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算不算得是"善有善报"的困果循环呢?
"忠"或"奸",采用这样绝对性的判定标准来衡量陆炳这样"极会做人"的异类,原本就是不太科学与合理化的。确切地说,他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在不损害到皇帝对自己的宠信这一重要前提的情况下,以自己的既得利益和政治前景为中心,尽量平衡朝廷内外那些互相纠缠和敌对势力,而后他再以一个居中协调者的身份出现,采用或明或暗的方法,获得各方面众口一致的信任与好评。大概可以这么形容,如果政治能力是一项可以具化的评分标准--并且不计善恶--满分一百,那么陆炳显然可以拿到八十以上的高分,而在他之前,锦衣卫却从没有谁可以达到六十分的及格标准。
而较之陆炳,较之锦衣卫,曾经显赫一时的另一个庞大的政治集团--太监,却在嘉靖朝跌落谷底,彻底沦为了大明朝政治舞台上的一群龙套角色。和现代那些充满着想像力的电视剧集所展现出来的情形有所不同,查阅《明史·宦官》中有关太监们在历朝活动情形的相关纪录,前有王振、汪直、刘瑾及"八虎",后有冯保、魏忠贤及至高起潜,形形色色、琳琅满目,唯独在谈及朱厚熜治世的嘉靖朝这一页上,却只得寥寥数语,说"世宗(朱厚熜庙号)体察到正德时宦官为恶所造成的祸害,在即位后管理和惩治近侍内臣极为严厉,有因为犯罪而被下令鞭挞至死甚至陈尸示警的案例",太监们虽然"大多是兴献王府的旧臣,又执掌司礼监,提督东厂,然而都相当谨慎小心地不敢太过放肆",并且他还"尽撤天下镇守太监",四十多年间不曾重置,所以"近侍内臣得势进而妄开杀戒的情形,只有嘉靖朝比较少见了"。
当然,这也仅是相对而言,太监为恶的情形在嘉靖朝还是有的。但正是因为有了这样带有明显倾向性的政治背景--或者说大政方针--作为铺垫,陆炳自然得以在对待太监们的问题上大展拳脚。嘉靖三十六年,陆炳向朱厚熜报告说,经由锦衣卫多方调查取证,现已初步查明,司礼监太监李彬在奉旨督造皇家宫寝及陵园的工程当中,利用职务之便,擅自窃取工程用料用于修建自己的陵墓,并且规制超过国家制定的相关标准,"僭拟山陵",显然怀有不忠不臣的狼子野心,证据确凿,不容抵赖,应当对相关人等予以严惩,以儆效尤。
朱厚熜闻讯大怒,将李彬及其朋党杜泰等三人逮捕入狱,论罪处斩,抄家查没赃款白银四十余万,金银珠宝不计其数。陆炳因此大功,加封太保兼少傅,并依旧执掌锦衣卫事。
这里就是陆炳这个人最有趣的地方了。纵览明史,首先,锦衣卫直接在司礼监头上动土的,仅陆炳与李彬这一例;其次,则是他这以"三公"兼"三孤"的略显古怪的封爵。
那么,什么是"三公"与"三孤"呢?所谓三公,是指太师、太傅和太保,正一品,三孤,则是少师、少傅与少保,从一品。这是相当古老的官衔,古老得几乎可以追溯到传说中的周天子时代,它们原本尊贵不凡,肩荷辅佐帝王治理天下苍生的重任,只不过随着朝代更迭,体制变迁,到了大明朝的时候,已经成为了一种虚衔,更多时候被用来表彰那些皇帝心目中的功臣。比如在大明朝的开国名臣当中,魏国公徐达的官衔就是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傅、中书右丞相参军国事,另一位名将常遇春,则是在死后被追赐了上柱国、太保兼中书右丞相的官职。
但是需要特别指出的是,无论是这些货真价实的忠臣良将,还是日后媚主取宠的乱臣贼子们,由始自终,从来没有谁同时获得过"三公"及"三孤"的双重头衔。但是陆炳早前便已经作了太子太保,又因为仇鸾的缘故加少保兼太子太傅,这时候朱厚熜再弄给他一个太保兼少傅的名头,这官做得,已经大到了一塌糊涂、骇人听闻的程度了。
千载悠悠,三公兼三孤,唯有陆炳。
可是话要说回来,他终究是个"佞幸",纵然他在对待大臣和太监们的问题上做出了一系列较为积极和富有"建设性"的举动,却仍旧不免"沾染"些"前辈先贤"们固有的恶习。在陆炳治下,嘉靖朝初年因为裁削冗员而一度有所精减的锦衣卫开始了强有力的"触底反弹",到极盛时期竟发展到坐拥十万缇骑的空前规模,并且打破先朝锦衣卫"非机密不遣"的成例,动辄便以侦缉为由向全国各地派遣办案人员,对地方行政和民事纠纷横加干涉。那些在倚仗着陆炳的权势而威风八面的锦衣校尉们,又往往大多是些恶吏豪强,专好打听民间富户家中的情形,随便逮着个芝麻绿豆大小的罪过便把别人扭送诏狱,大逞抄家斩首之能事。陆炳借此聚然暴富,积财数百万,营建宅邸十余所,私人庄园遍布四方。史书总结他是"势倾天下",倘若他本人不肯认同这个评价的话,想来大明朝锦衣卫的历任主事官里也就没有谁够得上这样的资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