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下们见着钱都督此举,明白他老人家不仅贪财,关键还是好色的,这也就算是找着了安身立命的根本。有个叫作廖鹏的锦衣卫官,仗着自己有个在河南做镇守太监的哥哥,鱼肉乡里,作恶多端,被河南巡抚邓庠告了一状。皇帝因为刘瑾前车之鉴,正烦着这些太监亲党,于是明诏降级安置。廖鹏为了保全官爵,忍痛把自己的宠妾送给钱都督"享用"一番,于是钱宁传出话来,说你就放心吧,有我在,降不了你的职。最后果然如此。
然而赵经不常有,廖鹏更是难得,钱宁要"开源",不能总指望着别人撞上门了,还得自己跑出去创造机会。他联合东厂,往广大城乡周边地区派出大量人手,乔装改扮,引诱无知村民发表些不合时宜的言论,或是蒙骗别人参与邪教活动,然后立刻拿办,送交有关部门查处。这叫"铸铜板",也叫"种妖言",坐实了案情,才好严刑逼贿。谁不知道这些人是冤枉的呢?可钱宁在那儿盯着,办案官员即使心知肚明,却也只能照办。
若干年后,朱厚照的堂弟,也就是世宗嘉靖皇帝朱厚熜在位,有位给事中孙磐回忆起当时情形,说是"死者填狱,生者冤号",那些禁不住刑讯的死者把锦衣卫的牢房都填满了,余下活着的囚犯就趴在死人堆里不停地喊冤。其情其景,殊为发指。
大臣们这下子又坐不住了。你是皇帝的干儿子,那你总不能这么败坏你干爹的家业吧?只是上疏控诉钱宁的官员,到头来要么落得个革职遣返,要么就给扔进诏狱"反省"去了。这时候正赶上天象异常,前面那位杨一清,挺身站出来发表了一番议论,言辞间颇有讥讽皇帝亲近小人的意思。朱厚照听了是不为所动,钱宁火可大了。他仍旧没有亲自出面,而是授意豹房里的一干人等及朝中某些官员,在皇帝跟前对杨一清百般诽谤。给事御史周金、陈轼这两位一看不对,连忙对朱厚照说,杨一清可是忠臣,陛下您千万不要听信小人胡说八道啊!皇帝信谁呢?皇帝是信钱宁的。锦衣卫就监督百官嘛,谁是谁非,钱宁心里有谱。于是找来一问,钱宁支支吾吾,好像还颇有些不好背后说人闲话的意思。朱厚照这下子知道了,杨一清这人确实不怎么地道。消息传到当事人耳朵里,杨一清无可奈何,唯有一声长叹,三叩九拜,说皇帝既然信不过我,那我也就回家种地去吧!
不过朱厚照倒也明白,杨一清有功,文韬武略,不是朝廷里那些寻常书呆子可以相提并论的。以前刘健和谢迁不都还"退休以后待遇从优"么,到了杨一清这儿也不能坏了这规矩,丰衣足食,给国家好好地养着吧!没准将来还有再用他的那一天。
杨一清人是走了,回到南方,不过说到底心里毕竟牵挂着大明朝的江山社稷。过不得几年,朱厚照御驾南征,就住在他的杨府大院。君臣两个把酒言欢,畅饮两日两夜,以诗文唱和,倒也其乐融融。杨一清趁机向朱厚照进谏,天子动辄远离京畿,安全无凭,又是劳民伤财,不宜过多此举。他说话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也是朱厚照喝了酒心情好,竟然听了进去,于是打消了原本计划中巡游江浙的念头。
只是这朱厚照南征,却不再是钱宁的主意了。正德朝的锦衣卫故事的"精彩"之处正在于,他们是一家唱罢,一家登场,个个都是卯足了劲头,唯恐身段不够秀丽,唱腔不够婉转,给前面那位比了下去,空教后来人笑话。提议朱厚照南征的,是边将出身的锦衣卫头领江彬。这一位比起钱宁更加了不得,因为他是历史上绝无仅有的一位,以一人身兼厂、卫双重职权的正德宠臣。倚仗着是他在塞外沙场多年磨炼出的铁石心肠,非但权凌驾众人之上,最后更是反客为主,竟然将提携过自己的钱宁置于死地,其人其事,说起来便又是一番别样的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