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静悄悄的。同学们在等老师来上课。
今天上的是文学课。
由胡适教授主讲。
胡适教授,赵瑞芝未曾见过,但其名早已多次耳闻,另外在报纸杂志上也多次看到过。赵瑞芝知道这是位从西洋留学回来的洋博士,是位和陈独秀先生、李大钊先生、以及钱玄同、刘半农等先生齐名的鼓吹新思想、新文化的著名的学者、教授、诗人。《新青年》上发表的《文学改良刍议》一文,就是出自于这位胡适教授的笔下,在进步的革命青年之中,引起了巨大的反响。
不知是谁轻轻地说了一句:“来了!胡教授来了!”
赵瑞芝慢慢抬起头,望去,只见一位白胖的青年教授走进了教室,走上了讲台。
“同学们,今天,第一课,由我来给你们上。敝人姓胡,名适,字适之……”
大名人,洋博士,大学者,大诗人。同学们都满怀着钦佩和崇拜,高兴地热烈地鼓掌。
掌声过后,胡教授清清嗓子:“今天,我给同学们讲的题目是:《我的文学建设论》……”
胡教授在黑板上写下了题目。
“……我的文学建设论,其宗旨可以用十个大字概括,就是这十个字……”
胡教授在黑板上刚写的题目的下面,又遒劲有力地刷刷刷地写了十个大字:国语的文学,文学的国语。
“……我们现在要竭力提倡文学革命。我们所提倡的文学革命,只是要替中国创造一种国语的文学。有了国语的文学,方才可有文学的国语……
大家都静静地听着。
尤其是赵瑞芝,简直就是入迷地在听着。她忘情地直直盯视着胡教授,听着,脸上还不时闪现出欢愉的兴奋的神采。
赵瑞芝听课的神情,引起了胡适的注意,他不时地向赵瑞芝望上一眼。
胡适无意之中对赵瑞芝的一点注意,使得赵瑞芝不由得又心虚地惊慌失措起来。她以为教授发现了她的什么破绽,对她产生了怀疑,她的心又紧张地狂跳着,血的流速加快,手脚冰凉,还在籁籁发颤。她听着胡教授讲课,望着胡教授,可是当胡教授有意无意之中把目光投向她的时候,她马上慌忙失态地把头低下,低垂着头,用两耳捕捉着胡教授的讲课;可是,过了一会儿,听得一高兴,把头又抬了起来,又凝目直视着讲台上的胡教授,而当胡教授把视线又投射过来时,她又赶忙把头低下。这样几次以后,赵瑞芝再也不敢抬头了,一直就低低地垂着头听课;心嗵嗵嗵地慌乱地跳着。
这反倒更加引起了胡适的注意。
胡适一边讲着课,一边从讲台上走下来,慢慢地踱到赵瑞芝的桌位跟前:
“……刚才我讲了,我们所提倡的文学革命,只是要替中国创造一种国语的文学。那么,这位同学,请你来说说,我们要创造的那种国语文学,到底是什么?”
赵瑞芝站起来,脸胀得通红,答不上来。
“不要紧!说的不对,也不要紧!”
赵瑞芝仍然是说不上来,她显得既非常的慌乱与惊恐,而且同时又是无比的羞赧,脸上的鲜红显得更红,而且大面积地向外扩散开去,蔓延到了双耳后以至整个脖颈。她两只大眼睛满含着慌恐和羞怯,扑闪扑闪着,望着胡适,摇了摇头,轻轻地小声说了句:“先生,我说不上。”说完,很快又把头低了下去。
这惊恐和慌乱,这羞怯和腼腆,以及这满面满脖颈绯红的鲜艳,这说话的姣态和这如同莺啼燕啭的语音,完完全全就是个女孩儿的神态!
胡适感到有些怪异,面对着这姣丽俊雅而又满面惊慌羞怯的青年同学,他有些疑疑惑惑,他直视着赵瑞芝,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赵瑞之。”赵瑞芝仍低着头,轻声答道。
赵瑞之,胡适在记忆深处,似乎有这么一个人的名字,他隐隐约约记得,他曾为一个学生的入学当过保证人,在这个学生的入校保证书上签过字,这个学生的名字好像就是赵瑞之。和他一起当保证人在保证书上签名的还有陈学长陈独秀教授。赵瑞之这个名字,在他脑海里印象还是很深的,是后面参加补招的,入学考试成绩相当好,尤其是文笔特别好,试卷上的文章写得虽还有点嫩气,但语句流畅,词顺意达,构思精巧,当时批阅卷子时,陈学长还特地拿过来让他也过过目。补招的第一批入选名单上,赵瑞之就被列在第七名上。不过后来拿着入校保证书来寻求学校老师具保签字的,不是眼前的这个姣丽俊雅的赵瑞之,而是一个比这个赵瑞之个子高一些的、身穿咖啡色条花呢西服的、也很英俊、很帅气的小伙子。
这个赵瑞之到底是个什么人?胡适感到有些疑惑。
而那个穿咖啡色西服的青年,又是这个赵瑞之的什么人?胡适疑疑惑惑着。
这个赵瑞之会不会是个女的?胡适脑海里不知怎么像电光一样地忽地一闪。因为听说最近要求来北大上学的女性有许多,苦苦要求、死缠活缠的就有十几个,这赵瑞之会不会就是其中的一个,女扮男装,混了进来的?
说不准。很有可能。
胡适正疑惑地猜想着,下课的铃声响了。
教室门被推开,一工友进来,先朝胡适教授恭敬地点了点头,然后问大家:
“哪位是赵瑞之同学,陈学长请你去一下!”
“我就是。”赵瑞芝应答了一声。
“陈学长请你去一下!”
工友说完,转身走了。
赵瑞芝望着工友的背影,站在那儿,定定地,一动不动。坏事了。暴露了。弄不好学校知道她是女的,是女扮男装的了。瞒骗不过去了。她将会被撵出这北大的校门。是怎么暴露的呢?自己没什么破绽呀!这位胡适教授看来有了一点怀疑,但他还没离开教室,还没有来得及去给陈学长讲呀!陈学长现在还不一定知道。那陈学长找她什么事呢?是凶?还是吉?看来不会是什么好事。凶多吉少!凶多吉少!!赵瑞芝感到在她头顶上霎时间布满了沉沉的阴云,那骇人的雷击将会冲着她爆响。极度的惶恐笼罩着她,压迫着她,束勒着她的心,使她四肢冰凉,脑子里一片空白。
“请赵同学快一点!陈学长在等你。”工友走到教室门口,又催促了一句,出去了。
工友的说话声,像是从很遥远很遥远的混沌的冥冥之界中飘游而来的。
赵瑞芝自己都不知道她是怎么从教室里走出来,又是怎么来到陈学长办公室的。
走进陈学长的办公室,赵瑞芝第一眼就看见了宋维新,她马上就明白了,刚才的预感没有欺骗她,学校肯定是已经知道了一切。
宋维新抖抖索索地站在那里,正在受着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浓眉耿立、傲气十足的教授的凶言恶语的严厉训斥:
“欺骗学校,欺骗师长,该当何罪?”
不用说,这就是陈学长——《新青年》杂志的创办人兼主编、著名的陈仲甫陈独秀教授了。
赵瑞芝对陈独秀曾是多么的敬仰、多么的崇拜和诚服啊!陈独秀简直就是她心中的偶像。赵瑞芝朝思暮想地要来北大上学,陈独秀教授被聘请到北大来任教,这不能不说也是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赵瑞芝万万没有想到,她心中的偶像,她崇拜和敬服的师长,一做一凶起来,却有着这么一副让人惊恐畏惧的傲气和凶相。此时,她对陈独秀学长的崇拜和敬服,都被一种惊恐和畏惧所替代了。
“像你这样,不严加惩处,何以能镇服住其他数百名学生?!校风校纪何以能整饬好?!所以,一定要严加惩处!决不姑息迁就半点!”
一听陈学长说要严加惩处宋维新,赵瑞芝一下子急了,忙上前几步,扑通一声跪倒在陈独秀面前的砖地上,失声哭喊道:
“陈学长,这不能怨他!不能怨他!都怪我。都是我的错。是我要这样干的。陈学长,要处罚就处罚我吧!把我开除掉也行呢!”
赵瑞芝说着,大声哭着。
正好这时,李大钊陪着蔡元培来找陈独秀商量在学生中开展写白话文运动的事情,一进门,看见赵瑞芝跪在地上大声哭着,很觉奇怪。
蔡元培看着赵瑞芝,又望着陈独秀:“陈学长,这是怎么啦?是怎么回事?”
陈独秀冷冷地回答道:“蔡校长,这个女学生女扮男装,冒充男学生入校。”
“噢?”蔡元培惊异地望着赵瑞芝。
一听是蔡元培校长,赵瑞芝好像遇到了大救星似的,忙又转身跪在了蔡元培的面前:
“蔡校长!……”
尔后,赵瑞芝失声大哭不止。
蔡元培和李大钊匆忙上前,俯下身,把赵瑞芝搀扶起来。
蔡元培劝慰道:“不要哭!不要哭!有什么事情,起来说!起来说!”
李大钊也劝着说:“蔡校长在这儿,有什么事儿,慢慢说!”
“对!瑞之同学,有什么事情,大胆地给蔡校长、李主任说!他们一定会帮你的!”
“就是。他们一定会帮你的!”
“蔡校长、李主任他们都是好人!”
从四周传来七嘴八舌的劝慰的话,赵瑞芝和陈独秀、李大钊、蔡元培他们这也才发现,许多同学也都跟着进到了办公室,还有更多的同学都围在门口和窗口上,都挤成一团儿从门和窗户的玻璃上朝里望着。
大都是赵瑞芝他们班上的同学。
胡适教授也来了。
两位同学——一个是身穿布袍、身体瘦弱、面色有些苍白的很文质彬彬的同学,赵瑞芝记得好像是坐在她上面再隔一个的座位上;另一个是身体较为魁伟,眼睛黑亮有神,左眉心靠边一点还嵌着一颗黑痣的同学,赵瑞芝记得好像是坐在她后面、可能就是最后的一排座位上的——两人都站在同学们的最前面,和同学们一起劝慰着赵瑞芝,给赵瑞芝在鼓劲。
在他们旁边,还有一个身材也挺魁梧、显得也很有几分做气的、好像不是他们文学院的学生,也在扯开嗓门大声地在给赵瑞芝鼓劲。
“有什么,你就大胆地说!”
“对!有什么就说!北大又不是阎罗殿!”
赵瑞芝泪流满面地抽泣着,望了望她四周的同学们,望了望胡适教授,又望了望陈学长,最后泪眼花花地望着她可以寄以希望的蔡校长和李大钊主任。
“说吧!有什么话,有什么要求,对蔡校长大胆地说吧!蔡校长一定会考虑你的意见的!”李大钊又一次给赵瑞芝鼓劲。
赵瑞芝感激地看了李大钊主任一眼,又将泪凄凄的目光将信将疑地投向蔡元培校长。
看着这泪人儿似的伤痛悲凄的女学生,蔡元培开始因为她太胆大妄为,目无校风校纪,采取欺骗手段,女扮男装,混进学校来听课而满腹的怒气,此时,慢慢消释了许多,目光也从严厉转成了温和——一种慈父望着受了委屈的女儿的那种爱怜的温和。他从内心深处不知不觉喜欢上了这个有胆有识有主见的女学生。敢于女扮男装装成男学生混进北大来上课,是个很了不起的行动。不管是她自己的还是别的什么人的主意,但能这样干就很了不起。一般女子是想都不敢想的。真可谓当今学生中的花木兰。是个有志有为的年轻女性!值得敬佩!另外,他蔡元培还从心底感到欢愉和欣慰。一个女孩子,为了上北大,敢于不惜冒险,女扮男装,这说明他的北大在青年一代的心目中已有了很大的影响,已有了很强的吸引力。这是绝对的好事!说明北京大学已经完全不是过去的北京大学了,更不是过去的那个京师大学堂了。现在的北京大学,已成为全国有志有为的进步青年们向往的中心了。这当然是值得欢悦和欣慰的!
“赵瑞之同学,有什么话你就说吧!我一定尽力帮助你!”蔡元培迎着赵瑞芝那还有些将信将疑的目光,深情地点了点头。
“蔡校长!……”由于信任和感动,赵瑞芝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她哭喊一声,扑过去,又跪倒在蔡元培面前。
蔡元培连忙搀扶住:“不要这样!也不要哭!起来,慢慢说!慢慢地说!”
赵瑞芝抬起头,抽泣着,泪眼婆娑、哀怜可人地望着蔡元培和李大钊:
“蔡校长。李主任,我的真实名字叫赵瑞芝,是草字头芝兰的芝,而不是之所以的之……”
赵瑞芝满怀伤痛地讲述着,她讲述自己出生在一个封建气味特别浓厚的家庭里,父亲曾是封建清皇朝的京官,崇尚孔道,沉湎儒理,所以把她也紧紧地束缚在封建礼教之中。后来,清皇朝倒台,县上开办新学,她经过拼力抗争,才上了新学,又上了长沙女中。《新青年》杂志,陈独秀学长的《敬告青年》、李大钊主任的《青春》,使她感受到了一个新的天地,使她热血沸腾,看到了妇女摆脱封建压迫的光明前景。可是,好景不长,她被召回家里,父母亲把她强行许配给了一个封建气味更浓的、孔老夫子后裔之家的一个病歪歪的酸臭少爷,而且就在少爷病情加重、奄奄一息的时候,强行让她嫁过去拜堂冲喜,让她去为那个快死了的少爷充当殉葬品,没办法,她拜完堂后趁乱连夜逃出了那地狱般的阴森森的孔府。在孔家二少爷和宋维新同学的帮助下,她来到了北京。她早就听说北大,而且听说主编《新青年》的陈仲甫陈独秀先生,还有李大钊先生,胡适先生等她崇敬的人都在北大当教授,她更是向往北大,一心想上北大,渴望能在她所敬爱的这些先生们的指教下,寻找到一条女性解放之路。可是,没想到,堂堂的北京大学,多少青年热切向往的地方,竟然也是被封建礼教的绳索死死捆绑着,遵循着什么“男女不能同校”的封建法规。她心很寒,但想上北大学习的心愿仍然很强,实在没办法。就采取了这样的方式……
赵瑞芝在讲述着。
这哪里是在讲述,完全是在控诉!在控诉黑暗腐朽的封建专制制度对女性的凶残的压迫和禁铜,同时也在控诉北大对女性的不公平。
人们都静静地听着,心情都很不平静,有悲切的伤感,有发自内心深处的同情,也有怒潮在胸中一阵阵涌腾着的不平和义愤。
整个办公室里的气氛是那么的沉重,那么的压抑,令人憋闷,令人窒息。
陈独秀学长背朝赵瑞芝,望着窗户,一句话也不说,冷冷的,像是一尊严酷而冰冷的石头雕像似的,冷峻地立在那里。
蔡元培问赵瑞芝:“入学保证书你填过吗?”
赵瑞芝回答:“填过。”
“你带来了没有?”
“刚才交给陈学长看了。”
蔡元培看了一眼陈独秀,也看见陈独秀办公桌上放着一份入学保证书。
“上面请两位老师具保签名了吗?”
赵瑞芝没有回答,只点了点头。
“是哪两位老师给你具保签名的?”
赵瑞芝嗫嗫嚅嚅地回答说:“是……陈……学长和胡……适……教授……”
“噢?!”蔡元培又看了陈独秀一眼。
陈独秀转过身,指着宋维新:“是这位宋维新同学采取欺骗手段让我签上名的!我已经把我的签名勾划掉了。”说着,走过去,拿起办公桌上的入校保证书,交到蔡元培手中。
大嗓门学生在旁边说:“欺骗也是被逼出来的!”
那位瘦弱的文质彬彬的同学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忧愤难抑地对蔡元培和李大钊说:
“蔡校长,李主任,像赵瑞芝同学这样出身于名门望族、官宦人家的小姐,都有着如此令人痛切的不幸遭遇,更何况那些出身贫贱的穷苦人家的女儿,那些继续还在被强迫裹脚的乡村女孩儿,那些被买卖为婢、被推进烟花火坑之中的女孩儿们呢!我们反对封建专制,倡导民主、一科学、进步,不能只是挂在口头上呀!”
那位显得很傲气的大嗓门的同学,紧跟着扯开大嗓门也随声附合地说:
“就是呀!我们天天喊叫着:‘打倒孔家店!’但实际上仍还抱着孔家店的一些腐朽霉烂的伦理不放,那我们不是在‘挂着羊头,卖狗肉’吗?”
李大钊望着大嗓门学生,问道:“请问这位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张国焘。”
“你是……”
“我是理科预科班的。”
陈独秀怒冲冲地斥问张国焘:“你来文科干什么?你不在你的理科班好好上课,来文科胡乱掺和。听课可以,胡乱搅和可不行!你回你的理科上课去!”
“陈学长,”瘦弱的文质彬彬的学生说,“国焘同学虽说是理科那边的学生,但他也很喜欢学咱们文科这边的一些课程,他经常来我们班听课,现在是我们班的编外学生。”
“什么编外学生?哪儿来这么个名堂?”陈独秀又怒冲冲地问那个瘦弱的文质彬彬的学生,“谁让来的?谁批准的?”
那个瘦弱的文质彬彬的学生慢慢地心平气合地回答说:
“是蔡校长同意了的。”
蔡元培点点头:“是的,是我同意了的。学生兴趣爱好广泛,爱学爱钻,是好事情,应当积极提倡,并加以鼓励才是。”
陈独秀不言声了。
李大钊说:“国焘同学,你刚才说的那句‘挂羊头,卖狗肉’的话,口气很不对!”
张国焘说:“我主要觉得事情很不公。”
李大钊说:“国焘同学,有什么话都可以说,有什么建议和意见,也都可以提,但用这样的口气来和师长们说话,恐怕有些不大得当吧?”
左眉心有颗黑痣的同学缓和气氛地说道:“李主任,国焘同学说话的口气不很得当,但他说的话的意思,我觉得并无不可取之处。我们北京大学是反对封建专制、提倡民主与科学的中心,我们何不实实在在地着手干上一点反对封建专制制度的事情?现在,男女社交已经可以公开,为什么男女同校还不能实行?依学生之见,咱们北京大学为什么不可以在反对封建上再打个先锋,率先开禁,破个先例,实行男女同校呢?”
“蔡校长,”李主任,为了我们中华两万万女性同胞的觉醒和奋起,学生觉得,在我们这大力提倡科学、民主、进步的北大校园里,应该给女性们也留有一席之地,让她们和我们一起学习和探索富国强民之路。”那位瘦弱的文质彬彬的同学也诚挚地动情地说道,“任何民族都离不开自己的母亲。伟大的女性,是国家和民族的重要的组成部分。国家和民族的觉醒和富强,其中很主要的一个方面,就是女性的觉醒、女性的解放和自强。尤其是像我们中国,更要这样!蔡校长,李主任,让我们北京大学为中华女性的觉醒和奋起,出一些力吧!把我们北大校园分给她们一半!”
李大钊看看左眉心有黑痣的学生。又看看瘦弱的文质彬彬的学生,问道:
“这两位同学,你们都叫什么名字?
左眉心有黑痣的学生回答道:“我叫邓仲澥。”
瘦弱的文质彬彬的学生回答说:“我叫高尚德。”
“仲澥同学,尚德同学,你们都说得很对!说得很好!男女同校共读,和男女社交公开一样,是科学、民主、进步的具体体现,是历史发展的必然。”李大钊很深沉而也很决然有力地说着,“西方的那些科技先进的富强国家,大学无不都是男女同校,整个学校充满着生动、活泼、蓬勃向上的青春的朝气,他们不仅培养出了成千上万的男性的政治家、科学家、艺术家等,而且还造就出了像居里夫人这样名震全球的女性科学巨人和像盖斯凯尔夫人、夏洛蒂·勃朗特那样的女性文学家!我们中华民族,有这么悠久的历史,有这么博大精深、丰富多彩的文化,我们难道不应该培养出来我们中华民族自己的女性的科学家和文学家吗?蔡校长和我都同你们的想法一样。蔡校长主张兼容并包的教育方针,其中就有男女同校的初步设想在内。我最近也接到许多女性青年热切请求来北大上学的信,情恳意切,感人至深,我刚才都给蔡校长过目了,蔡校长也深受感动。”李大钊略略停顿了一下,转过脸,对赵瑞芝说:“今天,蔡校长和我来找陈学长,同时也想把胡适教授请来,就是想要商量一下我们北大带头实行男女同校的问题,想再补招一些愿意来我们北大上学的出类拔萃的青年女学生入校。”
李大钊的话音还没落地,掌声雷动,人们都欢快地拼命地鼓起掌来。
赵瑞芝仰望着李大钊,脸涨得火一样通红,两只大眼睛闪射着灼亮的光彩,看着李大钊,又看着蔡元培,完后又看着李大钊,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觉得自己好像是在梦中:
“李主任,这……是……真的?”
李大钊微笑地点点头。
赵瑞芝又转向蔡元培,惊喜激动不已地嗓音都有些变音走调地轻声问道:
“蔡校长,这、这……是……真、真的?”
蔡元培像父亲望着赵瑞芝就像望着自己喜爱的女儿似地慈祥地微笑着点点头:
“是真的!”
蔡元培说着,把手中的入校保证书又看了看,然后朝胡适教授问道:
“适之先生,赵瑞芝同学的这份入校保证书上,原来是你和仲甫先生签的名具的保,现在仲甫先生因为是原来不明实情、现在实情大明而不愿再为赵瑞芝同学当保证人,把自己的签名勾划掉了。你呢?适之先生,你想不想把你的名字也划去?”
胡适看了赵瑞芝一眼:“我看算了吧!我的名字就不划掉了。我还愿意替赵瑞芝同学入校当保证人。”
赵瑞芝充满感激之情地看了胡适教授一眼。
“那好。”蔡元培点点头,很郑重其事地宣布说:“赵瑞芝同学,我决定你正式为北京大学第一名女学生!”
惊异的寂静。但很快,山呼海啸般的掌声骤然而起,打破了寂静。啊,掌声雷动,又一次掌声雷动。震天撼地的掌声雷动。在场的人们,尤其是屋里屋外的那些青年学生们,都疯狂地热烈地狠劲地鼓掌。雷动的掌声久久地久久地息落不下去。
赵瑞芝狂喜得全身每一根神经都在激奋地跳跃,心潮在胸中一阵阵猛烈地掀卷着炽烈的巨浪,眼睛扑闪扑闪着,热泪如泉水般地从眼眶进涌而出,喷涌不止。她又一次感到像在梦中一样,身子微微颤抖着,飘飘悠悠地有些头重脚轻地失重。
“赵瑞芝同学,”蔡元培校长把赵瑞芝从极度狂喜的恍惚中召唤了回来,“按照我们学校的规定,新生入校填写的保证书上,至少得有两位老师签名具保,方可有效。现在,仲甫先生把自己的名字勾划去了,还缺一位老师的签名。”
“我来签!我来替赵瑞芝同学具保。”李大钊很决然地对蔡元培说。
蔡元培望了望李大钊,微微笑了笑,问赵瑞芝道:“赵瑞芝同学,新生入学的保证书上至少要有两位签名,多了不限,让我和李主任都来当你的保证人吧?你同意吗?”
啊,这还有什么说的?高兴都来不及呢,哪里还能说什么同意不同意呢?这简直就是喜上加喜!赵瑞芝没有想到,堂堂北京大学的校长蔡元培先生,她所崇仰敬服的李大钊教授,都是这样的慈祥,这样的平易近人,使人感到这样的亲切。赵瑞芝被这一个又一个接踵而来的意外的狂喜和幸福感重重包围着,都有一点不知所措了,不知怎么说才好,只是一个劲儿地高兴地笑着点着头。
不知是谁,好像是宋维新,对,就是宋维新,轻轻地提醒了她一句:
“还不赶快谢谢蔡校长和李主任!”
她恍然醒悟,忙向蔡元培和李大钊深深地鞠了一躬,激动地说:
“谢谢蔡校长!谢谢李主任!”
完后,转身,向胡适也鞠了一躬:
“也谢谢胡教授!”
最后,又转过身向陈独秀也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很诚挚地说道:
“恳切请求陈学长原谅瑞芝的女扮男装的欺骗之罪!瑞芝是实在太想进北大读书学习,恳请陈学长能谅解瑞芝这切切心愿!”
四
赵瑞芝正式成了北京大学的学生,成了北京大学第一名女学生,这确实出乎人们的意料之外。在社会上引起的震惊和轰动且不说,就在宋家兄妹的表姨家里,也都是一派欢快的气氛。表姨父漆立德,好像这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像小孩似地美滋滋地摇晃着头,洋洋自得地说:“怎么样?我没说错吧?蔡先生是个大好人吧?”表姨杨玉霞在一旁撒着嘴:“看你那得意的样儿!好像你是蔡先生似的!”当天下午,杨玉霞还亲自下厨房,置办了一桌家宴。漆小玉、宋一茗也都从学校回来了。宋维新、孔文才也都来了。大家都围坐在一起,像庆贺一件大喜事一样,向赵瑞芝祝贺。
一星期后,漆小玉、宋一茗也都从女高师转到了北京大学文科学习。
在这期间,班上还来了个女学生,是从青岛来的,叫林丽萍,人长得瘦小,年龄也比漆小玉、赵瑞芝她们都小。
这女学生来的那天,刚好他们是课间休息,只见那位平时傲气十足、大嗓门的张国焘,从陈独秀学长那里请教一个问题回来,走进教室,一反平常的那种盛气凌人的大嗓门,很神秘地压低嗓门对坐在教室里的同学说:
“诸位,请注意!告诉大家一个可靠消息:我们班又来了一个林——妹——妹——”
张国焘把最后的“林妹妹”三个字,还故意地拖长声腔,学着越剧《红楼梦》戏文里贾宝玉的那种细腻腻的酸调儿。
这边话音刚刚落地,那边陈学长就领着那位被张国焘称之为“林妹妹”的女学生走进教室来了。
“同学们,你们又来了一位新同学,叫林丽萍,希望你们相互关照,团结友爱!”
陈学长像每次来新学生那样介绍了一下,就走了。
这林丽萍,确实是个活脱脱的曹雪芹笔下的“林妹妹”:身材瘦瘦的,很显单薄,面容白皙而清丽,修长的细细的弯弯的黛眉下,闪动着一双挺秀气的眼睛;从这相貌上不仅是活脱脱的“林妹妹”,尤其从神态上更是相同如一:黛眉微蹙,被愁烟笼罩,秀眼泪光点点,娇弱的身子如弱柳扶风,悲戚戚的,打不起精神来,好像心里总是压着一种什么很沉重的负担似的,使别人望着她时,心里很不好受,一种说不出的怜小惜弱的怜悯之心会油然而生。
林丽萍是从青岛来的。她在同学们跟前,从来不说她家里的情况。还是有的同学从别的班同学那里风言风语地听来,说林丽萍的父亲是个“假洋鬼子”,是个东洋化了的亲日派官吏,还说林丽萍一方面是由她的性格所定,另一方面她精神上的压力太大,她羞愧,自卑,总觉得在国人面前低人一等,但又无可奈何,所以一天到晚总是那么悲戚戚的。
漆小玉、赵瑞芝、宋一茗、还有这活脱脱的小“林妹妹”林丽萍,她们都同住一室。
说是说,陈独秀陈学长这个人也还可以,还是挺不错的,不像人们开始时觉得那样偏执、冷酷、不通人情,尤其是对女的特别冷酷,其实有时也是挺随和的。赵瑞芝之后,漆小玉、宋一茗,以及林丽萍她们几个进校,陈学长再也没有提出反对意见,而且还很积极、主动热情。一天下午,陈学长还专门来她们寝室看望她们几个。
正好她们几个都在,都正在说着什么,说说笑笑着,见陈独秀突然驾临,惶然不知所措,都赶紧惶恐恭敬地立起身来迎候陈学长:
“陈学长好!”
陈独秀微微笑着,点点头,坐在了桌子旁边的椅子上,并招呼她们几个都坐下:
“都坐!你们也都坐下!”
她们都有些紧张地挤坐在一块儿。
“不要紧,没什么事情。我只是来看看你们。”陈独秀笑着宽慰她们。
她们的几颗悬吊在嗓子眼儿上的心,一颗颗都慢慢地实落了下来。
“怎么样?你们都还过得惯吧?”
“过得惯。过得惯。”她们几个都悄声回答。
“功课都能跟得上吧?”
“都还可以。”
“你们几位都是北京大学首当其冲开放女禁的第一批女学生,也可以说是反封建的巾帼先锋,希望你们都能成为中华妇女奋起自强、争取妇女彻底解放的榜样!”
陈独秀平心静气、和颜悦色地说着,完全没有平时的那种傲气和盛气凌人样子,使得她们几个绷得紧紧的神经也放松了胆子也大了起来。赵瑞芝明亮的大眼睛闪射着对未来充满憧憬的神来:
“请陈学长放心!我们一定不辜负陈学长对我们的厚望!”
“你对中华妇女的解放和奋起自强,有些什么见解?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赵瑞芝迟疑地望了陈独秀一眼,轻声说道:“学生浅见,妇女的解放和奋起自强,第一步就是如西洋妇女那样,能独立自营之生活,要冲破一切封建束缚,以男女社交公开、男女同校共读而为妇女大胆地公开走上社会生活开辟通径。学生反复习读过学长刊出在《新青年》上的《孔子之道与现代生活》一文,感受很深。学生非常赞赏学长在文中所表明的那些看法。学长文笔犀利,洞彻封建伦理之朽恶,切中时弊,使学生极为崇仰诚服。”
陈独秀笑笑:“赵瑞芝同学誉之有盛,陈独秀尚还不敢全然领受。”
漆小玉、宋一茗她们都欢快地微微笑着。
寝室里洋溢着轻松欢娱的气氛。
正这时,一工友敲门进来:
“陈学长,蔡校长有请!”
“何事?”
“详情不知。好像是听说段大总理要来学校视察校政。”
“段大总理?哪个段大总理?”宋一茗眨巴眨巴眼睛问。
漆小玉嘴角微微一撇:“还能有几个段大总理?就是当今国务总理兼陆军总长的段祺瑞段大人吧?”
“就是。”陈独秀点点头,“他来北大干什么?他怎么想起到北大来?这个袁大头的影子和幽魂,他怎么突然想起视察什么北大校政?”
赵瑞芝问:“听说这位段大总理,和袁世凯一样,也是狂热地鼓吹尊孔复古的人?”
陈独秀愤然地说:“何止这一点一样?哪方面都一样!简直就是袁大头第二!完完全全的袁大头第二!尤其是也想借助于东洋势力而独坐天下,为此不惜把自己的老祖宗都整个廉价拍卖光!”说到这里,陈独秀耿立的浓眉间,凝聚起一股浓重的忧虑和愤慨,“这个袁大头的影子和幽魂!那个袁大头,死有余辜!至今,中华民族依旧还正在噩梦中,‘二十一条’的亡国的阴霸还依旧沉沉笼压在神州大陆的上空……”
死有余辜的袁世凯袁大头!
丧权辱国的“二十一条”!
“二十一条”和袁世凯还得从青岛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