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世藩这个人,这里要特别介绍两句,和后世想像中略有出入,他其实是个貌丑而有能力的实干型"人才"。貌丑,是据说他脖子短,体型胖肥,而且还瞎了一只眼睛;有能力,是因为他熟知国家典故,又通晓天下时政要害。别人不知道,以为朝廷是严嵩在独力维持,其实阁老年事已高,除了拍皇帝马屁以外又天资有限,遇事通常都是一句"拿去问东楼的意思"(东楼,严世藩别号),要是没了这个儿子,他甚至连皇帝某些用词隐晦的旨意都是看不明白的。陆炳也是个聪明人--当然他比严世藩长得好看--平日常在严府走动,知道内里情形,也就懒得再去麻烦严嵩,直接来找小阁老交涉,还能略过些不必要的中间环节。
当下见了面,客套几句,旁敲侧击地引入正题,便掏出许多的金银细软,悉数塞到严世藩的手里,口口声声地说"万事拜托,全仰仗着小阁老仁义了",倒还真没了他平日那种趾高气扬的架势。严世藩一开始都有些犯起了糊涂,不知道陆炳这是想唱哪一出,如何会为了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武将如此大费周章。不过他以己度人,顷刻间便又明白过来,这个俞大猷和陆炳的关系,大概也就和胡宗宪跟他们严家的关系一样,不言自明的事情罢了。
他倒是心头有些窃笑:"你陆大都督平日吃了不少,今天还不都给我吐出来了?"
原来他们父子把持朝政,大小官员想要请个旨、办个事,都得先打通了严府的关节。可是严府的门不是那么好进的,何况还有些事情未必人家就会同意。大家伙思前想后,不如去找陆炳,一则因为陆都督跟严家关系好,办起事来方便,二则陆都督毕竟不是那种大奸大恶之徒,些许正义感还是有的,有些话见着严嵩父子不好说,跟陆都督提起来就不必太过在意了。于是弄得陆炳府前车水马龙,跑来找他帮忙的各路人马络绎不绝。可是话又说回来了,陆炳是热心肠,肯帮人办事,但是忙也不是白帮的,换句话来讲,"手续费"总还得要点儿。结果到后来反倒弄成了严嵩父子坐地起价,陆炳代收门票,略抽几成作为人工补贴一般。严世藩心说的"吐出来",指的就是这么一回事了。
当然,这钱原本是该是谁的,倒也说不清了,大家互利互惠而已。现在既然收了人家陆炳的钱,锦衣卫的面子也在那儿搁着,这忙不帮也不行。俞大猷是什么人呢?无关痛痒的小角色罢了。严世藩拿定了主意,改天就替俞大猷略加开脱了一番,性命自然无虞了,虽然夺去原职,却也给他争取到了一个戴罪立功,去北边重镇大同军前效力的机会。
俞大猷出狱之后见着陆炳有何感想,对他说了些什么,史无明载,无从详考。他到大同任职,与巡抚抚李文进筹划边防,创设车阵以御蒙古骑兵,又是创下了一番难得的功绩。而后再调广东、江西、福建等省,"俞家军"名动天下。又因为他为官清廉、忠诚许国,《明史》论及当时名将,首推俞大猷,其次才是他在沙场上的老搭档,同样以平倭和抵御蒙古寇边而流芳百世的戚继光了。
至于陆炳本人,料理完了俞大猷的事情,便又溜达回了北镇抚司办公室,继续认真地执行起他锦衣卫份内的差事--似乎这一切不过是段插曲,随风而逝,不足挂怀。因为在此之前,由于检举司礼监内侍李彬及其朋党有功,朱厚熜加封他作了太保兼少傅,以"三公"兼"三孤","前不见先人,后不见来者"的陆炳这时当然不会有什么"高处不胜寒"的苍凉心境,更多的,还是怡然自得,意气飞扬的豪情壮志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