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刺4
11月1日是李嘉恒生日,那天星期四,训练结束之后,纪遂带他去看星星。
“这么多星星,你分得清哪个是天蝎座吗?”
“天蝎座要夏天才看得见,冬天好像看不到吧,不过倒是能看到和它有关的星座。”
“什么星座?”顺着纪遂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群星闪耀,她的指尖有三颗很亮很亮并排着的星星。
“猎户座,三星正南,就要过年。”纪遂收回指尖顿了顿继续说道,“它是和天蝎永不相见的星座。”
晚风吹动女生的头发,发梢打在男生的手臂上,李嘉恒低头去看纪遂。
“它们同在一片天空,经历同样的四季,在人们心中留下彼此相关的印记,然后永不谋面。”
不知道是否是错觉,最后那句话,他以为纪遂在哭,可视线里的女孩子,干净的面孔上找不到一丝难过的痕迹。
纪遂一直在微笑,揣进口袋里的双手却止不住的颤抖。
“星辰会变成心里的宝石。”她望着他信誓旦旦地说。
“神神叨叨的。”虽然嘴上还是在嫌弃,但脸上的笑意是真的。
纪遂踮起脚出其不意在他头发上乱揉一通,他也好脾气的没有躲开。
李嘉恒,你有那种特别美好的,五彩缤纷的回忆吧。可是我没有。
我一穷二白什么也没有。
我能送你的,也只有这样一个朴素的星空。
时间会变,我们会分离,我希望你想起我的时候,抬头看见这片星空,它会告诉你,我们从未真正分开过。
看完星星,李嘉恒骑车送纪遂回家。
起风的冬日夜晚,风晃悠悠地擦过两个人的肩。
“这会是人生中第几次和这个人的相见呢?” 只是想想就已经止不住难过起来。
李嘉恒不知道,那天纪遂在他身后,曾对着浩瀚宇宙许愿。
冥王星,我希望你这颗小星球能够一直守护他这个天蝎座。
告别的时候,本来已经走出去几步了,但李嘉恒还是退回来看着纪遂煞有介事的说,“纪遂!明天见。”
“嗯,明天见。”
“明天。”纪遂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李嘉恒,其实我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的期待明天的到来。不过是你给了我个期待,我便期待了。
视线里路灯下的少年背对自己摆了摆手告别,即便看不见表情,纪遂也知道他在笑。
明明才十几岁的年纪却比很多人都要高出一截,黑夜里的轮廓,远远看上去像是个大人,却也仅仅是像而已。
软刺5
11月13日,天河体育中心篮球城。
七中和市桥二中的冠亚争夺赛进行的如火如荼。
李嘉恒在场上拼,纪遂在场下观战。
比赛的最后阶段两队打得难解难分,一度战成了21∶21平。
这是纪遂第一次见李嘉恒打比赛。
她觉得认真起来的李嘉恒像只小豹子,凶得不得了。
最终他们以25∶21险胜夺冠。
人群里的纪遂看到李嘉恒和队友击掌,他们站在一起笑得春风十里。
那一刻,纪遂仿佛看见了未来。
喂!你有没有特别想成为的那种人?
嗯。以后,我想成为一名职业篮球运动员。
脑海中忽然浮现他说这些话的样子,
没有人比纪遂更明白他们迟早会分开的事实,即使吹过一样的风,淋过相同的雨,也不会永远都生活在同一片海里。
他会回到原本就属于他的轨道里发光发热。
他那样的人,世界不允许他不精彩。
那一定是自己遥不可及的精彩,是自己…不可能会有的灿烂人生。
很多年后,纪遂在网站上逛06年的旧帖,恰逢论坛里有人缅怀大神,很多跟帖。
她看得津津有味,出现篮球队三个字的时候,纪遂会看的分外仔细。
直到看见“华南冠军的那年,是七中篮球最辉煌鼎盛的时候”,突然泣不成声。
即便是很多年过去了,那天的很多感受依然在纪遂心里留有余震。
软刺6
周一没什么人的篮球训练馆,李嘉恒练投篮,纪遂坐在地上看地图。
“李嘉恒,你老家是广州么?”
“算是吧,不过我五岁以前跟我爷爷奶奶过,祖籍甘肃白银。”
“甘肃……离广州很远啊。”
“嗯,飞机的话差不多三个小时,坐火车的话差不多要六个小时。”
“那是很远了。”纪遂一边感慨一边在地图上找位置。
“这儿。”顺着李嘉恒的指尖,纪遂用红笔把甘肃白银在地图上圈起来。
李嘉恒抱着篮球坐到她身边,“纪遂,我饿了。”
“饿了?我这有吃的,要不要?给你。”说着纪遂从书包里拿出一块抹茶蛋糕来递给他,顺便捉住了男生伸过来的右手。
“怎么搞的?”纪遂望着他手背上那道明显的伤口问道。
“这个啊,打球的时候不小心挂的,过几天就好了。”李嘉恒瞟了眼手背上那道不知道被谁挠的伤口满不在乎地说道。
“会留疤。”纪遂叹了口气,从书包夹层里掏出一瓶碘伏棉球。
“你怎么会随身携带这种东西啊?”话一出口,李嘉恒便瞧见纪遂的动作顿了顿。
她没有解释,只让他把手伸过来,小心翼翼地给他消毒。
碘伏蛰的伤口疼,他嘶了一声忍住了。
纪遂抬头瞪了他一眼,手上动作却更轻了。
他们距离很近,纪遂这一抬头,李嘉恒便很清楚的看到纪遂眉上那条细小的疤痕。
他知道那道疤是纪遂的母亲打的,因为纪遂打扫卫生的时候蹭脏了她新买的鞋子。
天知道他那时候有多生气,可是纪遂却说,生气不值得。
他盯着那道疤愣愣地想,这个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
或许是他眼中的怜悯太过明显,纪遂默不作声地理了理刘海。
“李嘉恒,你有什么是不吃的么?”她低着头很仔细的在伤口上贴医用纱布。
“香菜算么?”
“算。”
其实很多时候,明明知道她在假装在转移注意力,却还是不忍心拆穿。
软刺7
初三难得的一节体育课,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纪遂想了想还是找体委要了个篮球。
她动作不标准,手感也差,投了很久也没进一个。
要说初心是投着玩儿,这会儿却有点较真了,力气也大。
“嘿!”短促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纪遂被吓得手一抖,投出去的篮球“咚”的一声撞在篮板上。
纪遂来不及生气便跑过去捡球,李嘉恒却比她快,迅速跑动中拦下了那颗跑偏的篮球。
他逆着光,看不清表情,抱着篮球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隔壁场地有人进了一个漂亮的三分球,纪遂扬起脸望过去,“哇!”发自内心的赞叹和满脸的羡慕。
“我教你。”李嘉恒一扬手,把球回抛了过来。
约是朝阳的光辉正盛,他微微拧着眉,看上去又酷又凶。
一对一的篮球对抗,李嘉恒以12:0结束战斗。
纪遂愿赌服输,答应周六陪他去光孝寺。
快下课的时候,两个人并肩往教室走。
好胜心强的纪遂因为输球有点闷,李嘉恒噙着笑逗她。
“纪遂,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什么笑话?”有点羞愤但又不想显得小气的女生闷声道。
李嘉恒一本正经地开口,“从前有个人叫小明。”
纪遂天真烂漫的问,”然后呢?”
“小明没听见。”
“…………”
从没想过李嘉恒也会讲这么冷的冷笑话,纪遂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有路过的同学冷不丁在他俩身后笑成了狗。
这下,更气了。
那天青空辽阔高远,日光明媚动人,纪遂头也不回的走远,有个念头突地闯进来,李嘉恒第一次意识到在他心里纪遂和别人不一样。
他在意她的情绪她的感受,特别地想她好,越来越好。
有着几千年历史的光孝寺,香火鼎盛,是很有名的寺庙。
走在里面李嘉恒就想着,这样的寺庙许愿的话一定很灵。
他想去求一支好签,给纪遂做护身符。
纪遂是不信这些的。
只是看着他跪在佛祖面前虔诚的侧脸,真的会有被保佑的感觉。
那天他去求了一支签,出来后把签文放进护身符里,郑重其事地绑在纪遂手腕上。
“一直戴着它,它会保佑你。”一句话掷地有声。
往后的很多年,每当熬不过去的时候,纪遂总会想起他说的话。
“纪遂,它会保佑你,平安喜乐,逢凶化吉。”
明明是祝福的话,却让人止不住落下泪来。
软刺8
又是和这个世界对峙战到夜幕深垂的一天。
李嘉恒开了罐啤酒,也不说话,就窝在沙发里一口一口的喝。
气氛难得,朋友望着天花板慢慢地开口,“阿恒,说说吧,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嘉恒只是笑着仰头喝酒。
“说说吧,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长久的沉默,他们谁也没有出声,李嘉恒盯着手里的啤酒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问的人想放弃了,反正李嘉恒一直这样,对于纪遂除了名字,他向来只字不提。
可总有种感觉,觉得今天不一样,才问一问,也没指望他会回答。
“你,有没有遇到过那样的人……”
低沉的嗓音氤氲开,一片静谧。
“就像是冬日陇上的一捧雪,安安静静地,等太阳一出来便悄无声息隐去了的那种人。”
“她就是那样的人。”
时光的洪流裹挟着记忆,在多年后,漫到他的眼前。
那是2005年夏天,放学后人声鼎沸的走廊。
男生清冷的面孔和女生如水的目光,他们不期而遇然后永不谋面。
是的,永不谋面。
茫茫天涯,人生海海,就再也,再也见不到了。
没有任何的联系方式,没有任何获得联系的方式,甚至,甚至连一句像样的你好一句道别都没有。
纪遂,我想我是真的很在意,我们没有好好说再见。
李嘉恒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喝完最后一口酒之后闭上眼。
夜色如水,不知道是谁在自言自语,“谁说人有了阅历,才会懂得对有些东西真正执着,我一直觉得越是年轻时候放不下的,长大后越不会轻易放手。”
如果,记忆的风,在多年之后不经意的吹拂撩起地上积雪,什么会最令你动容?
李嘉恒不止一次在心里问过自己,没人给他答案。
你走后,那段什么生命中最阴暗的,对我来说一片空白的岁月,是否成了你的阴影,进而变成你成长历程里难看的疤?纪遂,我是多么遗憾,没有和你一起度过。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凌晨。
李嘉恒冲进卫生间,把脸浸在凉水里。
他又一次在梦里推开围在纪家门前的人,看到纪遂蜷缩着倒在地上,脸上脖子上手臂上林立的伤触目惊心,有血从背部渗出来染红了她白色短袖校服,他伸出手,却不知道要怎么抱她。
“纪遂!”他已经记不起有多少次从这样的梦里醒来,又有多少次希望这只是个梦。
那天在急诊,是他和纪遂最后一次见。
记忆的最后是医生说建议转上级医院。
她侧躺在那里,冷汗淋漓湿了她的头发,因为太疼了,她闭着眼一直在流泪。
李嘉恒蹲在她面前,攥着那只断开的护身符非要给她系上,却怎么也打不好那个结。
他又一次拨通了纪遂曾经的号码。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拨通这个号码。
“您所拔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从未再打通过的号码。
不愿意放弃的心情。
纪遂,你在哪?过得好不好?
这是2009年的首尔,李嘉恒在阳台站了很久,四月的风吹在脸上又寒又冷。
黑暗中,他觉得自己就快撑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