不再躲闪。婉儿想有一个女人主动站出来和她一道来挽救那个武三思,她们为什么就不能团结起来呢?于是婉儿不计前嫌,她并且挖空心思地为韦皇后找出能和武三思接近的理由。幸好有婉儿为韦皇后出谋划策,不久之后,皇后就向皇帝提出,天下可以是大唐的,但是大唐的天下不能灭绝人情和人性。为什么武三思武大人不能随便出入后宫?他不仅是当朝皇帝的表兄弟,还是当朝皇帝的亲家,与兄弟或是亲家来往,难道也有违大唐的法令吗?
在两个女人的夹击下,显终于力排众议,敕许了武三思从此能够随意出入后宫,拜望皇帝皇后。显之所以做出了这样的许诺,完全是为了他要赐婉儿昭容的官位所做的让步。这就等于是引狼入室。而引狼入室的后果是圣上自己不知道的。
便是这样,武三思通过有权势的女人们而获取了权势。而他的本钱仅仅是他的男性的身体。三思奸乱窃国,始作俑者是婉儿。中宗拱手将他的王朝送给婉儿进而送给韦后的,他送给了这两个他无法离开的女人,也就是送给了武三思。
武三思的迅速升迁自然使武氏一族蠢蠢欲动。首当其冲的就是大唐名正言顺的太平公主。中宗李显挡不住婉儿和韦皇后的武三思,自然就更挡不住自己亲妹妹的丈夫武攸暨。于是武攸暨便也进拜司徒,正一品,亦为三公之一。至此,除太尉之外,三公中便有两席被武家强占了去,而且都是实实在在的权位。事实上,此时的中宗已经被皇室的女人们架空了起来。
早知今日,“五王”还何苦要“发变”,何苦要冒着生命危险把显扶到那个李唐王朝的皇位上?
就让武姓的女皇直接传位于那个武姓的继承人武三思得了,还何苦绕那个政变的圈子?
武三思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志得意满过。他想不到在大唐的王朝他竟能如此地大权在握。这或许是因为显太软弱,太在乎那个韦皇后和上官昭容了。这就是那种典型的女人祸国,所以史书上便毫不犹豫地把李唐王朝的这一次大权旁落归结为以淫荡操纵政治的韦皇后和婉儿。而在这两个干预朝政的女人中,最关键的那一个还是婉儿。因为是婉儿有计划有谋略地安排武三思接近韦皇后,武三思才得以保全性命,又不断升迁的。
如此说来,婉儿当然就是这场宫帏之乱的罪魁祸首了。这也是为什么历史永远不能够原谅她的原因。
三思掌制,距“神龙革命”不到一年。倏忽之间,这权力就由周到唐,又由李复武。如此将社稷儿戏般扔来扔去的责任,又该由谁去负呢?武三思?韦皇后?上官婉儿?亦或是那个没有主见的中宗李显?
总之武三思便在这辗转腾挪中几乎荣登了皇帝的宝座。他尽管不曾坐上那真正的龙椅,但是他却是那个连垂帘也不用的真正的幕后天子。武三思如此起死回生且劫取天下说到底还是女人相助。而他征服了女人的唯一武器也就是他的阳器。武三思先是用他的阳具刺穿了婉儿寂寞的心,然后又将王朝中位置最高权力最大的女人伺候得舒舒服服。这样说来,在有女子参与朝政的朝廷中,一个男人拥有伟岸的阳具多么重要。他侍奉的是女人,而他得到的却是权力。可谓无本万利。
眼见李唐王朝的大权这么快就落入了武三思手中,当时还勉强留在朝中做宰相的张柬之就多次劝谏中宗诛杀诸武,否则后患无穷。而早已被韦皇后和婉儿挟持的李显根本就听不进张柬之的提醒,逼得张柬之只能大声疾呼,陛下,请千万警觉。圣上依然我行我素。
而张柬之等劝谏中宗贬杀诸武的消息一经传到武三思耳中,他便首先找到了婉儿。
张柬之的劝谏几乎话音未落,婉儿便翩然出现在显的面前。她也忧心忡忡地直言皇上,如今柬之诸人恃功专权,恐怕对社稷不利吧。
于是显被夹在了中间。每日被那两股相互敌对的势力挤对着。当然英雄难过美人关。到了后来,被婉儿蒙住了眼睛的李显竟然自己也觉得张柬之们太居功自傲,甚至对朕不恭了。
于是,此时已身为司空要职的武三思便乘势而上,更是对中宗李显献上了一味诛杀五王的灵丹妙药,他提出为将王朝的隐患消灭在萌芽之中,就必得当机立断,将张柬之等人封为郡王,看似加封晋爵,实为削夺其执政之权,唯有如此,才可能外不失尊宠功臣,内可固社稷之安。
如此狡诈阴毒的计谋,虽出自武三思之口,但百官皆知以武三思的粗莽愚钝,他是万万想不出如此精妙的万全之策的。
还是婉儿。
不知道婉儿为什么要如此死心塌地地把自己捆绑在武三思的那条战船上,在惊涛骇浪中,随那条大船起伏颠簸。她不仅把她的身体给予了武三思,还把她的智慧也无条件地送给了他。进而让迷惑中的李显觉出武三思确实是一个智勇双全不可多得的人物。所以他宁可讨伐张柬之等为他打下江山的诸大臣宰相,也要死死留住武三思。他宁可相信皇后和婉儿,因为她们才是他的亲人,他的亲人怎么会加害于他呢?
于是,果然,五王均罢其政事,被封予了郡王的远离朝廷的闲差。然而,就是如此地贬黜了张柬之等功臣,武三思还是不肯善罢甘休。不久之后他就一不做、二不休地又罗织出了一个关于张柬之们的罪名,说洛阳的天津桥上有揭露韦皇后淫荡行为的字条,上面吁请皇上将这个污秽的女人罢废。
这个伪做的字条是武三思拿给圣上的。而韦皇后当时正煞有介事地坐在圣上的身边。韦皇后听到那字条上的污言秽语之后就哭哭啼啼了起来。
韦皇后接着就去抽李显侍卫腰中的刀。她一边歇斯底里地喊叫着,一边拿着刀就要砍自己。韦皇后的表演显然很到位,以至于连中宗李显都坐不住了,和武三思一道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韦后手里的刀夺过来。
武三思又在一边旁敲侧击,显只好带上他们亲自去找婉儿,要婉儿起草将张柬之们流放岭南的诏书。婉儿睁大眼睛惊异地看着李显。显然如此的一出要清君之侧的闹剧不是婉儿导演的。但是她一听就知道这一定是韦皇后拙劣的苦肉计。
婉儿拿起笔,但马上又放在了案台上。她摇头。她说她不能下笔。她看着显时的固执的目光。她说陛下,就凭着这一纸肮脏污秽的字条,就要把郡王们发配岭南?奴婢实在不懂。
而就在显的身后,很快追来了武三思和韦皇后。韦皇后一副搔首弄姿的样子,和武三思当着圣上和婉儿的面就卿卿我我,轻薄放肆,令婉儿无比厌恶。韦后走近案台,就发现诏纸上还一片空白,她于是勃然大怒,转身对着李显大喊大叫:怎么回事?为什么诏令还不发出?莫非陛下改变了主意?
显支吾着。婉儿不知道显为什么会如此惧怕韦后。她真的都不愿再看一个帝国的君主竟会被皇后如此欺压。
武大人真的要斩尽杀绝?
看来只能如此了,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死。写吧,这明明也是陛下的意思。
武三思斩钉截铁。婉儿便也不再犹豫。她接过笔,转瞬之间就写好了那份将张柬之等贬黜岭南的诏令。她想从此她也是这惨案中的罪魁祸首了。她也将被天下和后世所不耻了。但是她别无选择。
婉儿所拟制的诏书是将张柬之等神龙革命的功臣贬至岭南。一旦陷入岭南那瘴湿之地,通常是很少有人能活着回来的。所以贬黜岭南其实就是等于是死刑。不久便传来消息,说那五位朝中要官,刚刚抵达流放之地,就被广州刺史周利贞一个一个地逼迫身亡了。这是婉儿又不曾想到的。她从此就看到了末日。
婉儿很愤怒。这是她不想也不愿接受的现实。就仿佛是她亲自杀了五王。是武三思陷婉儿于不义之地。婉儿知道她是在为武三思,为韦皇后,甚至是在为懦弱的皇上承担着罪名。不,凭什么?凭什么要让她代他人受过?
婉儿是气冲冲地来到武三思的司空殿的。她只想问问清楚,究竟是谁下令追杀五王的,她要他洗净她手上的血,她决不枉担这个莫须有的罪名。她真的很生气。她一走进大殿就开始大声喊叫。她觉得她有这个权力。她要武三思出来。她想不出那个被她叫出来的年轻人是谁。
请昭容娘娘息怒。这里是政务殿,不是圣上的后院。
你是谁?你在指责我?
微臣不敢指责娘娘。只是,娘娘出言如此不慎,不像娘娘一向的风格。
你是……婉儿直到此刻才睁大眼睛认真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她不期地与那炽热的目光相遇。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从婉儿的心中油然而生。她想啊想啊。你是……婉儿觉得她就要想起来了。她确实见到过这个优雅英俊的年轻人,是啊,谁呢?
微臣崔湜,娘娘真的不记得我了。
是崔湜,崔湜……婉儿当然是记得崔湜的。只是她不敢想那个依然留在武三思身边的年轻人会是崔湜。她记得女皇还活着的时候,武三思曾对她说起过,他的处境之所以艰难,就是因为有张柬之派来的崔湜,每天盯着他,伺其动静,以在他不轨的时候对他动手。如今五王不仅被流配,而且早已匆匆殒命,照理说身为五王耳目的崔湜也早该被武三思诛戮,他怎么竟然还能如此悠闲地滞留于敌手的营垒中呢?
于是婉儿惊愕地站在那里。她看着那个对她满怀了崇敬和仰慕的年轻人,问他,你怎么至今还在武大人的身边?
我是武大人手下的中书舍人。昭容娘娘大概忘了,当年为武皇帝修撰国书和《三教珠英》时,司空大人的班子中一直都有我,而且他也是一直欣赏我的。
可惜了你的才华。多一个走狗对朝廷微不足道,而少一个诗人却令人扼腕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