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倒真有些教小孩子的本事,他不是一味地迁就太子,而是既将太子的生活照料得很周全,又敢对太子的错处明确指出。朱祁镇只是年幼顽劣,并非不可救药,日积月累,对这个"王先生"的感情越来越深。
朱祁镇其实并不算昏庸,他只是从小生长在深宫里,缺乏社会阅历和政治经验而已,因此对于曾在宫外生活多年,似乎无所不知的"王先生"是打从心眼里的信任。在朱祁镇眼里,自从他登基做了皇帝之后,周围人都变了,只有王振没有变,还是那个让他又敬又怕的王先生。
而王振也充分利用了这一点。正统初期,内有太皇太后,外有三杨,他还没法大展拳脚,直到正统七年太皇太后去世,三杨老病,朱祁镇亲政,属于他的时代终于到来了。
王振既敢自宫进宫,又从永乐朝一直隐忍到正统朝,为的就是逐步接近最高权力核心,现在这一步终于走到了。意气风发的王太监头一件事就摘下了皇宫里太祖朱元璋立的"内臣不得干政"的铁牌,而外臣们胆敢和他对着干的,一律交给锦衣卫处置。
王太监主政,锦衣卫自然也得跟着换成自己人,刘勉、徐恭太过老实,一直被外臣牵着鼻子走,把个堂堂皇帝私兵变成了三法司的外援了,这怎么可以!
于是他说动了朱祁镇,将自己的亲信马顺提拔成了锦衣卫指挥使。从此锦衣卫就成了他王太监的左膀右臂,指哪儿打哪儿,当真是得心应手。马顺和王振的配合,史称"流毒天下"。
从正统七年十月太皇太后去世,直到正统八年(1443年)六月,仅仅半年多的时候,王振就在朝中搞得天怨人怒,很多大臣不知深浅,低估了王振对于朱祁镇的影响力,还惦记着前些年三杨在的时候,朱祁镇对于内阁言听计从的清明景象,以为只要让朱祁镇知道了王振的真面目,以皇帝的天纵英明,一定会当机立断,远离奸佞之辈。
正好此时老天帮忙,某次炸雷,偏巧击中了皇宫奉天殿的一角--这样的天灾通常都说明了老天对于政府部门的运作有所不满,朱祁镇按照惯例下了道广开言路的圣旨。翰林侍讲刘球就借着这个机会上书,痛陈当今朝廷十大弊端,其实也是老生常谈,无非是请皇上清吏治、开言路、用儒士等等。朱祁镇看到奏章后觉得写得挺全面,就把这份奏章复写了,让满朝大臣开研讨会学习。
王振身为司礼监太监,当然有份看奏章,然而他看的重点却和朱祁镇不一样。奏章中有一条是希望朱祁镇"政由己出,则权不下移",这句话刺痛了王太监的心,他觉得这个刘球提了十条建议都是为了这一句话做铺垫,目的就是在皇帝面前说他王振阻碍皇帝"政由己出",加上满朝都在开刘球十事的研讨会,难保其中不会有人联合起来掀起倒王运动。
此时王振刚刚掌权不久,面对这种情况,他决定杀人立威,将反对的声音扼杀于襁褓之中。锦衣卫指挥使马顺当然对大上司王太监的想法心领神会,于是立刻着手罗织证据。
当时朝廷分管祭祀的太常寺卿职位有两个空缺,刘球的奏章上建议应该挑选"清慎习礼之臣"担任这个和上天、祖宗打交道的职务。有个叫董璘的翰林想换份清闲点的工作,于是向吏部打报告,自荐去太常寺工作,正好撞在了马顺的枪口上。
马顺以刘球和董璘相互串通,谋取朝廷官职为由,将两人都抓进了诏狱。董璘经受不住严刑拷打,屈打成招,于是刘球一下子从为国为民的忠臣变成了为己谋私的奸臣,王振得意之下,就让马顺将刘球彻底解决。
锦衣卫杀人的方法,从组建那天起就层出不穷。除了常规的十八种酷刑外,历任指挥使都有些个人单独的发明创造。当年纪纲将解缙活活冻死,毕竟还留了个全尸,而今马顺却命人将刘球杀死后肢解碎尸,埋在诏狱的院子里,让他死后也不得安宁,还要被千人踩万人踏。
要什么样的心理才会做出这样残忍的行为呢?依靠极权获得的快感,竟使人性扭曲至此,也无怪我们从史书里看到的都是鲜血了。
而董璘本来就是拿来对付刘球的引子,因为认罪态度比较好,顺了王振的心意,过了没多久,马顺就将他放了出去。董璘在狱中悄悄地留下了刘球的血衣和一条胳膊,出狱后交给刘球的家人殓葬,他自己也远离仕途,终老于江湖。
刘球一死,从此满朝文武对王振服服帖帖,对锦衣卫刮目相看。马顺借着王太监的靠山,几乎重振了当年纪纲时代的威风,朝廷上下重又笼罩在锦衣卫的阴影之下。即使有些公认廉洁奉公的大臣,比如我们所熟悉的于谦,也只能做到不附和而无法主动反击。
然而外廷肃清不等于王振就可以高枕无忧,内廷里眼红他权势的大有人在,大家都是太监,凭什么只你王振呼风唤雨?大家都是锦衣卫,凭什么只你马顺翻云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