阻碍南巡的王阳明
在大明朝历任一十六位皇帝里面,朱厚照在位的时间并不算长,但是他却经历了作为一个帝国统治者所能遇到的几乎一切麻烦:边境战争、农民起义、佞臣乱政和皇族谋逆,等等。凡此种种,前赴后继,层出不穷。而朱厚照身处一切变乱的中心地带,居然可以泰然自若,不以为念,进而把它们当是给自己跑出皇宫四处溜跶的借口,后人说他从头到尾完全不具备丝毫作为"皇帝"所应有的自觉,从这个方面而言,倒也确是恰如其分的评价。
特别是皇族谋逆这一桩。正德五年安化王朱寘鐇起事,尽管在极短的时间内便被朝廷镇压,但是惦记着朱厚照那把龙椅的朱姓宗室依然大有人在--你成天东跑西颠的,不认真坐着自己位子,那还不如让给我们这些想坐的人来坐吧!
于是在正德十四年的六月,从江西传来了宁王朱宸濠起兵作乱的消息,江西巡抚孙燧、南昌兵备副使许逵以身殉国,攻势如潮的叛军接连攻陷了南康、九江等地,国家东南形势陡转,半壁江山岌岌可危。原本已经被朱厚照折腾得够呛的大明官员和百姓们,这下子又只好再硬着头皮去趟宁王这淌不知深浅的浑水了。
这时候的朱厚照本人在干嘛呢?他刚离开太原, "顺道"去宣府待了几天,三月间刚回到北京,正在忙着和批评自己"巡幸无度"的大臣们较劲。要说他这人的精神头是真好,几千里行程一路撒欢似地跑下来,轿也不坐,都是自己骑马,披着"威武大将军"的战甲,腰里还悬着长弓,"涉险阻,冒风雪",累倒累病了无数能征惯战的"外四家",他却依然"面无倦容"--北边我已经玩够了,没什么新鲜玩意儿。听江彬说,南方也是不错的,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嘛,那我就再到南边走走吧!
大臣们一听,脑子嗡嗡作响,心说你这人完全就是大明朝的祸害,走一方黑一方,跟个流窜犯似的,北边都已经给你败坏得差不多了,再要去了南方胡搅,动摇国家的赋税根本,这可如何了得?朱厚照当然知道他们不乐意,也不好再像上次那样"连夜潜逃",于是寻了个借口,说北京城最近不是地震了么,我准备到两京和山东去一趟,遍访名山大川,各地神仙们都拜上一拜,恳请上苍赐予我大明千秋万代安定和谐,岁岁平安,云云。
他当然不是以皇帝的身份去的--"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镇国公朱寿将巡两畿、山东,祀神祈福,其具仪以闻。"回头一想,似乎武将去办这种事情太过稀奇,于是又给自己加了个太师的官衔。太师镇国公,嗯,这下就圆满了。
旁边的江彬瞧见皇帝兴致正浓,凑到跟前来搭话说:"大将军为国分忧,可就怕朝堂上的那些文臣无理取闹,圣旨一出,又要逼着您和他们打口水仗了。倒也真是烦人。"
朱厚照哼哼着回答说:"怕什么?拖出去打,打到不能说话为止。"
这是调唆皇帝要胆敢进谏的官员们痛下杀手了。可是所谓文人风骨,不怕死的总是大有人在。兵部郎中黄巩就向朱厚照上疏说,跑去边境拿国防当儿戏,为了一己私欲而损耗天下的人力、财力,老百姓的心都被伤透了,这完全是因为皇帝听信了江彬的教唆,"江彬这个人,生性凶残,为人处事傲慢且怪诞,本来不过是军队里的一介武夫,完全不懂得为人臣子的礼数。我们这些做大臣的,只知道他有可以砍头的罪过,不知道他有什么值得奖赏的功劳……天下人听见江彬这个名字,无不切齿怒骂,都想吃他的肉,喝他的血。陛下也不应该因为怜惜区区一个江彬,而不肯向天下人谢罪认错啊!"
他的一位同僚,兵部员外郎陆震本来也打算上疏,看过黄巩所述,立刻称赞不已,毁掉了自己的草稿而与黄巩联名上奏。这次弹劾行动较之当年请愿诛杀"八虎"声势更为浩大,前后进谏的官员多达一百六十八人,即使纵览明史,其情景亦可谓空前绝后。
江彬老练,知道自己当初想出"北巡"的主意,在朱厚照跟前把钱宁挤了下去--这些年多热闹啊,都没钱宁什么事--自然也就会成为大臣们头等的眼中钉、肉中刺了。他事先在朱厚照心眼儿里点了个穴道,大臣们的奏疏一递上来,皇帝这当即就发作了。带头上疏的黄巩这几个,当天就给关进了诏狱,其余"从犯"一百零七人,则全都在午门外罚跪五天。大理寺正周叙等见状,第二天又连疏进谏,极言江彬怙权倡乱,黄巩无罪。朱厚照更怒,把他们和黄巩关在一块儿,并特别吩咐周叙和另外两位官员及黄巩等六人戴着木枷在殿外罚跪五天,白天跪完晚上仍旧交还诏狱看管,"道途观者莫不无叹息泣下",说好歹也是堂堂大明的廷臣,皇帝怎么能拿人家当杀人犯似地枷起来示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