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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诺维·塔尔格

作者:波-利奥波德·特雷伯 当前章节:4843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0:51

1904年2 月23日,我出生于加里西亚省的一个小镇,镇子小得在当时的地图上都不容易找到。特雷伯一家人住在索别斯街五号。房子不怎么样,是我父亲亲手造的。砖瓦都是自己囤积起来的,到底还是欠了一屁股债。楼下开个小小的杂货铺,专卖庄稼人要的货物和粗陋用品。装满种子的粗布口袋就地堆着。顾客很少用现钱买东西,一般都用他们地上长的东西来做交易。铺子楼上只有一层,三开间,布置简单,是一家人生活的地方。

根据一鳞半爪的回忆,我的童年似乎相当安定快活,尽管家里十分贫穷。大概是天天过的苦日子,虽然黯淡,却比较容易淡忘。倒是我爸爸每天早晨塞在我枕头底下的糖果,至今记忆犹新。这是他每天出去干活以前的老规矩。

我的家是一个典型的犹太家庭,具有一切犹太家庭的特点。姓的是特雷伯,看不出原籍是哪里。亲故们有的姓特劳恩斯坦,有的姓哈摩希拉格,有的姓辛格,有的姓佐尔摩,也都只是日尔曼族人的姓。有一天,我把这个问题向学校里舱老师提出。他每星期用一个小时跟我们讲犹太民族的历史。他给我解释说,十九世纪末,奥匈帝国的犹太人获准改名换姓。维也纳政府大概认为,犹太人换了德国姓氏,比较容易和奥国居民打成一片。不仅改姓,连名字都换了。就这样,我的出生证上写的是;利奥波德·特雷伯。

诺维,塔尔格的犹太族人有三千光景,在中世纪建镇的时候,已经扎下了根。当地的农户十分穷苦,单靠薄地的一点收成,勉强糊口。

村子里,一星期才吃一顿面包。土豆饼子和包心菜是经常的饭菜。星期天,老乡们成百。成百地来镇上礼拜。他们把鞋搭在肩膀上,到了教堂门口才往脚上穿。种地的犹太人也不富裕,一双鞋也得穿一辈子。村子没有富裕的农民,搞集体化的专家们,想揪出一名富农来,恐怕很不容易。连镇子上也没有什么财主。

镇中心,一直没变,有一些比较富裕的犹太人和波兰人住在那儿。他们做买卖,当医生,当律师。走出镇中心,一到边缘的街道上,便是些十分简陋的手工作坊。

所以,移民到美国和加拿大去的人,一年多似一年。他们以为乐园在望,兴高采烈地摒挡行李,准备踏上遥远的征途。这种情景仿佛还在跟前。他们敞开衬衫领子,翻在外衣上面,手里提些小木箱子,头戴瓜皮帽,免不了带些得意的神色。

我得马上补充一句,在诺维·塔尔格,仇视犹太人的风气是根本不存在的。犹太居民和天主教居民关系十分友善。

也许因为当时在奥匈帝国统治下,执行的少数民族政策比较开明。在这上面,我想讲一个掌故。有一天,镇子上准备接待克拉柯维亚大主教斯别哈老爷。天主教徒参加接待是理所当然的,可是犹太居民也大做准备,就不免有点古怪了。

这么一来,大主教到了镇上,便当着成千的天主教徒,给犹太教长赐福。这位犹太教长竟仪仗庄严,排着队伍,从犹太教堂里走出来接受赐福!

我的爸爸妈妈都是犹太教的信徒,但并不过火。星期五晚上,我妈老点蜡烛,晚餐吃鱼。因为价钱太贵,白天只好少吃一顿,以资弥补。星期六,全家去犹太教堂。不过对孩子们来说,宗教仪式只不过体现一些节庆的习惯,大家团坐一桌,吃那些平日吃不到的东西。我们平时虽然不吃大荤,但是也有例外。我妈偶尔也叫我去买火腿,每次都叮嘱我:“留神点,别让人瞧见你进熟肉铺。”

平静的生活,家庭的温暖,不久便打乱了。战事一起,镇上的一小支驻军便开赴前线。当时好象过什么节似的。部队开拔,乐队领先,枪筒插花,人群欢欣鼓舞。我瞧着出发去打德皇的队伍。几个月过去了,死气沉沉,毫无动静。然后,伤兵陆续回来,住满了医院。我虽然还是个小孩子,可是已经意识到,战争并不是寻欢作乐。

有一天,镇上纷纷传说:“哥萨克骑兵来啦!”真该看看犹太人吓成了什么模样。一说到哥萨克骑兵,大家马上就会想起杀犹太人。犹太人立刻组织起来,向维也纳撤退。特雷伯一家人也跟大家一道出走。

一般说来,似乎孩子们不管政治。这通常是对的。但是别忘了,政治却不放过他们。我是到了维也纳才开始看报的,前线的消息看得最仔细。我又进了犹太中学,于是宗教问题也成了我的心事。我对犹太人的观念相当模糊,可是有一个星期六,这个观念搞得越发复杂了。

这一天,我陪父亲去到一座寺庙。姑娘们唱得真动听。

出来时,两个姑娘从我身旁走过。只听得其中一个姑娘喊道:“耶稣、玛丽亚!咱们今天没把‘请听以色列’这个祷词唱好。”我听了莫名其妙。不是犹太人,怎能到教堂里来唱犹太教的正式祷词呢?宗教这个东西,在我看来,太不简单。

童年的怪事可还没经历完呢!我记得,从中学回家,老去一家意大利人那里买冰棍。意大利人在维也纳做的冰棍,很有名气。忽然一天下午,我熟识的意大利商人不见啦。我走了一家铺子又走一家,家家都关上了门,理由是意大利跟奥匈帝国开战了。打这一天起,维也纳居民叫完了“上天惩罚英吉利!”又叫“上天毁灭意大利!”这算是人们见面时问好的话。上天又该怎么办呢?听奥国人的吗?该打败英法联军吗?还是应该反过来呢?上天到底选择哪一个阵营呢?

这些问题也叫我纳闷。

有一天,群众狂欢贺喜。奥国军队打下了普伦密斯炮台,维也纳庆贺胜利,十分盛大,爱国精神动人心弦。街道上悬旗结彩,人群向皇宫拥去,到处都欢声雷动,大家彼此拥抱,欢笑,叫喊,奔跑。我家附近,一位犹太老婆婆也想学样,她拼命拖着一个小姑娘,嘴里吆唤:“皇帝万岁!皇帝万岁!”不久,她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便用犹太话说:“由他去死!我可受不了啦!”这么一天,这样诅咒,叫个少年儿童听了,岂不古怪?我再一次碰上了难题:到底什么算好,什么算坏?

显然,世上搞得清楚的事少,搞不清楚的事多。除了宗教,战争也不好懂。当然罗,旗帜飘扬,喇叭震耳,战报纷纷,人群欢庆。但是,我虽然还在童年,毕竟不能不看到这些场面的背后。我家就吃了战争的苦头,不仅两个哥哥征去当兵,而且一个已经在意大利前线失踪,另外一个也受了伤。

我那可怜的爸爸,马上在非常困难的情况下,动身寻找儿子。他一直赶到前线,在一个小小的野战军医院里找到啦。

到了那儿,他才明白,儿子在炮战时,被炸进一个弹坑,震得成了聋子哑巴。爸爸把他送进后方医院,精心调护,总算恢复了一点听力。这个时期,家里的凄凉味儿可想而知。说实话,我在维也纳见识了一些事情,跟学校里教的,恰恰相反。

这个教训,实在辛酸!在维也纳呆了两年,重新回到老家。

怎样回去的,我已经记不清楚。不过,我知道,就在这个时期,我对宗教的模糊观念,转变为愤愤不平的怨气。有一次免罪节,教长十分详细地告诉我们,我们随时会有多少种死法。我仔细观察信徒们脸上的反应,只见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我觉得太不象话。我可不愿意这样逆来顺受。这样做法的唯一用意,无非是叫苦难的人们忘掉自己当前的苦难生活。

没法让老百姓吃饱肚子,那就塞鸦片给他们吃。这个真理,我不是从马克思那里学来的。那时候,我连他的名字也没听说过。可是,谁想学东西,那末波兰的农村却是再好不过的地方。

1917年,我父亲已经四十七岁,衰老得早,得了心脏病去世了。照犹太人风俗,整整七天什么事也不做。家里,百叶窗紧闭,镜子都罩上布,全家坐在小板凳上,在阴影里过了一个星期。落葬时来人很多。坟场里,教长唪经,教人节哀顺变,天帝的慈悲是浩荡无边的。我又一次对逆来顺受,听凭命运的说法大为反感,只觉得冤屈,无法容忍。宗教这个东西,从此与我无缘。上帝是盲目的,我扔开他去接近活人。活人在我遭难的时候是善良的,友爱的。我失掉了信仰,开始相信人道。我认为,一个人认识了自己的处境,只要想加以改造,那就只有自己救自己,千万别去靠什么天堂地狱。

人只有自助,天是不会帮助你的。这个念头怎么会坚定下来的呢?有一次,在维也纳,父亲带我去克隆纳马戏班看杂技,空中飞人连网都不张,这就使我的想法落实到行动中去。

这样,我在童年结束的时候,已经意识到,生活有如走钢丝,永远是危机四伏。

残酷的欧战年月结束,我到了成人的年龄。战后重建的新波兰,有三分之一的人口属于少数民族,原来在德国、奥国、俄国的统治下过日子。三百万波兰犹太人的同化问题依然没法解决,反犹太主义的条件依然齐备。好几个政党公开宣布排斥犹太人。政府也不免受到它们的影响。在“犹太人回巴勒斯坦去”的叫喊声中,大学里定出了限制犹太学生的办法。政府颁布命令,禁止犹太人管行政。商店和合作社一批一批开张,跟犹太店铺竞争。同时还发起了“买波兰货运动”。

我那时候已经深信,犹太主义不单是一个宗教问题。这是一个少数民族,千百年来饱受迫害,含辛茹苦,可是自己有自己的语言文字,有自己的文化传统,形成绵延不绝的犹太主义。因此,我加入了青年犹太运动,名叫“哈柯梅·哈蔡尔”,宗旨在于复国。欧战期间,一批犹太知识分子在维也纳成立了这个小团体。接着便在整个东欧发展起来,提出到巴勒斯坦去,彻底解决犹太民族的前途问题。1917年11月2 日“巴尔福宣言”,不是宣布了英国决计在巴勒斯坦建立一个犹太民族的家园吗?

“哈柯梅·哈蔡尔”抱有雄心壮志,想培养一代新人,放弃小市民的生活方式,树立人的友爱关系。马克思主义的影响,在这个组织里很强大。十月革命很有吸引力。第一次代表大会于1918年7 月22日在加里西亚省塔尔诺瓦市举行。

议程开列的根本性问题是:“怎样解决犹太民族问题?”

三种思想倾向彼此交锋。第一种倾向主张加入波兰共产党,因为只有以布尔什维克为榜样,进行社会革命,才能够解决少数民族问题。第二种倾向主张去巴勒斯坦,建立一个摆脱了资本主义的国家。积极分子都得离开大学和工厂,回返日间,建立平等的新生活。第三种倾向是我赞同的倾向,主张一面留在“哈柯梅·哈蔡尔”,一面跟共产党合作。大会没有作出任何决定。我却成了诺维·塔尔格市的组织领导。

第二次大会于1920年在尔窝夫举行。我被选进全国的领导班子。这一年,我十六岁,离开中学,到钟表店学艺。每天的主要重活是去教堂开钟。我对这门手艺不见得有什么天赋。

1921年出了一件大事情:我家离开诺维·塔尔格,迁居西莱西省,东勃罗瓦市。这个地方工业化程度很高,煤烟熏得到处乌黑。工人生活很惨。正是在这儿,我逐渐意识到自己是工人阶级一分子。接触到了民族问题,我又接触到阶级斗争问题。我仍然领导“哈柯梅·哈蔡尔”组织,同时参加少共秘密活动。这个时期,我取了一个别名,叫做董伯,从事政治工作。我一辈子的战斗生涯中,一直用这个别名。

我一家人简直穷得食不果腹,可我就是找不到稳定的工作。我接连进过冶炼厂,肥皂厂,又开始搞些非法的活计,赚几个小钱。由于当地的税制,本地的烧酒比在克拉柯维亚便宜一些。从中贩运,可以赚钱。由于警察检查频繁,我只好做了一条特别的腰带,插上扁酒瓶。衬衫外面根本看不出来。我并且趁机会上克拉柯维亚的大学。我的好奇心很广泛,从来也不满足,最喜欢社会科学,心理学和社会学。我贪婪地读弗洛伊德的著作,试图弄明白我们身上秘密的冲动。同志们一起讨论:怎样才能培养新人,摆脱成见,不受异化,这样研究问题,心理分析很起作用。

我并不因此而忽略政治生活,反而一天比一天积极。开会、示威,写传单、散发传单,占了我大部分时间。这时候,工人运动正在高涨,斗争广泛展开。1923年,克拉柯维亚的工人反饥饿起义,宣布总罢工,占据城市。政府派出手持长矛的马队。流血斗争持续了几天。我积极参加运动,破天荒尝到了警察暴行的滋味。从此以后,我上了黑名单,再也没法找工作。剩下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转入地下,一条是到巴勒斯坦去,追求建设一个社会主义社会,犹太问题便不成其为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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