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3月3日,白沙湾码头。
岸上是正在向这边集结的全副武装的警察,身后是茫茫大海,他的船还未离岸,此起彼伏的信号声,正通知着水警尽快赶来,要和岸上的警察拉出一个合围的天罗地网。
他的视线缓慢地扫过对岸的人群,甲板上纷乱的缆绳,翻着白色泡沫的水面,最后定定看向对面的人。还是那张俊秀柔美的脸,还是那双令他沉迷的眉眼——他曾经一寸一寸抚摸过,并记在了骨子里——此刻却满脸满目的焦急,连额角都渗出了汗,“Julian,你听我说,你放下枪,放下枪跟我走,好吗?”
“跟你走?你能带我去哪里?坐牢吗?”
他看着他,唇边露出一丝讥诮的笑容,一只手便去解外衣的扣子,一颗,两颗……对面的男人瞳孔突然收缩,语气里充满了惊惶:“你,你为什么……?”
“为什么脱掉了你给我穿的防弹衣对吗?”
“我说过,我不会坐牢的,没有人可以活着抓到我。”
他指了指对岸,“等一下,只要我举起枪,对面的警察就会一起开火。”
“记住,你是卧底,你的任务是抓我,不是救我。”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只有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才能感觉出轻微的颤抖。
“Julian!”
他深深吸了口气,不再看他,转头看着岸上越来越多的警察,眼神渐渐变冷。他举起了枪。
子弹没有出膛,但对岸已经开火,他能听到子弹擦过耳边的呼啸声,能感觉到胸腹部滚烫的烧灼感,他眼中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对面的人向他扑过来,抱住了他。
在密集的枪声中,他和他一起落入了冰冷的海水。
被海水淹没头顶的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整个人都在变轻,像一片羽毛,飘了起来。
“不管怎么样,我们终于在一起了不是嘛。”他喃喃说道。
☆、记住我的名字
黑暗中他好像又回到了母亲的体内,四周漆黑一片,浑身却被温暖包裹,身体随着什么在轻轻晃动,耳边也似有轻柔的呢喃声,让他感到无比安心。在如同摇篮一般温柔的节奏里,他再也感受不到痛苦。
Julian醒来的时候,首先看到是船舱的天花板,他刚要抬头起身,胸口的一阵剧痛让他又躺了下去,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前,□□的胸膛缠满了纱布,隐约可以看到纱布下渗出的红色。
这是哪?发生了什么?我为什么在这里?他用力摇了摇头,在脑海里搜索着最后的记忆。
“这是去荷兰的船,老板。”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有人好像知晓他心底的疑问,直接回答了他。
解答他疑问的男人坐在对面,正在用水果刀削一个梨,他看起来很年轻,面容清秀,似曾相识,却不是他最想见到的那个人。
他呢?那个在最后时刻扑过来保护了自己的人呢?
他曾经处心积虑地接近他,真真假假地关心他,怒气冲冲地对他动粗,跌跌撞撞地从他身边跑掉,他曾经在他绝望的注视下头也不回地离去,最后关头却又回来,站在他面前。
他好像又看见了他雾气笼罩的黑色眼睛,眼里闪动着泪光,他说:“Julian,跟我走。”
“你到底有没有对我真心过?”他想问。
纵然一动不动,心口还是有种撕裂般的疼痛,他闭上眼,再睁开,眼前什么也没有,没有他的眼睛,也没有人要带他走。
“贵哥说,要我把你平安送到荷兰,老板。”说完以后,这人继续沉默。
他忽然想起来,这是个新人,名叫小七,木讷寡言,一天也说不过几句话。他只跟着阿贵,对他言听计从。
船舱里一片寂静,只有海浪拍打舷窗的声音和海面上水鸟的鸣叫,他感觉心头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着,连气也出不顺。
“他......”他有些艰难地开口,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嘶哑,“他有没有,什么话留给我?”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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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命是我救的,你欠我的,我不让你死,你就要好好活下去。”
“不要再来找我,我不会见你的。”
说完这两句话,华港生走出了船舱,身后传来小七犹疑的声音,“贵哥……”他在门口停顿了一下,背对着他扬起左臂,摆了摆手,没有回头,走下了船。
他知道,如果他现在不走,一旦Julian醒来,他就再也走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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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三天,Julian一直在发烧,他的身体滚烫,呼吸急促,断续发出微弱的□□,他整夜整夜地守在他的身旁,看着他眉头深锁,牙关紧咬,便忍不住要用手去为他抚平,当他的手触到他额头,他便突然平静下来,呼吸也变得沉稳绵长,他挪动着毛茸茸的脑袋,把脸整个埋进他的掌心,睡得像一只猫一般,让他一动也不敢动,只恐惊醒了他。在这一刻,这个一直高傲冷漠,不可一世的男人,是这样的柔软而脆弱,他平时总是一丝不乱的头发蓬松地散落下来遮住了额头,更显得一张脸只得巴掌大小,失血使得他脸色异常苍白,连嘴唇也淡得没了血色,他就那么静静地蜷缩着,像个孩子,让他的心里生出了满满的疼惜。
那天他抱着他疯了一样冲进诊所时,他也是那么安静地蜷缩在他的怀里,他能感觉到他在一点一点失去温度,这感觉几乎让他崩溃。他不清楚这种孽债一般的情感是从何时开始,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他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不能让他死。他希望他好好活着,哪怕自己下地狱。
落水之后,他抱着他游到了附近一艘倒扣的旧船下面,而小七从船舷的另一侧出去,吸引了大部分的警力,使得他们可以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不会留下的地方停留到天黑,趁着夜色逃离了码头。
船舱下不过是半个小时,但他觉得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Julian一直在发抖,身体越来越冷,他紧紧抱住他,心里害怕得要命。
“Julian,Julian,Julian。”他一遍又一遍地,念着他的名字。
“你不要睡着,你听我说话,你不要死,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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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几何时,他那样要求他,“叫我的名字。”
他紧闭嘴唇,转过头去。
“叫我的名字,”他的声音低哑,已经带上了乞求的意味,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崩塌,却依然倔强地保持了沉默。
直到最后,他喘息着把脸埋在他颈窝,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他听见他在耳边用呓语般的声音说:“记住我的名字,Julian。”
“Julian,Julian,Jul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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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他感受着掌心传来的他的温度,恍惚间觉得俩人已在一起度过了漫长岁月,他突然清楚地意识到,如果他死了,他将在他身边,与他一同赴死。
他在床边跪下来,把脸贴在枕上,挨着他的头,过了许久许久。
到第三天晚上,Julian 的体温终于恢复了正常,医生说状态已经稳定,香港也终究不能久留,他便找到了之前联系好的船主,将他送上了船。
目送着船消失在夜幕里,他在岸边伫立了很久,直到咸腥的海风吹得他打了个冷颤,才发现自己的外套留在了船上。
他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看着天色渐渐破晓。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未完待续)
☆、我不记得了
1989年3月7日。西九龙油麻地警署。
屋外走廊上有嘈杂的人声,屋内却一片静默,只听得墙上挂钟指针嗒嗒走动,更衬得屋内的两个人之间气氛莫名沉闷。
“这便是你最后的答复?”
“是的,李sir。”
“我可以告诉你,这次的行动非常之成功,我们从源头到终端,彻底摧毁了这个犯罪集团的整条链,这得益于你提供的情报够详细够准确,这个案子,你的功劳最大,我之前应承你的条件依然生效,但是,”对面的男人把手里的文件扔到桌面,“你这样,我没办法写报告。”
“我们有必要知道消失的三天你去了哪里,而你给出的答案是不记得。”
“是,李sir。”
“那么与你一同落水的人呢?你是不是杀了他?”
“……”
“是,我知道你和他之间有私人恩怨,他逼死了你女朋友,还对你……”他突然不知道怎么继续说下去,沉默半响,才沉声道:“但你要记得,你是个警察”。
“我不记得了,李sir。”
是不记得整件事,还是不记得自己是个警察?他没有说明。他说来说去,反反复复只得这句话。
“哪怕你告诉我你落水之后昏迷了三天,只要找得到证人可证明,这份报告就很好写了。”
“sorry,sir。”
说完这句,他面无表情,慢慢站了起来,正要抬手敬礼,便突然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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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港生不知道自己这一觉到底睡了有多久,他只记得他站起身时已接近薄暮时分,睁开眼时,窗外却依旧是黄昏景象,他转了转头,支起身来,便听到耳边有个柔和女声轻轻问他:“你感觉怎样?”
他没有回答,视线在屋内扫视一周,满目都是是肃穆的白,便问道:“我睡了多久?”
那声音答道:“一天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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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响起,他抬起眼,见门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子,栗色长发垂肩,穿一套灰粉色西装与白衬衫,她细眉长眼,长得不算惊艳的美,却有一种令人舒心的宁静感觉。
“你好,我是心理咨询师,梁安琪。”
敲门之前,梁安琪其实已经在门外站了一会,她斜靠在门侧,静静观察着屋内的年轻男人,落日的余晖自窗外投射进来笼罩着他,将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暖黄色,他侧面的轮廓冷峻,与他正面的柔美面容,似乎是两副面貌,他皮肤白皙,交叠放在被单外的双手更是白得透明,简直不像一个男子所有——他的所有资料她都看过数遍,早已烂熟于心,但对这个人,她却并没把握说了解。
警校的优等生,却莫名其妙被亲人所累,前途黯淡;做得卧底,又遇到这般景况,也算家破人亡了,经历如此种种,普通人怕是早已崩溃,而他如今这异乎寻常的平静,反倒更加令人觉得不安。
命运大手将他翻来弄去不断煎熬,他似乎已经不再有痛感,也不再有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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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司跟华港生说到建议心理医生对他进行心理干预时,他并没有表达任何意见,只是默默听完,轻轻答了一个“好”字。
之后他十分努力地吃饭,休息,顺从地吃下医生开的药物,在晚上服用镇静剂入睡。一连三天,他的精神状态似乎好多了,却始终默然无语,不和任何人交谈。
大部分时候,他就一个人静静坐着,目光看着远处不知什么地方。
直到第四天,看到梁安琪进来,他也只是礼貌性地点一点头,再无多话。
一阵令人难堪的沉默。
为了打破尴尬,梁安琪笑了笑,说道:“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很好看。”
“......”他给出了一个拒绝回答的姿态。
贫民区长大的男孩子,生得清秀白净,除了教人觉得看起来更好欺负之外,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资本。
“从来没有?”她从他的反应中读出了抗拒和否认,不禁轻微挑眉,这倒有些意外,香港的女孩子都这么矜持吗?
华港生抿了抿嘴,垂下双目,仿若入定。
他在骗人。即使没有说话。他感觉自己的脸开始发烫。
曾经有一个人,在他耳边说过,你真好看。
说出这话的时候,他就伏在他颈侧,用牙齿轻咬着他的耳垂。他的声音暗哑低沉,带着一丝奇特的魅惑气息,让他脸红心跳,却又沉浸其中,迷不知返。
这曾是让他又羞又恼,不愿提及的经历,但是被她一问,那些被他封印锁死在意识深处的记忆,便像投入了石子的湖水,涟漪再也不能平复。那摩挲过他皮肤的灵活手指,喷洒在他耳畔颈间的炙热呼吸,那遍布周身绵密如急雨的亲吻,逐寸逐寸轻轻的啃噬,忘形的缠绕与交叠,难以名状的颤栗与快感,所有他愿意或不愿意记得的,都在这刻一一涌现,愈来愈清晰,这感觉太过真切,也太令人绝望,只是一想起,全身皮肤便起了一层轻微的战栗,还好此时屋内光线昏暗——他不肯开灯,护士也只能由他——梁安琪没能发现,他的脸已经从眉梢红到了耳根。
梁安琪若有所思地看着对面这个男人,他双目低垂,面上表情无从探询,只能见到眼睫在急速颤动,却不知他心里是掀过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我希望,你能把我当做你的朋友。”
——“我希望可以帮助到你。”
(未完待续)
☆、寻人
“一共有港生2609个,华港生223个,叶成贵176个,我们这周下来已经打了354个电话,走访了23个,现在基本上都可以排除……我说,为什么不直接找媒体?Mr.Lo都说了钱不是问题啊。”阿花从一大堆文书里抬起头来,问道。
“但是你别忘了,华港生最后说的是,不要再来找我。他若存心不要见他,大张旗鼓的广而告之只会让他藏得更深。”李文耸了耸肩,说道。
“至于钱不是问题的Mr.Lo,他昨天还问我可否在香港所有大报和网站头条登载寻人启事,可以先登一个月。”
“一个月那他可是真有钱。”阿花瞪大了眼睛。
李文用指节敲了敲桌子,“他有钱是他的事,我们要帮客户做的事是如何高效率地找到人,而不是怎么帮他花钱。”
说到这里他也忍不住笑,“况且我觉得这位Mr.Lo花钱根本无需人帮忙,除了报纸和网站,昨天他还咨询了铜锣湾,维多利亚港和中环的大厦LED广告屏,要不是香港政府不可能同意,我看他能在港府大楼上打寻人广告。”
阿花有些迟疑地问:“你说,他这么不把钱当钱……不会是黑帮的吧”
“开什么玩笑现在都2017年了,还有什么黑帮,黑社会都开始转型卖奶粉了……“说到这,李文突然停住,开始在在电脑前一顿猛敲,“你还记得不记得,Mr.Lo让我们去帮他问的那个房子”
“啊,你说湾仔的那间高层公寓?昨天我们不是去找了房产经纪,他说这房子租约尚有半年,他会帮我们联系房主以及租户,确认是否可以出售,房主已经移民, 租户就在香港,但前日出国了,都要过两日才能答复。”
“对,我查过,这套房子曾经是华夏集团名下产业,二十八年前因华夏那桩案子,这间房子也被查封,一年后通过法院拍卖由现在的业主买下,但业主之后便移民加国,这间公寓从未住过。”
要移民的人一般都是处理掉在香港的房子,什么人会明明要移民还买下一套不会来住的房子呢?这一点确实令人费解。
这个原因大概只有房主自己知道了。
“那么此刻呢,我们先去拜访一下第167号叶成贵,就目前来看,他的年龄资料数据还是很接近被寻者情况的。”
“贸然去拜访陌生人是侵犯隐私权的,阿福。”阿花板起脸提醒他。
“如果所有事情都按规章程序一步步来,还需要找我们做什么,他不如去找红十字会。”李文起身收拾好东西,扮了个鬼脸。“走吧,我们可以假扮福利署或者煤气公司的人。”
走在路上,阿花好像想起来什么,问道: “你认为这房子的业主可疑?“。
李文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只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昨天我们在看华夏集团的资料时候……你还记得华夏集团曾经的董事长叫什么名字么?”
“好像是……姓鲁。”
“Mr.Lo?”两人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面面相觑。
Mr.Lo绝不是一个拿着飞机上捡来的名片就可以随随便便托付别人事情的人。
在他找来之前,明星侦探社虽然没有破过什么案子,但寻人的本事却是业内有口碑的。他应该早就知道。
“李文有一个狗鼻子。”大家都这么说。
但在走进那屋子之后,他觉得连自己的鼻子都失灵了。
屋子里有一股多年不见阳光的潮湿气息,空间狭窄而逼仄,堆满杂物,几乎无处落脚,他们拜访的167号叶成贵坐在轮椅上,脸如刀削,面无表情,与照片上的男子并无相似之处。
“香港政府就是这样咯,毫无效率可言……”在听说他们是福利署来人之后,男人便一直在向他们抱怨,阿花倒是颇有耐心,边听边在本上记录,煞有介事,待到他中间歇得一口气,阿花突然道:“叶先生,我们推你出去晒晒太阳吧。”
室内阴冷,室外阳光却颇为热烈,三人沿着一个人工湖环绕而行,这男人出得屋来,似乎心情大好,不再抱怨,中间甚至还跟他们说了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
俩人离开那里,半晌无言,李文忽道:“我见你在他柜子上偷偷留下钱。”“嗯。”
“阿花,你虽然脾气坏又呱噪,还平胸,良心却是不错。”李文说道,表情颇为真诚。
阿花看向他,只说了一个字,“滚。”
到了约定去看房子的日期,李文和阿花一早直接去了Mr.Lo住的酒店,原本以为要等得片刻,却一进大堂就见到了坐在休息区的的Mr.Lo。
他的确是个耀眼夺目的人,即便只是不出声在那里随意坐着,简单的白衫黑裤,也依然是整个大堂内最吸引目光的所在。。
香港的六月已经开始有些闷热,他的衬衫扣子却扣得一丝不苟,看起来不像是去看房子,倒像是要去参加什么酒会。
☆、旧居
走进房间的一刹那,他的身体有片刻的僵滞。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墙上的挂画,壁纸的颜色,家具摆放的位置,沙发上的靠垫,橱柜中的花瓶,甚至连桌几上放置的烟缸都一般无二,恍若廿八年时日从未经过,一切又回到那个新年的早上,自己就站在那里,洞若观火地看着那个人对他强作镇定地笑, “这么早啊,老板。”
看着他掩饰不住的慌乱,他眼中便带上了笑意,仿佛猫鼠游戏中的那只猫,好整以暇地眯着眼,看自己掌下的猎物如何表演。
最后谁是谁的猎物?
阿贵,阿贵。
他的笑,他的泪,他的愤怒,他的惊惶,他的机敏,他的笨拙。他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天真,他对他表示出的关心。
他做的每一件事,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句说话。
那些蹩脚的谎话。
阿贵,阿贵。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高明的撒谎者,但眼中却总有孩子一般的懵懂。
他是卧底,是那个来要他命的人。他将摧毁他建立的王国,剥夺他多年的心血,送他入万劫不复的地狱,他心里明明知道得这样清楚,可悲的是,他竟然对他无计可施。
看着他走远的背影,他第一次手抖得连枪都拿不住。
他叫他站住,声嘶力竭。
他终于转身回头,神情漠然。
“开枪。”他的眼睛是那样深不见底,“开枪啊。”
他在挑衅他吗?
这不是他的阿贵。阿贵不会不理他,阿贵不会丢下他,阿贵是那个为他挡刀的人,阿贵是那个在他胃疼的时候帮他拿一杯牛奶的人。
可是他的脸上为什么还会有泪?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泪的温度,他的眼泪滴在他心上,温热却又锐利,一直穿透到他内心最柔软的部分。
他自以为冷酷狠厉,杀伐果决,在他面前却全然失却了力气,他花光心机,百般纠缠,最后还是落得一败涂地。
而他终究还是舍不下他。
他曾是他生命中唯一明亮的那道光,是他在异国他乡一个人活下去的依据。
“Mr.Lo”身后有人在叫他。
他定了定神,好像突然自梦中惊醒过来,有些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天气太热。”
房产经纪连忙打开屋内冷气,开始向大家介绍这间屋子,无非是黄金地段,南北通透,户型正气,风水绝佳,环境优雅,交通便利,买到即是赚到……
他却似乎对此充耳不闻,只慢慢走向前去,一直走到酒柜前,拿出了一瓶酒,细细地端详。
正是他最喜欢的那个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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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r.Lo不喜吃熟蛋,一定要小火水煮,不可超过六分钟;Mr.Lo牛排只吃五分熟,咖啡要少奶走糖;Mr.Lo爱吃烤土豆,烤的时候要涂黄油,加迷迭香与黑胡椒碎;Mr.Lo不吃有刺的鱼,记得要选鱼腩;Mr.Lo钟意饮纯麦Whisisy与白兰地(牌子他有另外给我写在卡片上),但伤好之前一滴也不能让他喝;Mr.Lo讨厌甜菜,爱喝牛尾汤,只是胡椒不可放得太多;Mr.Lo胃不好,切忌冷硬,须监督他定时进餐,每日一个苹果,早晚一杯热奶……”
听得小七一口气背完,他摸了摸下巴,笑道:“估不到你记性还不错。”
小七苦着脸道,“贵哥临走教了我足足五十多遍,再笨也记住了。”
“贵哥说,老板从小叫人侍候惯了,自己不会照顾自己,要我好好照看,尤其小心你的胃。”
阿贵,阿贵。
“不要再来找我,我不会见你的。”既说得出那样绝情的话,又要这般碎碎念叮嘱他人,生恐照顾不好他。
他还记得那天在船上,他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柔声说道:“Julian,放下枪,跟我走。”
他看着他,湿润的眼睛里全是央求,“有什么事,我们慢慢说,你先跟我离开这里,好吗?”
那天他若是跟他走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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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房产经纪犹在喋喋不休,眼见Mr.Lo神情似乎完全没在听,李文便找了个机会截住经纪的话头,直接向他问询业主及租户态度。经纪拿出一份协议,说是业主所签,全权委托租户与经纪替自己代办。听到这里,大家都有些讶然,竟有业主全权委托租户卖房,这租户是何许人也?
“这间屋子当日出租之时便有条件:屋内任何物品不许变动,自1991年起,便一直只有一个租户,已经租了廿余年。”
听到此处,李文忽见Mr.Lo目光闪动,两眼放出灼人光亮,问道:“租房的可是一位姓华的先生?”
他声音急切,透出热望与希冀。
那房产经纪被他眼神吓了一跳,神色有些古怪地道:“不,是一位姓梁的小姐。”
(未完待续)
作者有话要说: 究竟是分开了28年还是20年,还是有点纠结,我对他们好像太狠了,要不要让他们分别么久呢?
☆、睡美人
“你好,港生。“梁安琪站在门口,以手指轻轻敲门。
华港生回头见到她,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你好,安琪。”
他笑起来左边唇角有个小小的梨涡,真是可爱。
时间已经到了10月,港生的状态比预期中要好,他虽仍然寡言少语,但已经愿意对她的话作出相应的回应。
他愿意给出更多表情,眨眼,皱眉,点头,摇头,简单的回答,不似早前对她那般漠然无视。
今天,他甚至可以微笑着对她打招呼。
早期的疗程每周五次,她每日与他谈话一个钟,但都是她在说,而他就如她第一天所见那样,双眼低垂,静默如谜。
她有时候说着会突然停下来,定睛看他的脸。这么标致的一个男子,如同大理石雕像一般精美的轮廓。
而他的静默也如同雕像。
熟悉之后,她促狭地叫他睡美人。“港生,港生,你可是需要一个王子来吻醒你?”
他抬起眼帘,睫毛下黑色的眼珠转了一轮,便怔怔地看向前去,看向她所不知道的远方。
更多时候,他听若不闻,仿佛不是活在这个世界上。
8月中的一天,梁安琪在傍晚时分走进病房。
“港生,你好吗?”他如平时一般沉默。
她又道,“今天是我生日。我24岁的生日。”
“今天我父母正式离婚。”
她捧出一个小小纸盒,“我自己买了蛋糕,港生,你愿意陪我一起过生日吗?”
屋内光线渐暗,黑暗中,她听得见他均匀的呼吸声,舒缓而平静,犹如夏日的晚风。她点燃蜡烛,昏黄的光线映照着他脸庞,他石像一样脸上有了些许暖意。
“我的父母,都是极好的演员,金像奖欠他们影帝影后各一个。他们从我少时便互相折磨,互相伤害,但不管背地里如何剑拔弩张,到了公众场合,都是琴瑟和谐模样,在镜头前相敬如宾,在我面前父慈母爱,只当我毫不知情。”
“十二岁那年,他们便送我去英国念书,想是已经厌了天天在我面前上演恩爱夫妻戏码。人前做戏已经不易,回到家中对住我还要继续,我都替他们辛苦。”
“其实我要庆幸,他们终于放对方一条生路。”
“......”
“你看,我已经和你说了5个月的话,从我小一第一次被男生捉弄说到大学时骑机车追我的苏格兰男人,可是你都什么也没跟我说过。”
“是什么样的打击让你选择消除记忆,摈弃知觉,做一个与世隔绝的人呢?”
“可是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这样无知无觉,真是最佳的逃避方法,我都想同你一样呢。”梁安琪将双手覆在面上,眼泪不觉流了下来。
有一只手伸到她面前,递出一方棉麻手帕。她说了声“谢谢”,接过手帕拭泪,然后突然像感觉到了什么。
“港生?”
又是一个新年夜。闹市之中,灯影憧憧。
港生坐在露台上,安静地望向街面。这城市并不会因为谁的离开有什么不同,马照跑,舞照跳,维多利亚港的夜色永远这般美丽。
时间居然那么快,一年已经过去了。
有人在身后轻轻敲门,他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
安琪敲门的声音节奏都与别人不同,她喜欢将五指聚拢,以指尖轻叩。三下,再三下。
“你好,港生。我想邀请你一同跨年。”
他笑道:“那么我非常荣幸。”
他仍然处在放大假阶段,保证每周要有两次治疗,但自由行动已经无碍。
街上人潮汹涌,霓虹竞艳,两人随着人流慢慢往前,走走停停,一个卖玫瑰的小女孩一路跟住他们纠缠,“先生,买一支花吧。”安琪正要拒绝,港生回头看了看那女孩,她只穿了一件单薄外套,鼻尖被风吹得通红,手中玫瑰已经有一些凋敝的气色,实在不是太好的卖相。
他犹豫了一下,问道:“你还有多少花?”
梁安琪抱住一大束半蔫的玫瑰,笑道,“港生,你真是个大善人。”
“但这是我收到最好的新年礼物。谢谢你。”
临近午夜,四周人似乎越来越多,人群中传来读秒的声音,那声音如潮水般一层一层逐渐扩大,汇聚,终于在最高点爆发出惊人的声浪。
“……六,五,四,三,二……”
在零点钟声响起的那一瞬,他抬头望向夜空,璀璨的烟花朵朵绽开,灿若星辰,漫天撒落。
Julian ,新年快乐。
☆、狭路相逢
“今日事项之一:联络梁小姐,约定与Mr.Lo见面时间,商谈购房事宜;事项之二:帮Mr.Lo买一部手提电话;事项之三……咦?我怎么觉得我好像变成Mr.Lo的秘书了?”阿花嘴里咬着一支笔,回头问道。
正在看电脑的李文白了她一眼,“你想得倒美。”
Mr.Lo坐在Le Café de Jol Robuchon临窗的位置,窗外是雾气蒙蒙的维多利亚港,他手里把玩着一个薄壳金表,不时打开,又关上,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梁小姐还没出现。
如果是从前,他早已起身离去,一分钟都不会多做停留。
以前的Julian从不等人。
但他已不是从前的他,他已经等了那么多年,漫长的岁月教会了他什么是等待。
何况,对于那个人,他一向很有耐心。
一想起“那个人”,他就忍不住向上勾起了唇角。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几乎是跳跃着走进他的办公室,欢欣的样子像一只小鹿,眼神温柔,笑容天真。
从看见他的第一眼起,他的视线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他。
阿贵,阿贵。
他有一双带着潮湿雾气的黑色眼睛,这双眼睛使得他在不笑的时候,整个人就陷入了一种若有若无的忧郁之中。
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向他走了过去。
这该死的,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喜欢环绕着他打量他,用目光一寸一寸蚕食他,从头到脚。只看得他浑身不自在,低垂了眼,才自他身边走开。
他喜欢捉弄他刁难他,打电话把他叫来只为了得意洋洋地揭他底,这幼稚的行为实在不像是他这种身份的人应该做的,但是他喜欢。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只要一想到他,他的心情就莫名欢喜起来,像三月的露台,洒满了细碎金色阳光。
但他弄丢了他。
他无数次在梦里梦见自己不停地打开一个又一个房间的门,寻找他,而那些房间就像永无止境的俄罗斯套娃,他一直找到精疲力竭,醒来的时候满头大汗。
这个梦他已经做了二十年。相比之下,这一点等待的时间又算什么呢。
一个黑衣的女人出现在楼梯转角处,她不仅一身黑衣,鞋子、手袋和帽子也是黑色的,黑色圆帽下带着黑色的面网,妆扮得像一个三十年代的寡妇。
她看起来神情有些凄楚,这使他放弃了提醒她迟到这件事,而是温和地叫来了服务生,为她点餐,甚至很贴心向她推荐。
“梁小姐,这家的哈密瓜云泥塔是本□□家,芝麻马卡龙的甜度也是正好,保证不会太腻,你不妨试一试。”
他二十多年没有回来,香港对于他已是完全陌生的城市,这些当然都是阿花告诉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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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可以抵御Jol Robuchon的芝麻马卡龙,我一个人可以吃半打!”阿花说什么语气都那么夸张,但有种造作的可爱。
他听了便对服务生招手,“谢谢,一打芝麻马卡龙。”
他把包装好的盒子交给阿花,“唐小姐,谢谢你帮我这么多忙。我今日有事,得闲请你饮茶。”
阿花看他走上楼去的背影,叹了口气,“你说这么帅的男人又这么体贴,没有哪个女人招架得住他吧?
李文悠悠的道:“有,你啊。因为你不是女人嘛。”
“阿福,我决定吃光这一打,一口都不留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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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微点头表示了谢意,又向服务生要了一杯橙汁,然后有些急促地说,“不好意思,Mr.Lo,我来是想告诉你,我改主意了,哦不是,是房东改主意了,房子她不卖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不想卖了。”
这女人纱网后的脸细腻白净,细长的眉眼中有淡淡警惕。
“那么当初为何要卖?”
“这是很私人的原因,不方便讲,抱歉。”
他决定换个话题,“我听说梁小姐租这间房子租了二十多年,是你自己租吗?”
“那是自然。“
“可是房中没有任何你生活过的痕迹。”
“我花钱租的房子,我是要自住还是空着,都是我自己愿意。”她的语气中已经透露出不快。
“一间房子租了不住,还要保持原样二十年不变,这间房子对你而言,一定有很重要的意义。”他却不打算就此放过。
梁安琪有些焦躁,这是她从未有过的情绪。好脾气的梁安琪,永远与人为善的梁安琪。但今天对面这个男人让她莫名地充满敌意,失去了平和的态度,像一只随时准备攻击的刺猬。
她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平静,放慢语速:“对,这间房子对我很重要。所以,我不打算转手给别人。”
这不是个好对付的女人,她深谙人心,并且对他充满戒备。
他决定换个方式。他将身体向后靠了靠,便于将两条长腿伸得舒服一点,好似不经意地问道:“那到底出多少价,你,哦,房东她,才愿意卖这个房子,五倍?十倍?”
“这不是钱的问题。”她答,她已经压住了焦躁的情绪,说得轻柔但坚决。
“我要买这间房子,因为它对我亦同样重要。”他的声音低沉悦耳,语气里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透过面网看着这个男人。他非常英俊,气度不凡,是所有女人都会为之倾倒的那种男人,除了她梁安琪。不,她不会被他迷惑。
两个人陷入了僵持。
他低头笑了笑,缓缓转动着手里的杯子,漫声道:“我不喜欢和人兜圈子,直接说吧,我在找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朋友,我认为是他租下来的这间房,我现在想知道,他去了哪里。”
梁安琪答道:“如果我说,我不认识你什么朋友,我租下这个房子,只是因为它有我很重要的回忆,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不满意,因为你没对我说实话。”他抬眼看向她,“我不相信这间房子会和你的回忆有关系,在我印象中你从来没有在这间房子里住过。”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这间房子以前的主人。”
梁安琪终于明白了她之前所有的戒备与抗拒缘何而来。是他,港生曾经的噩梦。他毁掉了他原本平静的生活,带给他难以弥合的伤口,让他自我封闭自我折磨。她以为这个人已经永远消失在港生的世界里,但现在,他又一次出现了。
她同样查阅过他的资料,这人聪明绝顶,心狠手辣,弱冠之年就建立起庞大的跨国犯罪网络,又在短短半年之内将香港的工商界搅得暗流汹涌,如果不是警方及时采取了行动,真不知道他还要闹出多大的动静。
“Mr.Lo,我愿意理解你,但很遗憾,它现在已经不是你的所有物了,它和他,都不是。”
他并没有被激怒,只是语气愈发低沉:“告诉我,华港生的下落。”
她放下了手里的杯子,挺直背,一字一顿地道:“他死了。”
他有一瞬间的意识空白,像是突然被重锤击中了后脑,钝痛之下眼前一阵发黑,竟连坐也坐不稳了。他不得不闭上眼定了定神,才又睁眼道:“你撒谎。”
“我有没有撒谎,你可以去看一下报纸,1990年4月23日的报纸,不必全部看,《星岛日报》和《东方日报》就可以。有你需要的消息。”
说完这句话,她慢慢站起身,“不好意思,Mr.Lo,浪费你太多时间了,谢谢你的下午茶。告辞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