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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黎东方 当前章节:15363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2:23

曹操的对策,是先打张鲁,占领汉中,再由汉中南下,打进益州,以泰山压顶的气势消灭刘备。

张鲁显然不是曹操的对手。曹操带兵在建安二十年三月出发,经过陈仓(陕西宝鸡)而并不南下,先向西走出散关,于五月间击破在河池(徽县)的氐人之王窦茂;凉州的造反者首领韩遂,由金城(兰州)逃去了西平(青海西宁),被他的同伙杀了,把头颅送给了曹操。

曹操这才转过头来,到汉中解决张鲁。

汉中郡的名称,早巳彼刘璋的爸爸刘焉,改为汉宁郡。张鲁也曾经被部下拥戴为“汉宁王”。幸亏有一位功曹(科长)阎圃,苦劝他不可称王;称了王以后,便和汉朝政府永久不能妥协。自称为“师君”,可以;同时自称为“汉宁太守”,也可以。况且,早在刘焉之时,刘焉曾经向汉朝政府保荐他做了什么“镇民中郎将”。

阎圃认为,张鲁不特在宗教的圈子里,仍旧自称为“师君”;在政治的圈子里却仅仅标出一个“镇民中郎将,领汉宁太守”,已经很够了。

张鲁接受了阎圃的忠言。因此,在曹操率领大军来到了的时候,心里一点不害怕。他知道,本人既未自称什么“汉宁王”,而仍是汉朝的一个中郎将兼太守。曹操不能把他当作一个造反者来治罪。而且,曹操一生以招降纳叛为作风,也许会对他不仅不惩罚,反而升他的官。

因此,张鲁一肚子装满了投降思想。

他的弟弟张卫,坚决反对。张鲁拗不过张卫的意思,就准许张卫姑且抵抗一下。

张卫选定了(陕西褒城县西北的)阳平关,作为防御阵地。沿着关的两旁,造了十几里长的小长城,把各座山头连在一起。这一座小长城,张卫集中了几万兵士来守。

曹操来到,攻了三天,竟然攻它不下。

过了三天,张卫的小长城却忽然入于曹军之手。是曹操用夜袭的方法把它攻破了的吗?颇有可能。这是《三国志》“魏’的部分,《武帝纪》中的说法。

郭颁在《魏晋世语》中说,曹操于攻了三天攻不下以后,本已决定撤退。他的“西曹掾”韩谌,劝他坚持。郭谌说:“部队已经进入敌人境内如此之深,只能前进,不能后退。一退便不可收拾。进,颇有胜利的可能。”曹操仍旧有点狐疑。

就在“西曹掾”郭谌进言的那一天的夜里,《魏晋世语》继续说,发生了两件意外的事:一、有几千只麋鹿,走进了张卫的军营,弄得阵容大乱;二、曹军的前锋部队,走错了路,走进了张卫的军营里(在历史上,敌对两军因迷路或大雾而走到了一起的情形,每每发生)。曹军的一个中级军官高祚,想把自己的部队集合起来,以免零零落落地在敌人营中被消灭,于是大擂其鼓,大吹其牛角制成的“号”。这一来,竟然引起张卫大恐慌,以为曹军有一大批人冲了进来。结果,张卫投降。

《魏晋世语》的说法,与《魏名臣奏》之中的一篇董昭所上的表,颇能符合。董昭说,曹操攻阳平关攻不下来,很灰心。他叫夏侯惇和许褚,把上山仰攻的部队撤回。夏侯惇和许褚依令行事,撤回了部队的大部分,却有少数的前锋这时候因为迷路而进入了张卫的军营,把张卫的兵吓跑。曹操得到消息,就挥军前进,占了阳平关。

又有一种说法,以为进言的人不是“西曹掾”郭谌,而是“主簿”刘晔。这一种说法,见于《三国志》“魏”的部分《刘晔传》(“主簿”,相当于“秘书处处长”,在实权上小于“西曹掾”。丞相官的最高的幕僚是“长史”,等于是“秘书长”,下面办文书的,是“主簿”及其僚屑,管行政的是东西两曹,每曹有一个掾,不妨翻译为第一处处长与第二处处长)。

总而言之,阳平关是被曹操拿下来了。张卫于投降以后,被曹操下令斩首。

张鲁听到张卫失利的消息,立刻就想出来投降。阎圃劝他不可如此性急。这个时候投降,一定被曹操看不起(当时的不成文习惯法是:不曾交锋而早日投降的,免死;交锋了以后,尤其是被围城了以后,才投降的,就凶多吉少;至于,到了城破以后才投降,那就只有死路一条)。张鲁倘若立刻投降,不至于像张卫那样身首异处;然而,也不会得到什么官爵。

阎圃建议给张鲁:不妨逃入大巴山之中,依附山里面的少数民族的领袖杜灌、朴胡等人,做成一种抗拒到底的姿态,然后派人向曹操谈和平解决的条件。张鲁认为此计很妙,便依阎圃之计而行。

有人劝张鲁,把堆积在汉宁郡郡治的财宝与粮食一齐烧光,以免被曹操占了便宜。张鲁不肯,反而贴上封条,静候曹军接收。果然,这件事深得曹操嘉许。

曹操不等待张鲁的代表来洽降,就先派使者迎接张鲁。张鲁也就率领全家妻子儿女,出来叩头。使者奉了曹操的命令,以汉献帝的名义,拜张鲁为镇南将军,封为阆中侯,食邑一万户。张鲁的五个儿子与阎圃,也都被封为“列侯”。

曹操可算是仅仅打了三天加一个夜晚的仗,便获得了汉宁郡一大片的地盘。

他把汉宁郡的名称,恢复为汉中郡。

张鲁的女儿,曹操聘了作媳妇,给儿子曹彭祖为妻。于是,张鲁又升高一格,成了曹操的亲家。

张鲁的这一个女儿,是否以前被张鲁想嫁给马超的那一个?我们无法查考。我们仅仅晓得,《水经注》这部书里,说到汉水之南,有所谓“女郎山”,山上有“女郎冢”,山下有“女郎庙”。在女郎冢与女郎庙之间有“女郎道”。这个“女郎”,所指的便是张鲁之女、曹彭祖之妻。

《太平御览》卷五百一十八,抄录了一块南郑城的碑,碑文对张鲁大捧特捧:“位尊上将,体极人臣,五子十室,荣并爵均,童年婴稚,抱拜王人;命婚帝族,或尚或嫔。”

曹操获得了庞大的汉中郡,下令把它一分为三:除了核心部分仍叫做汉中郡以外,新设一个西城郡与一个上庸郡。西城郡以(城固之东的)安阳县与(兴安西北的)西城县为主,上庸郡以(白河县东的)锡县与(竹山东南的)上庸县为主。汉中郡与西城郡均设太守,上庸郡不设太守,只设都尉。

这三个郡必须有人总管军事。这个总管军事的人,曹操选了夏侯渊。在夏侯渊之下,曹操加派了张郃与杜袭。

夏侯渊是豫州沛国谯具(安徽亳县)的人氏,与曹操是小同乡,从少年时代便在一起,交情极好(有人说他们二人,原是堂房兄弟;曹操的父亲曹嵩,本姓夏侯。这个说法,站不住,因为,曹家与夏侯家,在曹嵩以后曾经互为婚姻。我个人的看法是:曹嵩虽不是宦官曹腾的亲生子,却极可能是曹腾的同胞兄弟之子)。

曹操年轻时候,在家乡行为不端。犯了法,该坐牢。夏侯渊把罪行供认是自己干的,因此而代替曹操坐了牢。不久,曹操却也出了全力,使得地方官把他从牢里释放出来。这一件事,我在以前叙述“曹袁之争”的时候,已经提到过。

曹操起兵,参加讨伐董卓,以及对袁术、吕布等人作战,夏侯渊一直跟随曹操,先后做了曹操下面的“别部司马”、骑都尉、陈留太守、颍川太守。曹操打平了袁绍,夏侯渊的军阶升到“督军校尉”,专管兖、豫、徐三个州的军粮。此后的几年,他不断地替曹操打仗,打平了不少的各地对曹操“叛变”或“造反”的人;泰山郡的昌豨,济南郡的徐和,庐江郡的雷绪,太原郡的商曜,右扶风(郡)的隃糜县与汧县的氐人,安定郡的杨秋,终南山的刘雄,凉州的马超、韩遂、宋建。

这些被夏侯渊击溃或消灭的人,情形各不相同:昌豨与雷绪,是地方上的领袖,受了刘备的策动而起兵兴汉讨曹的。徐和是黄巾小首领。商曜是什么样子的人,无考。杨秋,很像是马超的朋友。刘雄是地道的土匪,有人说他不叫做刘雄,而叫做“刘鸣雄”。鸣雄的意思,是喊叫起来像雄鸡;这两个字不是真名,而是“绰号”。马超、韩遂,毋庸介绍。宋建,是割据了“袍罕”一带三十几年,自称“河首平汉王”的一位土豪。袍罕,在今天甘肃省导河县。

夏侯渊消灭宋建,是在建安十九年。次年,他带了凉州的将士与诸侯诸王,到一处叫做“休亭”的小地方,与曹操的大军会合,打平了张卫,收降了张鲁。

曹操先后升他为“行都护将军”、“征西将军”,留他在汉中坐镇,总管一切,自己回了邺县。

邺县属于冀州魏郡,本是袁绍大本营的所在地。曹操击溃袁绍,消灭袁尚以后,渐渐把这个邺县作为自己大本营的所在地,对许县不再重视。

建安十八年五月,他以汉献帝的名义,封自己为魏公,划魏郡及冀州的其他九郡,为魏国的领土。

这魏国与汉朝景帝以来。所有的诸侯国都不相同:魏国内部的行政,由魏公自己管,而不归汉朝的朝廷管。

到了这一年(建安十八年)的十一月,曹操索性又在魏国的都城邺县,另设一个“魏国的朝廷”,有尚书令、侍中与六个卿。

他早就目无汉室。汉朝自从汉高帝不许异姓为王以来,为“公”的只有一个王莽,这奸臣曾经逼了他的傀儡皇帝封他为“公”(安汉公)。曹操在“自封”为魏公之时,已经“冒天下之大不韪”,不惜在历史上与王莽并列了(“公”有两种:有封邑的公,是诸侯;没有封邑,而只是在朝廷中官位甚高的三公之公,不是诸侯,没有封邑。三公在周朝是司徒、司马、司空;在汉朝初年是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太师、太傅、太保,是“三孤”,比三公高)。

曹操这一次收降了张鲁,并吞了汉中,不肯听司马懿的话,继续向南,越过大巴山,打刘备,而匆匆忙忙留下了夏侯渊,便回到魏郡的邺县去,为的是什么呢?

为的是:把自己再升一格,由魏公升为魏王,他叫华歆等人准备了一番。在建安二十一年五月准备完成,用汉献帝的名义颁了一道诏书给他。说他“勤过(后)稷(大)禹,功侔伊(尹)周(公)”,不把他晋封为王,就不能够“答神袛”、“慰万民”。

司马懿是司隶校尉部,河内郡、温县的人氏。这时候在曹操面前当“主簿”。司马懿认为,刘备用欺骗与武力胜了刘璋。蜀郡等地的人,心中不服。刘备自己又亲自带兵去了荆州,向孙权争夺江陵。曹操倘若在这个时候进攻,刘备的部队一定瓦解。

曹操回答司马懿说:“人倘若不知足,便要吃苦。我已经得了陇,难道还希望有蜀吗?”

曹操的另一位主簿刘晔,也劝曹操立刻进兵取蜀。曹操仍旧不听(主簿的职位,相当于秘书处处长,而并非完全相同于秘书处处长。主簿可以有两个或更多,而今日的秘书处处长只能有一个,其余的只能称为副处长)。

曹操把刘备的能力估计得不高(虽然当年曾经在许县为了拉拢刘备,说刘备是英雄,除他本人以外的唯一的英雄)。因此,曹操觉得留下了夏侯渊,加上张郃与杜袭,便足够对付刘备。

杜袭是一个文人,出生在豫州颖川郡定陵县,这时候在曹操下面当丞相府长史(秘书长)。曹操给他以“驸马都尉”的官衔,叫他主持汉中三郡的政务。他待老百姓很宽厚,有八万多逃到了山里去的人听他的话,从山里面出来,搬家到洛阳与邺县去。

张郃是冀州河间郡鄚县人,在冀州牧韩馥下面当“军司马”,打黄巾有功;其后在袁绍下面升到了“中郎将”一级,投降曹操,被曹操拜为“偏将军”,打了不少的仗,升为“平狄将军”。夏侯渊打马超与宋建,他是夏侯渊的得力帮手。

曹操叫他也留在汉中,和夏侯渊在一起。他带兵越过大巴山,深入巴东、巴西二郡,用说服或胁迫的方法,搬出了几万人口,向汉中郡的方向移动,走到(今日四川渠县之东的)宕渠山,被张飞挡住。两军相持了五十多天,张飞获胜。张郃率领残部,回去了汉中郡的郡治南郑县。

张飞在宕渠山的崖石上,留下了一块碑,字写得十分雄壮,文句也极其有力:“汉将军飞,率精卒万人,大破贼首张郃于宕渠,立马勒铭。”有人以为这是他的秘书写的。我认为,当秘书的先生们另有所长,写不出这样的碑。这样的碑,只有像张飞那样的大英雄,才写得出。

曹操接到张郃吃败仗的报告,不仅不处罚他,反而升他为“荡寇将军”,使张郃感激得五体投地。

此后,直至建安二十四年刘备大举向汉中进攻,曹、刘两军的接触不多。

建安二十二年十一月,刘备先对曹军作试探性的攻击,派张飞屯驻在(甘肃成县之北的)固山,另派吴兰率兵屯驻在(成县之西的)下办等处。曹操也派了曹洪与曹休来对敌。曹洪这时候是“都护将军”,曹休是“骑都尉”、“参洪军事”。

曹操吩咐曹休,“你虽然在名义上不过是曹洪的参军,实际上却是统帅。”曹洪知道了曹操有过如此吩咐,就索性让曹休主持一切。

刘军扬言,张飞屯在固山的兵,是作为切断曹军后路之用的。曹休告诉曹洪,倘若刘军真想叫张飞切断曹军的后路,便不会大肆宣传。“我们只要先打败了吴兰,张飞就会放弃固山而走。”次年(建安二十三年)三月,曹洪、曹休击败了吴兰,张飞果然撤了固山之兵而去。吴兰逃到氐人的部落里,被杀。

二二、刘备攻取汉中

刘备并不因为吴兰被杀、张飞退军,而放弃他的攻取汉中的计划。他自己也已经率领了十万左右的兵,到达前方,向着阳平关进军(当时的阳平关,在今日陕西沔县的西北,不在宁羌县的西北)。

在他左右当智囊的是法正。诸葛亮必须留在成都,坐镇后方。

刘备一举而占领了阳平关,在阳平关停顿了一些时候。于建安二十四年的春天,带军队向南,渡过汉水的一个支流沔水,依着当地的山势,逐步向南移动,选定了定军山的山坡之下扎营。

夏侯渊不知是计,用了全力来冲刘备在这山坡之下新扎的营,没想到刘备已经在事先命令黄忠率兵埋伏在定军山山头之后。黄忠于曹军冲击刘军正冲得激烈之时,突然“乘高鼓噪”而下,给曹军以侧击与俯击。不仅把曹军杀得溃不成军,而且当场杀掉了作为曹军主帅的夏侯渊,连带也杀了曹操所任命的“益州刺史”赵颙。

曹操接到报告,亲自带了大军由长安经斜谷前来,准备与刘备拚个你死我活;很快,就到达了“遮要”。

刘备却不肯、也不敢与曹操拚,守住了阵地,说什么也不把自己的将士放出来与曹军交锋。

就这样,曹军天天喊打,刘军理也不理。两军相持了一个多月,刘备收获到心理作战的成果:曹军的兵士,纷纷逃亡,逃亡得一天比一天多。原因不是没有粮食,曹军的粮食多得很,而且后方也不曾被切断。原因是什么呢?是刘军的这一边懂得揭发曹操的真面目:“名为汉臣,而实为汉贼”。每逢曹、刘对垒,常常在曹的后方有人作刘的内应。以前,有昌豨与雷绪;以后,在诸葛亮第一次出兵祁山之时,又有南安、天水、安定,三个郡的官吏与人民,一齐起而响应诸葛亮的号召。

曹操决定下令搬军,走前,他说了一句“阿Q式”的聊以解嘲的话,“我本来就不相信刘备有如此的能力。他身边现在有了人才(所指的,是法正)。”

以前,他在赤壁乌林被孙刘两军烧去他的兵船,杀得他的军队狼狈而逃之时,他也说两句“阿Q式”的话:一句是:“船是我自己烧的。”另一句是:“孤不羞走(我并不认为退走是难为情的事)。”

曹操不仅撤退了他带来的大军,也下令所有滞留在汉中三郡的大小部队,一概离开。

于是,刘备占有了汉中三郡:原来的汉中郡,加上曹操所分设的西城郡与上庸郡。

汉中郡于定军山之战以后,立刻被占领;西城郡也没有什么抵抗。上庸郡远在今日的湖北西北部,曹操的太守申耽不肯望风而降。刘备派了养子刘封与宜都太守孟达,对申耽用武力威胁,申耽才终于投降。

刘备不仅仍叫申耽当上庸太守,而且也任命了申耽的弟弟申仪,当西城太守。刘封由“副军中郎将”被升为“副军将军”。另一个荆州的新设的郡房陵,也已经被孟达于攻击申耽以前,打了下来,房陵郡的太守蒯棋,死在孟达之手。

这一次定军山之役,倘不是黄忠把下山俯冲的作战命令,执行得有声有色,则刘备能不能获胜,大有问题。因此,刘备立刻把黄忠由“讨虏将军”升为“征西将军”。黄忠与刘备的关系,也慢慢地比得上关、张二人与刘备的关系了。

京剧之中的《定军山》,词儿好。它使得黄忠的英名,为将近两千年后的现代中国人所家喻户晓(美中不足的是:把黄忠描写成主将。他当时不是主将,主将是刘备自己)。

刘备一生打过了不少次的仗。真正是由他本人指挥所打胜的,次数不多。这一次定军山之战,是最精彩的一次。赤壁乌林之役,负责指挥主力(孙军)的,是周瑜。后来,攻破刘璋的雒县是围了很久才攻破的。在成都,并未破城,是刘璋自己开城投降。早年,帮陶谦守郯城,守住了。那只是与曹操的一次小接触。

二三、刘备称王

刘备在拿下了汉中、西城、上庸与房陵四个郡以后,声势浩大。同时,关羽在荆州,也准备得差不多完成,即将对曹仁进攻,争夺襄阳樊城。

当时的形势,似乎曹操已经走下坡路,夏侯渊全军覆没,他本人亲自率兵抵达遮要,竟然达不到与刘备交锋的目的而撤军,虽没有战败,也算是败。

刘备的左右与他自己,认为消灭曹操的时机,已经差不多成熟,而为了号召天下英雄与团结自己的部下,刘备不可以不称王。

刘备倒并不是最先有这个意思的人。他是“被动”的;不过,到了后来,他终于接受了左右的怂恿,于是“自称汉中王”五个字的贬语就被司马光等历史家,加在他的头上。

司马光及其助手,在他们所写的《资治通鉴》里面,对曹操相当客气。曹操之称“魏王”,也何尝不是“自称”?《资治通鉴》上的记载,却是“进魏公操爵为王”。至少就字面来说,这句话的意思是:汉献帝主动升魏公曹操为魏王。

刘备称汉中王,在事实上确是等于自称。而形式上是由马超、许靖等等一百二十个人联名上奏给汉献帝,说他们因为曹操“外吞天下,内残群僚,朝廷有萧墙之危,而御侮未建,可为寒心”,所以“臣等辄依旧典,封备汉中王,拜备大司马。”将来,消灭了曹操以后,“功成事立,臣等退伏矫(诏擅封之)罪,虽死无恨。“

刘备同时也上了一张表给汉献帝,说:“群僚见逼,迫臣以义,……(臣)若应权通变,以宁靖圣朝,虽赴水火,所不得辞。……辄顺众意,拜受(大司马之)印,(汉中王之)玺,以崇国威。……应天顺时,扑讨凶逆,以宁社稷。”

一百二十人之中的领衔者,不是诸葛亮或关羽、张飞,而是马超。为什么?因为马超曾经是汉献帝朝廷正式封侯拜将的一员。所封的侯是“都亭侯”,所拜的将是“偏将军”(但是,在这一张表上所写的马超官衔,不是偏将军,而是刘备所给他的“平西将军”)。

马超之下,列名的人的次序,是许靖、庞羲、射瑷。然后才是诸葛亮、关羽、张飞、黄忠、赖恭、法正、李严(李严以下的人,姓名没有被抄在《三国志·蜀书·先主传》里面)。

许靖不过是“左将军长史”,挂了“领镇军将军”的虚衔,不曾封过侯,也不曾获得过许县汉献朝廷的官爵,何以名次列得如此之高呢?至于庞羲,简直是说不上有什么地位,只不过是一个“营司马”而已,比不上今日的副官处处长;射瑷,也只是上校参议之流:“议曹从事中郎,军议中郎将”。为什么这三个人,也列在请葛亮与关、张之上呢?

章学诚说:“殆不可解(差不多是无法解释的)。”我以为,可能执笔写这张表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许靖。而庞羲与射瑷和他私交不错,年纪也相当大。但是,这也不过是我的一种猜度而已(赖恭的姓名,很陌生。《三国志·吴书·薛综传》说他是荆州零陵郡的老前辈,为人仁爰谨慎,“不晓时事”。赖恭在当时的官衔,是“镇远将军”。他大概是从零陵,跟着刘备来益州的,由于是老前辈,所以也被年高而德不劭的许靖所接近)。

《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记载了请葛亮于刘备在“建安二十六年”称帝之时,劝刘备不可违拗部下的攀龙附凤的愿望。诸葛亮引用了当年耿纯劝刘秀称帝的一番话:“天下英雄喁喁,冀有所望。如不从议者,士大夫各归求主,无为从公也。”

刘备称帝,确是诸葛亮所竭力主张。称帝以前称王,是不是也由于诸葛亮主谋呢?待考。诸葛亮不曾陪刘备去汉中。在刘备身边的最重要的谋臣,是法正。这“自称汉中王”的事,很像是法正出的主意。

刘备举行称王典礼的一天,是建安二十四年七月庚子日。地点是(陕西沔县东南的)沔阳。马超、许靖等人设了一个坛常叫文武官吏排队,然后由领衔的人宣读上给汉献帝的奏章。读罢,就把一顶王冕,加在刘备的头上,也把一颗“汉中王玺”捧给刘备。

刘备在这“加冕典礼”完成以后,也宣读了自己上给汉献帝的表。

然后,刘备就任命“汉中王国”的文武大员,叫许靖做太傅,叫法正做“尚书令、护军将军”。太傅地位崇高,尚书令掌握实权,等于是汉中王王府的秘书长。刘巴当了尚书(于许靖死后继任为尚书令)。另一个很重要的职务是“侍中”,刘备任命了廖立。

廖立是武陵郡沅陵人,颇有才名,曾经被刘备破格提拔。在他年纪未满三十之时,就叫他当了长沙郡太守。孙权派了鲁肃、吕蒙在建安二十年前来荆州南部(湖南),争夺长沙、零陵、桂阳三个郡之时,廖立不战而走,弃职脱逃,一口气达到了公安。刘备不仅不加以惩罚,而且叫他跟自己回益州,当巴郡太守。现在,刘备当了汉中王,又给他以“侍中”的位置。

诸葛亮是应该升官的。他升做了什么,《三国志·蜀书·请葛亮传》之中,没有记载。也许,刘备以为请葛亮已经有了很适当的职位:军师将军、署左将军府事,不必再升。但是,左将军的名义,刘备于做了汉中王之时,就交给了马超。诸葛亮如何能留在所谓左将军府,给马超当部下呢?

重要的武官之中。赵云升做了什么,《三国志》也没有记載。有记载的,只是关、张、马、黄四人。他们分别作了前将军、右将军、左将军、后将军(汉朝以右为上,摆在左的前面)。

另一位武官,本来不太重要,却突然受了重任,有点像是当年刘邦礼遇韩信。这一位武官,姓魏名延,一生忠心耿耿,而《三国演义》的作者把他糟蹋得不像一个人,说他头上有一块反骨!事情的经过是:刘备做了汉中王以后,必须回成都处理全盘的军政事务,汉中王王府也自然要移设到成都去;不能没有一个可以坐镇一方的大将,留在汉中。大家以为,这个坐镇一方的大将的人选,一定是张飞。关羽坐镇了荆州,这坐镇汉中的任务,不给张飞给谁呢?结果,刘备却给了魏延!魏延在当时不过是一个“牙门将军”而已;出身也只是行伍的小兵。刘备为什么选中了他?因为他自从在家乡南阳郡义阳县在刘备的麾下当阿兵哥以来,不断地立有战功,说得上“勇冠三军”四个字。刘备不仅欣赏他的勇,也看出了他的“智”。他是的确具有大将风度,可以坐镇一方的入。

刘备升他为“镇远将军”、“领汉中太守”。全军的人都大为惊讶。刘备当众召见他,问他:“我现在把这样的重大责任交给你,你准备怎么样办?”魏延说:“倘若曹操率领全国的军队来打,我就替大王抵挡。倘若曹操只派一个偏将,带十万兵来打。我就替大王把这十万兵吃掉了,吞下。”刘备听了,很高兴。这两句老粗口吻的壮语,也立刻使得军中的大小将士一致佩服。

魏延不仅是“勇猛过人”,而且“善养士卒”,能够获得士卒的心。刘备于众将之中,特别看中了魏延,可说是颇有知人之明(魏延其后也被诸葛亮十分信任;诸葛亮死后,才被小人杨仪谋害)。

我个人认为,刘备称王的事办得太早了一些。等到打胜了曹操,占领中原以后,称王就没有人批评,汉献帝也不会连一个王爵都不肯给他的。

他在拿下了汉中,就“自称”起汉中王来,事前事后,对孙权毫无安排;同时,关羽在荆州北部对曹军作战,也颇为顺利。孙权极想继续拉拢他而拉拢不上,十分感觉到不安全,就决计对他翻脸了。

二四、孙刘翻脸

孙权一向是对得起刘备的;不仅派了周瑜、程普,帮他抵抗曹操二十几万的大兵于赤壁乌林,不仅让他占了武陵郡孱陵县,造了公安城,不仅坐视他袭取长沙、零陵、桂阳,与武陵郡的其他县;也不仅把亲爱的年轻胞妹,嫁给了他这个“年已半百”的老者。而且孙权又从建安十四年到建安二十四年,对曹操常常作战。为了刘备而与曹操做敌人,前后整整十个年头以上。孙权对不起刘备么?

孙权与曹操在这十年之中所打的仗,比刘备对曹操所打的仗更多。孙权先是在建安十四年一方面叫周瑜在江陵猛攻曹仁,逼得曹仁放弃江陵,撤兵退守襄阳;另一方面又在(安徽无为县东南的)濡须口,亲自抵抗曹操的水陆联军。其后,孙权又在建安十八年正月抵抗曹操濡须口的第二次进攻;又在十九年五月与闰五月,夺取了曹操的皖城(安徽潜山)。在十九年秋天,抵抗曹操第三度的进犯,在二十年八月,孙权以全力攻击曹操的合肥,几乎在“逍遥津”送了自己的性命。到了建安二十一年的冬天,曹操发动水军陆军,以居巢(安徽巢县)为前进基地,来势汹汹,而孙权毫无投降之意,仍旧沉着应战,终于使得曹操本人不得不在建安二十二年三月退走,留下曹仁与张辽,在居巢改取守势。

孙权之所以与曹操结下了如此的不解冤仇,诚然也是为了自己的地盘与生命,却也的确可以把它记在刘备的账上。倘若不是在建安十三年为了救刘备而叫曹操在赤壁乌林丢了脸,曹操也不至于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他大举讨伐,欲得他而甘心。

孙权也未尝没有取汉朝而代之的帝王思想;他对刘备的合作,也未尝不是暂时的互相利用,以对付一个强大的共同敌人;等到将来,倘若是曹操被消灭了,孙权未尝不会与刘备作一次最后的一拚,以决定鹿死谁手,帝位谁属。然面,至少在那个情形到来以前,孙权一向并没有先干掉刘备,后干掉曹操的计划。

事实是,刘备与他的大将关羽,做了一连串的不仅激怒孙权,而且令孙权失去了安全感的事。第一,是在赤壁乌林胜利以后,追击曹操之时,刘备单独行动,占领了武陵郡的孱陵县,造了公安城,自成一个局面。第二,是不告诉孙权而径行攻取了武陵郡其他各县,与长沙郡、零陵郡、桂阳郡。第三,孙权把妹妹嫁给了他,而他和这位年轻而尚武的夫人处得极不好。第四,孙权建议与他共同进兵益州,夺取刘璋的地盘,面他竟然反对,说刘璋是他的本家兄弟,请孙权看他的面子,饶了刘璋。后来,这位刘备竟然自己单独夺了刘璋的地盘。第五,刘备进军汉中,杀了夏侯渊,抵住了曹操,做了汉中王,竟然在事前、事后不曾与孙权有所商谈,取得默契。第六,关羽打襄阳、樊城,看来颇为顺利,似乎不久便可以囊括这两个城,继续北进,许县以南,甚至许县以北,黄河以南,以及许县城内朝廷之中,都有不少人已经或正在准备,对关羽响应,曹操倘不是接受了司马懿的劝阻,很可能放弃许县,迁都到黄河以北。然而,这位关羽却从来不把孙权放在眼里,拒绝孙权与他攀亲的提议。

这拒绝攀亲的事,是上列六件事之中最严重的一件。孙权有意思替他的一个儿子,娶关羽的女儿。这件事倘若成功。那么,孙权虽已失掉了作为刘备的二舅子的资格(大舅子是已死的孙策;孙权是孙夫人的二哥),却又成了刘备的第一武臣关羽的亲家,岂不很好。谁料到,我们的关夫子十分不懂政治,不仅拒绝了媒人的提婚,而且骂孙权的儿子为“犬子”,说“虎女怎么能够配犬子!”自比为虎,而称孙权为犬。这就未免太过分了。

孙权的睥气,早就是坏得有名。他怎么受得了关羽的侮辱?即使刘备、关羽不曾在汉中与襄樊同时占了上风,孙权也会仅仅为了这拒婚与骂人的事,对关羽兴兵雪恨的。况且,又有吕蒙、陆逊这两个急于立功升官的人,不断在孙权面前说关羽的坏话。

孙权下面,懂得政治、深知非联络刘备便不能抵抗曹操,以保持江东的“独立王国”,进一步问鼎中原的,只有鲁肃一人,而鲁肃此时已死!

于是,孙权下个决心,给关羽颜色看,对刘备翻脸,不惜在暗中向曹操递降书,“以讨羽自效”,以讨伐关羽来证明他向曹操投降的诚意,对曹操报答受降之恩。

曹操接到孙权的降书之时,真是“喜可知也”。我们可以想象得出,曹操是如何喜欢。

然而,曹操高明得很,高明到非孙权或关羽所能梦想得到。曹操一方面立刻接受孙权的投降,以汉献帝的名义封孙权为“南昌侯,领荆州牧”,一方面却出卖孙权,向关羽讨好,把孙权写给自己的降书原件,用飞箭射进关羽的司令部。目的是卖一个人情给关羽,叫关羽和孙权拚命,他同时可以坐享渔人之利。不仅襄樊可以解围,而且孙、刘双方一定会打得不可开交。两虎相斗,一死一伤。

关羽接到曹军射来的孙权投降曹操的“降表”,并不立刻加以理会。一则是,他怀疑曹操造谣,破坏孙、刘双方的友好关系;二则是,他已经留了不少部队在江陵与公安城,分别交给了糜芳与傅士仁,不怕孙权来袭击他的后方。

关羽的应付方针是,先把襄樊攻下。襄樊攻下了以后,长驱北上,占领南阳、许县、洛阳,把曹操赶到当时的济水(现在的黄河)以北,然后再一面守住济水的南岸,一面分兵到江陵、公安或江夏、长沙、武陵等郡,收拾他所一向很看不起的孙权,以及孙权下面不配和他交手的吕蒙(这时候,陆逊的姓名还不曾有多少人知道;关羽可能从来没听人说过或提到过他)。

站在关羽对面的,以前是扼守青泥河的乐进,现在是死守樊城的曹仁,与屯驻在樊城之北的于禁、庞德。关羽在建安二十四年八月,刘备称王的第二个月,几乎破了樊城。汉水在当时突然水位增高,关羽就引了汉水的水,灌在樊城城墙之外(方法是:(一)把汉水下游堵住;(二)绕着城墙,再造一圈土墙;(三)引水进入这两墙之间)。

关羽把水引得越来越多,使得城墙剩下在水面之上的仅有几块模型版那么高。城外是一片汪洋。于禁的七个军,都完全被淹得死的死,逃的逃。于禁本人,被关羽活捉,投降。关羽把他押送到江陵后方安置。

庞德困守在营外的临时土堤之上,宁死也不肯降。某一天,关羽乘了大船,亲自来和他交战。他从天明战到中午以后,把箭都射完了,对关羽及关羽的兵,用刀剑搏斗;他的部下将士,除了他与两个人以外,也都已完全向关羽投降。庞德与这两个最后在他身边的人,仍然不肯甘休,跳上小船,向曹仁大营的方向划去。可惜,命运不济,他们三人乘的这只小船翻了。他躲在船身之下的水里,躲不了多久,被关羽捉住。

他对关羽“立而不跪”。关羽用骂他的口吻,劝他投降,“你有哥哥在汉中郡,我想用你为带兵的将军。你为什么不早一点来降”’

庞德的确是有一个哥哥在汉中。他们兄弟二人,原为马腾、马超的部下,跟马超到了汉中,便留在张鲁下而任职了。曹操收降张鲁,连带把庞德也收了过来,带回许县。庞德的哥哥留在汉中,于汉中被刘备攻下以后,成了刘备的部下(哥哥的名字叫什么,无考)。

庞德和他哥哥,是凉州南安郡疸道县人,与荆州南郡襄阳县的庞统,不是很近的本家,彼此也并不认识。庞德这个人,对马超、张鲁均不十分依恋,却十分感激曹操的知遇。曹操对他也确是极好:拜他为“立义将军”,又封了他为“关内亭侯”。

古语说,“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庞德为了答报曹操而心甘情愿地死,是死得很舒服的。我们后世的人,也许觉得他不该为曹操而死,因为曹操是一个大坏人。然而,庞德却只是感觉到,曹操对他个人极好,看不见曹操对汉献帝不好,对汉朝不忠。反过来说,他倒是很晓得刘备如何对刘璋不起,连带也就万分不愿意向刘备的部下关羽投降。

他回骂关羽的一番话,是我们读过《三国演义》的人,所怎么也听不进去的。他说:“竖子!什么叫做投降?魏王有一百万身穿盔甲的将士,威震天下,你的刘备只是一个庸才,怎么敌得了魏王?我宁可‘为国家鬼’,不为贼军的将。”

这几句太不客气的话,不但辜负了关羽爱惜他,想保全他的美意,而且逼得关羽除了杀他以外,不能作别的决定(他并没有像《三国演义》所说,带了棺材找关羽比武艺)。

曹操接到关于他宁死不降的详细报告,哭了一顿,封他的两个儿子为“列侯”。

庞德的大儿子是庞会,其后当了“中卫将军”,王隐在《蜀记》里说,庞会跟随钟会去伐蜀,找到关羽的后人,将他们全部杀光。这种说法倘若可靠,那庞会也太不够意思了。两军相争,各为其主,阵亡与否,被虏与被杀与否,都不是私仇,如何可以当作私仇来报复呢(所好,王隐的这部书,以“内容不可靠”著名)?

曹操对于禁之降与庞德之死,颇有感慨,他说,认识了于禁有三十年,没想到于禁在遇到危难的时候,表现得如此赶不上庞德。

他赶紧振驻屯在南阳郡宛县的徐晃,带精兵前往援救仍在死守樊城的曹仁。

徐晃与关羽是大同乡:并州河东郡人,关羽出生在解县,徐晃出生在杨县。两人自幼认识,感情很好。这一次,徐晃来与关羽对垒,却一心以战胜关羽为目的。

徐晃把军队停驻在阳陵坡,不忙于进攻关羽在襄阳县之北、偃城镇的大营。曹操也追下了一道命令给他,叫他静候加派的十二营兵士到来,然后才一起前进。

关羽对樊城所筑的围墙,有两个重要的屯,一个叫做“围冢屯”,一个叫做“四冢屯”。徐晃于增援的十二营兵士到达以后,宣传要攻“围头屯”,而秘密行军,向着“四冢屯”的方向前进。

关羽在围头屯听到消息,带了五千兵来“四冢屯”援救,和徐晃恶战了一场。关羽战败,退到“四冢屯”里面去。徐晃就冲过了十重的鹿角,追关羽的兵,追进了“四冢屯”的内部,获得大胜。关羽下令撤去樊城之围,他的部队战死与沉入汉水之中的很多。

这时候,关羽得到消息,公安与江陵已经先后为吕蒙所袭取,傅士仁与糜芳二人均已先后对吕蒙不战而降。

关羽本可以改向西北的方向走,却由于和孟达、刘封处得不好,不敢经过他们在房陵、上庸一带的防地。关羽仍旧冒险先向南走(湖北到当阳东南的)麦城,又听说陆逊占了江陵西边的宜都。

关羽没想到,他盖世英雄,竟然走到末路。在无可奈何之下,叫残余的部队树起降幡,自己带了十几名骑兵,骑马走小路,改变方向,向北,希望能穿过山地,逃出孙军的掌握,走到刘备的汉中或益州。

他走到(当阳西北的)临沮,被孙军的朱然、潘璋带兵挡住去路。潘璋的一名司马,姓马名忠,捉住了关羽,关羽便这佯死在这几名四五等角色之手。可气,可叹;可恨,可悲!

刘备与关羽对于孙权,诚然都有过很多的不是,然而孙权竟然背盟弃好,投降共同的敌人曹操,杀害了关羽,真是太过分了。

关羽之死,是直接死于潘璋与潘璋的一个姓马名忠的司马之手,间接死于吕蒙之手。吕蒙虽则是孙权的忠臣,却不识大体,只晓得为孙权扩充领土,袭取荆州,不知道如此反而害了孙权,叫孙权留下叛盟卖友的恶名,也叫孙权不再能够以忠心于汉为号召,而成为地地道道的割据一方的无立场的军阀。

吕蒙为孙权立下了这一番颇成问題的功,受到孙权的厚赏,他却无福消受。孙权任命他为南郡太守,封他为孱陵侯,赏他黄金五百斤、铜钱一亿。这些,便是他害死了关羽的代价。封他为侯爵的公文,还不曾送到他手中,他突然得了怪病。病征之一,是吃东西吃不下去(很可能是喉癌,或食道癌)。

孙权这时候住在公安城的行宫内,叫人把吕蒙抬进行宫的“内殿”,以便亲自照料,孙权找了最好的医生来治,同时悬赏:谁能冶好吕蒙,就赏他千金,有时候,医生用针灸的方法治吕蒙,孙权见到针刺入吕蒙的肌肉,便自己觉得痛,孙权很想常常去看吕蒙,又怕耗了吕蒙的精神,就叫人在隔间墙壁上凿一个孔,他从隔壁的一间窥視吕蒙的情况。每逢见到吕蒙能够略为吃下一点东西,便喜欢得不得了,对左右大臣、小臣,有谈有笑。否则,见到了吕蒙不能吃东西,他就愁眉苦脸,嗟叹不已,而且晚上就睡不着。

吕蒙的病好了一些,孙权立刻下令大赦,受群臣的朝贺,不久,病又坏了下去。孙权急得乱请道士们在“星辰之下”“打醮”,替吕蒙求寿。最后,吕蒙还是活不了,死在孙权的这所在公安的“内殿”。吕蒙以外,另一位在关羽死后就很快丧命的人,是曹操。

曹操是不是也该死呢?他早就该死了,却不该以害死关羽的罪名而死。就关羽之被害而论,曹操是没有任何责任或“共同犯”的嫌疑的。他曾经以孙权的请求“讨羽”的降书,用箭射进关羽的司令部。这虽則是居心挑起孙、刘之间的大火并;却也不能不说是送给关羽的一份深厚的情谊。他实在不想让关羽被孙权轻易地击败、杀死。

后来,关羽被杀,孙权把关羽的头送到洛阳,向曹操报功,曹操不仅不曾以对待其他敌人的方式,把关羽的头挂在城门或其他地点“示众”;而且葬之以“诸侯礼”,把他当作一位诸侯而给以隆重的葬礼。换句话说,不计较他俘虏了自己的大将于禁,而把他仍旧看成一位替他斩了袁绍的顏良的人,一度是自己的战友的“汉寿亭侯”。

曹操一生,对不起很多人,却不能被说是对不起关羽,关羽被孙权的吕蒙等人害死,为什么老天要叫曹操也跟着就在三个月之内,建安二十五年正月,送掉性命了呢?

这当然只是一种巧合,而未必如《三国演义》的作者所说:是曹操打开了盛着关羽首级的木盒子一看,看见关羽首级眉毛大动,眼睛大睁,于是一吓,就吓得头风之病大发,不久便死。

“演义”的说法未必可靠,但曹操之死,确是死于头风。死前,他很后悔不该在前几年杀了华佗。华佗是豫州沛国谯县人,曹操的小同乡,是一位配得上称为“全科”的医生,会开汤药的方子,会用针用灸,会施行开刀手术,而且有“麻沸散”能叫病人被麻醉,不觉得痛。

曹操在以前头风初发之时,曾经叫人把华佗找来,留在身边。遇到头痛,随时请华佗刺上一针两针,头痛就好了一些。

后来,曹操有亲戚得病,叫华佗去治。华佗请假回家,又借口老婆有病,一再请求延长假期。曹操派人去查,查出了他的老婆并没有病,就把他关在牢里问罪。狱吏对华佗严刑拷问,把华佗终于弄死。因此,到了曹操于关羽死后,头风恶化之时,便没有人能把曹操治好。

曹操死在洛阳,他的儿子曹丕当时还在邺县。邺县原是袁绍的大本营所在地,被曹操在建安九年从袁绍小儿子袁尚的手中夺来,作为自己的发号施令的中心。许县的地位逐渐下降,只留下了汉献帝的傀儡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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