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一个人有时候不能为了某种莫须有的虚名,就将自己的才华乃至于性命搭上。那不值得。而我们生活在现实中。在现实中就要很实际。就要最大限度地实现自己人生的价值,不管是要通过怎样的渠道。
我只是觉得崔大人出身书香门第,又辞采风流,本来是可以引为知己的,想不到做卑劣势利的人竟会有那么大的吸引力。而改换门庭又能够如此轻而易举。武大人不在,我走了。
娘娘有什么要留下来的话吗?
好吧,既然你们是实际的人,那我就问问他,究竟是谁下令要将张柬之、桓彦范他们杀死的?张柬之已经八十二岁了,把这样的一个老人贬黜岭南还不够吗?我不曾指派过任何人去追杀他们,是谁让我枉担了这千古的骂名?
崔湜看着婉儿,听着她发泄对武三思的不满。他思前想后,竟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婉儿脚下,吓得婉儿向后退了好几步,她说你……你要干什么?
崔湜满脸的懊悔。他说娘娘千万不要怪罪武大人,是崔湜陷娘娘于困境之中,是崔 让娘娘枉担了那不义的罪名,也是崔湜不曾体谅娘娘的苦衷……
你到底在说什么?
听了娘娘对武大人的责难,微臣才知道娘娘的心里有多苦。是我建议司空大人对张柬之们穷追不舍的。这朝中风云变幻,所以微臣担心一旦桓彦范、敬晖他们这些年富力强的朝官有一天获得赦免,返回京都,势必对司空大人造成威胁。所以我建议一定要将五王尽杀之,以绝其归望。想不到连累了娘娘,微臣真……
不要说了。想不到你的心也如毒虫一般。原以为你一个风流才子,是只知吟诗做学问的,没想到你的主意更恶毒。
可是娘娘,这朝中的宰相又哪个不是文人出身。文人用智慧的大脑和狂放的天性去参与政治,自然整起同僚来就更是丧心病狂。但是,谁能保证五王不会有翻身昭雪的那一天。所以崔湜至今不悔。崔湜这样做,也是为了娘娘。
你这样毒如蛇蝎竟然是为我?我看你还是为你自己吧。你曾是五王派在司空身边的耳目。你那时候是他们的走狗。是因为他们革命成功,拥立了圣上,又做了朝中的大官。然而你慢慢看出了他们的前途渺茫,而武三思恩宠渐厚,且升任了司空。于是你便见风转舵,投靠三思。你用对五王落井下石穷追不舍作为你转投新主子的见面礼,这朝中还有比你更卑鄙的文人吗?
微臣从不曾知道卑鄙为何物,那不过是一种做人的技巧罢了。微臣以文翰居要官,是因为微臣知道,大丈夫必得要先据要路以制人,岂能默默受制于人哉?
这就是你的人生哲学吗?
娘娘这些年来,不是也这样生存的吗?微臣亲眼所见,娘娘在李、武之间的左右摇摆。大臣中也不是没有人议论娘娘的左右逢源,诡计多端。但是微臣一直敬佩娘娘。认为娘娘才是天下第一聪明智慧的女人。娘娘用智慧为自己杀出一条生存的血路,这是怎样的伟大。娘娘是崔湜毕生的梦想。
婉儿离开司空府。她周身有一种倏然的狂喜,一种想飞的欲望骤然之间包笼了她。
便是这个崔湜。
婉儿意识中的那道迷人的闪亮。
婉儿很欣悦。一种莫名的激动始终在困扰着她。她几乎每个时辰都期待着与这个年轻人不期而遇。她想再度见到他。想和他说话。尽管她并不奢望和这个年轻的男人亲近,但是她只要一想到他,她的身体都会充满了欲望和期待。
不久,又有武三思的一纸奏文摆在婉儿的案台上。竟然是武三思要将崔湜左迁为兵部侍郎。婉儿不知道这个崔湜是怎样劫获武三思的心的,婉儿也不知道武三思何以会如此轻信这个狡猾阴毒的年轻人。大概就是因了崔湜帮助他彻底灭掉了那些处处与他做对的神龙英雄们。他从此高枕无忧。他可以尽情与他的韦皇后交欢了。于是,他当然不能亏待他的属下。这时候武三思还并不知道婉儿在想什么。也不会知道她的那种潮湿的愿望是怎样地强烈。
婉儿当然决不迟疑。
她一挥而就,转瞬就写好了左迁崔湜那份诏书。
以后的日子变得越来越激烈。
在淫乱中。朝上和后宫的男人和女人们都变得宽宏、大度,平和相处,其乐融融。那是李显时代的一段空前的淫乱与奢靡。后宫的几乎所有的女人都有情人,而朝中的男人们也差不多个个都有本不该属于他们的女人。
在这段时光里的崔湜,可谓平步青云,一路攀升。简直就像是一个
神话。如果说崔湜最初的升迁是因为他曾为之屈节的那个武三思;但是到了后来,他的飞黄腾达就不能说和婉儿没关系了。
婉儿便是怀着某种欣赏的心情在圣上李显的面前为崔湜这种才华横溢的年轻人游说的。婉儿毫不遮掩她对崔湜的欣赏,她说崔湜的才华在朝野确实是有目共睹、有口皆碑的。如此中宗不再认为崔湜升迁得太快。结果崔湜这个曾经的无名之辈莫名其妙地就被左迁进了宰相的行列,成为了朝中最年轻气盛也算是最博学多才的宰相。于是他只能悄悄地写下了几首赞美诗托人转交给婉儿。那是他的由衷的赞美。他并不奢望昭容娘娘能应答他,他只想让婉儿知道他的心意。他是知恩报恩的。
后来,就有了婉儿召见崔湜的那个夜晚。那个他们的第一个夜晚。
在这个夜晚她只想和那个年轻人谈谈他的诗。他的那些感情深邃而又热烈的诗,确实让她非常感动。读着那些诗,她就仿佛触碰到了那个年轻诗人的心。多么美好。那是婉儿在四十岁之前,从未享受过的一种来自年轻男人的精神的爱慕。单单是凭了那真情数行,婉儿就爱上了那个年轻人。而那种精神的诉说,又恰恰是婉儿所最最看重的。因为她已经很久不曾找到那种能够用精神对话的挚友了,也许,她一生都不曾找到过。所以,婉儿才更加珍惜崔 的那一份精神的友情。于是,她便也写了几首和诗,作为精神的礼尚往来。
后来,婉儿说,崔大人你看,这暮色正渐渐逝去,长夜也将被黑暗吞噬,也是大人该步出端门,赋诗回家的时候了。
那么娘娘呢?再回到那寂寞的后宫?
叫我婉儿。我还从没有离开过后宫。从长安到洛阳,又从洛阳到长安。婉儿总是独自一人,看那后宫无声的杀戮。后宫就是我的归处。唯有暮色中的那一缕亮丽的金红。
请娘娘不要辜负了这良辰美景。
我比你要整整大六岁。离开我吧。谁会喜欢一个老女人呢?
那么张易之和张昌宗呢?他们已经可以给女皇做孙子了。他们固然是女皇的男宠,但是女皇老了之后,不也是他们兄弟在尽心竭力地照顾她吗?
崔湜逼着婉儿。他一直把婉儿逼到了墙角,婉儿已经没有退路。于是她只能伸出双臂,顶住崔湜不断地逼近的身体。她说不,你真的不要过来。别这样。这是一时的冲动。今后怎么办?你想过没有?今后……
我不管今后。只管现实。婉儿,答应我,婉儿,告诉我真的是你吗?真的是我朝思暮想的女人吗?
终于,崔湜脱光了婉儿的所有衣服,他就让这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将她已经开始衰落的身体暴露在政务大殿的这个隐秘的小屋中。他用婉儿的裙带将婉儿的双手捆在了她的身后。崔湜就让婉儿那样裸露着。站在他的面前。他甚至不去碰她。而只是远远地看着。他嗫嚅着说,这是最完美最圣洁的。他说这是上天的赐与是不容亵渎的。我怎么敢碰她呢?他说婉儿救救我吧,我怕我承受不了这梦中的完美。告诉我,我能够拥有这天下的绝美吗?它能够是我的吗?我能够进去吗?
崔湜慢慢地靠近了婉儿。他把他的手放在了婉儿的肌肤上。然后他就开始在那身体上不停地抚摸,当他触碰到婉儿的乳房时,他突然跪了下来。跪在了婉儿赤裸被捆绑的身体的下面,把他的头埋在了婉儿乳房中间的那个温暖的峡谷中。
婉儿被反绑着,任崔湜在她的身体上抚摸着亲吻着。一开始婉儿拼命地躲闪着拒绝着。她紧闭双眼不看眼前折磨着她的这个疯狂的男人。但是她已经不能不扭动。她正在被那个她喜欢的男人带走。她想她绝不能上了这个伪君子的当,她想她要挣脱他,她要……但是婉儿终于……她大声喘息着,她求着崔湜,她说来吧,进来吧,快点,来吧孩子,你不要再问了,来呀,我的身体就是你未来成长的沃土……
然后崔湜累迁检校吏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再然后,崔湜就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圣上的嫔妃上官昭容的家。
武三思和韦皇后一唱一和,他们基本上控制了朝中的大局。他们之所以能够这样自由自在,如鱼得水,得益于韦皇后流放时所得到的一个中宗李显的许诺。
史书上说,韦皇后曾在中宗李显被废黜流放的那十四年间与之同甘共苦,披肝沥胆,相濡以沫。所以显在当时就感激涕零地许下诺言,一旦日后我能重见天日,我将不会对你有任何的限制,即所谓的“一朝见天日,不相制”。所以对皇后和武三思的种种暧昧,显就只能是睁一眼闭一眼假装看不见。
既然父皇和母后都如此荒淫无度,那么住在宫外有着属于自己的豪华庄园的安乐公主,又何必要恪守那令人压抑的为妇之道呢?于是安乐公主与武延秀公开地私通。后来这几乎成为了长安街头的一个肮脏的秘密。
从此后宫的女人们忙于在她们身边寻找男人。而这时女人们要找的,已经不单单是只为了解决她们性饥渴的那种薛怀义或是张氏兄弟那样的男宠,而是要寻找到那些能够和她们志同道合并彼此提携的战友。譬如,婉儿的欣赏崔湜。韦皇后的取悦于武三思。安乐公主的迷恋于武延秀。太平公主的私通胡僧惠范。
总之,这就是中宗李显时代的后宫。无耻之尤,混乱不堪。而在这场风靡一时的放浪之中,最清醒的那个女人恐怕还是婉儿。婉儿尽管失了三思,但那是为了保全三思,所以武三思清楚他是欠了婉儿的。而婉儿在中宗李显的心目中,始终拥有着那个举足轻重的位置,这也是无论怎样都不会改变的。
于是婉儿便是这样,在清醒中不动声色地将朝中最有势力的三个人:皇帝、皇后和武三思控制在了她的掌握中。与此同时,婉儿也继续在李、武两姓的势力中,进退自如,左右逢源。
婉儿就是拥有这样的天赋和能力。她尽管生存得很低调,但是她的骨子里其实是极富进攻精神的,而且也是很激越的。她不仅威严凝重,让所有的人不得不敬重;也还风情万种,能将朝中那些举足轻重的男人统统拴在自己的裙下;她同时还是个平和亲切、乐于助人的女人,特别是她知道日后会用上的那些人,她几乎有求必应。反正所有的人都在她的手中。白棋黑棋,任她自由摆布。结果是所有的人都惧怕她。
婉儿究竟是个怎样的女人?
这个女人实在是太深不可测了。
婉儿将武三思送入韦皇后帐中,果然使武三思以及诸武的势力重新抬头,进而诸武几乎垄断了整个朝廷。而后随着武三思与韦皇后打得火热,他就更是得意非凡。
在某一天,韦皇后又向中宗提出了一个十分出格的要求,那就是请求圣上允许包括婉儿在内的那些被圣上宠爱的近嬖们,和公主们一样统统在宫外营建宅第。中宗被这个实在离谱的请求弄得手足无措。他思忖再三,因为古往今来,圣上的嫔妃们跑到宫外去住,去购筑庄园的事情实在是前所未有,闻所未闻的。中宗不知道皇后的这一番请求包含着怎样的祸心,于是他只好去向婉儿讨教,他该如何拒绝韦皇后这不着边际的请求。
中宗不知其实这就是婉儿的请求。婉儿当然不能也不会对中宗直接提出她的这愿望。自从她与崔湜有了那种莫名其妙的使她兴奋激烈的关系后,她就越来越想离开后宫,到宫城以外的什么地方与她的这个新情人幽会。
婉儿既然有足够的智慧和才能对付政事,她当然也能想出拯救他们的爱情的计策来。于是婉儿找到韦后,劝导她既然做皇后就要效仿武则天。而武则天最大的特点就是为天下姐妹鸣冤叫屈,并努力提高女人的地位。于是婉儿怂恿韦后上表,要求天下士民百姓为母亲也要服丧三年。婉儿还投其所好地要求韦后提出要提高公主的地位。视公主与皇子平等,也要分别设府并置署官。婉儿如此建议是因为自重润被杀之后韦皇后就没有亲生儿子了。而只有将公主的地位提升到和皇子一样,韦皇后的日后才可能是有保证的。
婉儿便是在劝诫韦后追随武则天的时候,很委婉地有点闪烁其辞地提出了后宫的女官们也应到宫外去购置宅邸的请求。婉儿的请求全部是站在后宫女官们的立场上。所以在提出请求的时候才能显得很理直气壮,她甚至还笑里藏刀地暗示韦皇后,当年还是她将武三思引荐给韦皇后的,而她同武三思的关系已经由来已久,或者,武三思至今也还不是皇后一人的所有,如果她愿意的话……
于是婉儿的请求出宫修建宅邸就自然带了一种要挟的味道了。但是她很快又话锋一转,暗示韦后其实她又有了新的情人了。她是为新的情人才想远离宫闱,远离圣上,甚至远离武三思的。婉儿说着这些的时候显得异常真诚,仿佛她同韦皇后也是那种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仿佛她们是能够肝胆相照的。
不久,婉儿果然如愿以偿地搬出了几乎窒息了她一生的那个壁垒森严的后宫,在长安市区群贤坊的东南侧修建了一座异常典雅漂亮的住宅。
与婉儿一道搬出后宫的,是与女儿一道在晦暗中囚禁了几十年的母亲郑氏。郑氏终于因女儿的扶摇直上而脱离了苦难,这是何等的感慨。,辛苦了一生的郑氏便也被圣上封为了沛国夫人,与女儿同显同贵了。她是怎样的欣慰,这是唯有苦尽甜来的她自己才最清楚的。
自从婉儿同母亲搬进她们的新家,这座极尽风雅的宅邸就立刻成为了各种皇亲国戚、达官贵人们争相拜访的地方。从此中宗李显每每带着朝中的公卿大臣们,来婉儿的宅邸游宴其中。后来这简直就成了圣上的一个放肆奢靡的文化游乐场所,他时常带人在婉儿这里吃喝玩乐,吟诗作赋,当然也免不了放纵淫乱,狎侮秽亵。大概就是因为圣上的常常赐幸,圣上才觉出婉儿的宅邸还不够气派。于是他又派人扩建婉儿的居所,穿池筑岩,修建庭院,穷极雕饰,使婉儿的
豪宅俨然成为了圣上的一个长安市区的行宫。
婉儿对于显的慷慨,则采取了一种乐而受之的态度。这是她精心为自己选择的一种立场,即是说,她接受圣上。虽然她从来就没有真正爱过李显,但是她知道显只要在位一天,她就需要他一天。而婉儿如今拥有的这一切,又全都是这个一如既往地爱她的男人给她的,她为什么就不能把她的身体给他呢?哪怕仅仅是为了报答。
婉儿这座典雅住宅的真正的意义和真正的本质显现,就是那个崔湜。那说法是婉儿觉得她终于获取了真爱。
那时的崔湜在朝廷已经身居要津,所以,他才能成为圣上每次带来婉儿家中赋诗唱和的大臣中间的一员。他总是积极地参加到由圣上主持的诗歌竞赛中,而婉儿在评定这些诗词的优劣时,又常常是推举崔大人的诗,总是让他在众大臣的诗中拔得头筹,进而获得圣上的赏识和由圣上赏赐的绢帛、金爵一类。那时候,朝廷上下的吟诗作赋已蔚然成风,这和婉儿对诗词歌赋的喜爱和提倡是分不开的。婉儿便每每谏奏圣上,广置昭文学士,盛引词学之臣,为的就是要崔湜这种文人在朝中有用武之地。婉儿以一己之爱好,使朝廷上下词赋盛行;而崔湜于这样的文学滥觞中,自然就成为了那个非常抢眼的人物了。
当那些由圣上赐予的游宴结束,圣上或者留下,或者起驾回他的甘露殿。婉儿自然要按照圣上的去留来安排自己的生活。有时候,哪怕是她和崔湜已经约好曲终人散之后的幽会,但如果显突然决定留下,婉儿也只能恋恋不舍地看着崔湜悻悻地离开她的家。
然后,婉儿和圣上纠缠在那勉为其难的欲望中。无论在这样的关系中婉儿是怎样地不舒服不愉快,有时甚至觉得恶心,婉儿还都是尽力而为。她要显无论在朝廷上还是在床上都离不开她。她要因此而能够掌握显控制显乃至于指挥显。
从此便是,婉儿不断地在她的家中举行盛大的游宴。有圣上行幸的时候,婉儿就尽力侍奉圣上;而当圣上起驾,崔湜便自然会乘虚而入。为了崔湜,婉儿在庭院的深处在一片枞树林中,专门为自己修建了一个读书的房间。但那里当然是属于崔湜的。有他们两人的独自的床。婉儿彻夜在那里等候着崔湜到来。崔湜不来,她便在《缲书怨》中写道: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余,露浓香被冷,月落锦屏虚。欲奏江南曲,贪封蓟北书,书中无别意,惟怅久离居。
这就是婉儿的心情。
从此婉儿住在了宫外。宫官居于宫外,自古以来,婉儿是第一人,也算是开了先河。而婉儿敢于提出她要离开后宫,其实也是在当时皇室女人权力日盛的大背景下。始作俑者当然是那个天下第一的武则天。总之女人的权力变得越来越大,她们甚至可以统治男人可以超越性别的界限,在皇宫里为所欲为。
总之女人们对权力的欲望越来越强烈,而她们中的最伟大者,在武皇帝仙逝之后,应当说就是上官婉儿了。唯有婉儿,能充分地运用她的智慧和才能,成功地将天下所有最重要的男人和女人握在手中,特别是女人。婉儿一方面努力提高这些女人的地位,一方面又牢牢将她们控制在自己手中。这才是婉儿的雄才大略,她是通过提高女性地位的阶梯,使自己不断向权力的顶峰攀登。
婉儿其实就是这样对待韦皇后的。她不断向韦后进言提高妇女在社会和政治中的地位。如此,婉儿将韦皇后称霸的野心点燃。婉儿当然知道韦皇后和武则天是不能比的。韦后的梦想成为女皇就仿佛是痴人说梦。但是婉儿更加知道,如韦后这样的愚蠢的女人,只能是野心越大,她的末日也就到来得越早。
婉儿还不断请求提高公主们的地位,这一方面是为了取悦于韦后,投其所好;一方面是为了笼络住公主们的心。
始作俑者仍是婉儿。于是婉儿就更加成为了安乐公主的知己。这还不单单是为她开辟了成为皇位继承人的道路,而是在安乐公主在她与武延秀的关系中,就曾因婉儿的帮助而将她视为知己了。
安乐公主在生活上堕落,在政治上却开始抱有野心。她毕竟是当朝天子最心爱的女儿,这是众所周知的,所以当时安乐公主的地位可谓是权倾朝野,整日里门前车水马龙。朝拜的人们都希望能通过结交安乐公主而巴结当今圣上。安乐公主野心勃勃,她所以才会请婉儿为她的未来论证。婉儿对安乐公主所怀的,是一种异常残忍的喜爱。正因为喜爱,婉儿才没有极力怂恿安乐公主关于皇太女的野心。她确实不希望安乐公主早早就被她不恰当的政治野心所毁灭。
婉儿之所以没有鼓励安乐公主去奋力争夺那个王位继承权,事实上是,婉儿真正希望由此而得到权力的一个人,是那个如今已成为长公主的太平公主。所以婉儿要紧紧拉住太平公主做她的盾牌。为了这一层保护,婉儿在她为皇室所制定的任何一项策略中,都不曾伤害过太平公主的利益。而婉儿提出的提高公主地位,同样使太平府的位置大大提高。不仅她的驸马是当朝的宰相,而且她也同她的哥哥相王李旦享有了同等权力,这是前所未有的,太平公主当然感激婉儿。特别是,当韦后通过武三思开始参决朝政之后,太平公主就更是跃跃欲试,决心与韦皇后一决高低了。
所以婉儿提高公主地位的策略对太平公主来说就等于是及时雨。如此,她们之间的那种姐妹一般的友情自然就更深厚了。婉儿总是不厌其烦地为太平公主筹划各种宴会,她告诫太平公主,这是招揽朝中人士,拉拢党徒的最好方式。日后,太平公主确实因此而罗织了一大批对她忠心耿耿的党羽,为她日后争权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婉儿便是这样尽其所能地帮助她身边的那些有权势的女人们。无论韦后,无论安乐公主,也无论是太平公主。而这所有的女人,在婉儿的帮助下,都拉拢了一批朝官并形成了她们自己的势力。她们竟然每一个人都把婉儿当作了她们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同僚最好的参谋,甚至,唯一的支撑。
这就是婉儿。
这就是婉儿的智慧。
而就是这样一个本质上统治天下的女人,在感情上也还是有着她的很执著的追求的。这就是婉儿在四十岁之后,为什么还会如此钟情于那个比她小六岁而又才华横溢的崔湜的。这已经是一个成熟女人的爱情了。
婉儿认识崔湜时,他不过是一个参与修编《三教珠英》的无名小辈。婉儿纯粹是因为读了崔湜的诗,纯粹是因为他的才情而欣赏他,进而倾慕他的。婉儿对崔湜无所求。崔湜唯一能改变她的,就是她正在变得麻木的精神世界。那个诗的世界。
于是,婉儿便坚持着这一份诗的爱情。依然的往来唱和,依然的歌赋传情。婉儿每每将那个暗夜中偷偷潜入她书房的崔湜迎进
芙蓉帐里,在浪漫的想象中和这个年轻人尽情欢愉。
崔湜不是那种勇武的男人,因而他也没有强健的体魄。所以他没有冲击力,他是那么柔弱那么纤细那么隐隐约约若有若无,但是婉儿全都应允了他,因为婉儿所要求他的,不是那种疯狂的欲望的满足,而是,他的诗所给予她的那种前所未有的精神的慰藉心灵的富有。但她总是把她最珍贵的东西交给别人去保藏。
便是在一次轻柔的完成之后,婉儿轻轻摇着昏昏欲睡的崔湜,对他说,明晚,我要把你送给太平公主。
为什么要把我送给太平公主呢?难道我也将遭遇什么灭顶之灾吗?
你难道还不觉得吗?你在武、韦的势力中已经耽搁得太久了。满朝皆知你是因武三思的权势日盛而背叛“五王”倒戈于他的,所以人人都知道你是武三思最忠实的爪牙。我也隐隐觉出了来自旦和太平公主那道联盟的反抗势力正在枕戈待旦,他们不久就会发兵叛乱了,推翻显……我是为了你。为了你的生存,去靠拢他们接近他们。大唐必然要回到真正的名副其实的李家手中。我希望你早早去依附太平公主,成为她的党徒,日后对你一定没有坏处。这样,就是有一天我死于非命……我只希望你记得我,记得这个晚上,记住我对你的爱。
崔湜泪如雨下,满心悲伤。他紧紧地抱住了婉儿,抱住了那个依然美丽的女人。他抱紧她亲吻她。那千种风流,万般感慨,将那恩重如山的不眠之夜度过。
第二天晚上,婉儿果然把崔湜带到了太平公主的府邸中。太平公主初见崔湜,就有了一种相见恨晚、一见如故的感觉。她也立刻意识到,如若有一天她真能从政,那崔湜就一定是她最得力的辅政大臣,她的左膀右臂。不过那时候,她并没有想崔湜能成为她的情人。因为毕竟,她知道崔湜是婉儿的。或者,她对婉儿还有着几分惧怕。因为天下毕竟还是中宗的,而婉儿又是中宗最信任最依赖的女人,婉儿还在强有力地控制着整个朝廷。
只是后来,在婉儿的怂恿下,崔湜开始越来越频繁地独自前往太平府去求见太平公主,并每每送上他为太平公主所写的那些近乎情诗的颂诗。那离愁别绪。那相思之苦。于是太平公主直言不讳地对崔湜说,是婉儿叫你来的吧?她又看到下一步了?她真是爱人爱到底呀,连后事都为你考虑好了。婉儿干吗总是以牺牲自己来保护你们这些男人呢?她这样太委屈自己了吧。不过既然是婉儿的诚意,我就收留你了。但我们的联盟是秘密的,你也用不着总是往我这里跑。告诉婉儿放宽心,局势还没有那么危机,她仿佛惊弓之鸟。真有人要造反吗?
淫靡的生活和吟诗作赋不能代替残酷的政治。婉儿尽管脚踩数只船,取悦于所有权势之人,但是她的算计也不是天衣无缝的,只是,她没有想到她竟然会在一条小河沟中翻了船。
朝廷不能没有一天无太子,于是在神龙革命之后的第二年夏天,李唐的朝臣们在与韦皇后的殊死搏斗后,终于将皇子重俊立为了太子。重俊虽然天性颖悟,但因不是韦后所生便多年来不受重视,加之又无良师指导,结果显的这个儿子便活得浑浑噩噩,不思进取,行事从不遵法度,是那种出身于皇室的典型的纨绔子弟,终日只知道和一群皇室的狐朋狗友以蹴鞠、游乐为戏,且声色犬马、多行不义,所以就常常被一些朝官们上疏谏止。
韦皇后希望李重俊越堕落越好,她甚至每每为这个不是她亲生的太子提供各种堕落的机会。她是一直渴望着做女皇的。
婉儿当然早就看清了韦后的狼子野心。她当然不能容许日后有韦皇后称帝的那一天。于是婉儿找到安乐公主,告诉她可以在显的面前指责重俊的自暴自弃了。婉儿又悄悄地找到了武三思,她要求他不要总是怂恿韦后登基了。不能帮助这个庸俗浅薄的韦皇后。即或是想推举一个与你亲近的能听你调度指挥的人做太子,也该推举那个不谙世事的安乐公主。唯有安乐公主继承了王位,你的儿子才有出头之日。而他们又是如此无知如此不懂政治,你不是正可以躲在他们背后做那个操纵天下的帝王吗?
武三思到底还是相信婉儿的。于是他便也悄悄暗转,倒戈于安乐公主了。从此他们沆瀣一气,恨不能即刻就把太子重俊赶出东宫。
一时间,朝廷中竟真的刮起了一阵请废太子的风潮。于是重俊警醒。于是重俊振奋。他也再不能忍受那个心怀叵测的上官昭容对他的贬抑排斥了。他知道真正的罪魁祸首就是这个女人,无论是在父皇的耳边吹风,还是在他们原本亲爱的兄弟姊妹之间挑拨,他知道就是这个祸水一般的女人,他与她将不共戴天。
任何人的忍耐都是有限度的。何况已经被挤对到绝路上的李重俊。于是重俊找来了那些平时陪他打马球、陪他嫖娼喝酒的小哥们弟兄们,表示了他决心起兵造反的心意。
于是这些没落家族的子弟们很快聚集了起来,他们以他们些微的能力和正义的招牌也即刻拥有了羽林军三百多骑。他们知道夜长会梦多,于是他们当夜便发兵突袭了武三思的王府。他们在神不知鬼不觉中就冲进了梁王府。而重俊的突然发兵,当然是以为可以高枕无忧的武三思所想不到的。所以骤然之间面对高头大马上那些英姿勃发的李氏子嗣们,武三思毫无准备。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想应战的方式,就已经被刀砍于重俊的马下,一命呜呼。紧接着他们又斩杀了武三思的儿子武崇训。
于是这些被胜利鼓舞的公子哥们乘胜追击。他们过关斩将首先杀进了肃章门,并将所有的宫门封锁了起来。然后重俊就带着羽林兵士直抵宫内婉儿的官邸。他觉得他所有的不幸都是来自这个女人。所以当他的飞骑一突进肃章门后,他就高声喊叫着索要婉儿,他发誓要把这个女人碎尸万段。
而此时的婉儿恰好正在显的大殿中与韦后、安乐公主一道陪着圣上博戏。自从听到那遥远的李重俊的吼声,婉儿便立刻知道,她所预感的那一幕终于拉开了。她只是没有想到这叛乱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她也想不到首先发兵的这个人竟会是李重俊。
面对如此的急风暴雨,特别是看到韦后和安乐公主抖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显的脸上一片绝望,此刻,内心同样充满了恐惧,甚至已经到了崩溃边缘的婉儿反倒镇定自若了下来。她知道重俊是在索她。她便不再害怕。当获得了死的勇气,婉儿反而急中生智。她顾不得痛悼她从前的情人的。她只是由三思父子的死,推想到重俊是定然不会放过韦皇后和安乐公主的。她不知道重俊是不是也会逼他的父亲交出皇位,但是至少,在此刻,她和圣上、和皇后、和安乐公主是站在同一战壕中的,他们全都危在旦夕,他们必得团结起来对付叛军。
在重俊叛军的穷追猛打中,显带上婉儿和他的妻女们匆匆登上了玄武门,以避兵锋。在玄武门城楼上,显大概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挺起了他的胸膛,庇护了他身后的那些女人们,显示了一代君王的临危不惧。他首先派右羽林军大将刘景仁速调两千羽林兵士,屯于太极殿前,闭门自守。当叛军来到宣武门了,他便依照婉儿情急之中不顾尊卑的指令,向门下的叛军高声喊道:你们都是朕的卫兵,为何要胁从叛逆来讨伐朕?如果你们能立刻归顺朕,杀死那些叛军的首领,朕不仅不会追究你们,还要赏赐你们荣华富贵……
重俊发兵所要讨伐的,也毕竟不是他的父皇。他要杀的,只是那些羞辱他欺侮他的仇人。他真的不知道他是不是该弑君了。
然而就在重俊犹豫的片刻,那些终于不敢背叛“朕”的羽林兵士们突然纷纷倒戈。当孤军奋战的李重俊见大势已去,便只好带领那所剩不多的百余骑兵从肃章门杀出了一条血路,落荒而逃。
一场虚惊之后,三个被显保护过的女人也跟随他一道回到了显的寝殿。她们厮守在一起,一夜未眠,焦虑地等着追兵捉拿重俊的消息。她们很怕不能缉拿到逆子的首级。她们知道只要重俊东山再起,卷土重来,她们就再也逃不掉杀戮之难了。
女人们哀哀地哭着。只有一切平静了下来,她们才能回头去想刚刚发生过的那场灾难。在哭声骂声和唉声叹气中,只有婉儿远远地坐在一边,满脸的冷漠和麻木。婉儿清楚地知道,她不是死于这场叛乱,就将死于另一场叛乱。总之她已经朝不保夕。她只能平静等待着那个她早已看到的终局。
婉儿就那样冷漠地坐在那里。听圣上的长叹和皇后母女那绝望的哭喊。婉儿想他们至少还可以相依为命,而她已孑然一身,世间已没什么她可以留恋的了。她唯一的亲人母亲郑氏已经仙逝。如果说还有什么是她心中的难舍,婉儿想也就是那个住在宫城之外对这里的事变可能一无所知的崔湜。而她已经将他托付给了能保护他的太平公主,所以她就是死也无憾了。上天如果要她死,她就陪着武三思一道去做鬼。他们说不定在地狱之中,还能燃烧出一团恶的火焰。所以她对武三思的死,说不上悲伤也说不上淡然。她只觉得那是个必然就像她迟早要死去也是个必然一样。她想以她的品性,死去后恐怕也只有和武三思那样的人长相守了。她不配和她真心爱的那些男人在一起,不能和章怀太子李贤在一起,那只能是她下辈子的修炼了。但是如若老天留下她呢?婉儿想,那就说明她和崔湜的缘分还没有尽。那么她就活着,和她深爱的男人尽欢。远离这皇室的祸端,远离朝廷的残暴。永远不再回来。哪怕长眠于荒郊野岭。
清晨,丢盔弃甲的李重俊逃至长安与终南山之间鄂西的山林中。他的兵马一路散失,来到这荒林中的时候已所剩无几。重俊本来想由此逃往突厥。但毕竟从午夜就开始的叛乱已经使他们人困马乏。重俊便只得在这密林的深处停了下来,他躺在了草丛中。他想稍作休息就立刻前进,但转瞬之间,他的头颅就被跟随他的士卒砍了下来。
而在太子重俊兵败被杀的当日,中宗李显便携皇后亲临梁王府为他的爱卿武三思吊唁。
人们列着队来瞻仰当朝大宰相的遗容。他们做出很严肃很沉痛的样子,其实在他们心中所涌动的是一重庆幸。他们觉得反正重俊也不是个合格的太子,用他来交换一个误国毁国的大奸臣的生命实在是两全其美。
大概是韦皇后和安乐公主感觉到了人们的幸灾乐祸。于是她们愤怒、疯狂,以至于逼迫圣上敕许,从太庙取来李重俊的首级祭于武三思父子的灵柩之前,俄尔,又悬于朝堂示众,直至腐烂,被鸟鹊叼啄,朝野上下,竟无一人敢去为重俊收尸。但是她们却还不满足。在她们的强烈逼迫下,中宗迫不得已,终于向天下宣告废朝五日以祭悼武爱卿。并追赠武司空为武太尉,追封已被婉儿以退为进降为郡王的武三思为梁王,谥日宣。
至此,中宗李显已经不知道他所做的都是些什么了。他只是盲目地听从着韦后母女的指挥。当然这样也算为他的妻子女儿伸了冤,昭了雪。但是他又将自己儿子的头悬于朝堂之上示众的现实,从此便让他寝食不安。无论如何,这一次又是通过他自己的手杀了自己的儿子。他已经枉为人父,他甚至都不是人,全然灭绝了人性。是女人把他逼到这罪恶的绝境的,所以他从此恨这些女人,也恨这个冷酷残暴的宫廷和朝廷。
在废朝五日的长长的寂寞中,显把自己关在他的寝宫中谁也不见。其实他此刻还是想见一个人的,那就是婉儿。但是侍从说,昭容娘娘当天就回她宫外的宅邸去了。她说她病了。她的头在剧烈地疼。中宗知道那是婉儿不愿见他。婉儿已经两度目睹了他是怎样杀儿子。但这一次在某种意义上他也是为了保护婉儿。他怎么能把婉儿交给重俊去屠戮呢?不,他宁可用儿子的头去交换婉儿的生命,那是他的誓言,他答应过婉儿也答应过自己,要好好地保护婉儿。今生今世。
中宗本来很想拖着他疲惫的身与心去探望婉儿。但无奈举国哀悼梁宣公的时候,那个疯子一般的韦皇后紧紧地看守着他,于是他便打消了去看婉儿的念头。他不仅仅是打消了去看婉儿的念头,而且打消了人生一切积极的念头。他想他才是一个真正的傀儡,一个女人的傀儡,他的生死冤家韦皇后的傀儡。显于是想,不就是要王朝要天下吗?那么就拿去吧。朕给你们。连朕的这顶皇冠,连“朕”的这称呼,统统拿去吧,朕都给你们。
唯一没有前去为武三思哀悼的,是婉儿。
婉儿真的病了。她知道了她已危在旦夕。当婉儿得知圣上要见她,她还是拖着病弱之躯,来到了显的床榻前。显拉住了婉儿的手。还没开口,他们便已经热泪纵横。中宗拉着婉儿的手。他问她,你的两鬓怎么一下子全白了?朕可能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你了。婉儿流着眼泪说,不是陛下没看过,而是重俊发兵的那一夜,奴婢的头发就突然全白了。如此,婉儿始知忧惧,始知奴婢的命数已尽,不会有多久了。只是奴婢预感到,重俊起兵不过是一个前奏,真正的兵变还没正式开始呢。这是迟早的。是最终逃不掉的。而我们已经老了。我们已无招架之力,只能承受,只能听之任之。
婉儿在举国哀悼武三思的那段日子里真的病了。婉儿在病着的时候,在她依然活在人世间的时候,她最想见到的那个人就是崔湜了。
然而令婉儿伤心的是,一连几天过去,崔湜却从不曾来探望过她。躺在病榻上的婉儿辗转反侧。她不知道崔湜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终于,废朝的五日过去。无论婉儿怎样思念,崔湜终是没有来。
如此,婉儿才意识到了人情的冷暖。但是婉儿不怨恨崔湜。她想那是她自己的问题,怎么能迁怒于别人呢?何况她已经死之将至。当她已经能够平静地面对死亡,她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婉儿平静异常。她不再对任何人和任何事抱有奢望。到了很深的夜晚。终于有人来叩响婉儿的大门,在这半夜三更来探望她的竟是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开门见山,她一上来就说是我让他避避风头的。你不是要我保护他吗?他如果为你而遭到株连,你觉得值得吗?他是个可以有大作为的男人。在未来的争斗中,他是个可以派上大用场的人。
好了,把他拿去吧。你要好好待他。他是这世间唯一给了我精神之爱的男人。我是那么爱他,看重他。只是这一切结束得太快了。不过我无悔无怨。今后,我不会再要他到我这里来了。
就是那么简单。在和太平公主的几句你言我语中,婉儿就中断了她和崔湜的那段深入灵魂而又深入骨髓的至爱。
婉儿这才知道她是真的不能够拥有那种所谓真诚的爱情。她的任何爱情都是被镶嵌在变幻的政治风云中的。她将永远被政治所左右。
婉儿当然知道失去心爱的人是怎样的一种悲苦。但是此时婉儿的心已经遥远,她甚至自己都已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声。那心已乘鹤而去。到一个婉儿看不见也找不到的地方。但婉儿知道那远去的心迟早要带上她,把她带到那个她一定要去的地方。
公元708年的深秋,美丽动人的安乐公主在为她的亡夫武崇训服丧一年之后,就急不可耐地再度穿上新娘的嫁袍,嫁给了她曾经朝思暮想的武延秀。
为了美好新生活的开始,安乐公主开始大兴土木,修建庄园。紧跟在安乐公主身后的,就是她一母同胞的姐姐长宁公主。她便也不惜巨资,比照着安乐山庄的蓝本,用地三百亩扩建了她的庄园,并别出心裁地在她的家中修建了一个巨大的马球场,供那些骄奢淫逸的公子王孙们来此游乐消遣。而与安乐公主的家仅一街之隔的太平公主,当然也不能落在她侄女们的后面。于是太平公主也殚精竭虑挖空心思地重建她原本就无比富丽堂皇的宫殿,使她的家就更是典雅壮丽,且夜夜聚集起朝中的要官和文人墨客们在此穷奢极欲,醉生梦死,每日门前车水马龙,那是任何别的公主们所根本不能比的。
公主们竞相大兴土木,在殿宇的规模上相互攀比,一争高低。房子自然是盖得越来越恢宏,但是如此的耗资巨大便也使她们囊中羞涩,有时候甚至捉襟见肘,入不敷出。于是,公主府中为补充这种巨大的建筑开支的另一种营生便应运而生,那就是“卖官”。从安乐公主起,到太平公主、长宁公主,甚至韦皇后、上官婉儿,凡是能从皇帝那里讨得封官敕令的女人们,便全都行动了起来,靠卖官赚钱。如此的皇室是怎样的一种腐败。而大唐帝国的精英毕竟是少数,于是乌合之众就拥塞了朝廷和大小衙门,这就是历史上中宗时代的赫赫有名的“斜封官”。公主们的贪得无厌自然该遭到斥责,但真正祸国殃民的不是别人,而是大唐的皇帝,是皇帝在自毁他的天下。
从皇室女人们的这种荒唐堕落,就可以看出显的朝廷是怎样地不可救药了。
显之所以如此颓废,如此放弃,最重要的可能还是因为婉儿从此消极的态度。显之所以当年意气风发,励精图治,其实也是因为有婉儿与他相伴左右,为他指点航线。而一旦婉儿退出,再没体己的人辅弼他,显当然知道他是没有能力战胜韦后的。于是婉儿一人出局,便即刻全线崩溃了。连婉儿都放弃了,他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
当然到了那种境地,显也已经觉出了命数将尽,来日不多。所以,他也可能有了一种关于生命的觉悟,一种人生得意须尽欢的了然。尽管他丢了王朝,却依然拥有着最高享乐的权力。所以显从此尽情沉湎于各种各样的吃喝玩乐。
从此,显的后宫不仅终日丝竹之声不断,夜夜有游宴,他自己还亲自设计出可供他游乐欣赏的各种荒唐的游戏。显便是如此荒淫无度地消费着他所余不多的生命。婉儿看在眼中。婉儿尽管对当今王朝已不抱任何希望,但她还是不忍中宗如此糟蹋自己。她也曾婉转地谏止过中宗,她说,倘章怀太子李贤的荒淫无度是可以原谅的,那么陛下的穷奢极欲就是不可以原谅的了。陛下难道看不见外戚的势力正在迅速膨胀吗?这是王朝之大忌,陛下必欲明察秋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