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登是个精明的将领,他对于朱祁镇被俘虽然痛心,但头脑一直都很清醒,知道绝不能因为皇帝在对方手里就屈服,于是对袁彬答道:"臣接到的命令是守住城池,其他的一概不知。"袁彬见状心中悲凉,只道今天得和皇帝一起送命,于是放声大哭,一头撞向大同城门。
不论是也先还是朱祁镇,抑或是守城的郭登,他们都被袁彬的举动惊呆了,赶忙叫人拦住袁彬。
也先经过宣府、大同两次拒绝开门,一腔热血一而鼓,二而衰,经袁彬这么一撞,已经是三而竭了。于是退而求其次,反正灭不了大明,干脆趁着皇帝在手里多勒索点钱财,也算是对这次远征有所交代。他让朱祁镇命令袁彬向大同城索要财物,不然就当着他们的面杀了你们的皇帝陛下!
而朱祁镇则终于一扫被俘以来的郁闷,发现王先生不在了之后,自己身边还是有忠贞之士的。见也先不再强求开门,转而求取财物,他立刻满口应承下来。
于是袁彬对郭登喊道:"郭大人!你放我进城,我有话和你说!" 郭登还在惊疑,袁彬又道:"你我曾同在锦衣卫,我不会骗你!"郭登也曾当过锦衣卫指挥佥事,只不过他一直领兵在外,很快又因战功晋升到更高的职位,并没有真正在锦衣卫里做过事,但在袁彬看来,这点香火情总还是有的。
郭登不敢开门,他用绳索将袁彬提到城里。袁彬知道若是说也先要钱,只怕郭登不会理会,于是说是瓦剌远征,皇帝陛下要劳师,大同城须得贡献金银。听了袁彬的话,郭登不由得长叹一声,知道所谓"劳师"云云,不过是遮羞的借口而已,但已经拒绝了开门,如果再拒绝给钱的话,只怕朱祁镇的命真的不保。
于是郭登召集了大同城里的大小官吏,传达了皇帝的旨意,大家东拼西凑了两万多两黄金和大批丝绸锦缎,由郭登亲自送到城外。
郭登见到面容憔悴、衣饰脏污的朱祁镇,心情激动不已,对着朱祁镇大哭磕头。朱祁镇从未想过会和自己的臣子在如此情境下见面,但他终究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并没有像郭登那样大放悲声,而是指着财物对也先说:"太师(也先自称大元太师),这些东西都是朕赏赐给你的。"
朱祁镇在这种情况下还矜持地"赏赐"也先财物,是他作为帝王的惯性使然,也是他成为俘虏,失去一切后唯一还剩下的一点点自尊。也先对这个年青皇帝不由得另眼相看起来,本来以为是个昏聩的君主,却没料到被俘后不失镇定,还能在如此狼狈的情况下维持君主的威严,倒真有些中原人说的天子气概。也先一时气短,恭敬地接受了这份赏赐。
当夜瓦剌大军扎营在大同城西,也先并没有将朱祁镇当成犯人一样捆绑起来,而是让他单独一个帐篷,由袁彬和哈铭、喜宁服侍,只在营帐四周加强戒备而已。
深夜时分,郭登派来劫营的人被也先一举擒拿。
原来袁彬在大同城里和郭登密议过,也先如此轻易就得到财物,只怕不会立刻撤兵,而是会纠缠到大同城献出所有财物才会罢休,郭登可以趁这段时间找机会劫营,如果能救回皇上,那就是大明之福,万民之幸了。
袁彬回到朱祁镇身边时将此事告诉了朱祁镇,他并没有避开喜宁和哈铭。哈铭虽是蒙古人,但好几代在大明朝为官,内心早将朱祁镇当作君主,一心侍奉。但喜宁却是也先放在朱祁镇身边的棋子,扎好大营后立刻将此事告诉了也先,于是郭登的劫营计划功败垂成。而朱祁镇也不笨,稍加思索就知道问题出在喜宁身上,从此对喜宁多了个心眼,只是碍于喜宁总在左右,无法提醒袁彬注意--袁彬是个实诚人,一直以为是郭登计划不周,而非有自己人告密。
经过了劫营事件,也先知道了大同城的厉害,于是不再耽搁,裹挟着朱祁镇离开大同。连续几次招降不成,他觉得明朝的边境守军都是些硬骨头,不好对付,倒是在土木堡打败的那些中央军都是些草包,于是决定直奔北京城。
路上每经过一处城镇,也先就通过哈铭向朱祁镇提要求:写道圣旨让你们的官儿送点好东西来。也先大概以为所谓圣旨就是皇帝写的旨意,却不知大明朝的皇帝从来不会亲自写圣旨,五凤楼上金凤口衔,颁行天下的圣旨实际上都出自那些翰林编修之手。朱祁镇当然没有把此中内幕告知也先的义务,他又不相信已经叛变的喜宁和外族人哈铭,于是袁彬就挑起了"草诏"的重担。
凭着这一封封"御笔"信,也先的部队陆续讨来了不少财物。也先虽没拿到什么城池土地,但见到皇帝的旨意还是那么管用,对此次南侵的规划又有所改变。一次,他提出要将妹妹嫁给朱祁镇,效仿古代那些和亲政策,达到控制中原的目的。朱祁镇可不想做蒙古人的女婿,他知道如果答应,就不是瓦剌公主被和过来,而是他大明皇帝被和过去,于是婉转拒绝了也先。也先倒也挺有领袖的度量,不但不生气,反而对朱祁镇更加敬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