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千岁的兵
且说魏忠贤名下,党徒成群,较为亲近者,有五虎、五彪、十狗、十孩儿、四十孙之谓。这其中,五彪都是武人,除了一个孙云鹤是东厂理刑官,其余如田尔耕、许显纯、崔应元和杨寰,则悉数在锦衣卫任职。
田尔耕是锦衣卫主事,许显纯执掌北镇抚司,崔应元和杨寰都是前者心腹,四个人"紧密团结"在以魏公公为核心的"阉党"周围,生杀予夺,不过一念之间,正人君子落进了诏狱,惨烈之况无以复加,"冠绝先代",即使后世亦未有出其右者。
先说汪文言案。这人是个奇士,出身狱吏,仗义任侠,又饶具谋略,在万历以后东林斗垮三党的政治角力中出力甚多,颇得朝野敬重。叶向高秉政,以他作内阁中书,相当于国务院秘书长一类的职位,与韩爌、赵南星、杨涟、左光斗等一班清流过往甚密。头一次因为傅櫆弹劾被逮入狱,魏忠贤慑于叶向高大旗不倒,朝中东林云集,倒还没敢刻意构陷,只是廷杖一番,并不曾牵涉他人。等到叶向高已走,身边又有一干三党挑唆,于是便重兴大狱,不仅是汪文言,还把已经去职的杨涟、魏大中、左光斗,以及任在京中任职的周朝瑞、袁化中、顾大章也给扯了进来。
后面这六位,便是所谓的天启"六君子"了。
汪文言一被许显纯关进镇抚司诏狱,劈头盖脸就要他交代杨涟等人收受熊廷弼贿赂案情--原来这是倚附魏忠贤的大理寺丞徐大化出的主意,说空口诬陷,无名无份,不好收拾,不如把杨涟他们和熊廷弼扯上关系,就说他们都拿了这位尚且关在狱中的辽东经略的银子,那么"封疆事重,杀之有名"。魏忠贤听罢大喜,便要许显纯如法炮制。倒是汪文言真是个硬骨头,所谓的全刑,也就是"械、镣、棍、拶、夹棍"这五毒,许显纯全盘给他招呼了一番,仍旧抵死不肯连累他人,大呼"世间怎么会有贪赃的杨大洪"(大洪,杨涟别号)。许显纯只得凭空捏造了一份供词,汪文言垂死之际又张开眼睛怒斥他说:"你不要乱写,改天我一定要和你当面对质"。许显纯没办法,只好当即将他打死灭口。
汪文言一死,正所谓"死无对证",这下子杨涟等人的罪名就算是"落到实处",任由四位锦衣卫老爷"想当然"起来了。为了尽早结案,他们分遣缇骑跑去杨涟、魏大中和左光斗的老家拿人。结果杨涟被逮,家乡士民数万人"拥道攀号",哭得惊天动地,沿途经历村庄,也多有人替他焚香祷告平安归来。魏大中和左光斗的情形也大抵如此。特别是左光斗,父老子弟"哭号震原野",就连缇骑都忍不住跟着落下泪来。
当然,落泪也就落泪了,只不过证明锦衣卫的心也是人肉长的,但是犯人还是得捉,不然回到京城,拿什么跟四位大人以及魏公公九千岁交代呢?
杨涟等三人"一朝落网",便和周瑞朝这三位一并给关了起来。阉党计议,给他们六人分派了"纳贿"金额:杨涟和左光斗都是银二万两,魏大中是三千,周朝瑞一万,袁化中六千,顾大章则是四万。成天也是五毒伺候,务必要他们"坦白"交代案情。
这时候的六君子却犯起了糊涂。可能是他们自己的主意,也可能是外面有谁替他们想的办法,或以为不如先承认纳贿,"好汉不吃眼前亏",保全了性命,这样案子会全盘移交刑部,由国家司法公开审讯,那时候再来翻供倒也不迟。于是一咬牙,就说"我们确实是拿了熊廷弼的钱了",如此这般,既然已经招供,就请镇抚司上报朝廷,由相关部门对我们另行作出裁决吧!
其实不认倒好。这一认,麻烦接踵而至。许显纯又是篡改供词,把案情无限夸大,然后往朝廷里一报,魏忠贤"顺其自然"地代表皇帝下旨,案件仍由锦衣卫北镇抚司诏狱处理,涉案人员所供认的纳贿金额,务必全数收缴没入国库,并且是五天一"追比",拿不出钱来就继续打,打完又再给你五天,如此反复而已。
忠臣大多是清官,清官最怕别人和他谈钱。六君子拿不出钱来,只能继续挨打。他们在狱中受刑,真实景况外界无法得知--北镇抚司诏狱哪是可以随便让人进去参观的?倒是有个任侠豪杰之士,姓名不详,自称"燕客",化妆成小吏住在诏狱附近,成天跟狱中的马夫狱卒们混在一块儿,混得熟了,便给他混进狱中,亲眼目睹了六君子受刑惨死的全部经过。
以下记述便节录自这位燕客所作的《天人合征录》一文。
"七月初四日……六君子从牢房里出来,各有两名狱卒在左右挟扶,伛偻着身子向东走去,每走一步都觉疼痛难当,呻吟的声音听起来极为酸楚,我也不觉备感伤心和悲愤……衣裳就像被血染过一样,而杨公(杨涟)的胡须原本是白色的,所以最为明显……到了镇抚司厅前,都跪在屋檐下面……许显纯处分完毕,又下令将他们关进狱中"。
"(七月)十三日……杨唤过家人大声说'你们回去,好生服侍老夫人,吩咐各位公子以后千万不要读书'……这天各人都毒打三十棍,棍声动地……诸位君子的大腿都腐烂了,赶紧用白布包裹起来,而杨公的情况最为恶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