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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黎东方 当前章节:15373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2:23

有人说,曹操在航行长江之时,“乐极生悲”,写出这首“对酒当歌”,这是一种即将吃一个大败仗的预兆。这个说法,不一定对。然而,曹操在交锋前夕,或交锋之前的若干夕,没有专心于布置水陆部队,没有专心于研究敌情、判断敌情,而一味“好整以暇”,饮酒赋诗,的确也未免过分轻敌,把刘备、孙权太不看在眼里了。

于是,到了交锋的那一天(建安十三年十一月的某一天),他的沿着长江南岸而走的部队,与周瑜所指挥的孙权前锋刚一接触,便受到了挫折。

这接触的地点,叫做“赤壁”,不叫做“乌林”。乌林在长江北岸,赤壁在长江南岸(有很多谈历史的人,把乌林与赤壁的地点,说得相反,说乌林在南,赤壁在北,错)。

曹操的兵,大部分是从北方带来的陆军;小部分才是刘琮送来的水军(也有极小部分,是曹操在许县凿了人工湖训练出来的水军)。

曹操的水军,在船上由水路走,他的陆军却分成两路,分别沿着长江两岸,在陆地上行。

南岸的一路,在赤壁吃了亏。

曹操下令,叫南岸的陆军赶紧全部上船(船也是分为两路,沿着在江中两岸顺流下驶的)。

南岸陆军都上了船以后,曹操叫这些船都驶向北岸,与原来沿着北岸而行的船靠在一起。

原来沿着北岸而行的陆军,这时候停下来,扎营。由南岸而渡过长江,来到北岸的陆军,也接到命令,上岸扎营。

二十几万的大军,当然不能都挤在乌林这一个小地方及其附近。曹操即使笨,也不致笨成那个样子;况且,事实上也不可能。

到达的,也当然不是二十几万人全部;只不过是前锋及一部分主力而已。

船,就已经到达的而言,却极可能是被曹操下令;完全靠在一起(有没有用铁环结成一片,中了孙刘二方的所谓“连环计”,那就难考了)。事实上,船总是要用缆索扣在岸上什么地方的。

船多了,岸上不能有足够多的系缆之处;那末,把若干只船互相扣起来,只要把其中一只的缆系在岸上,就把它们都稳定了。

赤壁在嘉鱼县的西南,岳阳县的东北。它在长江南岸。

乌林在长江北岸,与赤壁隔水相对。

曹军之所以在赤壁,一遇到孙刘之军,就受到挫败,原因是:第一,孙刘军先到,曹军后到,孙刘军以逸待劳。第二,孙刘军以弱御强,以寡御众,“不战则死”;是“哀兵”。兵法上说:“哀兵必胜”。第三,曹军已经走了许多天的路,很疲乏;而且染了疾病与瘟疫的很多。是什么疾病与什么瘟疫呢?史料上没有记载(可能是消化不良与“恶性感冒”)。

曹操之所以把南岸的部队,都撤到了北岸去,为的是集中在一处,以便重新部署。他也可能是企图诱骗孙刘军追击到北岸来,自投罗网。

孙刘军这一边,未尝不想对撤往北岸的曹军加以追击。然而时机未到,他们自己人数太少,曹军太多。他们必须先使得曹军出了问题,然后才能实行追击。

在当时的战术传统上,要叫敌人出问题,不外是下列几种办法:甲,倘若敌方没有一个具有绝对威权的统帅,而是分别由几个地位不相上下的将军作“联合指挥”。那末,最好的方法是设法叫这两个或三个以上的将军彼此不和。用造谣,用写信,用只打这一个将军的兵,不打那一个或那几个将军的兵,等等诡计。乙,分兵攻打敌阵之后或敌阵之旁,敌人所必须前往营救的仓库、营垒、城市,或京城,或同盟小国。这种战术,叫做“伐魏救赵”。外国兵法家称之为diversion。丙,分兵切断敌军与后方的交通线,或是掘堤引水,冲断这一条或多条的交通线,冲坏敌军的阵地或所守的城。

倘若“我军”兵多,敌军兵少,那就可以考虑于决战以前,将敌阵或敌城完全包围;或至少延展两翼,作即将包围或即将绕入敌后的姿态。

最后,才有决战。决战可以用全线冲进的方式,也可以用“两翼包抄”,或只打中央一点(中央突破),或左右两旁的任一点。或是把“我军”移到敌军之旁,对敌军侧击;或是引诱敌军先出动或先行军,然后予以侧击,夹击,或“切为数段”。

职业的民间说书家,以及把三国故事写成“演义”的人,不曾读过《孙子兵法》,更不曾读过“典范令”(步兵操典,射击教范,阵中要务令,等等)。他们心目中的打仗方式,很像是外国人比西洋拳,你一拳来,我一拳去。每一次重要的战役,例如官渡,都被他们描写成几个名将的武艺表演。颜良一枪刺来,关公一刀砍去。颜良的头落下,于是袁绍军大败,曹军大胜。倘若双方的大将,武艺不相上下,这就杀上几十个或几百个回合,十分好看。

什么是一个“回合”?我当年在阅读《三国演义》之时,正如一般的少年读者一样,完全莫名其妙。后来,在法国看到中古时代西洋人比武的电影,才得到一点灵感,悟出“回合”二字的意义(不一定正确)。

那末,什么是“回合”呢?先说什么是“合”。合,就是两马相遇,两位骑士的兵器相碰,双方从两个互相面对的地点骑马奔来,在彼此接近之时,双方的兵器不约而同互相撞击,甲的大刀砍来,乙的刀或矛挡去,于是有了撞击(矛,就是花枪)。

现在再说,什么是“回”。两位骑士,甲是由东边冲到西边来,冲过了乙,大刀碰过了乙的刀或矛。这一位甲兄的马并不停留,仍旧继续向西奔驰而去。乙兄呢,他的坐骑也继续由西向东,奔驰而去,双方各自奔了一段或长或短的距离,才能勒得住马,掉转马头,甲这才改为由西向东,而乙改由东向西,双方对奔而来,这就叫一个“回”。回奔到相近之处,兵器又互碰一下,各自继续奔去,这就又有了一个“合”。

西洋人在中古时代比武,普通是撞上两三十回合,也就分了胜负。三国时代的中国骑士比武,倘不是故意表演花招,也应该在几个回合之内,分了胜负,没有撞上几十个回合,还分不出胜负的可能。

两军作战,与两个骑士比武,怎能相同?作战,要靠众多的士兵拼命,将帅的责任,是指挥、谋略,与事前的布置,事后的赏罚。双方的将帅有时也会狭路相逢,不得不出手较量之时,但在通常情形之下,很难面对面,个对个,比一比膂力与刀枪技艺(关羽一马当先,对袁军出其不意,刺死颜良,那是一个特殊的例子,关羽在当时并非曹军的统帅或指挥官)。

《三国演义》在叙述别的战役时,总是不厌重复地说某人与某人打了多少回合,只有在写关羽刺杀颜良之时,写得相当利落;写赤壁之战,也避免了强调孙刘的某一将领与曹军的某一将领,打了多少回合。

《三国演义》描写赤壁之战的经过,十分精彩,在文学方面是一大成就;可惜与事实太不相符。我们写历史的人,为了忠于史实,忠于我们的读者,不得不把演义上的若干有趣的故事,一一指出其歪曲史实,或凭空捏造之处,令有些读者扫兴,甚至引起少数人为演义的作者辩护,真是很不得已。

简单言之,第一,诸葛亮不曾有过“草船借箭”的事,倘若孙刘军连箭都很缺乏,还谈什么抗曹?第二,诸葛亮不曾借到东风,东风是自己刮来的。没有东风,火攻的计划依然可以实施。黄盖把装满了干草的船,点了火,由南岸的上游之处,斜对着北岸的下游之处行驶,所倚仗的是水力,而不是风力。第三,诸葛亮不曾用“三气周瑜”把周瑜气死。诸葛亮不是那一种阴险的、在强敌当前之时而暗中谋害友军将帅的人。周瑜之死,是死在自己的箭疮。第四,周瑜也不曾有暗害诸葛亮之意。周瑜这个人光明磊落,坦诚待人,而且十分爱才。周瑜把老前辈程普都感动得说出“与周公瑾交,如饮醇醪,不觉自醉”,怎么会容纳不了十比他小了七岁,而当时毫无地位的诸葛亮呢?

《三国演义》之中“三气周瑜”的故事,使得我们中国人很难团结。孙刘已经联合抗曹,却又要同时在暗中勾心斗角;周瑜想杀友军的人才诸葛亮,诸葛亮又终于气死友军的大帅周瑜。

赤壁之战的经过是这样的:曹军的前锋,在长江南岸,嘉鱼县西南的赤壁,遇到孙刘联军,发生遭遇战。曹军吃了败仗,吃败仗的原因之一,是兵士生子病的很多。

曹军在北岸的前锋,尚未遇到孙刘联军,阵容还相当完整。于是,曹操就下令,所有在南岸行军的前锋及陆续跟进的主力,都移到北岸来。船,也都留在北岸。人,都住在北岸陆地上的帐篷里。

长江的水面阔,一向有“无风三尺浪”的名声。曹军的船很多,不扣在一起,是容易飘浮得不成行列的。所以·就“首尾相接”,被破曹操或他的参谋业务人员吩咐扣在一起。

在孙军的这一边,有一位了不起的黄盖,他向周瑜建议,用火!周瑜接受了他的建议。

于是,黄盖派人在暗中向曹军递信,接洽投降,投降的动机,他在信里说成是在主张上与孙权、周瑜不合;他认为以江东区区六个郡的兵力,不能够抵挡中原的一百多万兵力;但是孙权、周瑜执迷不悟,妄想抵抗。所以,他为了避免与孙权、周瑜一起被消灭,情愿向曹操投降。

曹操告诉黄盖的代表,接受他的投降,叫他于指定的日期带自己的部队与兵器粮草,乘船由南岸到北岸来。

《三国演义》说,周瑜为了使得曹操深信黄盖不是诈降,而是真降,特地行了一番“苦肉计”,先叫黄盖在举行军事会议的时候,公然冒犯周瑜。周瑜叫众将领“各领三个月的粮草,准备御敌”。黄盖却突然大声反对,说;“莫说三个月,便支三十个月的粮草,也不济事。”黄盖又说;“若是这个月破的便破”(倘若这个月破得了曹操,我们便可以去破他);倘若这个月破他不了,那就只有依照张昭的主张,索性向曹操投降。于是周瑜大怒,叫左右把黄盖拖下去斩首。众将领纷纷求情,黄盖才幸免一死,改打了五十下“脊杖”。打得“皮开肉绽。鲜血进流”。

事实是,黄盖不曾吃这个苦,也不需要吃这个苦。曹操很容易相信黄盖的投降是真的,不是假的。第一,他的兵力比孙刘联军的兵力,大得太多。黄盖这样的人之不愿与周瑜同归于尽,是很合于常理的。第二,曹操所能知道的关于黄盖的情形是:黄盖曾经做过孙坚的部下,资格比周瑜老,屈居在周瑜之下,很可能心有未甘。第三,十几年来各方的将领背弃原主而投降曹操的太多(张郃是其中最有名的一个),曹操受降成习惯。因此对于黄盖之降,丝毫不感到奇怪。因此也就不曾稍存怀疑之心。

到了所指定的那一天,黄盖点齐了十艘大船,装满干柴枯草,浇了油,盖了麻布,插上旗子,浩浩荡荡,驶向北岸的乌林镇,曹操的水陆大军集合之处。

在十艘大船的后面,有几只小船跟着,以备黄盖本人与放火的兵士于放火之后逃命。

黄盖自己站在第一艘大船的船头,其余九艘和小船,继续跟进,驶到江的中心,黄盖吩咐“扬帆”,大小船只,都扬起了帆,速度加快。

这些船转眼就接近了曹操水陆部队的屯聚所在。只差两里左右的距离,黄盖一声令下,点火!十艘大船上的兵士,一齐点火,燃烧枯柴干草;然后,摆好大船的舵。解开大小船只之间的缆绳,放走这十艘火球一般的大船。黄盖与这些兵士,立刻都跳上小船,掉转船头,急驶南岸。

火球一般的十艘大船,冲向乌林镇河岸的曹军兵船,兵船着了火,从一只烧到另一只,转瞬之间,成百成千的兵船都着了火。岸上的树林与帐篷,也大部分着了火,烧成一片。

曹军想救火也来不及,纷纷四散奔逃。曹操下令,全军向江陵撤退,扎在乌林镇、长江边的陆地上的曹军的帐篷与相距不远的树林,被烧成了火海,曹军未死于疾病与瘟疫的,这一次又被烧死、杀死、挤死、踏死了极多。

这一个历史上具有决定性意义的赤壁之战,应该改称为“乌林之战”。在赤壁的两军相遇,只是一个序战;在乌林的大烧大杀,才是决战。

烧的是长江北岸的乌林,不是长江南岸的赤壁。后世的说书家未加深考,把赤壁的“赤”字与“火烧”西字联想在一起,以为赤壁之所以赤,由于火烧。其实,赤壁由于上质的关系,本来就是赤的,无待于火烧,倘若是因火烧而变了色,那也至多只是接近地面的一小截棱烧成或煎成黑色而已,烧不赤。

而且,赤壁是在南岸,曹军的船与帐篷是在北岸。南岸赤壁即使被黄盖烧了,也解决不了问题。

孙刘联军在火烧乌林的那一天,并没有“隔江观火”,鼓掌大笑,或齐声喝采。他们早就在黄盖出发以前,全部准备完成;吃完了饭,穿了军服,披挂了箭囊等武器,手执长枪或大刀短剑,而且都登上了战船与大小快艇。

当曹军在船中与帐篷中被烧得慌作一团之时,孙刘两军已经于杀声震天之中来到。孙刘两军的将士,以必死的决心来与十倍左右的敌人死拼,以少抗多,以弱抗强,在大火浓烟的战场里面,获得了全胜。

曹操下令给他的尚未被烧死或杀死的若干部队,向南郡的方向撤退。所谓南郡,是指南郡的郡治(太守的所在地,首县)。当时南郡的郡治是江陵县,在长江的左岸。

曹操自己,带了亲信部队,走在大军的前面,算是替大军开路,而实际上是抢先逃命。

他选择了最近的路,也就是比较地可以称为“直线”的一条路:经过华容县城的所谓华容道。汉朝的华容县城,在今天湖北监利县的北边偏西,上坊东村附近(今日的湖南华容县,与汉朝的华容县毫无关系;它是三国时代吴国所创设的一个县,原名南安,到了隋朝才被不学无术的官僚改名华容)。

曹操为什么要选择这么一条华容道呢?因为,他的船已经被烧掉了,不能够溯江而上,由乌林回往江陵。而且江面上有的是孙刘联军的战船。

曹操可不可以由乌林,不向正西,而直奔西北,经过今天的沔阳与潜江两个县城,到汉水的河边呢?不可以!他没有了船,走到汉水的河边,有什么方法逃走?岂非自投绝路?

他只能奔向江陵,因为江陵还有他的若干兵,若干船,与一个可以防守的有城墙的大城。

因此,他必须选择华容道,虽则这华容道只是一条小路,不便行军,路的两旁,有数不清的湖沼与低洼的泥泞地。这时候,偏偏老天爷又下了几天雨,弄得小路上积满了水。

那小路本来就不是石头铺的(更不是沥青水泥铺的),是泥土铺的!雨水泡松了泥土,弄得路不成路,脚踏下去,提不起来,寸步难行,后边孙刘联军追得很紧。周瑜带了兵在追;刘备也亲自与关、张、赵三人带了兵在追。

曹操在这华容道上,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想了一阵,才想出一个办法,叫兵士到路旁的人家去征集草料,方法软硬兼施。草料到手以后,这些兵士必须背到华容道的路上铺路。果然,泥泞的路上有了草铺在路面,人与马都能够走了。

然而,草铺得慢,人马走得快。有一段路是铺好了,前面的路尚未铺,还有兵士在铺,这些兵士,却都被蜂拥而来的人马踏死。

曹操带了败将残兵,最后总算是到达了江陵县,他略加布置,留下堂兄弟曹仁与徐晃负责防守江陵,叫柴进守襄阳,自己一溜烟回了许县。

曹操一生,从来不曾受到过如此大的挫败。然而,他虽则心里自己明白,嘴里却不服输。他向人说:“我不认为撤退是难为情的事”(“孤不羞走”)。他又说:“船是我自己烧的!”周瑜、刘备带了孙刘联军,很快就赶到了江陵县的外围。聪明的曹仁,采取深沟高垒的战术,避免与周、刘较量短长(孙权自己暂时留在柴桑口,不曾来到赤壁、乌林;其后在十二月率兵攻打安徽中部的合肥城,与江陵城下的周瑜东西策应)。

甘宁向周瑜献计,袭取江陵之西的夷陵(宜昌),诱曹仁、徐晃出击。周瑜采纳,就叫甘宁担负这一项任务,甘宁一去,就占了夷陵;曹仁果然就派兵前来,把甘宁围住在夷陵,周瑜就分了一半兵给凌统,留在江陵城下,监视曹仁;自己带了那一半的兵去夷陵,把夷陵的围解了,救出甘宁,也给了曹军相当打击。

刘备这时候与周瑜并肩作战,热心得很,他以“左将军”之尊,不惜与上兵为伍,“身在行间”。关、张、赵三人,更不用说,刘备到了哪里,他们也带了兵在那里。

周瑜与甘宁、凌统等人所率领的孙军,是扎在江陵的江下及其外围;刘备的军队是扎在江陵对岸的长江南岸,他的营垒成了一个新的城市,叫做“公安”(公安的故城,在今天湖北公安县城的东北,油江口)。

孙刘联军与曹仁在江陵城下,相持了一年多。曹仁总是占不了上风,只有挨揍的份儿。曹操在建安十四年把他与除晃等人及其部队,都撤了回去。

孙权任命周瑜做南郡太守(程普已经于乌林胜利以后,被任命为江夏太守)。

刘备曾经上表绐汉献帝,保荐了刘琦为荆州刺史。这个“表”,当然只是一种形式:汉献帝是绝对看不到的。即使看到,也必然交给曹操决定,曹操从建安元年起当了“司空、行车骑将军事,百官总己以听”;从建安十三年六月起由司空转当了丞相。

刘琦过了不久便病死了。刘琦的部下,与刘备自己的部下,公推刘备继刘琦之任,为荆州的长官,不称荆州刺史,而称荆州牧。这时候,刘备已经于刘琦病死以前,用刘琦的名义,替刘琦收降了属于荆州的四个郡:武陵、长沙、桂阳、零陵(刘备把武陵郡由自己直接控制;其余的三个郡,长沙、桂阳、零陵,他委托了诸葛亮代管调配军粮;他给诸葛亮的官位是“军师中郎将”。名为军师,而不是参谋长,相当于后勤司令之类;中郎将的军阶也不是将官一级,而是介乎将军与校官之间,介乎将军与校尉之间的一级)。

刘备不仅有了四个郡的地盘,而且接受了庐江郡的曹军将领雷绪的来归,雷绪的部队有几万人之多。

孙权见到刘备有地盘,有兵,又深得民心,就把妹妹嫁给了他。刘备是一个常常丢掉妻子的人,丢给了吕布,也丢给了曹操。甘夫人被赵云救了,不曾丢,在名义上却只是妾,不是妻,而且,甘夫人于赤壁乌林之战结束以后,活了不多久,就病故了。

刘备做了孙权的妹夫以后,便亲自由公安,乘船到京口(江苏镇江),算是谢谢他的盛情,而且,既然作了亲戚,当然该见面会亲。

刘备带去一件见面礼;写给汉献帝的“表”;在这一份“表”里,刘备推荐孙权为徐州牧,于是,不必等待汉献帝有什么回话,孙权便就了徐州牧之职。

一八、孙夫人

孙刘联军在建安十三年十一月胜了曹操。一年又一个月以后,建安十四年十二月,孙权把妹妹嫁给了刘备。

再过一年,建安十五年十二月,刘备才前往京县(镇江)拜访孙权。

这样看来,刘备与孙夫人结婚的地方,不是“演义”所说在(镇江的)甘露寺。事实是,在今天湖北省石首县的绣林山。

刘备与孙夫人,一为英雄,一为美人,本可以成为圆满的结合。虽则年龄有些悬殊,却并非克服不了的爱情障碍。

可惜,孙夫人个性太强,又极喜欢模仿男子,经常带了一百多名武装齐全的丫环在身边,在闺房前后四周放哨站岗,使得刘备提心吊胆。

孙夫人不仅有武装的丫环,又有人数不少的男性卫队,驻扎在公安县。这卫队的军官与兵士,来自江东,与荆州幸地的人民处得不好(在言语上就格格不入,饮食习惯也不相同)。因此,难免有打骂老百姓,或甚至超过了打骂等不愉快的事。

刘备对孙夫人原可以爱,而且很应该爱。有了那些武装的丫环在闺房前后,甚至闺房之内,刘备对孙夫人就只有恐惧,而没有爱了。加上那目无纪律的孙夫人卫队,横行公安城内外,刘备的情绪就不仅是恐惧,而又免不了怀恨了。

夫妻之间的维系,有人以为是钱。但刘备与孙夫人之间的问题,不是钱。也可以说,不是爱。爱是本来可以有的。而是政治、军事等问题。

他们二人的婚姻,原是一个纯政治的安排。孙权极想与刘备结为长期的同盟,才把妹妹嫁给这位年已四十九岁的半老将军(孙权自己虚岁二十九岁,妹妹的年龄不见于现存史料。可能是在二十岁至二十五岁之间,也许更小。母亲“吴国太”吴氏太夫人,是在建安七年去世的)。

刘备娶了孙夫人,在心理上添了一重负担。即使孙夫人极美、极温柔可爱而不以武装丫环追随,刘备也颇难对这位夫人有百分之百的爱心。因为,刘备感觉到,有了这位夫人便必须永远与孙权合作,必须永远对孙权的欲望与情绪尽量迁就。这不是像刘备这样的人所喜欢做的作茧自缚的事。

从军事的观点来说,有了孙夫人的武装丫环在闺房前后,有了孙夫人的男性卫队在公安城内外,刘备的司令部不再像一个司令部。连刘备本人的生命安全,也受了威胁。《三国志·法正传》引了诸葛亮所说的几句话:“主公(刘备)之在公安也,北畏曹公之彊(强),东惮孙权之逼,近则惧孙夫人生变于肘腋之下。……”

“生变于肘腋之下”,极有可能。刘备怎么不“惧”呢?

古今中外,惧内的岂止刘备一人?内之所以可惧,各有其可惧之处。然而可惧到孙夫人那种样子的,似乎绝无仅有。

刘备值得我们同情。然而,却不用我们替他担心。他毕竟是也有他的一套的。他能够设法,于无声无息之中,叫这位男性荷尔蒙成分略嫌过多的孙家小姐,自动在公安县的西边另筑一城,与她的武装丫环及若干男性卫士住在一起。

于是,刘备重新获得了相当的宁静,除了周期性的小干扰以外。

刘备在建安十六年应刘璋之邀,到益州(今日的四川、贵州、云南)去抵御盘据汉中的张鲁。他不曾带了孙夫人同去,却也把当时唯一的儿子阿斗(刘禅),留给孙夫人抚养。

这个儿子阿斗是甘夫人在建安十二年所生,虚岁五岁、实岁四岁,刘备不是没有小太太与女仆丫环可以托付,可见刘备在感情上与形式上还不曾与孙夫人作最后的决裂;虽则孙夫人不陪伴他“入川”,他不带孙夫人入川,都是事实。

刘备是一个颇为仔细的人,他把荆州几郡的军事与政务,交给了关羽、张飞、诸葛亮,也把关于孙夫人及儿子阿斗的事,委托了赵云。赵云当时的名义,是牙门将军,兼“留营司马”。

刘备带了几万兵与“谋臣庞统”,离开公安,走向益州,孙权在江东听到消息,勃然大怒,认为益州该是他孙权所有,刘备不该先去,就下令派遣水军,到公安西边的“夫人城”,把孙夫人接回江东。

孙夫人在丈夫刘备与二哥孙权之间,选择了二哥;在益州与扬州之间,选择了扬州。她不经考虑而说走就走,带了刘禅与武装丫环及男性卫队,到长江边乘上二哥派来的船。

赵云感觉到责任重大,自己的力量与地位似乎不够,慌忙报告张飞。张飞是颇有决断与魄力的人,立刻点齐兵马,偕同赵云走小路抢先到了江边,把孙夫人及其娘子军与卫队拦住。

张、赵二人先礼后兵,劝孙夫人留在公安,取消江东之行。孙夫人哪里是这两个人的好话所劝得了的呢?她坚持非去不可。张飞、赵云说:“您一定要走,我们不敢强留;但是主公的儿子阿斗,却无论如何请您留下。”孙夫人是一个聪明女子,心里明白她的那一批娘子军与卫队,绝对不是张、赵二人及其身经百战的老兵的敌手。于是,她就只好把刘禅留了下,交给张、赵二人。

有人说,孙夫人想带走阿斗,不怀好意,可能是想把阿斗送给二哥孙权当人质,帮助二哥来协迫丈夫刘备当孙权的部下。

我不知道孙夫人的本意是否如此。孙夫人是一个女人,女人总是有天生的母性,喜欢小孩子的。况且,她自己还没有生育;阿斗又已经被她抚养了两年,彼此之间可能已经建立了母子的感情。

张、赵二人定要孙夫人把阿斗留下来,也有他们无可辩驳的理由。他们知道,刘备一辈子辛苦,只剩下这么一个儿子、一条根。刘备以前的几个太太所生的儿子,连同他们的妈妈,都已经被吕布与曹操先后俘虏去了,或是在败兵难民群中走散得不知下落了。剩下的这个宝贝阿斗,不能又让他去当孙夫人与孙权的俘虏。

在阿斗未生以前,刘备的别的儿子丢了以后,刘备收养了一个姓寇的大孩子,改姓刘,名封。张、赵二人并不是不知道。他们却不能因为有了刘封,就不重视刘备的亲生儿子刘禅(阿斗)。

历史的变化,是谁也不能预料的。我们一般人,通常都是事后有先见之明。就张、赵二人“截江”强迫孙夫人留下阿斗的这件事情而论,他们的忠心值得我们钦佩;但是,倘若他们行动得慢一点,赶到江边之时,孙夫人与阿斗已经登上了船,后果又如何呢?是否真对刘备及其集团不利?

有了阿斗在江东,养在孙夫人的身边,当了事实上的人质,一方面孙权便可以继续对刘备放心,不怕刘备不永久与自己合作;另一方面,刘备对孙权,不得不对孙夫人与孙权继续保持礼貌,承认孙夫人是太太,承认孙权是大舅子,承认孙权有权利分享荆州的地盘。这样,就不会发生以后孙、刘二家为了荆州而失和的不幸事件。

一九、荆州问题

荆州本不是孙权的,也不是刘备的,是汉朝的皇帝的。

在东汉末年,灵帝既死,少帝既废,献帝初立之时,各州、各郡的长官于袁绍等人的号召之下,纷纷出兵讨伐董卓。当时,荆州的刺史是王睿,长沙的太守是孙坚。孙坚有决心与董卓一拚;王睿却扬言必须先杀掉他所不喜欢的武陵太守曹寅,然后才肯向洛阳进军。曹寅于是伪造了“案行使者”温毅的檄文,列举王睿的罪状,叫孙坚逮捕王睿,先斩后奏,孙坚信以为真,就设法把王睿逼得吞金自杀(所谓“案行使者”,是中央朝廷派下来的巡回监察官)。

孙坚于逼死荆州刺史王睿以后,也杀了南阳太守张咨。张咨的罪名是:“道路不治,军资不具”,“稽停义兵,使贼不时讨”。

孙坚带了他的部队,由南阳进到鲁阳,在鲁阳见到袁术。袁术在形式上写“表”给董卓所把持的洛阳朝廷,推荐孙坚“行破虏将军,领豫州刺史”(行是“暂代”,领是“兼领”)。

从此,孙坚被他的朋友们称为“孙破虏”,很少被称为“孙豫州”(常常被称为“豫州”的是刘备;刘备后来曾经由曹操所把持的许县朝廷,以献帝的名义正式任命为豫州牧)。

董卓与袁术是死敌,当然不理睬袁术所上的推荐孙坚的“表”。董卓以献帝的名义,任命刘表为荆州刺史。

荆州的首郡首县是南阳郡宛县。刘表却到不了宛县去就刺史之职。南阳郡的地盘,于太守张咨被杀以后,已经由孙坚交给了袁术。孙坚上过一表,推荐袁术为南阳太守。袁术本人留在所驻扎的鲁阳,派人占领了南阳郡的各县。

刘表没奈何,就到南郡所属的襄阳县,设立一个新的刺史衙门。

襄阳县此后在刘表活着的期间,一直是荆州刺史与荆州牧的治所(刘表于董卓死后,被李傕、郭汜升任为荆州牧。襄阳县属于南郡;南郡的首县是江陵)。

襄阳由县而升格为郡,要等到刘表既死,曹操收降了刘表的小儿子刘琮以后(原因是,南郡的首县江陵成了周瑜、刘备所攻打的目标,不久又入于周瑜之手,襄阳县变成无所隶属,不得不自成一郡)。

至于那一度为袁术所盘据的南阳郡,早已先后为张绣及曹操所占领了。

荆州在东汉原有七个郡:南阳郡与南郡之外,有江夏、零陵、桂阳、武陵、长沙。

这五个郡,刘表曾经都掌握得很紧。

江夏郡,刘表交给黄祖负责。黄祖曾经在襄阳附近用伏兵射死了来攻的孙坚,立了功;因此而受到刘表付以如此重大的责任,以江夏太守的职位,一再抵御了孙策、孙权的进攻,最后败在叛归孙方的甘宁之手。刘表却能于黄祖败死了以后,赶紧守住江夏,使得孙权的军队撤退。

零陵郡,包括今日湖南省的西南部与广西省的一部分,在西汉的时候治所在(全县之北三十华里的)零陵县;到了东汉,治所就搬到了(今日湖南的零陵县县城所在的)泉陵县来。

中国历史之所以特别难于研究,原因很多;其中之一,是古今的地名常常改变,而每每变得没有道理可说,例如把今天湖南的某一县称为华容;其实汉朝的华容不在湖南而在湖北;或是虽则变得未尝没有道理,而这个道理甚不显明,例如把东汉泉陵县的所在地称为零陵县,而不老老实实地称为泉陵县,它的道理是:这地方在东汉作过‘零陵郡’的首县,虽则在东汉时那“零陵县”另有其地!

桂阳郡是今天湖南省东南部,与广东省的一部分(包括韶关),首县是郴县。

武陵郡是今天湖南省的西北部与湖北省的一部分(包括刘备其后新设的公安城。公安城的所在地油江口,原来是属于武陵郡孱睦县的)。汉朝武陵郡的首县是(今天湖南常德之西的)临沅县。

长沙郡是湖南省的中部。首县不称为长沙县,而称为“临湘县”。汉朝的临湘县城,比今天的长沙县城小得多。今天的长沙县城,是在隋朝的时候扩大的:隋朝政府把临湘县北门外的郊区都收进了新的城墙里面,改临湘县之名为沙县。

刘表于黄祖死后,把江夏太守的位置给了大儿子刘琦。其他五郡,只有南郡太守的姓名不曾保留下来。零陵、桂阳、武陵、长沙,这四个郡的太守是:刘度、赵范、金旋、韩玄。

刘表死后,曹操率领大军,以泰山压頂的气势,吞了襄阳县、当阳县、江陵县,与整个的南郡。他在赤壁、乌林吃了周瑜、黄盖的亏,不曾拿到江夏郡,更谈不到今天湖南省的四个郡了。

曹操留下曹仁,撤了大部分的兵回许县。曹仁在建安十四年也走了,南郡只剩下襄阳等县尚在曹军之手。江陵及几个其余的县落到了周瑜之手。孙权任命周瑜为南郡太守(程普已经被他任命为江夏太守)。

刘备于赤壁乌林之战的前后,运用他的老手法,形式上上表给汉献帝,推荐刘表的大儿子刘琦做荆州刺史。他随即又派兵遣将,以刘琦的名义,用武力征询(湖南)四个郡的太守的态度。这四个太守先后都表示归顺。其中,以桂阳太守赵范不甚可靠,刘备把这位赵范换了,叫赵云做桂阳太守。其余的三个太守,刘度、金旋、韩玄,不曾更动。

于是,荆州七个郡之中,刘备有了四个郡:零陵、桂阳、武陵、长沙;孙权只获得了一个半郡:江夏与半个南郡(曹方获得了一个半郡:南阳与半个南郡)。孙权认为,刘备白占了便宜。倘若孙权不派周瑜带了两三万兵来,倘若不是周瑜接受并实行了黄盖的火攻建议,刘备与刘琦的一万多兵(不足两万),早就被曹操的几十万兵吃得干干净净了。孙权自问待刘备太好,除了救了他以外,又送了年轻的妹妹给他当“续弦夫人”。孙权不曾预料到这位老妹婿竟然大揩其油,一举而“偷”得了四个郡。

刘备而且不久又在刘琦病故之时,叫部下公推他为“荆州牧”;事前,不曾与孙权商量。孙权认为,刘备越来越过分了。回想起来,当孙刘联军追曹操,追到江陵城下之时,孙权曾经对刘备的驻扎江陵对岸“油江口”的计划,表示过同意。这油江口的小地方,属于武陵郡孱陵县,在法理上既不属于刘备,也不属于孙权,而属于当时的已经投降了曹操的荆州刺史刘琮。不过,它在事实上已经入于孙刘联军的控制之下,刘备有资格在这油江口驻扎部队,甚至建筑一个新城,取名“公安”;比起孙权之喧宾夺主,把刘琦的江夏郡据为已有,任命了程普为江夏太守,刘备的作风不见得在道义上有什么逊色,更绝对说不上欠了孙权什么人情、什么债务。

孙权不甘心,两度为了这荆州几郡的地盘,与刘备失和。事后,他自己或他下面的文人,就造出一段“借荆州”的虚构故事来,以掩饰孙权背弃同盟、袭击关羽的丑行。

当时汉朝还不曾亡,天下是汉朝的天下,领土是皇帝的领土,除了汉献帝本人行使其自由意志之时以外,没有第二个人有权力把荆州或任何一州赏给任何人,或借给任何人(倘若按照今天的中国人的思想来说,中国是全体中国人的中国,不是皇帝一人的中国,汉献帝也没有把荆州借给别人的权力)。

有人说,孙权虽不曾借了全部荆州给刘备,却也真正借出了油江口、南郡江陵县的一部分。江陵是南郡的首县,也就是孙方的荆州的首县(曹方的荆州,已经改以襄阳县为首县)。因此,江陵与南郡被混称为一;也与荆州混称为一。那末,所谓借荆州,实际上是借江陵;借江陵,实际上是借油江口。虽则以大称小,究竟还可以把“借荆州”这三个字勉强说得通。

这一种说法,是一种不肯“实事求是”,而一味“好作调入”的说法。油江口,并不属于南郡江陵县;它是属于武陵郡孱陵县的。孙权并没有占领了这油江口,如何能把它借给刘备呢(到了孙夫人嫁给了刘备以后,才带了她的武装丫环与武装卫队来)?

孙权之所以念念不忘刘备“借去了”他自己的荆州,与周瑜之死有点关系。倘若周瑜不在建安十五年因箭疮而死,孙权对刘备之荆州“坐大”便不会有太大的疑虑(有周瑜在,孙权就不怕刘备)。

另一种使得孙权很不放心的事,是刘备在建安十六年率兵进入益州。那显然是刘备占领益州的第一步(暗弱的刘璋,绝对“耍”不过“枭雄”刘备)。这还得了?倘若刘备既有荆州的一大部分,又得到益州,岂不是有了周瑜生前所建议给孙权的、那对曹两路出兵的根据地?

周瑜在死前曾经从江陵专程去京县见孙权,建议:(一)请孙权同意他偕同奋威将军孙瑜,西征刘璋与张鲁,事成以后,留下孙瑜守益州与汉中,和马超结援;(二)然后请孙权自己与他(周瑜)由南郡共取襄阳,对曹操进迫。

周瑜的战略计划,与诸葛亮的“隆中对”不谋面合,可见英雄所见略同(双方彼此互不知道有这么一种计划)。

周瑜对孙权建议了以后,获得孙权的同意,就离开京县,回江陵去准备西征刘璋。走到中途,在巴丘(湖南岳阳)箭疮复发而死。

我一向对周瑜佩服,关于这一件企图西征的事,我觉得他操之过急。他即使不在巴丘去世,而多活三五年,也未必能用硬干的方法,打进益州与汉中。

他死后留下在江陵的直接指挥的“士众”,仅有四千多人(孙权下令交给鲁肃接管,鲁肃的军职由“赞军校尉”升为“奋武校尉”。周瑜所遗下的南郡太守的位置,孙权调程普来继任)。

周瑜活着的时候,没有像《三国演义》所说,一心想害死者葛亮。他对任何人不曾有如此毒辣的存心。但是,他为了忠于孙权,为了要扶助孙权统一中国,的确也把刘备看得很不顺眼,他不想杀刘备,却极想让刘备搬到江东去,用豪华的房舍、漂亮的女子与珍奇的玩物、可爱的犬马,把他软化成一个废物,同时把关、张这两位“熊虎之将”与刘备隔离,各置一方,由他周瑜自己“挟与攻战”。

这个软化刘备,隔离关、张的计划,由于孙夫人个性太强,未能合作,而化为泡影。

孙权自己,也不十分热心于这个计划,刘备在建安十五年来京县拜访孙权之时,吕范也曾经“密请留备“,孙权没有接受。

周瑜在临死的时候,上疏给孙权,推荐鲁肃自代,认为鲁肃是个“良将”,“智略足任”,有能力镇抚百姓,同时防备曹操,注意那“边境密迩”、“近在公安”的刘备。

鲁肃对于刘备的看法,与周瑜对刘备的看法并不相同。鲁肃始终以为,有曹操在北方,孙、刘二家必须诚心合作。他是诸葛瑾的好朋友,与诸葛瑾的同胞弟弟诸葛亮也很谈得来。是他,促成了孙、刘协力抗曹于赤壁乌林之役。《三国志·鲁肃传》,一再说他主张“借地”给刘备,是不是事实呢?

鲁肃在南郡驻扎了一些时,移屯陆口。陆口是陆溪水进入长江的口,在今天湖北嘉鱼县的西南,赤壁之东。

为什么鲁肃不留在南郡,而退驻陆口呢?这件事,有点蹊跷。《资治通鉴》卷六十七,有一段话,我以前读了不十分相信,因为它很像是证明了《三国演义》所说诸葛亮第三次气坏周瑜的经过。

《资治通鉴》的这一段话是说:孙权曾经接受了周瑜和甘宁的建议,想出兵攻取益州,他派人告诉刘备,征求刘备的同意。刘备的答复是:第一,孙权不可以为曹操败于赤壁以后,就不想、或没有力量“饮马于沧海,观兵于吴会”;第二,“我刘备与益州牧刘璋是本家远房兄弟,倘若刘璋有得罪了你孙权的地方,请看我的面子,加以原谅。”孙不重視刘备的反对,仍然派遣叔父孙静的大儿子孙瑜,率领水军多人,进驻夏口(汉口),作跃跃欲试的姿态。刘备不让孙瑜的水军,通过公安城之北的长江。刘备而且“使关羽屯江陵,张飞屯秭归,诸葛亮据南部,备自住孱陵。(孙)权不得已,召(孙)瑜还。”

《三国志·孙瑜传》,没有一个字说到孙瑜有率领水军、进驻夏口,被刘备这样大张旗鼓来阻止孙瑜西上。

《关羽传》与《程普传》,不但不曾提起孙瑜率领水军西上,而且明明白白地记载了:关羽之接防江陵,程普之离开江陵而回任江夏太守,是在建安二十年夏天。当时孙权与刘备言归于好,把他们的荆州各郡重新划分,以湘水作为疆界,孙权把南郡送给刘备,刘备把长沙郡,加上桂阳郡,送给孙权。

这时候,张飞与诸葛亮二人均早已在建安十九年四月,与赵云离开了今天的湖北与湖南,进入了今天的四川,去帮助刘备打刘璋。

所以,《资治通鉴》的那一段话,极不可靠。这部《资治通鉴》,并非司马光一手所写,而是于他的校阅之下,“成于众手”。司马光虽则是了不起的一位大历史家,校阅之时也难免有时疏忽,不曾注意到这段话所根据的只是一些传闻、野史。

事实是,周瑜在死前确有邀同孙瑜,去一起打益州的意思,并且孙权也允准了。然而,周瑜一死,这个攻取益州的计划就由于鲁肃并不赞成而作为罢论,孙瑜及其水军始终并未出发。

周瑜是在建安十五年的冬天去世的;刘备应刘璋的邀请进入益州,是在十六年的冬天。孙权派水军到公安来迎接妹妹孙夫人回江东,也是在十六年的冬天,刘备离开公安不久。

孙权对刘备第一次翻脸,是在刘备于建安十九年打败刘璋,夺得益州以后。翻脸的具体行动,是派遣吕蒙率领两万兵进入今天的湖南,而且同时任命了三个郡的太守以下的官吏。这三个郡,是长沙、零陵、桂阳。

刘备在荆州,原本只有四个郡而已;孙权一举而夺了三个,只剩下武陵一个郡未曾抢。他大概是因为武陵为公安城的所在地,有点不好意思罢。

孙权所想夺取的三个郡,有两个郡的官吏望风投降。这两个郡是长沙与桂阳(赵云这时候已经不在桂阳)。不肯投降的,是零陵太守郝普。

刘备在益州接到报告,认为事态严重,就亲自由益州赶到荆州武陵郡的公安城来。来到了以后,他派遣关羽率兵前往湖南,与鲁肃、吕蒙对敌。

孙权自己也从扬州吴郡的京县(镇江)来到了今天湖北嘉鱼西南的陆口,亲自坐镇,指挥前方军事;同时,派了鲁肃,带一万人进驻益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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