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唯一的一次,因为如果不这么做,我可能一辈子都会带着疑问。我的父母婚姻是失败的,他们耗费了半生互相猜忌与折磨,我不想同他们一样。
所以,你是不是和我一样,对催眠的结果充满好奇?
因为,那是我离开香港的原因。
如果是,请打开“第二个”信封。如果不是,你就不必打开了。
他一直凝视着那个信封,已经过了一个钟头,他依然没有去打开。
直觉告诉他,这里面藏着惊人的秘密。是什么?他不知道,打开之后会有怎样的后果?他也不知道。
这些年来他好像已经忘记了什么是害怕,但是这个小小的信封,却像一个潘多拉盒子,让他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
信封里只有一样东西,一支录音笔。
“你现在是否觉得安全?”
“是的。”
“那么请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华-港-生。”
“好,港生,现在我们做一个时光倒流的游戏,你正在回到过去,让我们慢慢往回数……四十,三十,二十,十五……十岁,八岁,七岁,六岁……三岁……好,你现在是三岁的小朋友,告诉我,你最喜欢什么?”
“我最喜欢妈妈。”
“那你现在开不开心?“
“不开心,妈妈走了。”
“为什么?”
“我爸赶走了她。”
“好吧,我们离开这个不开心的时候,你渐渐长大了……四岁,五岁,六岁,七岁,八岁,十岁……这个时候你开不开心?”
“开心……又不开心。“
“为什么?”
“我考了全班第一名,拿回去给爸爸看,他只看了一眼,就放在一边了。他总说,我大哥才是最棒的。”
“可是大哥在台湾,已经很久没写信回来了。”
……
“好吧,我们再离开这个不开心的时候,你继续长大,你越来越高……十五,十六……二十,二十三,二十四…这个时候你开不开心?为什么?”
“开心,我认识了阿青。”
“阿青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子?”
“开朗,大方,热情,有点冲动,但很善良。她……有时候我觉得她像我妈妈。”
“她去了哪里?”
“她死了。”
“她是怎么死的?“
“她……摔下了楼……这都怪我,如果不是我,她不会死的。”
“她的死只是个意外。”
“不,怪我,我本可以救她的……她以为我可以保护她……都是我的的错。
“是我的错。”他喃喃自语。
“你爱她吗?”
“我不知道…….我……我没能救她,我对不起她。”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那我们……离开这个不开心的时候,继续……你,你自己来选择吧,回到你最喜欢的时候?”
“1989年……嗯,1965年。”
“请你告诉我,你现在在哪里?和谁在一起?在做什么?”
“在家里,同妈妈一起,妈妈给我讲故事。“
“妈妈讲了一个什么故事?”
“有一条恶龙,抓走了公主,把她关在城堡里。”
“嗯,继续。”
“王子来到了城堡,要打败恶龙,救出公主。”
“嗯,继续。”
“恶龙的鳞片折断了王子的宝剑,恶龙的火焰熔化了王子的盔甲。恶龙幻化出人形,举起长剑,打败了王子。 ”
“等等,他可是恶龙哎。”
“恶龙太强大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虚弱。
“好吧……我们继续,恶龙,恶龙打败了王子,然后呢?“
“来了更多的人,他们用带着蓝色火焰的箭攻击恶龙。”
“嗯,继续。”
“他受伤了……流了很多的血。”
“嗯……等等,他?是谁?”
“他流了很多的血……他的翅膀折断了……他从天上掉了下来。”
“哦,他是恶龙。”梁安琪的声音依然柔和,但能感觉出她轻微的的讶异。
“接下来呢?”
“他受伤了……我要救他,我要去救他。”
“但他是一条恶龙。”
“我要救他。”
“你要救他?为什么?”
“他不可以死。”
“可是公主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要救他…他不可以死。”
“公主不愿意脱离那条恶龙,对吗?”
(他听见梁安琪深深呼吸的声音,这句话她说得缓慢又艰难。)
“他很孤独,没有人爱他。”
“不。你爱他,”
(十秒钟的沉默)
“你爱他,对吗?”她继续问,声音非常温柔。
“是。我爱他。”
“你爱谁??”
“Julian.”
(未完待续)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有话说:梁催眠他的目的主要是潜入他的潜意识,希望发现和唤醒他内心深处她不知道的内容。所以在被催眠状态下港生的反应更接近真实的自我。
在这个港生说的故事里,被抓走的“公主”其实是他自己的本体也就是他最真实的自我,而“王子”是一个符号,代表着所有要把他拉回来的力量,包括家人,环境,以及他自己内心的障碍,也可以说王子是港生的另一面。
很多人攻击恶龙的情节则是港生对那次Julian被警方围捕枪击的记忆。
所以最后梁问他是不是“公主不愿意脱离那条恶龙”,是因为梁在催眠中发现了港生真实的内心,他是愿意牺牲自我去保护恶龙的,所以她知道他爱的人是恶龙。
☆、亲爱的Julian
赤柱监狱大事件。叶守信二十四年来第一次休了病假,这个铁打的鬼见愁终于病了。
医生的诊断是伤风感冒,但他倒在床上足足睡了三天,高烧不退。
他实在想不出应哭的理由,还好,他有生病的自由。
在所有的对话都结束后,有很长一段沙沙声。
梁安琪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是一个活得太累的人,因你总是把所有事情都自己扛,将所有错误都算在自己头上。你很辛苦。但你有你的世界,我进不去。”
“我还记得刚认识你的时候,你还是华港生。但从换了名字起,你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华港生会变成了叶守信,直到今天。”
“华港生曾经为了一个人放弃过自己的原则和信仰,然后,你杀死了华港生,变成了叶守信。你过苦修般的生活,近乎苛刻地恪守原则,不近人情,不食烟火。”
“你把阿青的死当做你的过错,其实是为了掩护另一个人,对不对?你不让他回来找你,也是为了他的安全,对吗?你留着那间房子,想来亦是因为他。即使你要他永不回来。”
“你为他做了那么多,却唯独没有为你自己做过什么。”
“而我很遗憾,也一直不能为你做什么。”
“我见过他。他回来了,他在找你。”
“要不要见他,你自己决定。”
“对自己好一点。保重。”
他梦见自己吃力地推着一块巨石爬山,四下风雨交加,他衣履尽湿,而山坡永无止尽,他一直爬不到顶。
他听见山下有人大声唤他,是Julian的声音。他叫他:“阿贵,阿贵,阿贵……”他的声音遥远而急切。
但他不能回头,亦不能停下。石头就在他前方,他若不一直推动,便会滚下山去,将他连同山下那人一齐碾碎。
他自梦中惊醒,一额汗,却忽然感觉到了迫人的凉意,浑身寒毛都竖立起来。
隐隐约约中,见到一个黑色的影子在窗前。
房间里很暗,那人背光坐着,看不清脸,幽暗的光线勾勒出他刀削般的轮廓,他金色头发隐隐闪出微光。
他平静地笑了,绷紧的身体也放松下来。
“你来得好快。”
那人正襟危坐,一言不发,即使在黑暗中,华港生也能感觉到他正在凝视他。
“你是第二个,我这么守着等你醒来的人。”他悠悠的道。
第一个当然是他。他在狱中经常回想起曾经在波士顿的那些时光。每一个白天,每一个晚上。四年,那么快,就像四小时一样飞逝而去。
但已胜过人间无数。
从那天之后,Julian有时候会让他开车送他回家,早上再由他开车载他去公司。
Julian睡得非常警醒,稍有动静便会醒来。所以晚上他经常不敢睡,整夜守在他身边看着他。
又或许,他是舍不得睡,因为他总感觉这种好时光稍纵即逝,永不再来。
华港生将身子稍稍撑起,以便自己能舒服一点靠在床头,他眼睛已经渐渐适应了室内的黑暗,可以看见阿标腰背挺得笔直地坐在椅子上,膝上放着厚厚一叠纸质的东西,他看不清那是什么,但压在那叠东西上的物件,他能辨认出来形状。
那是一支枪。黑色的□□。
阿标拿起枪,咔哒一声打开保险,在眼前比划了一下。
“M1911,我最喜欢的枪。上次要不是时间仓促,我就用这支枪了,虽然只能装七发子弹,但已足够。”
华港生苦笑了一下,“11.43的口径,这枪打哪都一样,你等下可以不要打我脸么?”
阿标鼻子里哼了一声:“你的脸很好看么?”
“不是,我爸妈都在下面等我,我怕他们认不出我来。”
阿标皱了皱眉,把枪放回膝上。
“今天是8月23号星期二,你已睡了三天。外边发生了什么事情你都不知道吧?”
“发生了什么?”华港生有些诧异,“你深夜拿着枪进入我家,坐在床边等我醒来,难道只是为了跟我报告新闻?”
“你还是睡着的时候,比较不那么讨厌。”阿标说完,站起身来。他按亮了床头的一盏灯,把膝上那一叠东西放在他床头柜上。
这时候他总算看出来那是什么。一叠报纸,起码有半尺厚的一叠报纸。
他看一眼时间,是五点四十五分,窗外开始有清脆的鸟鸣声。
“我买了这些报纸,你有空的时候看看。”阿标看着他,目光深沉而凝重,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向门口走去。
“还有,死不了就出去走走,特别是去中环啊铜锣湾这种地方,好好看看外面的世界,多热闹。”
华港生自床上起来,披上晨褛。 “你,就这么走了?”
阿标的身形一顿,旋即转身, “对,你提醒了我。”
他大步走回来,站在华港生面前,两眼发亮,像暗夜中的寒星,“你看着。”
说完这句话,他便挥动左臂,狠狠一拳打在华港生的右脸上。
他大概是使出了浑身力气,这一拳力道是如此之大,华港生一个趔趄,整个人摔在了地上,他倚靠着墙慢慢地坐起身来,感觉到嘴角有一丝腥甜。
阿标俯身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华港生,我们两清了。”
语毕,他便转身出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在床边坐下来,翻看那一沓报纸,有中文报纸也有英文报纸。他拿起最上面一张,不需打开就能看见头版的寻人广告,登得占满了整个页面:“寻找华港生先生,请联系以下电话……亲爱的Julian。”日期是8月21日的。
他再拿起一张,头版依然是:“寻找华港生先生,请联系以下电话……亲爱的Julian。”
继续翻看下面的报纸,都是一样的内容,整版的寻人广告。
都是从三日前开始,已经连续登了三天。
他的头又开始痛起来,与此同时,才感觉到嘴角与脸颊火辣辣的疼,他抬起手背擦擦嘴角,有殷红的一丝血。
他起身去浴室洗漱,既然身体已经复原,便没有理由继续躺在家里。
浴室的镜子映出一张苍白的脸,右边脸颊肿胀发红,嘴角也破了一块。
这该死的鬼佬,力气真大。
他开着车出门,外边似乎下过一夜雨,地面潮湿,但空气依然湿热。他一路开去,漫无目的,直到被越来越密的车流阻住速度,才发现已经到了阿标说的“铜锣湾这种地方”。
此时正是交通高峰,车如流水马如龙。前面被雨打湿的路面闪闪发亮,从临街店铺上方伸出来的灯牌依然五光十色,却好似一个彻夜没卸妆的女人般,靡丽而充满倦色。
他似乎听见有人在议论什么,更发现四周车中都有人探出头去张望,便也跟着众人眼光向上望去——他的视线正对上时代广场巨大的广告屏,上面只有三行字:“寻找华港生先生,请联系以下电话……亲爱的Julian。”
他脑中像是有什么爆炸了一下,一片空白,看着眼前的红灯转绿,一时竟忘了打方向盘。
他不知道是怎么继续开下去的,一路上他经过了怡和街,经过了轩尼诗道,经过了金钟道,经过巨大的摩天轮……经过一个又一个的广告屏。
“寻找华港生先生,请联系以下电话……亲爱的Julian。”
他无处不在。他狂热的目光,固执的神情,倔强的下巴,他唇边似有似无的笑意。
他受伤的眼神。他最后望向他的那一眼。
他终于停下来,把头伏在方向盘上,闭上眼睛,过了很久。
每次开车过海底隧道的时候,他总有种时光穿越的感觉。
头顶明亮的灯光一直向后退去,连同时间也一起大幅大幅地跳跃着回去,回到最开始的那些日子,那些斩不断的过去。
那是他一生的转折。
这个世界上每天有超过十万的人会相遇,许多人就像海水中的水滴一样,碰见了之后再汇入大海,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但有些人却从此嵌入了彼此的生命里,骨肉相连,要从身上剥离便会血肉模糊,痛彻心扉。
而他是他骨中的骨,肉中的肉,血中的血。
“记住我的名字:Julian 。”
他又回到了这里。熟悉的街道,熟悉的路口,熟悉的店铺,他甚至还能嗅到后巷云吞面的热气。
Julian每次来找他,也是走过这样的路,这样的街,感受着这样的气息吧。
去得次数多了,他已经知道他喜好。有时候他一进门,他就先在酒柜取出一瓶酒来,替他冰镇。
坐在他对面,他便开始抱怨:“同工商总会的人吃饭,真是闷死人。”
原来他只有在面对他的时候,才是完全真实的,但他反而戴着假面,时刻谨记着自己有任务,不可以行差踏错。
亲爱的Julian。
在公寓楼下,他又看见了那两个年轻人,一个蹲着一个站着。一见他,站着的短发女孩便跳下台阶,向蹲着的伸出手:“我赢了,给钱!”
蹲着的年轻人站起来,从皮夹里抽出两张一千,递给她,然后转过身向他走过来,他脸上带着灿烂笑容,露出尖尖的虎牙。
他敲一敲车窗, “华港生先生,你来啦?”
他看了一眼远处,落下车窗,问道:“你们在赌什么?”
李文笑道:“她赌你一定会来。”
“你认为我不会来?”
“不,我也相信你会来。可是打赌总要有输赢,既然她选了赢的那个,我只能选输的。”
他摊开手,面有得色:“而且,虽然我输了,我还是很开心。”
“因为你终于来了。”
(未完待续)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有话说:我个人很喜欢这一章。
一觉醒来,全世界都在找华港生。全世界都看见某人对他示爱。这很Julian,是我心里的Julian。
一个疯狂,一个纠结。这也是我对他俩关系的理解。
还有就是阿标送报纸的梗,看过原剧的朋友应该都能get到吧。阿标对Julian是真爱啊,为了他可以做任何事情,包括亲手去帮他把那个人找出来往他面前送。
☆、重逢(上)-爱
他用钥匙打开门,走进屋内,伫立了一会,慢慢走到墙边,拉开了壁橱的门。
那些衣服依然整整齐齐挂在那里,都仔细熨烫过,春夏秋冬,外衣里衣,衬衫,西装,丝巾,领带,袖扣,每一样,都散发着记忆的味道。
长久以来,他一直把他锁在永恒的过去里,以回忆和樟脑丸将他封存,像博物馆里永远不腐的标本。他偶尔会把他拿出来掸掸时间的灰尘,晒晒太阳,再放回壁橱深处。他已不再属于尘世,更不属于他的生活。他们之间的距离并不是时间或空间,而是永恒。
只有失去是永恒的。
这些年,他也曾经因为公事多次来往英国。他一个人去北海岸的圣安德鲁,站在海边高地,望向大海的方向。高原绿草如茵,阳光和煦,劲风吹袭,海的那边,是仿若童话王国的阿姆斯特丹。
北纬52 ° 22\',东经4 ° 54\'。
他想象着他被困在童话中的某个堡垒,像中了魔咒的王子,兜兜转转不能脱身,而他却只能站在海的这边,袖手旁观。在咫尺天涯的相望里,他们失散了彼此,蹉跎了岁月,终于各安天命。
他开始庄重地,一件一件地穿上那些衣服。
白色的维也纳衬衫,灰色的亚麻背心,同色的西装,丝质的领带,他拿起每件衣物时都会抖落下一些岁月的声音,悉悉嗦嗦,提醒着他,过去从未消失,那个叫Julian的人,从未离开,他的影子就散落在这间屋子的每个角落,如梦如幻,若即若离。
在推开那扇门之前,他停了一会,调整了自己的呼吸。
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走进他房间之前的心情,那天,为了掩饰内心的忐忑,他让自己显得格外轻松,甚至有些过分的活泼。
真幼稚啊。
今天,他对他脾气秉性的记忆已远不如许多年之前那么清楚,但对他音容笑貌的印象却依然鲜活。
他的脸竟然并没有太多的改变,是的,他应该就是那种永远年轻的人。最令人过目难忘是他的眉毛,长而黑,直扫入鬓角里去,眉梢微微上扬,带着些肃杀之气,那也是他脸上高傲气质的根源。他浓密的睫毛低垂着,半遮了眼,眉骨,鼻子,嘴唇与下巴的角度都是恰到好处的峻峭,似精心的雕塑过,勾勒出那么动人的一个侧面,带着倔强的神气,如此清晰地与记忆中的他重叠起来。
原来,他从未曾忘记过他的样子。
记忆中的他,有一张好看到无可挑剔的脸,五官俊秀无匹,气质优雅矜贵,脸上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表情,冷冷的叫人无法捉摸。
但他看着他时,眼里却总有一簇幽昧不明的火焰——他有双猫一样的眼睛,眼珠琥珀色,琉璃般晶莹,亮得惊人——他每次用这双眼睛在他身上四处游移,总让他有种被剥去衣裳无所遁形的尴尬感觉。
他像是个被人惯坏的任性孩子,又像是个固守古堡的孤独巨人。他多疑善变,喜怒无常,但眼神背后,又似乎隐藏着无限的忧郁。
他冷酷无情,有时却又温柔得令他惊讶,他那么高傲,却又曾那样热切来向他示好,他身上混合着一种既纯真又邪恶的感觉,矛盾而分裂,这使得他浑身上下都充满了一种危险的,致命的诱惑力。
当他突然对他袒露内心时,便像一只猛兽收起了爪牙,将自己最脆弱的部分展现出来,一时间竟令他不知该如何应对。他敷衍地迎合他,同时不忘提醒着自己的身份,这是个极其危险的人物,切不可以被他迷惑。
他并不惧怕他的冷漠与狠厉,却更害怕他偶尔表露出的柔软。
所以,他对他最有杀伤力的时刻,便是他受伤的时候。
褪去了凶狠与冷硬的外壳,他便不再是那个充满侵略性,强势又善于玩弄手腕的Mr.Lo——他变成了Julian——苍白的,小小的脸,柔软蓬松的头发,挺秀的鼻子与同样秀气的嘴,微微上翘的下巴,让他有一种接近易碎的精致感。
他淡色的眼眸,掩在黑压压的眉睫下,愈发剔透,随着眼睫的翕动,时亮时暗,令人心惊。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他从未曾想过要拥有这个人。哪怕只是想一想,哪怕只是曾经,他都觉得是罪过。
但他还是来了。
廿八年前就像是昨天。昨天,只比今天早上早那么一点点,昨夜的雨还未完全蒸发,空气里依然带着潮湿的水汽。
然而从早上到现在,他仿佛走了几光年那么远。
Julian缓缓地抬起眼帘,他琥珀色的双眸,好似蒙上了一层忧郁的纱,却闪动着只有孩子的天真眼睛里才有的光亮。
“你来了。”
“我来了。”
语气平静得就好像他们昨天才刚刚道别,而他只是像每一个平常的日子那样,在等着他回到家,然后轻轻地问一声:
“你来了?“
穿过了千山万水。
穿过香港八月闷热的天气,穿过苏格兰北海岸的疾风,穿过阿姆斯特丹的漫长雨季,穿过每一个黄昏和清晨,他来到他面前。
一阵风轻轻吹着米黄色的窗帘,过门不入,一切还像二十多年前一般,什么都没有变,仿佛当中的二十多年没有过。
时间静止在这一刻,静止在他们彼此的眼神里。
他注视他良久,突然淡淡一笑。
“你的西装很好看。“他说。
“西装是你带我定做的。”
“你的衬衫也很好看。”
“衬衫也是你买的。”
“你的丝巾也很好看。”
“丝巾是你送我的。”
“领带,哦,领带也是。”他的目光渐渐明亮起来,意味深长地说道:
“你的人也很好看。”
“……”
他眼中已带上了笑意:
“也是我的吗?”
港生没有回答,他突然坐了下来,低头将脸埋在手掌中,笑了起来。
Julian也低下头,无声地笑了。
如果有人经过,会发现屋内两个男人,一个靠在床头,一个坐在窗前,同时在低头轻笑,仿佛获得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笑了好一会,他才抬起头,继续凝视着他,又露出促狭的笑容:
“如果我没记错,天气报告说今天36度。”
“嗯。”
“这么热的天,你穿成这样做什么?求婚吗?。”
港生十分诚挚地看着Julian,“因为,这是你送我的礼物。”
“笨,”Julian摇了摇头,“幸好我没送过你皮草。”
他低头看了下胸前,呛声而笑。便准备自己解开西装的扣子。
Julian突然哼了一声,向他勾勾手指:
“过来。”
“做什么?”港生问道。
“过来,我帮你解。”他语气里有一种撒娇的态度。
他怔了一怔,却真的慢慢向他走了过去,一直走到了床前,低头看他。
没有人可以拒绝Julian。
Julian在靠枕上半躺着,向他伸出手,“再近一点,你知我腿脚不方便。”
港生有点无可奈何地摇头笑了笑,向他俯下身去。
Julian翘起嘴角露出一个满意的笑,手指触到他胸前衣襟,慢慢解开第一粒钮,抬眼看看港生,又解开一粒钮,再抬眼看看他,突然一把将他拉倒在床上,迅速翻身压住了他,在他耳边轻笑道:“别动!我腿疼。”
港生不禁好气又好笑,笑骂道:“你哪条腿疼?我看你矫健的很呢。”
“嗯,”Julian也不做声,只把脸埋在他肩颈,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再熟悉不过的,他在梦里都能闻到的气息。过了半响,他才闷声道,“我想你,哥,我好想你。”
“我每天都在想你。”
“一年有三百六十五个日夜,十年是三千六百五十个日夜,二十年是七千三百个日夜……我想了二十八年。”
“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听得他这么说,港生心中便突然一酸,眼里生出了刺痛的感觉,喉咙也似乎堵住了,原本要去推开他的手,举在半空却垂了下来,轻轻摸了摸他茸茸的头发,柔声道:“傻仔。”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