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朱厚照亲眼见识过了边兵骁勇,满心欢喜非常,就在正德八年创设神威营、敢勇营,分别交给江彬和许泰统辖,江彬进阶为锦衣卫都督佥事。他又大概是觉得加官晋爵还不足以表明自己对江彬的信任,于是依着钱宁故事,把江彬认作了干儿子,同赐国姓,自己在宫里另外挑选出一班擅长骑马射箭的太监,编作"中军",和江彬一道搞起了军事演习。每天从早到晚,宫苑内时时可见疾驰掠过的铁骑,处处闪烁着慑人的刀光剑影。无论边兵也好,太监也罢,因为有皇帝亲自坐镇指挥,自然也是抖擞精神,喊杀震天,声浪直透九门以外,唬得全城百姓一惊一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皇宫里闹起了军事政变。
朱厚照又给各营官兵配置明黄色的战袍,以示"天子禁军"之意,并特制一批遮阳帽,帽上插天鹅翎,分赠予统辖营兵的诸位将领。好像江彬这样身份的,要插三枝,其他下级的部属就只能插两枝了。结果就是这么三两支羽毛,到头来却变成了衡量臣子在皇帝心目中分量的标准,堂堂的兵部尚书王琼,看着江彬的遮阳帽有些眼热,偶然跑去陪同朱厚照操演禁军,破例获赐天鹅翎一枝,激动得捧在手心里左右端详,回家路上差点儿从轿子里跌了出来。
只是玩来玩去,皇宫就这么大块儿地方,宫墙以外的北京城也不见得就能宽敞得到哪儿去,这么许多的人马,挨在一块儿也实在有些挤得慌。江彬为了皇帝"殚精竭虑",思前想后,想出个一石二鸟的办法,既能讨得朱厚照欢心,又可以避开钱宁的耳目。他对朱厚照说,宣府这个地方好,盛产美女,皇帝要是去看了就知道,肯定不会让您失望。再者,那是帝国的北方边境重镇,您还可以借机实践这些日子在营苑里演习积累起来的作战经验,真刀真枪地和蒙古人干上一回了,岂不比成天困居在宫里,还得给那些大臣们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自取烦恼来得痛快?
他说得还颇有几分文采,叫作"瞬息驰千里",塞外大漠,一望无垠,金戈铁马,气吞山河。这一下子就勾起了朱厚照心底里一直都在隐隐作祟的边塞情结。皇帝不是因为没机会亲临前敌,才会成天跟这些宠臣们玩打仗游戏吗?现在是又可以跑去饱览山河雄壮,又可以尽享人间美色,还能仿效太祖、成祖他们御驾亲征,创下一番令世人称羡的丰功伟业,这诱惑实在太大,简直抵挡不住。至于安全什么的,反倒不在话下,有锦衣卫,还有精心操练的"外四家",岂有轻易让皇帝涉险的道理?
朱厚照于是决意北巡。不过走起来倒是麻烦,不能让大臣们知道了,又要惹出天大的乱子。他和江彬暗地里商量了半天,决定先只带着几个贴身的随从,趁着夜幕微服出宫。这是正德十二年的八月里的某个夜晚,皇帝走得悄无声息,甚至连钱宁都因为日渐失宠未能随行。不明就里的大臣们第二天发现皇帝失踪了,顿时炸开了锅,等到他们弄清楚原因,朱厚照人已经到了京城北面的昌平。
有朝臣梁储、蒋冕、毛纪这几个快马加鞭追过去,一直追到沙河,好容易赶上了朱厚照,拦在马前百般劝阻,说皇帝你太不拿自个儿安危当回事了,这一路过去到了关外,要是遇上蒙古人怎么办,岂不是要弄出个土木堡第二来么?国家社稷可不能因为你的意气用事给彻底搞砸了呀!朱厚照只觉得他们啰嗦,扬起马鞭来吓唬了几句,再不让开我可要打人了,也就不理会这些忠心的臣子,径自一溜烟望着北方继续前进。
要去宣府,得先经过居庸关。这儿有位巡关御史张钦,是个讲原则、识大体的好干部,居然站在关前顶撞起朱厚照,说什么也不肯开门让他过去。朱厚照机灵,佯装原路折返,跑回北京待了两天,然后派出原本"八虎"之一的太监谷大用接管了居庸关防务,并且特意叮嘱他说:"关好大门,要是后面有大臣追来了,一个也不许放过来。"这才算是解决了他北巡的后顾之忧。
经过如此几番曲折,终于来到了心驰神往的九边重镇宣府。江彬一早在这儿给皇帝预备下行宫,朱厚照瞧着不错,赐名叫作"镇国府"--他忽然觉得,其实做皇帝还不如做个将军,能够驰骋沙场来得畅快。当然啦,皇位是不能随便丢掉的,可如今自己人都不在京城,又何必还非得顶着个大明国君的身份呢?好吧,从今天起,我就不是正德天子了,我也不叫朱厚照,我是大明朝"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朱寿",这镇国府,就是我统御三军征伐北疆的前敌总指挥部了。
接着就把北京城豹房里的全部家当,那些乐工啊,美女啊,连同外四家的神威营和敢勇营一起搬了过去。另有"威武大将军朱寿"的亲笔文书一封,交呈内阁,申请一百万两白银的作战经费,由国库供给镇国府开销。大臣们傻眼啦,不知道交了哪辈子的霉运,摊上这么个让人哭笑不得的活宝。可也不能不给他,说是什么将军,皇帝毕竟还是皇帝,大臣们要对皇帝负责,要对大明江山负责,只要他朱寿老人家在北边平平安安的,可不比什么好消息来得都要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