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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磊 当前章节:15249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1:19

忽然一天,从不缺勤的由纪子没来上班,大家都没有在意,直到侍者穆罕默德上来说:“快去看看吧,由纪子在发神经,房间里劈里啪啦地响,号啕大哭!”刘磊去敲门,足足敲了十来分钟,由纪子都不开门。到晚上吃饭,又去敲门,她终于平静一些了。问她到底怎么了,她哽咽着挤出几个字:“爸爸病危了……3天前就通知我了,今天上网才收到姐姐的电子邮件……”

由纪子准备回国,刘磊拿出500美元给她买机票,她还是死活不要,推来推去之间她大喊一句:“再塞过来我就把它撕碎了!”刘磊便没再坚持,因为知道她是说得出做得到的。

由纪子情绪稳定一点的时候讲述了自己的家庭情况:“我爸爸是个酒鬼,记得我从小他就打妈妈,家里没一天安宁的日子……两个姐姐受不了,很早就出嫁了……我们都恨他,十几岁的时候我就动过杀父的念头,却没成功……但是当姐姐告诉我父亲病危的时候,我突然非常伤心,他毕竟是我的亲生父亲……”由纪子哭了一小会儿,接着说:“这次回去,是为了看望爸爸,还有一个原因是为了遗产……他在外面养了两个女人,还有孩子……妈妈早就不在了……我恨夺走爸爸感情的女人,恨抢走妈妈幸福的女人!我发誓,不会让她们得到爸爸一分钱遗产的!”

由纪子的眼泪如决堤一般。这个倔强坚强的女子此时却如此脆弱……也许,她隐藏的忧郁和痛苦是源于童年的记忆和对生命的疑惑。由纪子曾毫不隐瞒地谈到自己的生活,她十几岁时便有很多男朋友,开始性滥交和吸毒,稀里糊涂进入了少教所,千辛万苦戒毒之后,18岁成为她重生的起点。她学会了按摩,在东京一家按摩店做了三年,还在夜总会做dancer(舞蹈少女),因为她热爱舞蹈。

伊芙?泰勒说:“好女孩上天堂,坏女孩走四方。”走过青春叛逆期的坏女孩由纪子选择了浪迹天涯、四处学艺。她去阿根廷学优雅的探戈,去巴西学野性的桑巴,去纽约学恣意的街舞……她最喜欢的一本书是讲二战时期美军占领日本后,一个日本舞女随军跳舞的故事。那是她崇拜的偶像,泛黄的书已经被翻过十几遍了。曾经有人问她:“以前到处跑是为了跳舞,现在跑来伊拉克是当人体盾牌,那以后呢?40岁以后呢?”她凄凉一笑:“也许,也许那个时候已经自杀了也有可能啊……”

三天后,由纪子回了日本。

谜一般的女人 4.尊严的力量

以尊严的方式面对危险、承受苦难,这是一项实实在在的内在成就,因为他证明了人在任何时候都拥有不可剥夺的精神力量。

——弗兰克

父亲去世后,由纪子重返伊拉克,此时N.G.O成员们大都已经回国,我们的餐厅已经搬到美军军营里,在等待下一个N.G.O赞助之前,由纪子还是来餐厅帮忙。

她每天去后面的院子里采些野花,用酒瓶装着,每张桌子上放一瓶作装饰,甚是好看,却总被餐厅的伊拉克经理卡森悉数扔掉。原因很简单——卡森想黑钱,苦于由纪子监督严格,铁面无私,一直使各种招儿气她。这次,终于将由纪子气走了。

刘磊找到她说:“由纪子,餐厅二楼准备开辟一个按摩房,我回国带几个中国女孩过来,你正好可以重拾旧业,也请你帮忙管理这些女孩,愿不愿意?”由纪子很开心地答应了。

一个月后,刘磊从国内带来四个女性按摩师来到巴格达,两个小姑娘只有二十一二岁,是乡下的女孩,另两个是做小买卖不如意的离婚女人,都是38岁,临走前在国内培训了几个月。华式的按摩技术跟由纪子的日式按摩有很大不同。白天由纪子和她们一起切磋按摩技术,晚上教她们学英语。刚开始几个星期,倒也其乐融融。

绿区餐厅的生意非常红火,按摩也是人来人往。按摩收费标准是45分钟25美元,由纪子管账目。她每天记录相当仔细,从一天做了几个按摩,到几点几分客人来、几点几分客人走,到分别是谁按的、收了多少钱,每天营业额多少,每个人提成多少……事无巨细全都记下来。

新来的女孩在“绿区”根本不敢出门,她们不会英语,无法跟人交流,也害怕出意外,由纪子为排遣她们的寂寞,做了很多努力,比如带她们出去郊游,去游泳池游泳,或者让美国人请她们出去吃饭(有好几个美国兵追她,都被拒绝掉了),带她们去拉希德酒店跳舞……由纪子没有接触过中国女人,她千方百计改善她们的业余生活,真心地想拉近跟她们的距离。

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五个女人在一起更不得了。有一次,中年女按摩师KK趁由纪子上卫生间的时候收了客人的50美元,由纪子回来以后问她要钱,她非说50美元是客人给自己的小费。由纪子个性倔,批评她不诚实,两人发生了激烈的争执。由纪子特别讲究清洁,檀香从早点到晚,床单只要客人走了,都要拿去洗,洗衣机每天嗡嗡不停。不同文化、不同性格的人生活在一起,时间长了,自然有摩擦,这是不可避免的。由纪子很快忘记芥蒂,即使刚和KK吵过之后,很快就尽释前嫌,她还四处托美国兵买生日蛋糕,为KK庆祝生日。

按摩开张之后,许多美国兵慕名而来。有的人是纯粹来感受按摩的医疗效果,按了45分钟后神清气爽地走了;有的人则是试探这里是否有其他服务,当他们看到几个按摩室都是透明玻璃窗时就知道这里按摩与Sex无关了;有的人是过了关门时间才跑来。几个女按摩师也很愿意延长时间多赚点小费和提成。但是由纪子从来都是严格按作息时间行事,一点也不通融,相当有原则。

一次,一个美国兵喝醉酒后半夜跑上来,横行霸道,不听劝阻,一个劲儿地冲上楼,冲进宿舍,欲行不轨。由纪子不知从哪里来的胆量,对美国兵连打带踢,硬生生地将他推下楼。硬的不行来软的,有的美国兵拿着大量美元说要和女孩睡觉,由纪子把钱狠砸在地;有的美国兵试图趁夜深偷偷溜上楼,由纪子索性搬出里间,睡在最外面一间,不顾危险守护另外四个女人。美国兵在由纪子面前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要弱弱小小的由纪子倔强地挡在前面,怒眼圆睁,双手叉腰,不停地呵斥:“Stop! Stop! Get out here!!Go away!”再高大威猛的美国兵都只得俯首称臣,这不仅是因为由纪子会用英语交流,待人接物很有一套,更因为她超凡的勇气和骨气,震慑得住心怀鬼胎的人。

尽管由纪子如此保护四个女人,如同面对老鹰时张开翅膀保护小鸡的母鸡一般勇猛,但是她们之间的裂痕还是不可避免地越来越大……在看过两个中国女人扭打在一起的样子之后,在知道一个女人手脚不干净并和她发生激烈地争吵之后,由纪子搬出了绿区,留下一句话:“我不喜欢她们!”

由纪子走了以后,刘磊才知道她的劳动是多么辛苦,以前根本不用为按摩生意操心,现在不仅要分心分神,还必须每晚搬个凳子坐在外面守着,不让心怀鬼胎的美国兵进来捣乱。男人对峙起来难以缓和,到了要动刀动枪的地步只好喊美国军营的朋友前来救援。

谜一般的女人 5.生命的戏子

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识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

——罗曼?罗兰

村岸由纪子有过不幸的童年,家庭给她带来的阴影影响着她后来的所作所为——痛苦的牢笼让她不顾一切地叛逆、逃离、堕落、消沉。当她体验了至死的极限时,她神奇般地恢复了对生活的渴望和热爱。生命的质地是韧性十足的,它的本质是什么都能承受得住,并且什么改变都可能发生。

“女人要为自己内心的东西活着。大起大落是年少时的演出,现在则淡然如常。”在伊拉克,好几个美国人追她,其中不乏英俊威武的年轻军官,但她都不动心,一直单身。她也会有悲伤,有愤怒,有高兴,但已经淡漠了许多。当明白舞台上的辉煌和落幕后的寂寞在本质上是一样的时候,春花的绚烂终于归结为秋叶的平素。

刘磊一直是非常尊重由纪子的,而奇怪的是,周遭所有的人都不喜欢由纪子,并对她生出许多恶意的猜测。由纪子便戏剧般地呈现出不同的模样。

在安德鲁斯餐厅的时候,酒店经理就经常给她“小鞋”穿,不让她进餐厅工作,三番五次想赶她走。安德鲁斯酒店有个中资公司在房间包了条网线,一个中国员工认识由纪子,便邀请她去上网。刚进门没多久,保安就冲上来赶人,说:“一个女人进男人房间?在伊拉克女人不允许这样!”并且不由分说将由纪子拉出去,甚至骂她是妓女。当时酒店住了很多外国人,西方女人自由进出男人的房间却从没有人管。

餐厅的厨师则认为她是日本间谍,偷偷议论:“她来伊拉克光做事不要钱,每天就是到处跑,到处认识人,还把每个人的姓名电话职业全都记在通讯录上。你看,日本大使馆也经常找她。还有哇,有时晚上九点多她还一个人跑出去,神神秘秘,不是间谍是什么?”

对于她晚上九点多往外跑,另一个厨师的分析是:“她可能是去做妓女了吧,谁那么晚还出门,一个女孩子家就不怕被坏人盯上?”

我则觉得这个女人行为不可理解,离经叛道……

被卡森气走的那天,由纪子实在忍不住了,哭诉道:“为什么每次我帮别人,别人都不理解?为什么我对别人好,还反过来被欺负?我援助伊拉克的小孩,反被十几岁的小孩抢劫!我对中国女孩那么友好,她们却都处处为难我!”

率性的由纪子哭完就算什么都过去了,虽然受了那么多气,人格受到那么多侮辱,她还是说她喜欢伊拉克,愿意长久地呆下去。在她看来,有些事不过是人生的细枝末节罢了。沟通是讲对准频道的,可频道对准了,沟通的时段不对,也是无效的。对此,由纪子从不为自己辩解什么。

“请不要相信我的美丽/也不要相信我的爱情/在涂满了油彩的面容之下/我有的是颗戏子的心/今生今世/我只是个戏子/永远在别人的故事里/流着自己的泪。”日本传统中舞姬的脸上要涂满厚厚的油彩,远看上去,面色纯白,五官端正;近看时,便觉虚虚实实,看不清这张诡异的脸。人生如戏,曲折离奇的经历让由纪子从一个角色转换到另一个角色,特立独行的个性让由纪子在别人眼里充当着凭空捏造出来的各种角色。

假如,虚实真假已经如同人间的善恶爱恨一样无法分明,那么就做个遵从内心的戏子吧!

谜一般的女人 6.“我们都是死神的孩子”

德兰修女在获诺贝尔和平奖时说:“饥饿并不单指没有食物,而指爱心的渴求;赤身寒冷并不单指没有衣服,而是指人的尊严受到剥夺;无家可归并不单指没有栖身之所,而是受到排斥和遗弃。”

在伊拉克的日子,由纪子从来没有忘记去看望和照顾战火中身心受到创伤的孩子们。

她常常买些食物步行到医院看那些在战争中受伤的小孩,沿路碰到孩子也会微笑地蹲下来跟他们讲话,给他们东西吃,或者把自己身上为数不多的钱分给孩子们。由纪子的笑容本来就有着日本女孩特有的甜美。不久,这些伊拉克的小孩都认识她了。随便由纪子到哪里,都有很多小孩儿围着她,还用日语的发音叫她“由纪子”或者“姑姑”。

孩子的世界是尘世上所剩不多的净土之一,被孩子的明眸所照亮,多少因岁月的消逝而黯淡的心灵又焕发出人性的光辉。对战区的关心,跟孩子的友谊,成为治疗忧郁的一方良药,给了由纪子新的意志。机缘之鸟再一次飞落肩头闪闪发光。

2004年5月,日本的N.G.O在巴格达第一次遭遇绑架,被绑的两男一女就是由纪子的朋友兼同事。由纪子非常着急,窝在家里整理资料,将日文报纸、英文报纸、阿拉伯语报纸上报道日本N.G.O的资料,连同他们去医院照顾伊拉克伤残儿童的照片都搜集起来,托使馆交到绑匪手中,以证明他们是来帮助伊拉克的朋友。那段时间,由纪子早出晚归,奔走呼号,每次问她“你的朋友有消息了吗”时,她都神情憔悴地摇摇头。最后,绑匪终于释放了她的朋友们,毕竟这些日本人是抱着和平的愿望来照顾可怜的伊拉克儿童的。

由纪子就像个被遗弃的孩子,失去了父母,离开了家园,做过许多错事,找不到弥补的方法,渴望自由流浪,内心有着不安定感……当她去关怀伊拉克无家可归的孩子时,在他们无助的眼睛里也许会看到自己的影子,便在异乡找到了灵魂的安慰。

“由纪子,你来伊拉克是找死啊!”有次,小帅开玩笑对由纪子说。

“对,我就是来找死的!”由纪子轻轻地笑了,哼唱起一首法文歌——很久以后,刘磊和小帅才知道那歌词的意思:

我们都是死神的孩子

地狱才是我们的家

妈妈,我要回家……

谜一般的女人 7.美丽的影子

海蚌未经过沙的刺痛就不能温润出美丽的珍珠。于是我让思念不断地刺痛我的心,只为了孕育出所有美丽的珍珠。

看这个故事的人,也许以为村岸由纪子是虚构的,但她的的确确真实存在,并且以令人难以捉摸的方式存在着,她现在依然在巴格达。

去翻看报纸或网页,你还可以找到日本媒体、伊拉克媒体关于对她的报道,有她的照片和名字。

没有人可以掌握她了解她,就像拼图一样,如果试图拼出她的想法,总会发现少了一块,寻找不到踪迹。

刘磊也不太理解由纪子的想法。有一次他们用写汉字的方法交流,他问由纪子:“最欣赏的诗是什么?”由纪子写下了两名诗:“思念是一种美/为这种美/离开了故乡……”刘磊说自己是因为离开了故乡,才有了对家、对妻儿的思念。而由纪子是反着来的,她为了寻找美而一次又一次地离开。

圣?埃克佩絮里的《小王子》讲述了一个成年人的童话。小王子为爱迷茫之后出走是为了回来,虽然这点在出走时小王子本人并不明白。他以为自己再也不想回来了,但事实上,他会在这样一段漫长的旅途中开阔自己的视野,会从众多不同的生命与生活中挖掘真谛,会渐渐明白,在无奈的人生之中,我们永远相对的取舍——这是一段注定要回到原点的路程,这段路程将带给他更饱满的心灵。

载着所有的经历以及由其带来的精神外壳与内涵,出走,是为了回归。

巴格达的中国人 1.五毒俱全的“高老头”

高老头祖籍上海,五十多岁,矮小精瘦,头发雪白,戴副眼镜,镜片下的一双小眼睛狡黠生光,满脸堆笑,笑容夸张而含义丰富,时而憨笑,时而媚笑,时而奸笑……他早年曾在上海某劳务输出公司工作,办了内退,把自己卖到南非,入了南非籍,在很多国家之间自由穿行,是个国际老混子。在第一批中国人进入巴格达之后,他随后就跟进了。

刘磊到巴格达第二周,高老头在街上发现了等车的两个中国人,好奇之下,打听到了刘磊的酒店房间。

当天晚上,高老头找来了,还带着一个福建人。开门的正是刘磊。中国人异乡相见,亲切自不必说。落座后,高老头开始介绍自己的“丰功伟绩”,复旦大学毕业,去过20多个国家,专门做国际贸易,生意非常成功,还吹嘘自己跟多少个不同肤色的女人上过床,谈笑间话说得越来越低俗、越来越肮脏。后来牛皮吹大了,说这次是随同国内某大型贸易公司老板来考察巴格达市场。

这下引来了刘磊的兴趣:“这个公司在国内很有名,我想见你们老总,可以引荐一下吗?”高老头赶紧圆谎:“老总特意把我从东帝汶叫过来考察,他看了一天,觉得这里投资环境不错就回去组织货源了,下次再引荐吧!”

这几下谎扯得刘磊疑窦丛生。看跟高老头身边的那个福建人比较老实,就偷偷问他:“说实话,老高是做贸易的吗?真的很有背景吗?你真的是他的合作伙伴吗?”福建人回答道:“他是做国际贸易的,很有钱,我是他的合作伙伴!”

高老头跟刘磊他们混熟了之后,开始打刘磊的英语搭档小何的主意了。他私下跟小何说:“我不会阿拉伯语和英语,你跟刘磊干不会有出息的,过来帮我当翻译,我一个月给你2000美元,绝对不亏待你!”小何听了不相信,反而跟刘磊悄悄说了。再碰到高老头,远远地看见他脸上一挤,笑容又堆了一团。刘磊对着这张笑脸说:“你挖我的人,实在没有必要吧?有什么事,我们帮你翻译就是了。”高老头有点措手不及,但还是赶紧见风使舵,点头说,他在找一个伊拉克旅馆老板谈做贸易的事,需要小何帮忙翻译。

翌日,小何、刘磊、高老头和他的福建搭档一行四人去了旅馆老板家里。这个伊拉克老板在当地还算有头有脸的人物,有点家产。在客厅坐下后,高老头笑着吹牛说,自己是中国某某公司的代表,这是我的合作伙伴,这两位是我的翻译,我们公司想在伊拉克投资做贸易,利润丰厚,跟你五五开云云……最后越吹越大,听得没见过市面的伊拉克老板直愣神。“你需要在巴格达市中心街上租一个门面,还需要建一个仓库。刚才看了一下,你家院子不错,你把围墙增高加厚,再买两条狼狗,请两个保镖,就可以做仓库了。如果你同意的话,我就马上回国进货,两个月后店面开张,立刻就可以赚钱了!”

淳朴的伊拉克老板一听就上当了,估摸着虽然前期投入多一点,但是发展空间大,利润也很可观,当时就答应下来,并且签了合同。席间,伊拉克老板的妻子出来倒水,高老头按捺不住色狼本性,仗着人家听不懂汉语,当着女主人面,说了一大堆淫言秽语。刘磊当即觉得这人太没有职业道德,谈公事时还这样不懂规矩,便怂恿小何把这些话也翻译给老板听。吓得高老头收住淫笑,一脸惶恐。

那厢生意还在谈着,高老头却已准备偷偷取道约旦跑路回国。当他听说刘磊也准备去约旦接厨师,心里又打起小九九,想等刘磊租到车之后搭个顺风车。刘磊也不想花250美金租车,想等等看这个口若悬河的“大老板”什么时候租车带着他一道。两人一直持观望态度僵持下去也不是个事,高老头还是主动来找刘磊商量了。刘磊告诉他,如果都没钱,只有花10美元坐伊拉克的公汽去约旦了,碰上阿里巴巴只有生死由命。

没想到高老头要钱不要命,听说10美金就可以去约旦,喜出望外,两眼放光:“太好了,那我们结伴去吧,有人在一起我就不怕了!”

冒着危险。他们到达约旦后,刘磊带他见了一些在约旦做贸易的朋友,想来对他做生意有点帮助,没想到他竟然力邀大家在约旦做劳务市场。所谓做劳务市场,其实就是蛇头的勾当,他回国去找人,这边的朋友负责安排工作,骗来的利润平分。大家都为之不齿。高老头却振振有辞地说:“我有经验得很!世界上最挣钱的就是人口贩子!你们竟然放着不做?”

高老头回国了,谁也不曾想到的是,他老人家是黄鹤一去不复返。

跟他一起的福建人左等右等也等不到高老头的音讯,无奈之下,哭丧着脸来找刘磊他们帮忙。大家早就觉得这个福建人老实木讷,不像高老头的什么合作伙伴,平时什么活儿都是他做,高老头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甚至连内裤、臭袜子都扔给他洗。这时再问他:“你到底是不是高老头的合作伙伴?”他终于说实话了:“我不是他的合作伙伴,是他硬要我这样说的。我是被他在国内登的广告骗到东帝汶的。他在那里有一个超市,我找不到工作,只好在他的超市打工。干了两年,一分钱工资也没有,我天天找他要,他也不给……这次他说带我来伊拉克做生意,我以为是好地方,谁知道来了才知道这里在打仗。我求他带我回去,没想到他反而把我扔在这里……”

福建人就这样被高老头当作包袱一样地甩掉了,只得靠借来的一点钱勉强度日,他每次只去街上的黑市兑换点兑10美元钞票。一次,他正在兑换的时候,一群持枪抢劫的阿里巴巴从天而降。抢钱的过程中,警察也闻讯赶来,双方发生激烈的枪战,瑟瑟发抖的福建人在枪林弹雨中只听得子弹从耳边呼啸而过,转头惊见身边的四个警察应声倒下,全都当场死亡。枪战平息之后,命大的福建人回来,一敲开门就跌坐在地,不说话。十几分钟之后,他站起来,做出拿枪的姿势到处扫射,嘴里嘟哝着:“哒哒哒,哒哒哒……”大家赶紧拿来凉毛巾给他敷头。过了十几分钟,他眼前大概又呈现出枪战现场血肉模糊的景象,惊慌失措地说:“我看到了!我看到了……”大家打电话给大使馆,报告了关于高老头和福建人的事情。后来,使馆派人将福建人送回国治疗。

再说那个伊拉克老板,在金钱利益驱动下,死赶活赶,终于在两个月之内完了工。市中心的门面以很高的价格租了,家具也搬了,家里的院墙加高加固了,费尽心思买来的两只狼狗安家落户了,请了几个保镖,家里已经跟监狱一样了。此时高老头却人间蒸发了,福建人也精神失常遣送回国了。伊拉克老板这才知道自己上当受骗,白白花了5000多美元,打了无数个电话到高老头家里,鬼影子也找不到。打这以后,这个伊拉克老板看见中国人就眼睛发红。

巴格达的中国人 2.“北京哥们”的最后战役

“北京哥们”来到巴格达时,整整40岁。他早年是厨师出身,中俄边境开放后,跑到俄罗斯做了10年贸易,个人资产一度高达上千万。后来三个人合伙卖太阳镜,进价一元,卖出一美元。集装箱从中国发过来,火车没到站就被经销商抢光了。有钱以后,三个人闹矛盾分家,分别运了好几个集装箱的太阳镜过来,互相压价,结果都做赔了。

“北京哥们”赔掉了近一半的资产之后,又去捷克做鞋子的生意,数百万赔到几十万。转战阿富汗,没有转机,几十万赔到十几万。护照上盖满了各个国家的签证,浪迹天涯,行囊空空。

刘磊曾听新华社的朋友说,有个北京来的厨师在伊拉克也准备搞餐厅,不久之后就发现安得鲁斯公寓大堂告示栏上贴着一份菜单,用中英文写着菜式,非常专业。刘磊心头一惊,让小何打个电话用英语试探看对方英语怎么样,是不是中国人。试探的结果是,对方是中国人,英语不错。

“中国龙”餐厅开张后,有个中国人就找来,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我才开张两天,你就来拆我台脚了!”刘磊迎上前去:“老兄,我这也不可能是一朝一夕就办起来的啊,只能说我们不谋而合了!”两人相视哈哈大笑。

“北京哥们”带着身上仅有的十几万又来到伊拉克,看到的却是治安和环境都更加糟糕的景象,便打退堂鼓回到约旦,在约旦的旅馆里绝食三天。思前想后,觉得就这样放弃太不甘心了,坐个车又回了巴格达,一来一去——500美元打了水漂。

“北京哥们”落脚伊拉克的第一步,是想开一家外卖店。他花了身上所有的钱买了价值不菲的卫星电话,外加煤气灶、冰箱、锅碗瓢盆,四处贴广告,自己亲自操刀主厨,一个人独当一面的生意就这样开张了。

外卖店支撑了一段时间之后,由于炸弹事件,生意突然变得清淡,加上他没有发电机老停电,冰箱里的食物损失太大,生意和刘磊的餐厅一样,无利可图。两人有时无聊,经常去底格里斯钓鱼。刘磊跟他聊天时,“北京哥们”总叹自己命苦,思想非常悲观,他不仅背负着挣钱的重任,还背负着婚姻的压力。家道中落之后,养尊处优的老婆只好去酒店做服务员以维持生计。这次伊拉克之行应该是他最后的战役,如果还不能东山再起的话,回国等待他的也许就是离婚了。

刘磊劝他找个地方当厨师,一个月多少也有一些收入。他凄然一笑,也许是在说,我曾资产千万,怎能再接受这样的工资?

在刘磊的餐厅搬进绿区后,“北京哥们”最终选择给一位在巴格达德高望重的华商做事,在这位华商的中国商城当装修监工。他说:“商城老板是大鱼,我就跟在后面,捡他不想吃的小鱼小虾,慢慢发展!”

但“北京哥们”一直没有等到机会,做了半年事情,一分钱工资也没有拿到。后来卫星电话也被偷了。丧失信心的他将电冰箱、煤气灶、烤炉送给这位华商后,黯然离开了巴格达。

巴格达的中国人 3.孤胆闯荡的肖阿三

“中国龙”餐厅正式开张几周后,刘磊遇见了另一个福建人肖阿三。此人胆比豹子大。原本和一群福建老乡在阿联酋做搬运工,因工头苛刻,20多个福建老乡给他凑了路费资助他上巴格达来探听情况——一旦有可能,福建众兄弟就从阿联酋杀过来,趁着乱世求得富贵一场。

阿三拿着众人相凑的350迪尔汗(约合800元人民币)买了张三等舱船票,从迪拜坐船到了巴士拉,幸运地碰到了一队车贩,免费将他带入巴格达。进入市区后,一眼看到大大的中国字招牌,就满心欢喜地找到餐厅来了。

阿三本是穷苦出身,肩负着众多穷兄弟的期望,口袋里大家给凑的盘缠也不宽裕了。当时刘磊餐厅中的两间住房,一间是由纪子住,一间是五个大男人睡地铺。中国男人们一商量,都同意他来挤一挤。

肖阿三在餐厅住了一周,白天出去跑跑寻找机会,夜里就回来和大家聊聊天。据他说,以前,他在迪拜做搬运工的时候,那边中国人恶意竞争,互相压价,勾心斗角,没有谁防范这些老实巴交的搬运工,却不知道这些搬运工在装货卸货的时候,早把各商家在货仓中的货物的种类、价钱、数量及积压时间记得清清楚楚。有了这本小账,盯准目标、瞅好时机,该出手时就出手,就应该游刃有余了。特别是在迪拜那个混乱的市场里,华商竞争已经不再理智,常常赔本处理,此时畅通、准确、及时的信息渠道就显得尤为重要,搬运工的小账本倒也是乱世中的一件秘密武器。

当他说起搬运工的小账的时候,餐厅里的人都笑了。大家觉得,迪拜的搬运工还是挺有心计的。在大家善意的鼓励下,阿三又开始进一步考虑在巴格达建砖厂——等巴格达重建时正好大显身手。

那个时候,肖阿三总想拉人入伙,但是刘磊的餐厅刚开张,忙得脚打后脑勺,便回绝了他的邀请。阿三住了一个星期之后,便悄然离开了。

巴格达的中国人 4.黑暗中的旅者

“偷渡者”的合法之旅

由偷渡引发的一些非正常死亡事件、犯罪案件在国际上时有发生,这些以生命作为船票的旅客,常常以一种悲惨的形式震惊着世人的眼球——如著名的英国多佛港惨案、海滩拾贝惨案等等。

2003年11月中旬的一天,刘磊在外奔波了一天,下午赶回餐厅又里里外外地忙活着。酒店经理穆斯塔法跑到厨房,探进圆圆的脑袋,脸上洋溢着古怪的微笑,说:“来了些老乡找你!”刘磊放下手中的活,急切地想看看哪位同胞竟然能来到万里之外的人间地狱——巴格达。

下楼以后,出现在刘磊眼前的是七个典型的中国南方人。他们的着装出奇地整齐,大热天地还穿着廉价的西服,领带不会打,盘根错节,远远看去像是一大团纠结的鳝鱼爬在颈脖,旅行箱靠着墙角一字排开。

箱子的主人个个面色黝黑,皮肤粗糙,显然是贫苦农民出身。首先打破沉默的是一个穿着皮夹克的白脸儿年轻人。他拉开旅行包,翻出两条555烟要送给刘磊。刘磊有点发愣之际,这个年轻人说话了,用一口流利的普通话介绍说,几个老乡都是从福建来的,想请你帮忙安排住的地方。刘磊看他们不像有钱的同胞,便介绍他们去了一家廉价旅馆住下。

全部安顿停当了,领头的皮夹克把刘磊拉到一边,开始商量了:“你能安排他们工作吗?他们很会做建筑工地上的活儿。”刘磊瞪大眼睛望着他:“你知道吗?在伊拉克工地上的活儿一天两三个美元,就这样失业率还是在70%以上。你们不懂语言,翻译还是个麻烦事!”

皮夹克神秘地一笑:“我们自己带了翻译!本来一起有15个人过来,分成两批。这批是办泰国旅游签证过来的,第二批在深圳罗湖海关被卡住了,不过也快过来了,那里面就有个翻译。”刘磊反问道:“巴格达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你能给翻译几个钱?何况到工地上做翻译,他能会去干吗?”

皮夹克怔了一下,左右一望,压低声音:“听我说,只要你安排一个人工作——随便什么工作——我就给你一万五。7个人就是10万,干不干?”刘磊一听就明白了,这分明是蛇头组织的偷渡——不过是巴格达政府被打散,没有了非法入境这条罪名而已——这个蛇头把眼下这6个人工作安排了,再由他们打电话,蛊惑国内的亲戚朋友源源不断地过来——和传销一样,卖的是人头。

想到这里,刘磊意识到不妙——自己很可能成为皮夹克蛇头的替罪羊,于是赶紧上楼向众人澄清:“各位同胞,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虽然我们互相不认识,但该说的还是要说,该劝的还是要劝,伊拉克不是你们想象的那么好找工作,这里失业率百分之七八十。你们不会阿拉伯语,不会英语,怎么可能找得到工作……”说这番话时,蛇头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阴云密布,面露凶光,而6个福建老乡似乎压根没领会到苦意的忠告,依然目光茫然。后来刘磊才知道,他们听不太懂普通话,只会闽南话。

没想到,10天以后,刘磊的麻烦还是来了。蛇头眼见巴格达局势艰难,找了个机会就溜回国了,6个福建老乡无依无靠,只有跑来找刘磊帮忙。来伊拉克每人就花了三四万元钱(刘磊来到这里总共用了不到5000元钱),而蛇头在临走前,又以不帮助找工作相逼,把他们身上最后一点钱搜刮了个干净——6个人在这一个人的威胁下,竟是如此软弱。

历经两次劫难,6个老乡身上只剩区区几百美元了,住宿成为难题,只好搬到更便宜的房子里。面对这样的情况,刘磊在电话里向大使馆汇报了这一情况。当时大使完成复馆考察,已经回到约旦,鞭长莫及,也帮不上太多的忙。

几方面的艰难困境,大家只好一起扛下来。6个老乡没钱吃饭,不介意吃剩饭剩菜,刘磊就想办法把餐厅的剩饭剩菜偷偷收集好带给他们。偶尔被伊拉克经理看到,不好说是给老乡吃,就瞒他说是送给伊拉克孤儿的。每回给他们送菜的时候,他们都雀跃不已,中餐吃得习惯,味道又好,还是免费的,自然吃得格外香。刘磊常劝他们,赶紧回国去。他们毫不犹豫地说:“绝对不能回去!一回去就要被追债的!”

在沿海某些省份,因为出国的原因,跟亲戚或高利贷主借钱很容易,一下子就能借到好几万,但没挣到钱回去要还钱就难于上青天了,要知道高利贷的利息是每年25%。当初有蛇头忽悠说伊拉克刚刚经历了战乱,大量房屋倒塌,需要盖新楼,伊拉克又有石油,很富有,就是缺工人,说只要去了伊拉克就能发战争财。善良的群众便偷渡到伊拉克。却没想到,这里的情况这么糟,只能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看到这样的状况,刘磊心里也不好受,后来为了新餐厅选址的事情,就干脆把业务交给由纪子,自己顺带帮他们到处找房。70美元一个月的平房在巴格达已经算是最低价格了,他们一看还是觉得不满意。后来他们没事就3~4个人到餐厅坐着不走,央求让他们在餐厅洗洗碗、打打下手。虽然已经明确说了,餐厅员工是伊方提供的,无法再添加,但他们依然天天来。

酒店三个月的合同期快到了,为了帮助他们,刘磊在富人区海法提前租了房子,那座大楼是韩国大宇公司的援建项目,房子里外都不错,6个福建老乡欢天喜地地拿了钥匙抢先进驻。隔了阵子刘磊第一次去海法看他们,却发现他们没有任何床垫和被窝,地上就铺层报纸,摊层衣服,大家挤在一起取暖睡觉,晚上冻得瑟瑟发抖。

这时,安德鲁斯餐厅合同期满,刘磊准备搬家去海法。按照约定,福建老乡应该离开自寻出路了,但此前15天来,他们一直聊天打牌,等人送饭,没有找到任何出路,此时更不愿意离开了,只好苦苦哀求好人做到底。看着他们绝望的眼神,听着外面呼啸的寒风,刘磊也不忍心,就留下了他们。

小小套间顿时变得热闹非凡,12个男人在里面七嘴八舌地聊天、说笑,工作前途的渺茫也渐渐被人淡忘。

巴格达的中国人 5.望尽天涯不见家

这次到巴格达的每一个福建老乡,几乎都有过一两次出国谋生的失败经历。问他们为什么非要跑出来干活儿,答曰:“国内干活赚不到大钱,出来闯就盼有个转机。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吃苦受罪挺挺就过去了,光宗耀祖才光彩啊!”

在福建乡间,光耀门楣似乎是件举足轻重的大事,结婚要大大方方,盖楼要漂漂亮亮,修坟要风风光光。不过他们自己也知道“人前显贵,背后受罪”的道理,远渡重洋,多半没有飞机和客轮可坐:“福建平潭到处是海滩,随便哪里都可以走人。这一带编了号,蛇头说‘几号码头装货’,我们就知道暗语指什么意思。”

整个福建省,以平潭为代表,偷渡中介似已形成地下产业,收费划分十分明确:美国50~60万,西欧40万,东欧25万,以色列12~15万,新加坡、韩国20万,日本30万,台湾10万。

有一回福建老乡之间相互戏谑,老朱对老沈说:“你老婆有没有想你啊?”老沈顿时勃然大怒,挥舞着拳头就要揍人。刘磊他们当时都不明白,很平常的一句关切的话何以让人大动肝火?一问才知道这其中还有个“典故”:原来沈姓老乡娶了个台湾老婆,这老婆是一个70多岁满脸皱纹的山村老太婆。老沈总认为只要去了新的地方,就能过上大富大贵的生活。于是找到中介,交了10万元人民币,跟真妻子假离婚,娶了有台湾户口的老太婆,终于如愿以偿地踏上了台湾的土地。岂料,“高山青,涧水蓝”的台湾并不景气,工作很不好找。他无法挣到钱,还必须每天守着老太婆同床共枕。因为台湾法律为防止假结婚,规定他们这样的夫妻必须同床共枕,如果抓到三次不在一起就宣布婚姻无效、遣送回大陆。可怜他,每晚暗自压下心中的欲火和厌恶,睡在骨瘦如柴的老太婆身旁,想着远在家乡的结发妻子,再多的苦闷、再大的欲望也只能压在心中。最后他实在熬不住了,咬咬牙,只当10万元打了水漂,偷偷回了大陆。回大陆后不久,选择来伊拉克,因为价格最便宜,只要3万。孰不知,他不过是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火坑!

而开人玩笑的老朱,本身也并不幸福。他和老婆为了双双出境,很好的感情却办了假离婚,老婆为了拿到台湾的居留权,嫁给了孤苦的台湾老兵(她所缴纳的中介费中,有一部分交给了老兵,以自己的身体和金钱,换取对方的接纳)。老朱为了出人头地,也开始了毫无希望的打拼。后来,他一直在帮刘磊做事,有时候美国人借给他们免费手机打回家问候。老朱的电话一个个都是拨往台湾,打给已嫁作他人妇的前妻。

第一次听到这样蹊跷离奇的故事,刘磊不禁倒吸一口冷气,简直无法想象和揣摩当事人的心理!为了出境,为了赚钱,难道就要这样不顾伦理道德、疯狂行事吗?付出了这么多,最后有没有收获到想要的东西呢?同坐的福建人还有去过新加坡、香港的,都是在建筑工地上做事。有的承包商为了降低成本,招徕大批福建人,通常干了半年就回来。我问:“出去的话能赚多少钱?”他们不假思索地说:“没挣到钱!有活干,也有工资,但是差不多拿回来一还债就抵消了。”继续问:“那既然这样,为什么还出去呢?”他们沉默一下,仿佛不堪重负似的叹了口气,说:“我们不出去的话会被老婆骂没用,会被乡亲鄙视为废物。在家乡也没活儿挣钱,出去闯还有可能致富。先前的榜样不是也干得挺好,洋楼名车,一寄就是几千美元,我们也会有那一天的!”这回轮到小帅沉默了。

上个世纪90年代,曾经有一本叫《福建万八嫂》的书,讲1984~1985年的时候去美国行价一万八,某个村子的男人差不多都走了,一去就是15年、20年,只剩一村子的留守女人,“万八嫂”由此得名。而万八嫂常年没有男人,闷得慌,去福建的四川人、湖南人很容易就乘虚而入了,这一现象逐渐成为公开的秘密。即使是这样,身在国外的丈夫还是会每月寄钱回来养家,雷打不动。

转眼三个月租期到了,又到了搬家的时候。6个福建老乡的去留问题又一次摆上桌面。由于餐厅小,刘磊只能留下老王老朱两人洗菜洗碗打份工,至于其他四个,便不得不与他们结束这段“蜜月”了。

这时,一位经营规模较大的华商老陈,在巴格达开始筹建中国商城,刘磊介绍四个没有出路的福建老乡投靠了他。隔了很久,后续的消息陆续传来:四个人过去之后,老陈安排他们做安装家具的活儿,工资三美元一天,其中两个人一听就跳出来掰着手指,嬉皮笑脸地说:“三美元一天?你知不知道我在国内多少钱一天?!”这种语气惹火了老陈,他们当即被赶出去,剩下两个赶紧闭嘴,算是留了下来。

巴格达的中国人 6.老鼠会

最早跑掉的皮夹克蛇头,回国后重新召集了一批怀有梦想的福建老乡进伊拉克淘金。而不幸的是,他们还没实现美好梦想,就在来伊拉克的死亡公路上遭到了阿里巴巴的劫持,这就是2004年4月上旬轰动一时的中国赴伊劳工被绑架案。

一时间,国际舆论的视线被吸引过来,中国外交部门也非常关注,要求其他在伊华人每天6点电话报平安,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好在绑匪知道被绑者是中国人之后,对他们还比较友好,加上中方做了多方面的努力,找到德高望重的穆斯林长老会进行沟通,这批福建老乡于4月13日被释放。临走时绑匪还送他们一些伊拉克土特产,大使馆提供机票将他们送回国。实际上,这批福建老乡是最幸运的,没有在伊拉克过猪狗不如的生活,没有在危险的漩涡中越陷越深。出了趟国,遇上惊心动魄的绑架事件,当了回新闻事件的主角,牵动了中国千万颗同胞的心,最后有惊无险地荣归故里,比起其他默默受苦的老乡,命运不知好到哪里去了!

再说那两个被老陈赶出去的倒霉蛋,走投无路之下,被蛇头重新勾上,串通一气骗家乡的亲戚,说在伊拉克赚了很多钱,月收入800美元,机会多得不得了,每个人交四五万中介费就可以来发财了。于是更多的人被骗上了贼船,而且都是他们的堂兄表弟!很多人就是这样,被骗得血本无归之后自己也去做了蛇头,丧尽天良地骗自己的亲人。雪球越滚越大,罪恶悄悄蔓延……

一次采购途中,刘磊在巴格达最繁华的卡拉德大街路过一家中国国际贸易商行,好奇和亲切之情油然而生,满怀期望地进去之后,竟然看到再熟悉不过的两张脸,原来是那两个倒霉蛋带着第三批来伊的福建老乡在此做电器生意。在伊拉克60℃的高温下,他们12个人挤在一起,打着赤膊,看上去像在下饺子似的。拥挤不堪的屋子里还堆积了三台电视机、一些凉席和拖鞋。一打听才知,在伊拉克这些货物很难卖出去,比如凉席,伊拉克人压根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他们连竹子都没见过。到后来房租交不起,三台电视机硬生生地被房东抢去抵债,他们连最后的娱乐都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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