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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2

作者:郑其葆 当前章节:9344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8:06

她像是飞了起来,张开双臂,急不可待地向孔文才迎去,紧紧贴去……

正这时,冥冥之中,突然如炸雷从天而降似的,一声声令人森然可怖的喝吼声,在她耳边轰鸣而起:

“不要脸的逆女!……”

“违父叛夫的家伙!……”

“偷小叔子的下贱女人!……”

“无耻的乱伦之女!……”

“丧辱家风的不肖之女!……”

“辱没门庭的残妇!……”

喝吼声一声紧似一声,一声厉似一声……

赵瑞芝心惊肉跳,浑身发抖,惊恐万状,她大喊一声:“不!”一把推开了孔文才,转过身,发疯似地朝大街上跑去,冲到迷迷茫茫的风雨雪之中去。

孔文才怔怔地望着赵瑞芝,怔怔地望着渐渐远去的、被风雨雪遮没了的赵瑞芝的背影,长时间地怔怔地望着……

这一天,宋一茗心神一直很不安定。

虽说一大早起来,她就跟上表姐漆小玉去表姨家看望表姨、表姨父,但她总是心思不定。她脑海里总是在时隐时现着孔文才的面影。

如果说,以前,自打她偷偷地爱上孔文才,把孔文才印在了自己的心里,那自打那天傍晚和孔文才在湘江边散步、聊天后,她更把孔文才深深刻在了自己的心里。

她来北京上学,来学知识,见世面,吸取新鲜空气,寻求女子解放、自立、自强之路,这仅仅是她迫切希求的一个方面,而她迫切希求的另一个方面,就是来北京后,能和孔文才经常在一起,起码也是能经常地看见孔文才。

然而,事与愿违,大大的和她所想的、所期盼的不一样。

这来北京已经好几个月了,她很少能见到他,更不要说在一起了。起初,在表姨家还时不时地能见到几面,后来,都开课的开课,上学的上学,赵瑞芝也从表姨家搬到北大住去了,她和表姐漆小玉从女高师转学转到北大,也搬到北大,和赵瑞芝坐在一起了,由于功课紧,就更很少见上孔文才的面了。尤其是这近一段时间以来,根本连影儿也见不着了。

宋一茗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感到孤凄,感到悲凉,也怀着酸苦的怨愤。

忙,固然是忙。但她隐隐约约感觉到,孔文才也是在有意识地躲避着她。

孔文才在有意躲避着她,她满腔的酸苦的怨愤。但就这样,她脑海里仍还时时都是在闪现着孔文才的面影,她仍还是在苦苦地思念着他。她没有办法。她管不住自己。她无法不去想他。

“他现在会在哪里?他现在在干什么?”宋一茗经常在这样问着自己。

今天早上,天还没亮时,她就醒来了。她躺在被窝儿里,睁着两只大眼睛,望着房顶上的天花板,定定地望着,脑子里又映现着孔文才的面影;她望着,望着,孔文才的面影又闪现在了天花板上。孔文才眼镜后面那双不大的、但熠熠有神的眼睛,正满含着无限柔情地笑吟吟地看着她。她炽烈的血潮又涌腾了起来。她觉得孔文才把头从天花板上探伸下来,身子也往下俯伸下来,嘴一张一张地在同她说话。

“你生我的气啦?”他温柔地在问她。

她忙连声申辩:“没有。没有。”

“这几个月确实太忙,功课太紧,没有和你见面,也没有和你在一起好好说说话。”

她觉得自己低下了头,声音低低地、轻如烟云掠过一般地说:“这,我知道。”

“我怕你生气”

“不会的”

“不生气就好。你是一个好姑娘。我队心底喜欢你。真的,我从心底喜欢你。你呢?”

她心跳着,激烈地狂跳着,她觉得自己满带着巨大的喜悦和幸福,羞怯地、而同时又是含情脉脉地、很快地瞟了孔文才一眼,又把头低了下去,没有说话,一句话没有说。说什么呢?还有什么话,能比得上眼睛里所蕴含的那种深切的情呢?纵使说上千言万语,万语千言,也比不上一个细个的微妙的眼神所传递的情。这你懂吗,文才兄?我想你是应该懂得的。不,我想你是完全懂得的!

“你呢,一茗小妹?你喜欢我吗?”她觉得他好像又问了她一遍。

她觉得自己又含情脉脉地瞟了他一眼、她觉得她的心在轻轻地、怯怯地说着:

“你没看见吗?文才兄?我的两眼瞳仁里,写满着我对你的情,对你的爱。”

“你说呀!你呢,一茗小妹?你喜欢我吗?”她觉得他又问了她一遍。他好像没有听见她的心对他说的话。但他笑吟吟地、柔情无限地看着她,定定地看着她,像是听见,但还想让她再说一遍,甚至还想让她再大声说一遍。

宋一茗觉得自己的心在炽烈地燃烧着,她不禁脱口大声说了一句。

“我也喜欢你!”

她这一大声喊叫,把睡在她对面的漆小玉先吵醒了。漆小玉翻身坐了起来:

“怎么啦,一茗,”

宋一茗自己也猛地一惊,一个激灵,倏然从沉迷失态的幻觉中惊醒过来:

“没、没怎么,”

“是不是做梦了?”

“没,没有。我醒着哩!我早就醒来了。”

“那你吱哇乱叫,喊叫什么?深更半夜的。”

“还深更半夜呢!”那边,赵瑞芝也醒来了。“你看天都大亮了。”

漆小玉这才发现天确实已经大亮了,只是由干天色比较暗,她睡眼惺忪,迷不愣瞪的,没看清楚。

这是个阴天,空中布满了污黑的破棉絮般的乱糟糟的乌云,密密层层的。天地间,阴沉沉的,黯然无光、好像日蚀一样。空气也是一片带有寒意的沉闷。

来一答、漆小玉、赵瑞芝都已经起来了。

寝室里就剩下了她们三个人。

宋一茗由于刚才的沉迷失态,心里一直很虚。她想着:刚才她在沉迷失态中失口喊出来那句话一也不知道让表姐听见没有?还有赵瑞芝,那时节醒来没有?听见那句话没有?而且特别紧要的就是这,赵瑞芝听见那句话没有?再就是,刚才她的沉迷失态,她们发现没有?有没有什么觉察?她脸烫烫的,脸色发红,心悬到了嗓子眼儿上,羞怯而不安,在刷牙、洗脸、梳头时,时不时偷偷看一下表姐和赵瑞芝,见她们和往常一样,脸上以及眼神里,没有什么特殊的异样之处,她的心才稍稍安定了一些。

“一茗,今天跟我回去吧!”漆小玉在床上收拾着回家的东西。

“我……”宋一茗有些迟疑。

“你好长时间没去我家了。上星期,我爸我妈还问起你了哩!”

“说的是,也该去看望看望表姨和表姨父了。”

“那就走吧!”漆小玉催促地说。

宋一茗想想,脑子里一闪:今天是星期天,休息日,孔文才会不会正好也去表姨家?会不会在那里碰上他?便说:

“好吧,那就去吧!”

赵瑞芝正好从外面打水回来:“你们去哪儿?”

漆小玉回答说:“上我们家。瑞芝,走!你也去吧!”

赵瑞芝笑笑:“我今天哪儿都不想去。我想在寝室里好好看看书。”

“走吧,瑞芝!一茗也跟我去看我爸、我妈。寝室里就剩你一个人,呆着也没啥意思。”

宋一茗也过来央求道:“瑞芝姐,去吧!咱们一块儿去吧!”

赵瑞芝笑着摇摇头:“真的,我今天哪儿也不想去,想看看书。我从图书馆借的《玩偶之家》都快到期了,才看了一半。我想今天把它看完。你们去吧!我下次跟你们一块儿去。”

漆小玉和宋一茗收拾停当,出了门。

到了家,漆立德和杨玉霞正好都在家。小玉的姐姐漆小兰也从上海回来了,刚刚下车。老两口见大女儿从上海来看望他们,二女儿和表侄女也从学校回来了,高兴极了。杨玉霞忙去厨房为两个女儿和表侄女准备饭。漆立德也高兴地放下手中的报纸,招呼着两个女儿和表侄女,端来了茶水和糕点,让两个女儿和表侄女先吃上一些,压压饥,权当早点。

姐妹两人一年多没见面了,现在见了,别提多高兴了,两人又搂又抱着,又说又笑着。

宋一茗和大表姐漆小兰也是挺亲的。前几年,表姨她们全家回湖南老家时,大表姐、二表姐经常去她家,和她在一块儿玩,一块儿天南海北地聊些有趣的事儿,挺投机的。这次来北京上学,才知道大表姐已经结婚,到上海去了。大表姐在上海的一所女子中学里教书。大表姐夫在一家报馆里当记者。和大表姐起码四五年没见面了。今天见了,也是格外的亲。

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一点不假。现在,这姊妹三个在一起,叽叽喳喳,嘻嘻哈哈的,真的成了一台戏。

漆小玉和以前一样,等她大姐洗去旅途的浮尘,刚刚坐下来,喝了几口茶,吃了几块点心,就缠着她大姐讲上海的情况,讲上海的各种各样的轶事趣闻。

漆小兰拗不过小妹的死缠活缠,只好给她讲述了最近她看到听到的一些事。

宋一茗也在旁边听着。

漆小兰先讲了一个她亲眼看到的“工人怒打东洋鬼”的事:

“几干年的漫长的封建社会,造成了我们的贫穷和落后,也使得那些西洋人、东洋人恃强凌弱,狠劲地欺辱我们,在我们中华神州的国土上,横行霸道,随心所欲地把我们中国人踩在脚下,任意践踏。在上海,和在其他一些地方一样,那些西洋人、东洋人,都把我们中国人不当人。尤其是上海纱厂的那些东洋人资本家,特别的坏。

“浦东陆家嘴有座东洋人纱厂。厂主是个麻脸矮胖子东洋人。这家伙是头狼种猪,生性奸诈凶残,心黑手辣,尤其是对女工特别凶狠暴虐,女工们背地里都叫他‘麻矮狼’。”

漆小兰讲到这,使宋一茗想起来北京的轮船上的那个凶残的东洋人船主,以及在船上天津的周恩来先生和邓颖超小姐讲述的那个上海杨树浦福临路东洋纱厂的东洋人厂主。这些东洋鬼子,简直一个比一个坏。

漆小兰继续讲着;

“……大前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趁着欧洲那边西洋列强们狗咬狗咬得不可开交,战争特别紧张之时,东洋小日本国想独吞中国,借口对德国宣战,强占了胶州湾和青岛,宣布接管了德国在山东的一切势力范围后,那‘麻矮狼’更凶狂了,动不动就克扣女工工资,动不动就恶言恶语,以至拳脚交加,污辱打骂女工。女工们对他恨得咬牙切齿。

“女工们忍无可忍,决定给这个家伙一点颜色看看。让他也知道一下,中国人也不是那么好欺侮的!尤其是中国女工。

“一天晚上,风高月黑之夜,‘麻矮狼’和他老婆还有一个中国人随从三个人,从‘麻矮狼’的一个也是东洋人的洋行朋友那里喝完酒回家,经过一条灯光昏黑的弄堂的时候,被一群从天而降的蒙面人截住,包围起来,棍棒如雨而下,一顿狠打,打得那‘麻矮狼’哭爹叫娘,满地打着滚儿,厉呼惨嗥着。他那老婆和他那中国人随从也被打得吱哇乱叫。‘救命’、‘饶命”声,接连不断。

“当时,我刚好从一夜校里上完课出来回家,正好也路过那条弄堂,听见有人凄厉惨叫着在喊‘饶命’和‘救命’,把我可吓坏了,我想一定是有人被歹徒拦路抢劫了。我停下脚步,正准备转身跑,忽听见喊”救命’、‘饶命’的喊叫声变得小了一些,变成了‘哎哟、哎哟’呻吟声,我朝弄堂里看了看,壮着胆上前去,见三个人被打得遍体鳞伤,血淋糊拉的,躺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儿,‘哎哟、哎哟’地呻吟着。我正看着,不知道怎么办,忽听到黑暗处有人压低嗓子轻轻问道:

“‘是漆小姐漆老师吗?’

“好像是个女人的嗓音。

“‘啊,是我。’我下意识地忙应答了一句。

“只听见那个压低了的嗓子招呼道:‘姐妹们,不要怕!是漆小姐漆老师。’

“话音一落,从各个黑暗处走出来了十多个手里都提木棍棒、木板子的蒙面人——都用蓝布或者黑布从眼睛下面把大半个脸遮住,只留下两只眼睛看路看东西。蒙面人都走到我跟前来,我一看,就知道都是女的,都是那个纱厂的女工,而且可能有的还是我在女子平民夜校教文化的时候的学生,要不她们怎么会晓得我是漆老师呢?

“那些蒙面女工来到我跟前,看看像癞皮狗一样蜷缩在地上的那二男一女三个家伙,压低嗓音对我说:

“‘漆老师,你不要怕!我们是来为姐妹们出气的,是来专门整治这个麻矮子小东洋鬼子的。’

“接着,蒙面女工低声给我讲述了她们纱厂的这个东洋鬼子厂主‘麻矮狼’多坏多坏,多么心狠手辣,怎么把女工不当人,还有他的这臭婆娘也是多么的坏,他的这个中国人狗腿子如何为东洋主子狠劲卖命,反过来帮助小东洋鬼子欺侮自己同胞……讲着,讲着,这些蒙面女工的两眼都迸射着愤怒的火光。

“正这时,又传来了那三个癞皮狗‘哎哟、哎哟’的呻吟声,这又越发激怒了这些蒙面女工:

“‘叫唤,让他叫唤个够!’

“‘今天让他彻底知道知道中国人尤其是中国女工不是好欺侮的!’

“‘对,让他好好知道知道!’

“蒙面女工们说着,一起围上去,又是一顿义愤填膺的狠打。

“‘麻矮狼’和他的老婆以及那中国人狗腿子被打得又惨叫起来,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儿,像杀猪似地嗷嗷嚎叫着;嚎叫着,嚎叫着,渐渐地,嚎叫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最后,没声气了。一个蒙面女工轻声惊叫了一声:

“‘哎呀,打死了!’

“其他蒙面女工也都有些吃惊。‘啊?可千万别打死。打死就麻烦了。’

“‘那就再别打了!都赶快离开这里!’

“‘漆老师,你也赶快离开这里!’

“蒙面女工们都分散跑了。

“我也很快离开了那个地方。

“后来,听说那个‘麻矮狼’和他老婆还有那个中国人狗腿子,都整整在医院里躺了半个多月。

“出院后,‘麻矮狼’的凶狠劲儿,比过去收敛了许多。”

漆小兰讲述完了,大家都听得很带劲儿。

漆小玉问她姐:“那个‘麻矮狼’不知道是他纱厂里的女工打的他吧?”

漆小兰说:“怎么会不知道?猜也猜到了。不过他也没办法。人家个个都蒙着面,都压低着嗓音说话,你根本就不知道是谁,再寻查也寻查不出来,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再说,‘麻矮狼’也不愿意让外面人都知道他被他纱厂里的女工们打了。”

漆小玉敬佩地说:“这些女工真了不起!真是好样儿的!”

宋一茗也从心底敬佩这些女工。

饭好了。漆立德、杨玉霞老两口招呼大家过去吃饭。漆小玉和姐姐说好了,吃过饭后,稍休息一会儿,再接着讲。

刚才聚精会神地听漆小兰讲述纱厂女工痛打东洋鬼子厂主的故事,心思没顾得上往孔文才身上想,这会儿,已到中午了,吃中午饭了,宋一茗的心思的线头又被孔文才牵扯了去。孔文才到现在也没有来,十有八九成不会来了。哥哥宋维新都没有来,孔文才独个儿就更不会来。他一般很少独个儿来。早上想的在这里可能会碰上孔文才,看来是要落空了。她的心空落落的,吃饭的时候,老时不时地在那里发怔。她没吃多少东西,只吃了几口菜,又喝了半碗汤,就饱了,觉得再也吃不下去了。

“一茗,你怎么啦?不舒服吗?”杨玉霞关切地问自己的表侄女。

宋一茗笑笑:“没什么。这些日子功课重,有点累。过段时间就好了。”

外面开始下雪了。雪,越下越大。很快地,晦暗的天空和茫茫的雪海搅成了一片,天地间成了白花花的世界。

吃过饭后,大家都稍许休息一会儿,都涌到了门外,看漫天飞舞的雪花飘飘扬扬,洒洒落落。雪花时不时还飘落到人们的头上、脸上、身上;落到人们脸上、凉沁沁、麻酥酥的。

漆小玉虽说比宋一茗还大几岁,可是比宋一茗还更像个小孩儿,她硬是要拉宋一茗去雪中疯一下。若是往常,宋一茗毫不迟疑地会和二表姐一起跑到纷纷扬扬的大雪中,狠劲疯上一阵子,可是,今天,不行。今天她的心劲提不起来,她没这个兴致。她的心,就像这晦暗的天空一样,阴郁而沉闷。

漆小玉一个人在漫天飘舞的大雪中,尽情地让雪扑打着她,还仰着头,大张开嘴,让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到她嘴里去。

大家都笑着看漆小玉那可笑的样子。

宋一茗也看着,可心思的线头仍还被孔文才牵扯着。

都过中午了,又是这么大的雪,他肯定是不会来了。肯定的!

宋一茗想着,空落落的心房里漾动着一种惆怅,一种伤感的、使她想大哭一场的惆怅。她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望着纷纷扬扬的大雪,不由自主地朝前走了两步,让雪花也飘落到她的身上和脸上。她也学二表姐的样子,仰起了脸,大张开嘴,让雪片落进嘴里。谁也没有发现,谁也不知道,她这时两只眼睛盈满了凄凉而酸楚的泪水。她这是不想让别人发现,不想让别人知道她的心思,才想这样掩饰一下,也想这样冲淡一下自己心中由失望、惆怅而引起的伤感和酸楚。

大家在外面看了一会儿,原又回到了客厅里。漆小玉缠着大姐继续讲上海的所见所闻。宋一茗坐了一会儿,脑海里还总是时不时地映现着孔文才的面影,她忍受不住内心的空落和惆怅的折磨,强做出一副感到很疲累的俯倦的笑脸,站起来,向表姨父、表姨和两位表姐告辞说想早点回学校去休息一下,就离开了表姨家。

从表姨家出来,宋一茗迎着飞舞飘扬的大雪走着。”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满目迷离。街面上行人也很稀少。宋一茗心中的那种空落感和惆怅感越发强烈起来,由空落和惆怅引起的伤感和酸楚,也越发尖利地咬噬着她的心。

她走着,眼睛里又盈满了泪水。

她觉得从心底隐隐涌起了一股逆反的情潮,一种隐隐约约的对孔文才的怨恨,尽管这种隐隐涌起的逆反的情潮,这种隐隐约约的对孔文才的怨恨,完全并非是她本意的。

她实在是弄不清楚自己。

宋一茗简直是弄不清楚自己。

从表姨家出来,她迎着大雪沿着大街走着;内心装满着惆怅的伤感和酸楚,也夹杂着有被矛盾的薄雾笼罩着的怨恨,朝前走着,任凭大片大片的雪片,有时还是大把大把的雪团儿,扑打着她,迷蒙着她,逆阻着她。

她沿着大街走着。时而有洋车停在她旁边,招呼她:“小姐,上车走吧!”她笑笑,摇了摇头,谢绝了,径自朝前走去。

她想在这狂飞乱舞的大雪中走走。

她走着,走着,也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而且鬼使神差,不知不觉地来到了法政专门学校的大门口。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她在校门口,愣怔地站住了,呆呆地站着,她简直弄不清楚自己。

算了吧!既然已经来了,就进去看看吧!看看孔文才在不在学校?他也许就在学校里,哪儿也没去。他一般不大喜欢到处去窜。在北京,他也没有几个可去之处,顶多就是跟宋维新一起去表姨家看看,再很少上哪儿去。休息天时,不出门,一般就是在图书馆或者在寝室里看书。今天,或许就在寝室里看书哪!

宋一茗走到孔文才的寝室门口,门没上锁,说明室主人没有出去。

宋一茗轻轻敲敲门,里面没有应声。

又轻轻敲敲门,仍无一点动静。

又轻轻敲敲门,仍无任何动静。

宋一茗便轻轻地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孔文才果然在,正在睡觉。

宋一茗走到孔文才的床跟前,见孔文才合衣侧身躺在床上,沉沉酣睡着。见孔文才睡得这样熟,宋上茗不忍心吵醒他。油然而生的爱怜之心,把刚才来这里之前的那种夹杂在惆怅和伤感之中的隐隐的怨恨,也一下冲得一千二净了。外面,雪越下越大。雪片,不时地扑打着窗户玻璃。屋子里很凉。宋一茗两眼环视了屋子,见没有什么可以给孔文才盖在身上的,便脱下了自己身上旗袍上的外衣,轻轻地盖在了孔文才的身上。

孔文才在熟睡中可能感受到了一点暖和,身子舒展开来,翻了个身,开始仰面睡着。

宋一茗站在床边,定睛凝视着熟睡着的孔文才,胸中涌动起了温煦的柔情。她还没有这样靠近地注视过孔文才,而且现在没有戴眼镜,而且又是这样静静的,一动不动,她还从来没有这样注视过。她觉得他戴上眼镜,当然不失其文雅,但不戴眼镜,却显得更清秀,显出了他本色的清秀,使人更耐看。宋一茗觉得自己有点心速加快,胸中热潮涌动,脸上火辣辣地发烫,她有点心荡神移,自制不住自己了。

正这时,熟睡中的孔文才像是魔住了,嘴里呜啦呜啦乱喊叫着,身子也使劲乱扭动着,双手伸到半空中乱舞乱抓,上身一抬一抬想坐起来,宋一茗在家里见过哥哥宋维新也有过这种魇住的情况,所以也没觉得怕,反而俯下身去,想安抚一下孔文才,让孔文才安静下来,睡好,没想到,孔文才双臂一伸,紧紧抱住了她,就好像一个受了惊吓或是受了什么委屈的大男孩,扑进了母亲或者姐姐、或者什么亲人的怀抱中似的,紧紧地搂抱住了她。

像这样孔文才紧紧地搂抱她,这还是第一次。宋一茗浑身颤抖,两颊通红,眼睛里闪烁着炽热的而又奇特的火焰,胸腔奔涌着滚烫的、抑制不住的、冲动的情潮,她不由自主地也紧紧地、紧紧地搂抱住孔文才,身子紧紧地俯下去,压在了孔文才身上,紧接着,突然,像是受一种无形的隐秘的力量所驱使似的,在难以解释的说不清的那一刹那间,两个人相互紧搂成一团儿。两片灼烫的嘴唇紧紧地贴合在了一起。宋一茗浑身颤抖着,十分剧烈地颤抖着。对她来说,这是极其神圣、至高无上的亲吻,因为这是她作为女人第一次与一个男人而且又是她所钟爱、她所痴恋的男人的亲吻。她体内积压了很久的炽烈的爱的情潮,在放纵地奔流着,在凶狂地涌腾着,在没有任何阻拦、没有任何造作和掩饰地、竭尽全力地释放着热的能量。一’种巨大的突如其来的幸福,冲击着她的胸膛,压迫着她的心房,使她感到都有些窒息。宋一茗觉得房子和地都有些旋转,她感到一种令人心醉神迷的眩晕,仿佛自己插上了狂喜的翅膀,凌空而飞了起来。

正当宋一茗在心醉神迷的眩晕中,展开幸福和狂喜的翅膀,在爱的高空中翱翔的时候,孔文才从睡梦中醒来,他惊叫一声,猛地赶快松开了自己的双手,狠劲一把把宋一茗从自己的怀里推开,把宋一茗从床上推落下去,跌坐在了冷冰冰的地上。

完全没有料到。宋一茗被孔文才猛地一把一推,从爱的高空中坠落到了冰凉的地方,这她宋一茗怎么也没有想到”,甚至都有些反应不过来。她半支着身子,半坐在冷冰冰的地上,吃惊而愣怔地睁大着两眼,瞪视着孔文才,默默地瞪视着,就好像孔文才是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似的。

孔文才也是同样吃惊而愣怔地瞪视着宋一茗。

两人都吃惊而愣怔地相互瞪视着,都大睁着眼睛不说话地默默地瞪视着。

就这样相互瞪视了一会儿,宋一茗咬着下唇,两眼溢满了受到伤害的痛切的眼泪,硬憋着,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大哭,翻身从冰凉的地上爬起来,转身头也不回地从孔文才的房子里踉踉跄跄地跑了出去。

在冲出门的时候,跟正准备进门的一个人差一点相撞在一起。

来人是北大理科学生张国焘。

张国焘也认识宋一茗。

“咦,一茗同学?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啦?”张国焘惊异地问。

宋一茗没有答话,望都没望张国焘一眼,哭着双手捂着泪脸,从张国焘身边踉踉跄跄地跑过,头也不回地跑进漫天飞舞的大雪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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