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未来的天下会是皇后的?不一定吧?但是,婉儿你难道就没有责任吗?为什么要远离我?回来吧。你如果真的回来或许我们能挽救这王朝。我会让你做贵妃,仅次于皇后,唯有你能战胜她,你有智慧才华,你是无往而不胜的,婉儿……
不,陛下,已经晚了,婉儿只有死路一条了。婉儿不能。婉儿……
那么你就走吧。朕的事,你今后也就不要管了。
显依然坚持着他生命中的最后的也是最淫靡的挣扎。他紧闭双眼,不看身边发生的一切。
与此同时,韦皇后还开始效仿武则天,明目张胆地为她的登基造势。她先是要她的党徒带领百官吁请皇上,为皇后加封“顺天翊圣皇后”的尊号。紧接着,又装神弄鬼地要宫人谎称看见了韦皇后的衣裙上竟然有五色云起。于是中宗即刻诏令,将这象征着皇权的五色祥云绘成图形,颁发百官。如此,韦后还觉得她登基前的舆论准备还不够充分,于是又指使她的党羽们奏请圣上,希望能将他们炮制的那首歌颂韦后的《桑韦歌》十二篇编进乐府。
韦后的这一切都在暗暗地、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韦后的用心已经极为明显,朝中稍有政治常识的人都知道这是皇后在准备抢班夺权了。当朝的皇帝还健在,皇后就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继位了,而当朝皇帝竟听之任之,这真是天下奇闻,令人发指。
没有人知道显真正的心思。他或者糊涂到已不辨是非,或者,他根本就是想把他身后的王朝送给韦皇后的,因为无论皇后怎样遭世人攻击,他都坚信,唯有皇后才是他的亲人。
婉儿静观着朝中风云。她知道无论是韦皇后还是太平公主,都已经开始集结她们各自的兵力。战斗就要打响了。而只有这个临战的前夜,才是最寂静的。是那种黎明前的黑暗和沉寂。婉儿静观着等待着。她知道她必将和覆灭者一道毁灭。
婉儿的心情很平静。
但是后来婉儿平静的心情被一个突发的事件搅乱了。
在一个无比宁静的夜晚。那时候婉儿已经睡下。她是被一阵她非常熟悉的有节奏的敲门声惊醒的。
在午夜。婉儿不能不去打开门。那呼唤太殷切了,一直穿透她的心。
是崔湜。崔湜一走进婉儿的寝室就跪在了她的脚下。婉儿赶紧去扶他,说崔大人午夜来访,一定出了什么事?
于是崔湜流着眼泪,他说,是他做国子监司业的父亲崔挹因收受贿赂,刚刚为御史押往监狱。
是要我救你父亲?
不,不是。
那么要救谁?
是我。
你怕被株连?
不,是臣下不法,在朝中主持铨选时,我也多有违失……
就是说,你也受贿啦?
御史李尚隐正在劾奏我,恐怕明早就会下狱,望昭容娘娘救我。
崔大人,你怎么会如此不洁?你私附太平,趾高气扬,我都可以原谅你;但是你怎么能因此就如此放肆了呢?以至于让御史台抓住了把柄。你活该。是你自己授人以柄,是……
不是告诉你我已经知罪了吗?但事已如此,我只想让你帮助我。婉儿。崔湜说着便把那个瘦弱单薄周身发抖的婉儿抱在了怀中。然后他就不顾一切地亲吻着她,他说婉儿,如果是和你在一起,我怎么会做出那等蠢事呢?
婉儿拼命挣扎着。很久以来,她一直那么渴望这个男人这一刻的拥抱和亲吻,但是她还是奋力推开了崔湜,婉儿的心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疼痛和愤怒。她一时竟也不知道该怎样去帮这个让她又怨又气又恨又爱的男人。
干吗不这样。婉儿,过来,让我抱住你。这才是我梦寐以求的。即或是我明早就要被下狱,就要被砍头,我也不能错过这一刻。要我忍下身与心对你的万般欲望,而去和别的女人睡觉,甚至去上太平公主的床。但是我的心死了。没有你,也就再不会有快乐了。能在死前和你在一起,我便无悔无怨。来吧,婉儿我要你记住我。来吧。最后一次。我们将永远彼此属于。来吧婉儿脱掉你的衣服露出你的身体。让我进去让我进去,知道吗?这里才是我最后的归宿。感觉到了吗?我们彼此的冲动。我终于知道了你是想念我也需要我的,就像我日日夜夜想着你怀念你。来呀,这么柔软的身体这肌肤的芬芳。今生今世。这一刻如此美好,这一刻将与世长存……
崔湜瘫倒在婉儿的身体上。
他最后说。我也许并不是想要你救我的。我也许只是想要这一刻。
然后崔湜便消失在午夜的黑暗中。
第二天婉儿上朝。果然有专门负责监察朝官的御史台御史李尚隐弹劾崔湜父子。圣上敕令将崔湜父子下狱等候发落。紧接着这发落便有了结果,第二纸诏令下达。崔湜终于免去一死,但被贬黜流配到千里之外做一介小小的江州司马。
婉儿得知这结果后,几乎当时就瘫软在地。贬谪的敕令一经发出,崔湜就要立刻上路。显然崔湜已无力挽回他自己的命运。而他也根本就见不到婉儿了。从监狱出来他就被士兵押解着,直到他彻底离开了长安城。
婉儿知道崔湜从监狱出来到他离开长安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她还知道一旦崔湜上路,一切就再也不能挽回了。她必得在这瞬间的停留中想办法救崔湜。
婉儿知道事情到了现在的这个样子,去找太平公主也无济于事了。也许圣上就是因为崔 与太平公主交往过甚才故意将他的罪定得很重,且将他流配到最偏远瘴湿的地方的。
那么去找韦皇后,当然更没有可能。如果说韦皇后在武三思活着时,对崔湜还有几分情意,那么当崔湜投奔了太平府后,她对这个年轻人就咬牙切齿了。
那么谁还能帮助她救崔湜呢?婉儿是在绝望中想到安乐公主的。她甚至都难以理解她怎么会想到了安乐公主。仿佛是一道希望的光。她知道安乐公主是显最亲爱的女儿,而显唯有对安乐公主的请求,才是真正有求必应的。于是婉儿立刻决定去见安乐公主。
婉儿急如星火地找到了安乐公主。婉儿开门见山说了崔湜的事。
安乐公主也是毫不犹豫地一口回绝,说太平府的事干吗要我帮忙?谁让他贪呢?都是太平教的。
婉儿扑通一声跪在了安乐公主面前,眼泪便也淌了下来,婉儿说,求你帮帮崔湜吧。你帮他就等于是帮了奴婢。公主,你该知道这天下有君臣之爱,手足之爱,也还有男女之爱。崔湜便是奴婢毕生的至爱。崔湜也爱我。是那种最最真诚的深刻的爱。他写诗给我,沁人心脾。就在事发的前夜,他还专门来到我家,我的床上……安乐你能理解吗?多少年来我是那么孤单,我是那么需要……
婉儿你真的那么爱他?
昨天的那个夜晚将成为永恒。没有他,奴婢可能早就无意在这虚伪的人间驻足了。
终于,在崔湜启程之前,圣上的又一道圣旨追到了崔湜的家中。崔湜由江州司马改判为襄州刺史。崔湜当然知道是谁帮助了他。
从此,崔湜在流配期间与婉儿鱼雁传书。他也曾写过很多忧伤的哀怨诗,那声声慢慢,为了他和婉儿之间的那深切的思念。崔湜也许是真的爱婉儿,但在这爱中,也难说他是不是还在利用婉儿。因为他知道要想离开襄州返回京都,也只有依赖于婉儿。
在婉儿不遗余力的不懈的努力下,崔湜终于获得了那个机会。六个月后,中宗祭天,大赦天下,崔湜便被顺理成章地赦返长安,不久,竟然又回到朝中升任了尚书左丞。崔湜从此对婉儿的指令言听计从。
此时的崔湜,因了安乐公主在危难之中对他的救助,而又成了安乐府中的常客,甚而他和韦皇后的关系也都有所改善。而同时,他也并没有因此就疏离太平公主,他只是不再像过去那么张扬罢了。于是后来崔湜成了一个谁都能接受,甚至谁都想拉拢的人物。特别是那些皇室的女人们,都不约而同地被崔湜所吸引。他是所有女人的漂亮朋友,又是所有势力争夺的对象。崔湜如此驾轻就熟如鱼得水,其实谁都知道崔湜是被谁调教出来的。
那个导火索一般的事件终于爆发。
史书上说,公元710年5月的某一天,一位名叫燕钦融的许州人声色俱厉地奏禀圣上,说皇后淫乱,干预国政;而安乐公主、武延秀夫妇及当朝宰相宗楚客等人亦图谋不轨,企图夺取李显的天下。
如平地惊雷。显遂即刻召见燕钦融,当面向他质问,如此担忧,来自何方。燕毫无惧色。列出种种迹象。显只得沉默不语,黯自神伤。想不到燕钦融刚刚走出宫门,便被提前埋伏的羽林兵士杀死。中宗闻听,便更是心有郁结,闷闷不乐,甚而相信了燕钦融的预言。
从此中宗忧郁沉闷,对韦皇后和安乐公主也开始有所疏离。
这就是婉儿所预感到的那场战争的前奏,那个真正危急的时刻。
圣上的不高兴引来了韦皇后和安乐公主的忧惧和不安。她们不知道谁将杀了谁。她们没有杀过谁,但圣上却已经杀了韦皇后的儿子和安乐公主的兄弟。所以她们不能保证有一天圣上愤怒了不会也杀了她们。她们认为圣上为了他自己,是什么样的至爱亲朋、骨肉同胞都能够杀掉的,何况,她们又是如此势单力薄的女人们。
结果就在公元710年的6月1日,一向懦弱的中宗突然暴毙。史书上说,那是由忧惧的韦皇后和安乐公主鸩杀而死。中宗不知道他便是这样以死成为了那场未来战争的导火索。没有多久便有人英勇站了出来,还是用他最心爱的女人的血,祭了他不能安息的灵魂。
其实中宗又何尝不知道他的皇后和女儿是怎样时不我待地觊觎着他的皇位。
其实中宗又何尝不愿将他的皇位传给他的女人和女儿呢?
中宗李显作为丈夫和父亲对他的妻子和女儿可谓披肝沥胆,仁至义尽。否则自重俊死后的三年之中,他干吗让那个太子的位子始终空着?他李显不是没有儿子。他还有重茂。显只是更珍爱他那倾国倾城美丽光焰的安乐公主罢了。他也知道他这稀世的珍宝一般的女儿想要的,其实就是东宫的那个位子。他怎么忍心不给她呢?只是碍于他的兄弟姊妹还都在世,他们不会允许他这样做,而他如若一意孤行,他知道,那就不单单是安乐公主能否做成皇太女,而是将会爆发一场宫廷的政变,那样谁输谁赢就很难说了。所以要等待。然而他的女人们却不肯和他默契。她们错误地判断了她们的亲人,她们铤而走险,她们先下手为强。她们就这样把她们最最亲爱的这个男人毒死了。她们眼看着她们的亲人剧烈地疼痛和抽搐然后七窍出血归于平静。她们不知显的末日其实也就是她们自己的末日。
中宗的暴死使后宫一片混乱。
婉儿被通知赶往圣上的寝宫,她站在中宗的尸体前泪眼朦胧,她简直不敢相信第一个成为牺牲品的竟是圣上自己。
中宗脸上的那黑色斑迹使婉儿一望便知显是死于毒杀。显的血管在鸩酒的强烈侵袭下瞬间便破裂了开来,将他的血溢尽。婉儿抬起泪眼便看见了韦皇后看着显时那惊恐而躲闪的目光。显已经死了,她干吗还要如此惊慌和恐惧?婉儿立刻就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婉儿将永远不能够原谅韦后杀了显。显已经够可怜够不幸的了,韦皇后怎么还能让他死于非命。看到显满脸痛苦地静静地躺在那里再也不会起来,再也不会赐宴百官,赋诗填辞,婉儿一想到这些就不禁悲痛欲绝。
显是个好人。是个有良知重情意的男人。那是唯有婉儿这种与显有着几十年友情的人才能真正体会到的。她想她唯一对不起显的地方,就是她从来没有真正地爱过他。但是显却几十年如一日地始终不渝地爱着她,并把她当作最好的朋友和最信任的女人,这能说显的意志不坚定吗?又有哪个男人能如显一般几十年如一日地深爱着一个女人并不要任何的报答。是显给了她真正意义上的荣华富贵,也是显给了她名分和官阶。上官昭容,这个显给予她的从此名垂千古的封号,才使她真正拥有了她本该拥有的那一切。
显死了,婉儿始才知道她其实是爱显的。那爱是存在的,以它固有的方式,只是她不觉得,她爱着,却不以为那是爱罢了。
显的骤然离去使婉儿的心骤然失落。那种空空荡荡,从此漂泊无依的感觉。深入骨髓的。显的位置从此空了,无人替代。
婉儿这样想着,便不禁失声痛哭。她知道这世间最疼她爱她给予她宽容她的那个男人这一次真的走了。她就是想报答他也无以报答,无从报答了。
而显脸颊上的黑斑,蓦然地就激怒了婉儿,她想她唯有诛灭杀害显的罪人,才会是对显的最好的报答。
于是婉儿苦思冥想。以她的非凡的智慧。后来她终于想出了一个缓兵之计,她便立即挥笔草拟了一份中宗李显的遗诏:立温王重茂为太子。韦后知政事。相王参决政务。
这当然是一个八面玲珑的立场。是婉儿在那一刻所能做出的最好的选择了。是迁就了韦氏的势力,也讨好了李氏家族。毕竟是中宗刚殁。婉儿还不想做出单方面的决断来。婉儿坚信她假托的这份中宗的遗诏,也一定是符合中宗的心意的。
婉儿假托这份遗诏不知道是不是在为她自己找退路。有史书说,是因为重俊发兵诛武三思并索婉儿,使这个一向优雅而清高的女人始知忧惧,待中宗暴毙,她才不得不草拟遗诏,引相王辅政,以讨好李家。
婉儿决心不让这堪称辉煌的帝国伟业最终落入诸韦的手中,于是她才能英勇假托了显的遗诏,至少能暂时抑制住诸韦篡权,或者,至少是能够延缓他们篡权的进程,而给李家一个反攻的机会。
立温王重茂为太子。韦后知政事。相王参决政务。
婉儿将那伪托的遗诏做好。如此她的心便立刻平静了下来,她觉得她这样做至少就对得起显了。她甚至觉得她这样做是在为显报仇。她发誓一定要将韦氏一族阻挡在朝廷之外。她甚至发誓要杀了韦后,要用她的头来祭显无辜的灵魂。婉儿这样想着便不再悲伤。她擦干眼泪并重新整理好头发、衣裳。她显得更加庄重、典雅、肃穆、威严。她知道她将要参加的是怎样的一场战斗。她手里握着那武器一般的遗诏,缓步向显的灵堂走去。
在政务殿宁静的回廊上。
婉儿手握着遗诏。离开。她突然听到了远处的气急败坏的脚步声。她停下来。抬起头,很快就在回廊的转弯处看到了满脸悲忿和伤痛的太平公主正匆匆朝她走来。她一定是认为婉儿也参与了那个毒杀天子的阴谋。她甚至更加仇恨婉儿。
婉儿便迎着太平公主。直到走到太平公主的面前,她才停了下来。停下来面对着那个准备对她兴师问罪的女人。
你竟然能如此平静?太平公主果然义愤填膺。她质问着婉儿,她说显给你的还少吗?他是那么爱你。几十年了。我一直看在眼里。而你对他又怎样呢?你不停地换着男人,显不仅容忍了你,还让你做了昭容。你竟然还要和那一对丧尽天良的母女合谋毒杀了显。接下来还要怎样?要讨伐我们吗?我们李家的这些后代。还有旦。还有我们的那些孩子们。没有那么容易,我们是斩不尽杀不绝的。就算是你们杀了我,杀了相王,但你们杀不尽李家的子孙。早晚有一天他们会杀回来,杀了你们,要用你们的头去祭我们李唐的宗庙。真的,终会有一天……
婉儿站在那里。平静地听着太平公主的责难。婉儿其实知道太平公主之所以来这里其实就是为了来找她。婉儿也知道在这千钧一发的危急时刻太平公主需要她。她也一直在任何可能的时候努力帮助她。因为婉儿知道太平公主是武则天最钟爱的女儿。她也曾答应那个年迈的女皇要照顾和保护好她的女儿。当然婉儿自己对这个总是狂傲自负的公主也确是怀了一份姐妹一般的情意。所以,她等着太平公主发泄她心中的怨恨和恐惧。她知道这个愤怒的、歇斯底里的女人是来向她求救的。因为显的突然死亡而且是死于非命使太平公主看到了她的危在旦夕,而一旦韦后篡权,他们所有李唐家族便将死无葬身之地。太平公主便只能来找婉儿。
终于太平公主停了下来。
然后婉儿才把她刚刚写好的李显的遗诏拿给太平公主看。婉儿说,一会儿,我便会在朝中众臣和所有皇室成员的面前,宣读这份遗诏。而你此刻要做的,就是尽快去和相王商议。要想方设法利用这个机会,夺回李唐的天下。否则一俟韦氏执掌了朝政,要夺回政权就不那么容易了。事不宜迟,你一定要和相王早做安排。去吧。快去。
可是相王早已闲云野鹤,不食人间烟火,他又能有什么主意?婉儿还是你说吧,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好吧,让我想想。听说临淄王李隆基刚刚回长安。叫你的儿子薛崇 赶快去找他。要他尽快在暗中聚结才勇之士,并在圣上亲军之骁勇者中发展势力。看来今天这大唐的社稷,就只能托付于他们这些少年英雄了。这是个机会。失而将不再复得。让相王参决政事只是缓兵之计。举兵宜早不宜迟。这只能是婉儿为李家所做的唯一的努力了。你要相信,我没有杀显。我虽然不爱他,但我决不会去杀他。他死了我才知道,其实我是爱他的,只是我从没有对他说起过。显死了,作为他的近嬖嫔妃我也就没有理由活下去了。就随了圣上而去也许才是我最好的选择。记得后宫曾有个叫徐惠的女人吗?一个温文尔雅的才女。后来太宗李世民特别宠爱她,让她做了婕妤。整个后宫唯有她是最最忠诚的。自从太宗驾崩,她便不吃不喝,决心死于节,结果很快就用她年轻的生命,去殉了那个伟大的君王……
可是婉儿,为显去死,不值得。要知道我和相王还需要你,未来大唐的朝政还需要你,
婉儿摇头。婉儿说,临淄王隆基他们全都长大了,他们有他们的想法,他们的是非,你怎么会知道他们也需要我呢?
但至少我和相王需要你。特别是在这个关键的时刻。你一定要和我们站在一起。就算是你不为我们想,也要为大唐社稷想。为死去了的母亲想。婉儿,留下来。至少留到我们最终夺取了政权。到那个时候我就不再拦你了。任你随谁而去。行吗?
婉儿说,让我试试。我会尽力而为的。
公元710年6月1日,中宗李显在后宫中毒而死。韦后秘不发丧,决意自专政柄。
6月2日,韦后火速征发五万府兵屯驻京城,各路统领皆为韦姓。
6月3日,韦后将各路宰相及皇室成员召至宫中,知会中宗晏驾。
婉儿宣读中宗遗诏,立温王重茂为皇太子。皇后临朝执政。相王参决政事。
次日,宰相宗楚客及韦后兄韦温等率诸宰相上表,请奏由韦皇后专决政事,遂罢去相王参政之权。致使婉儿假托之遗诏失效,李唐王朝眼看着大势已去。
又次日,中宗灵柩迁至太极殿,集百官发丧。少年太子李重茂在灵柩前传承帝位,是为殇帝,从此韦后临朝称制。
此后,诸韦势力迅速膨胀。韦后党羽皆劝韦后效仿则天,将南北卫军及尚书省各部通通交韦氏一族统领,且广泛组织朝野内外势力归顺韦氏。宗楚客等韦后党羽又秘密上书,授引图谶,奏请韦后尽早登基称帝,并密谋害死殇帝,诛杀相王李旦及太平公主。
韦后的篡权运动紧锣密鼓,只争朝夕。结果仅仅十几天中,韦后一族势力就遍及朝野,大有一呼百应之势。眼看着韦氏所发动的这场宫廷政变不费一枪一弹就要大功告成。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而这东风就是剿灭最后的李唐皇室及余党。风雨飘摇中的李唐王朝已经危如累卵,倘李氏家族再没有人挺身而出,举起义旗,先发制人,那百年来的李唐王朝就真要断送一尽了。
婉儿心急如焚。
当相王也被诸韦罢去政事,婉儿就更是肝胆俱裂,不知道还有谁能来拯救唐朝了。
这时的婉儿孤身一人。是第一次,她竟然已经无法预测未来,无法找到她能走的路。她只能静观朝中的局势。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今后的王朝无论是姓李还是姓韦,她都笃定不会参与其中了。她的使命已尽。
举国为显的早逝而悲伤。在国丧期间,外府的官吏们也纷纷前来京都长安为皇上吊唁。于是,那个刚刚派出为李显开凿商山新路的崔湜,便也在修路工程进行了一半的时候被召回京城为中宗服丧。而此时此刻,即或是对崔湜,婉儿也已经淡心无肠了。
不再有锦瑟之声。更不会有欢歌笑语。显死了便带走了所有的喧嚣和享乐。连诗词歌赋也已成往日云烟。婉儿才知道,那歌舞升平的一切是怎样地脆弱。就像是显的脆弱的生命。当显的呼吸一停止,那热闹的一切便从此一去不返了,这就是今天这寂寞的现实。
在夜不成寐的时候,婉儿偶尔会想到崔湜。自从崔湜被贬至襄州,她就开始独自一人承受着那相思之苦。然而后来中宗祭天大赦,让崔湜返回长安,他也不曾再来拜访过婉儿,而是一头又扎进了安乐公主的府上,不再来看她。
于是崔湜成为了安乐公主的红人,进而又成为了韦皇后的红人。以至于韦后临朝之后,竟任命崔湜为中书侍郎,如此的被韦后提拔重用,人们自然就又把崔湜当成了韦皇后的党羽。
面对崔湜的迁升,本来婉儿已经心灰意冷,但是她却骤然觉得非常不安。虽然崔湜早已不是她的情人,她却依然对这个男人的安危怀有着很深的牵念。她要提醒崔湜千万不要目光短浅,她要告诫崔湜狡兔必须三窟,不要在李韦两派势力中进退失据,以至于把自己逼到绝境。
于是婉儿在一次与崔湜擦肩而过的时候叫住了他。然而婉儿看到的竟然是崔湜不耐烦的甚至是嫌弃的目光。崔湜说,娘娘有什么要吩咐的?就不能在这大殿中说吗?
婉儿的心立刻像冰川融化,一泻到底。她没有眼泪,也不再委屈。如果说她这个企图关照崔湜的愿望使她失去了自尊,那么她接下来的义正辞严,又使她找回了自尊。
婉儿说,当然没有不可以在大殿中说的话。奴婢只是想告诉大人,从此不再来这政务殿做事了。圣上驾崩,奴婢便也顿生去意,只是希望大人能尽快找个人来接替奴婢,我这就去向皇后请辞。
这一回轮到崔湜怔怔地看着婉儿了。崔湜还没有讲话,便有韦皇后从崔湜的身后闪了出来,她假惺惺地看着婉儿,甚至冷笑着,然后当即就恩准了婉儿,圣上丧期一过,婉儿就可以回家了。
婉儿回到了自己的家中,突然觉得这里真好,真安静。她想恐怕唯有在这里,她才能远离政治,远离争斗,她的心才能是清净的。她只求一死,只求能像当年太宗的婕妤徐惠那样,不吃不喝,陪中宗上路。
婉儿在离开这里的时候依依走过这座豪华宅邸的每一个庭院,每一个房间。婉儿停留的时间最长的是母亲住过的那个庭院。婉儿想幸好母亲是走在这即将到来的劫难之前,幸好母亲看不到她这万劫不复的下场了。婉儿想到此便很欣慰。
婉儿最后走进的那个最深处的庭院是她专为崔湜留下的一处幽静。久已不来的庭院已经是芳草萋萋。但是却依然掩盖不住那屋檐、廊柱下的凋敝。婉儿想她真的老了。老了便有了一种苍凉的心境。这里再没有爱的气息。
婉儿扭转头。那么神秘的,她竟然就和她此刻所思所想的那目光不期而遇。那么熟悉的。她扭转头就看见了他。崔湜,他竟然就在婉儿的面前。
每天离开政务殿我都会从娘娘的门前走过。但每天这大门都紧锁着。我知道娘娘是在为圣上服丧,娘娘不会回来,但是我就是忍不住每天来这里等待,我想终会有一天……
崔湜走过来抚摸着婉儿的脸。崔湜说,我一直想问,为什么,娘娘的头发全白了?
婉儿说,你能来,真好。
然后,婉儿便被崔湜抱了起来。把她抱进了他们曾有过无数风流的那个昏暗的有些潮湿闷热的小屋。他们像所有的以往那样,彼此抚摸着亲吻着。在那张吱嘎作响的木床上。他们很投入。很投入的很多次。他们不知道门外的太阳已经落山,而漫长的午夜正悄悄向他们逼近。
崔湜终于不得不离开。他已经精疲力竭,他可能也知道他们这是在为最后的爱情送别。他们手拉着手。离开。将那凋败关闭在身后。当他们再也看不见那凋败之后,才真正地意识到,那不是砖瓦的凋敝,庭院的凋敝,而是爱情和生命的凋敝。
婉儿在崔湜的怀抱中说过的最后一段话是,你要知道我是怎样地爱你。所以不要迟疑了,尽快去拜望太平公主和相王李旦。迟早临淄王李隆基会起兵讨伐诸韦。而你的兄弟崔澄又一向是隆基的密友,而隆基的心腹刘幽求也一直将你引为知己,这是何等地水到渠成。听我的,去投奔他们吧。这恐怕是你唯一的选择了。告诉他们韦后就要起兵诛杀相王和太平公主了。他们正在密谋,他们已经枕戈待旦。让崔澄带你去见隆基。劝他及早起兵,赶在韦氏动手之前,方可赢得天下。不要对韦皇后寄予什么希望。相信我,他们是一群乌合之众,一群鸡鸣狗盗之徒,又怎么能把江山坐长久呢?无论是隆基的兵变,还是韦氏的清剿,我都在劫难逃。但是崔湜你要活下去。活着想念我。好了,时间不多了。走吧走吧……
婉儿,记住,无论是什么样的结局,无论生死,我都会永远怀念你。
我会铭记的。
还有,如果真的天有不测风云,你要等我。等我好吗?过不了多久,我就会去找你,从此永不分离。答应我,等着……
好。我等你。
他们难舍难分。告别得很艰难。反复地说着同样的话。分开了,又会情不自禁地返回来紧紧拥抱在一起。而拥抱过后,又必得分开。分开的疼痛,是永远不会消失的。
莫不如我们此时此刻就这样死在一道。就这样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离。
这是崔湜在最后一次拥抱婉儿时的誓言。他还说,反正我们最终都难逃一死。我们干吗不死在一道?让那些人为权力去争杀吧,而我们在一起,我们的幸福对于我们来说才是最最重要的。
离开朝廷,谈何幸福?除非我们离开。
那么就离开。我带上你,我们逃走……
崔大人,让我走吧。已经晚了。放开我,让我们告别吧。
最终是婉儿逃脱了崔湜。她跳上了她自己的那辆马车并让车夫立刻启程。她流着眼泪。不敢回头去看那个寂静长街上孤单的男人。但是很快,迷蒙的晨雾升起,婉儿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崔湜果然听从婉儿的劝告,按婉儿所说的做了。
崔湜的如此反戈一击果然即刻获得了李唐宗室的好感和信任。在崔湜及时向李唐宗室投诚的同时,大概是韦后的一些党羽们也慢慢觉出这诸韦终究成不了什么大气候,于是弃韦而投李的倒戈者也越来越多。
在如此紧急的情况下,李隆基与他的姑母太平公主以及太平公主的儿子薛崇 等便开始紧锣密鼓地策划。他们歃血盟誓,决意兵变,彻底推翻韦氏王朝,拥相王为帝,以还大唐本来面目。兵变在即,也曾有人提出,要向相王禀告。隆基却一口回绝,说,我等起兵是为社稷天下,如若成功,这成果将归于父亲;但若是失败,我隆基便一马当先,以死殉国,决不牵累相王。如若现在报告,相王赞成,就是参与了兵变;而相王不赞成,我们又如何起兵呢?于是,李隆基便决定背着父亲李旦,秘密起兵,以他的热血和生命,与韦氏一族一决生死。
于是在公元710年6月20日,也就是在中宗李显暴毙十九天之后的那个夜晚,李隆基等人便身着便服,潜入禁苑埋伏。二更时分,全副武装的李隆基就带领他在皇家亲军万骑中的亲信,横枪跃马,出奇兵,杀进了韦皇后的羽林营,以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斩杀了掌管皇家军队的所有韦氏党羽,并当众宣告:韦氏毒死先帝,谋危社稷,今夕当共诛诸韦,身高有马鞭长者皆杀之。立相王为帝以安天下。敢有反对者将罪及三族。
于是一声号令,羽林将士们便都欣然从命。其实他们原本就是李唐的军队,不过是被韦氏统治了十几天,他们的心依然是属于李唐的。毕竟韦皇后的天下只有十九天,而宫城内的人心所向依然是大唐的李家。于是宫城的防卫,不攻自破。如坍塌的断墙,顷刻瓦解。转瞬之间,后宫里便马蹄嗒嗒,火光四起,杀声一片。
后宫中的韦皇后依然沉浸在她的王朝的梦想中。韦皇后便是在这五色祥云丝丝缕缕的缠绕中被一片响声惊醒的。她并不熟悉那不断向她逼近的声响。那已是三更时分。韦皇后和衣坐起,睁大眼睛,她醒过盹来才透过窗棂看到了远处有火把在游动。而且那急如星火的马蹄声正逼近她的寝宫,那喊声也变得越来越清晰,那就是要抓住她这个毒杀先帝谋危社稷的逆贼,要将她千刀万剐,要将她的头拿下,以祭奠显那不幸的在天之灵。
韦皇后终于知道那并不是她的五色祥云更没有万众的欢呼。她吓坏了,她立刻就意识到她做不成女皇了,她已经危在旦夕。于是她便慌乱地逃出她的寝宫,她不顾一切地往外跑。后来,这个被逼得几近疯狂几近绝望的女人终于跑进了一个很空旷的院子。她冲进去。那里一片寂静。她不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她太累了。韦皇后一屁股坐在那片寂静的空地上的。但几乎转瞬之间,便有几十匹高头大马一拥而上,将韦后团团围住。韦后再度想跑。但她左奔右突,却似乎已经冲不出那马的重围。她的头不断碰到那些长长的马脸。她害怕极了。她高声喊叫着,不,这是哪儿?
这里是飞骑营。你就是那毒杀了吾皇的毒妇吧,我们找的就是你。
不,你们要干什么?飞骑营有什么了不起的,飞骑营也是朕的。你们走开,走开,让朕……
你这个淫毒的女人竟还在做女皇梦?看刀,让你的女皇梦见鬼去吧!
韦皇后的首级被斩于飞骑营的马下,实现了李隆基兵变的第一个目标。随即飞骑营的将士们便提着这个弑君罪人的首级,向政变领袖李隆基邀功请赏去了。
韦皇后失了头颅的尸体孤单地躺在飞骑营的空地上,被午夜明媚如流水的月光照着。她脖腔中的血依然泉涌般汩汩地流着。流着罪恶。那是黑血。是偶尔飞来的专门吸食腐尸的秃鹫也不愿沾的。它们大概也嫌那是罪大恶极的血肉,难以下咽。
李隆基此次兵变要诛杀的第二个重要目标,就是一心想做皇太女的安乐公主。他的那个美如蛇蝎的只有二十六岁的堂妹。又是一个女人。
其实安乐公主在韦皇后临制的十几天中并不高兴。因为在那十几天中,韦皇后一心想的只是她怎样尽快登基,她说只有她登基做了女皇,而后才能考虑安乐公主做皇太女的事。所以安乐公主不开心。她想幸好还有她的丈夫武延秀终日陪伴她,但自从母亲临制,那个被韦皇后任命为太常卿的武延秀留在家中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了。
武延秀作为男人,爱美人但更爱功名。安乐公主可以给他美,但他爱的功名就不是这个美的女人所能给他的了。所以,他常常是一走了之,把那些愤怒中的女人独自丢在那里。
安乐公主在这一番争吵之后难以入睡。她独守空床,挨着长夜,于是也就难免想入非非。她辗转反侧地想着武延秀在母亲的寝宫中究竟会做些什么。而伴随着武延秀对她一天一天的冷落,安乐公主就坚信了延秀一定是也和那些御医厨子们一道上了那个权倾天下的女人的床。但是要了延秀的那个人,又恰恰不是别人而是她的母亲,而她的母亲又不是一般的母亲,而是那个握有天下生杀大权甚至是握着她的性命的皇后。
于是安乐公主只能暂时忍下这口气。至少是在这个特殊的时期,她还要利用母亲冲在前面做那个开路的先锋,为她日后的皇太女梦想铺平道路,替她将李唐宗室的那些绊脚石诛杀殆尽。她还握有母后鸩杀父皇的证据。她发誓要把这个杀夫弑君的罪人钉上历史的耻辱柱。要她永远也不要再想去抢别人的男人。
所以安乐公主只能是枕戈待旦。她不再愤怒,而是在夏季的午夜中走进了武延秀睡觉的那个房间。她推门而入。见武延秀早已在疲惫中睡熟。于是安乐公主才会在这温热的午夜,点起了蜡烛,对着铜镜为自己施朱敷粉,梳妆打扮。她想她要以她的美艳唤回她丈夫的心。她就是要比试比试,到底是她的美艳还是母亲的权力最终能俘获那些卑鄙的男人。
也是在三更时分,在安乐公主精心地打扮自己时,她听到了门外的喧哗。安乐公主虽然一向远离政治,但是她的聪明使她立刻就意识到了,有人起兵叛乱!安乐公主甚至还有种幸灾乐祸。她想这下好了,用不着她了,叛军就能代她结果了母亲的性命了。她不怕有人起义不怕有人夺走了母亲的政权。比起这义军举旗叛乱,她更怕的还是母亲抢走了她的男人。
于是安乐公主面对远处的剑拔弩张反而很镇定。她轻轻推醒了武延秀,她想告诉他窗外的事,想说这场兵变也许是不会殃及他们的。然而她被武延秀看着她时的那迷茫的目光惊呆了。梦中方醒的
花花公子武延秀并不知安乐公主的用意。他只是觉得此时此刻,这个午夜中烛光下的年轻女人实在是太美了,恍若天仙,他还从来不曾发现安乐公主是如此之美。于是他想他爱这个女人,他不能没有她。他于是扑向他的女人。他亲吻她拥抱她不由分说就脱光了安乐公主的衣裙。他说你真是太美了。你是我的。我将永远也不离开你。
武延秀的海誓山盟使被冷落日久的安乐公主感慨万端。她于是决定不把那远远近近的马蹄声告诉武延秀,如果在劫难逃,他们又何不在死期到来之前,无比投入地风流一回呢?
然后安乐公主就顺从地躺在了武延秀的身下,任凭着她的这个回心转意的丈夫拥有她。在这样的时刻,她不想让武延秀听到叛军逼近的脚步声。她大声喊叫着。在这个生命的最后时刻。
所以,安乐公主不在乎叛军。她甚至不以叛军为敌。此时此刻。在床上。她只享受她的男人所带给她的那天堂的快乐。后来她终于在她自己的声音中听到了有人在撞击着他们的大门,并高声喊着要索要他们的头颅,就在那一刻,她知道他们完了,他们将在劫难逃。但是她不管那些。不管门外的那些叛军她只要她的男人,只要这一刻,这一刻的喷涌。安乐公主耐心地等待着,直到,终于,那冲击着的一切到来,武延秀把他毕生的激情全都给予了她。
然后,安乐公主才彻底安静了下来。她轻轻摇着那个正昏昏欲睡的武延秀,在他的耳边轻声说,听,有人在拍门。是叛军。叛军来了。
什么叛军?武延秀立刻清醒,并立刻从他女人的身上跳了下来。
等等,你听,他们冲进来了,快……
李隆基的羽林将士们夺门而入。他们一冲进来就用剑戟逼着几近赤身裸体的安乐公主和武延秀。是羽林军的骤然出现使武延秀顿时有了精神。他转身抽出身边的长剑便同那些来兵格斗了起来。他边杀边砍边大声喊着,安乐,快跑,快从侧门出去。
安乐公主在武延秀的催促下,在他为她杀出的那条血路中,终于穿过了那刀光剑影,逃了出去。安乐公主踉踉跄跄。好几次摔倒又爬起来。又好几次想跑回去,想既然死,他们又何苦不死在一起呢?她眼前晃动着的,是武延秀赤身裸体孤身一人去拼杀着那几十个全副武装的羽林兵士。他孤军奋战。最后他终于摔倒在地上。他是战死的。他死时嘴里所呼唤的,也是安乐公主的名字,他说,安乐,快跑吧,别等我了,别……
那时候安乐公主的心里只有武延秀。她是那么牵念他,以至于她都忘了恐惧,他宁可舍弃生命,也要救出安乐公主,这种献身的精神,怎么能让安乐不长歌当哭呢。延秀才是那个真正的男人,真正的丈夫,真正的勇士。她为她有如此勇敢的丈夫而骄傲。
所以安乐公主站在肃章门下不走。她要在那里等延秀,等她的浴血的勇士。其实安乐又何尝不知孤军奋战的武延秀是敌不过那成百上千的叛军的。但是她就是要等他。那是她的许诺。她不能把舍身救她的延秀一个人丢下。
义军们远远地就在肃章门前的空地上看到了那个女人。如此空旷的长夜。那美丽的公主就站在月光下,身上只披着一件蝉翼一般的透明的丝衣。她就那么执着地站在空旷的广场的中央。她并不躲闪。她当然也看到了那些正逼近她把她包围的那些兵士们。
他们终于靠近了她。他们并且逼迫着她。他们当然知道这个女人的头颅在这场兵变中究竟值多高的官衔和厚禄,他们也当然知道无论谁抢了这一功谁就将从此是新王朝中的英雄。然而,当安乐公主的那颗娇小的头颅就在他们的刀下,却没有一个人敢于举起他们手中的那把已是鲜血淋淋的战刀。对他们来说,这个午夜里月光中的女人实在是太美了。美到一种尊严,美到一种力量,美,就是一道防线,一种兵器,就足能抵御那些杀气腾腾的男人了。没有人敢对着那美举起邪恶而丑陋的武器。他们不敢,并且不忍,这就是英雄在美人面前为什么总是气短。
安乐公主不逃跑。
她不停地问着那个兵士,延秀呢?你们杀了他了?他怎么不来?他要我在这里等他的呀?他在哪儿呢?告诉我。
骑兵中不知是谁突然义正辞严,他说,是的,我们把那个逆臣杀了。我们还要杀你。你身为大唐公主,竟密谋杀了自己的父亲,如此弑君弑父之罪,还罪不当诛吗?你们是李唐王朝的败类,你的死期也已经到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吗?
当安乐公主终于得到了武延秀的死讯,她便顿时安静了下来。兵士中也是鸦雀无声,就仿佛肃章门前的广场上,并没有聚集着浩浩荡荡的兵马。
当安乐公主确知武延秀已殁,她真的就安静了下来。然后安乐公主就走到了一个看上去异常勇猛的兵士前。因为她看见他的战刀上的血还一滴一滴地流下来。她走过去,用手去抚摸那战刀上的血,她说,我知道了,这就是他的血。他就这样用他的血和我在这肃章门下汇合了。我终于等到他了。拿去我的头吧,只要我能和延秀在一起。来呀,干吗还不动手?拿走吧。那是我的头。可换取功名利禄,来呀,你们不都是勇士吗?你们为什么还不动手?求你们,让我走吧。
安乐公主的头颅自然很快就被献到了义军首领李隆基的面前。那是安乐公主的堂兄。李隆基大概也不敢看安乐可能依旧美丽的头颅。他只是摆摆手,意思是放在那里吧,他就带着他的士兵去杀别的人了。他所要诛杀的第三个目标又是谁呢?难道还是个女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