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真是个读死书的人。
也就因为方孝孺是这样一个读书人,头脑中的君臣名分才更加鲜明,朱棣再为太祖所爱,辈分再高,终究也是朱允炆的臣子,以臣逼君就是大逆不道,他自然不可能降伏于朱棣。然而方孝孺是当时的士人领袖,能够得到他的支持,对于朱棣来说是赢得民心的一个重要砝码。早在朱棣进军南京前,他的首席军师道衍就曾恳求他放过方孝孺。
朱棣当时满口答应,但进了南京城后,面对黄子澄和齐泰等建文旧臣的强烈恨意,情绪已经有些暴躁,对不肯投降的方孝孺更加不满。后来朱棣准备登基,需要有人起草诏书,大臣们都推举方孝孺来写,更把方孝孺推上了风口浪尖。方孝孺上殿的时候穿着丧服,朱棣知道他在为朱允炆服丧,显见是对自己威权的不认同。
两个人心中都存有芥蒂,相互之间就怎么也说不到一起去。一个非要登基,一个就不写诏书。一个气得大叫:"你就不怕死吗?"一个梗着脖子回道:"死就死,诏书绝不写!"一个继续威胁:"你自己不怕死,难道还不怕株连九族吗?"一个以更大的声音回道:"就是十族又能奈我何?"
话赶话到这个份儿上,朱棣已经被气昏了头。他不再想靠拉拢方孝孺来收买人心了,相反,他要通过方孝孺的案子来威慑人心,既然不服我,那就怕我吧,叫你们知道到底谁厉害!
自古以来,杀人连坐最严厉的刑罚莫过于诛九族,但方孝孺的案子产生了中国历史上最为血腥的刑罚--诛十族。
九族收押起来还算好办,按着亲戚关系抓人就是,这第十族该怎么算呢?经过锦衣卫和三法司紧急磋商,决定将"朋友门生"列为第十族,而抓捕工作自然责无旁贷地落在深得朱棣信任的锦衣卫的身上。
这"朋友门生"如何界定,什么人算朋友,什么人算门生?朋友是经常串门聊天的算呢,还是偶尔喝酒小聚的算?门生是跟随左右学习的算呢,还是曾经请教过问题也算?这中间既无先例可循,也没有量化标准,是与不是,全在锦衣卫的一句话。
前前后后,方孝孺一案共计杀了八百七十多人,至于谪贬流放更是不计其数。不知方先生泉下有知,在地府和这些屈死的冤魂相见时,是否会因为自己的无谓倔强而长叹一口气?
方孝孺一案已经牵连甚广,但朱棣对天下的威慑行动却还没有结束。
当日城破之时,方孝孺曾和御史大夫景清相约殉国,结果两人谁都没有自杀。后来方孝孺激怒朱棣落得诛十族的下场,景清则因为在朱棣为燕王时做过他手下的参议,才华能力给朱棣留下了好印象而被锦衣卫放过,继续在朝廷上当他的御史大夫。
没想到景清不念朱棣的好,一直惦记着为朱允炆报仇。御史大夫是从一品的高官,上朝时离皇帝比较近,方孝孺的案子过去后,趁着朱棣有些放松警惕,景清便利用一次上朝的机会怀揣利刃,准备刺杀朱棣。
景清一个文弱书生,想杀人时神情肯定有所异常,何况建文朝的重臣本就属于锦衣卫重点监察对象,一切异动早就汇报给朱棣,朱棣早有准备,在大殿之上等他羊入虎口。没等景清接近朱棣,已经被锦衣侍卫拦下,搜出利刃,见事不能成,景清对朱棣破口大骂,甚至被打落牙齿却仍然骂声不绝,还一口血喷到了朱棣的龙袍上。
朱棣大怒,命人将景清剥皮揎草,尸体挂在城门上示众,家里也被灭族。即使如此残酷的处罚,朱棣仍然不够解气,此后但凡和景清扯上关系的人全都倒了霉。
这扯上关系的活儿,还是锦衣卫最为拿手。史书上说"籍其乡,转相攀染",查关系查到老家,连街坊邻居也都受到株连,"村里为墟",被杀得整个村子都成了废墟。
乡里乡亲和街坊邻居还算有风有影,还有更莫名其妙就被牵连丢了性命的。青州教谕刘固因为母亲年纪大了,向朝廷上书请求辞官好回乡去照顾老母亲,景清觉得他是孝子,没有通过朝廷文告,而是给他写了封信,说要提拔他到南京任职。本来这在官场上是很平常的事情,但就因为这封信,刘固就成了景清一党,不但他,就连他的母亲、兄弟以及儿子,全都同日被杀。
这样的牵扯,时人有一个形象的比喻--"瓜蔓抄"。
瓜蔓抄始自景清一案,其后应用于永乐朝几乎所有案件当中,一直持续了十多年,直到朱棣的儿子仁宗朱高炽登基后才为这些屈死的人平反。
而瓜蔓抄中人人自危,谁也不知道会因为什么事情牵扯上什么人,哪天就被锦衣卫抓走没了活路--锦衣卫掌握了人们的生杀大权。于是有心人千方百计地探听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大人的喜好,争相贿赂,以求在未知的案子中保住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