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国亡受辱,不如现在就死!”
“卖国的政府啊,你还有一点民族的良心吗?”
“万恶之源,应根于卖国贼之身!”
“对,找卖国贼去!”
“对,找卖国贼去!”
队伍哗啦啦一下都乱了起来,人们都纷纷掉转过头,摇旗呐喊着,从东交民巷西口往北,经富贵街。长安街、东单牌楼,再往北折,经石大人胡同、大羊宜宾胡同,怒潮般地汹涌澎湃地直朝卖国贼曹汝霖的家赵家楼卷去……
总指挥傅斯年已经控制不住这扑天遮地的怒潮狂涛了。
四
这天中午,大总统徐世昌在总统府宴请从东洋日本国回国升任外交总长的章宗祥,曹汝霖和陆宗舆等人应邀出席作陪。
席间,教育部和军警部门都有人来报告说:以北京大学为打头的北京整个学界举行示威游行和要求惩办卖国贼。
正兴致勃勃、谈笑风生的徐大总统一下被扫了兴,放下手中的酒杯,很不以为然地皱皱眉头,气冲冲地说:
“他娘的这些乳毛未枢的臭学生娃娃们胡闹些什么?!他们懂得个屁!让教育部派人去,让李长泰和吴炳湘带上些人也跟上去,把那些学生娃娃们统统解散!统统都赶回到各自的学校里去!使馆界,绝对不能让通过!不能让我们的洋人朋友们受到丝毫的惊扰!告诉李长泰和吴炳湘,必要时,来些硬的!”
徐大总统安排完后,兴致又回到了酒席宴上,他重又拿起了酒杯,笑着说道:
“来,来,我们喝我们的!学生娃娃们跳腾上几下,没什么了不得的!小泥鳅翻不了什么大浪。来,来,我们喝我们的!不去理会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有李长泰、吴炳湘他们去,把洋枪那么一对,那些毛崽崽们管保一个个屁滚尿流,都乖乖地滚回到学校里去了。来,我们喝我们的!”
章宗祥、曹汝霖、陆宗舆,尤其是章宗祥和曹汝霖,起先听到学生示威游行和要求惩办卖国贼、而且还直接点了他们几个人的名字的情况时,心里很虚,很有点发毛,心嗵嗵嗵地像敲鼓似地乱跳着,酒杯在手里面都在籁籁乱抖,章宗祥甚至禁不住把酒杯里的酒都洒了一桌子,洒了一身。但后来,听徐世昌这么一说,想想也就是的,几个乳臭未干的毛崽崽学生娃娃有什么值得可怕的?!他们不就是在街上胡乱走一走,喊几声日号嘛,还能干个什么?!而且还有步军统领和警察总监带着全副武装的大批人马去了,那些学生娃娃就是有那么一点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劲儿,也定会被这刀呀枪呀的阵势吓得乖乖地滚回学校去。这样一想,几个人心里又都很坦然了,于是又都觥筹交错。五呀六呀地欢饮了起来。
酒席宴完后,大总统去休息了,章宗祥他们也酒足饭饱、红光满面地从总统府告辞出来。尤其是章宗祥官运亨通,显得很是春风得意,踌躇满志,不停地打着酒嗝,对陆宗舆说:
“怎么样,宗舆老哥,咱们再到曹兄那儿去躺一躺,打几个泡去吧?”
“不了,不了!老哥我今天有点累,想早一点回去休息休息。”陆宗舆忙摇手表示谢绝。陆宗舆老家伙毕竟还是年长了几岁,老奸巨滑,想得也要多一些,对曹、章说:“我看你们两位最好也先不要回去,先到我那里去坐一坐吧!”
“怎么?老哥为我两人担心?”章宗祥笑着问。
陆宗舆多少仍还有点忧虑地说:“那些学生娃娃虽说都是些乳臭未干的毛崽崽子,但他们都受了过激主义新思潮的影响,又有那些新思想的学界领袖们的支持,还是很有着一些力量的。你们两位还是多多小心为好。”
曹汝霖笑着说:“宗舆老哥,你太有些多虑了,太有些杯弓蛇影了。”
章宗祥拍着陆宗舆的后背说:“宗舆老哥,你就放心吧!不会有什么事的!再说还有李长泰和吴炳湘两位赳赳武夫保驾呢,还何大批的军警压阵呢,按照大总统的话来说,那些小泥鳅们翻不了什么大浪来。你就放心吧!”
“好,好!只要不出什么事儿就好。”陆家舆说着,和曹章两人分手告别,“明天早朝见!”
这帮家伙,从骨子里就想着恢复封建皇朝,经常是,稍微一不注意,就露出那一种话来。
章宗祥和曹汝霖从大总统府回到了赵家楼胡同曹汝霖的家。
到家门口一看,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岗哨林立,至少有好几百名全副武装的警察在守卫着曹家公馆。
曹汝霖很满意地点着头:“行,不错!吴炳湘这武夫真够朋友!哪天清闲一点的时候,把吴炳湘和那个步军统领李长泰请到我这儿来热闹热闹,喝上几杯,再打打泡,如果再有兴趣的话,再召上几个歌女、舞女来乐和乐和!”
章宗祥笑着说:“那对曹兄你来说,还不就是小菜一碟。曹兄在财政总长的位子上,就捞了一大把,现在在交通总长和交通银行的位子上,更是躺在金钱堆里,想怎么着就怎么着。这一点,你曹兄瞒得了别人,可瞒不了小弟。对吧?”。
曹汝霖边往客厅里走,边也笑着说:“行了吧!你宗祥老弟也绝不是一尊吃素的佛!”
两人说着,笑着,进了客厅。
客厅里有两个客人正在等候。一个是陆军部航空司司长丁士源,和曹章陆一样,也是和东洋人关系很亲的朋友;另一个是个东洋人,日本新闻社记者中江丑吉。两人都是从电话上受日本国驻华公使之托,来曹汝霖家看情况的,说是公使托嘱:中国学生情绪都非常激昂,已从东交民巷使馆界区直奔赵家楼曹公馆,让丁士源和中江丑吉火速在学生到达之前赶到曹公馆,通知曹章陆三人躲避一下,或者就让丁士源和中江丑吉带上三人,躲开学生队伍,从另一条路上来日本公使馆暂避一下。现在看来,曾公馆周围都由中国军警护卫得很严,不会有什么问题,几个人也都很安然。
仆人端上来了茶、各类点心和水果。
四人吃着,喝着,谈论着怎么让巴黎和会上的中国代表尽快在和约上签字的问题。
五
骄阳似火。而爱国学子们更是人人心里都熊熊燃烧着一团愤怒的烈火。
怒潮狂涛在汹涌澎湃地奔腾着,直朝着卖国贼的恶巢扑天盖地地奔涌而去。
游行队伍边行进,边撒传单,边宣传。学子们愤怒地讲述着巴黎和平会议上的情况,揭露着北洋政府和一小撮卖国贼们卖国求荣的卑劣行径,声讨着东洋日本国妄图灭我中华的狼子野心。悲愤之情,溢于言表;壮怀激烈之势,惊天地而泣鬼神。沿途许多市民都闻之而感动泣泪。一些西洋人也被中国学子们的爱国热情所激动,敬佩地挥手致意,脱帽喝彩。甚至一些巡警们也向学子们表示敬意。
游行队伍行进着;在爱国学生们的后面,陆陆续续地汇合进了大批爱国的工商界的人土和市民群众。
国人们的爱国心也都被激发起来了。
游行队伍很快到了赵家楼胡同。
在到达曾公馆的时候,全副武装的军警们,排成了几排,森严地护卫在大门紧闭的曹公馆前面,阻挡住了游行队伍。
许德珩上前说道:“我们要见曹汝霖。请让我们进去!”
一个青年军官摇摇头,阴冷地回答说:“不行!”
同学们又都愤怒地喊了起来:
“为什么不行?”
“我们要找卖国贼算账,为什么不行?”
张国焘大嗓门儿喊着:“曹汝霖你出来!”
愤怒的喊叫声四起:
“曹汝霖你出来!”
“姓曹的,你出来见我们!”
学生们边愤怒地喊叫着,边把手中的标语口号旗子纷纷从围墙墙头上扔进了曹公馆的院子里。
“曹汝霖出来!”
“卖国贼出来!”
“打倒卖国贼!”
“卖国贼罪该万死!死有余辜!”
“姓曹的,出来认罪!”
“卖国贼,听见没有?出来认罪!”
“……”
吼喊声、口号声,声声震夭撼地,震耳欲聋。
正安然地坐在客厅里边聊着、边喝着茶、吃着点心和水果的曹汝霖、章宗祥、丁士源和中江丑吉四人,也慢慢有些不安然了,相互看看,开始有些慌乱。
曹汝霖心虚地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朝紧闭着的大门看了一眼,故作镇静地说:
“不要紧!他们胡乱喊上一阵子,没人理会,他们也觉得没意思,就会走的。”
然而,并非像曹汝霖所说的那样。门外面的学生们越来越激昂,口号声、吼喊声,越来越震天动地。同学们边吼喊着,边还向军警们讲巴黎和会,讲二十一条,讲青岛、山东问题,讲曹章陆的累累罪行,讲东洋人的狼子野心。
“我们不愿意当亡国奴!你们知道亡国奴的滋味吗?连牛马猎狗都不如!”赵瑞芝声泪俱下地向军警们讲着,“你们也都有父母,都有兄弟姐妹,都有妻子儿女,你们愿意你们自己和你们的父母、兄弟姐妹、妻子儿女都成为亡国奴吗?愿意都被东洋人踩在脚底下备受欺凌吗?人心都是肉长的。你们说,我们来这里干什么?我们手无寸铁,在这炎炎烈日下,来这里干什么?我们只不过就是来声明一下我们不愿意当亡国奴,我们来要求卖国贼不要再卖国了,我们来要求不要在那个和约签字,我们来要求把我们的青岛、我们的整个山东,还给我们……”
那位年轻军官似乎也有所动情,原本阴沉的面色涌上了几丝痛楚的神情,他把头扭过去,望着旁边,对赵瑞芝轻声说了句:
“我家就在山东,这中间有些弟兄们的家也都在山东,有的就在青岛……”
从军警们中间传来了轻轻的啼嘘声。
“请看!”孔文义高声喊了一声,把一面写有“民贼不容存,诛夷曹章陆!泣告我同胞,患莫留心腹!”两句标语的竖条形旗子,高高举了起来,让军警们看。
军警们都慢慢地放下了端在手中的枪,取下了上好的刺刀,退出了上在膛里的子弹,并慢慢地向两边后退去。
张国焘、易克嶷和一些同学,迅疾地向曹公馆那紧关闭着的大门涌去。
与此同时,那位曾提议采取激烈手段惩治曹章陆三贼的工学团的匡互生,和另外几个也是工学团的同学,已经跃身爬上了曹公馆围墙的墙头,有的已经从围墙上跳了下去……
这时,在那院内客厅里,曹汝霖、章宗祥、丁士源、中江丑吉也已经感到了情况的危急,四人已是骇然失色,瑟瑟发抖,不知所措,都慌恐成了一团儿。
丁士源问道:“情况看来有些不妙,你们两位先找个地方躲一躲吧!”
中江丑吉也点头赞同道:“就是,两位先生还是先躲一躲为好。这院子里再有没有别的什么能藏人的房子?”
曹汝霖忙说:“有,有。箱子间①,地下锅炉房,后院堆杂物的房子,都能藏人。”
①箱子间——正屋倒边或者后面的小屋。
“那就赶快先到那里藏一藏吧!”
四人鼠窜般惊恐仓皇地出了客厅。
紧闭着的大门被轰然打开,学生们怒潮般涌进了曹公馆,吼喊着:
“曹汝霖在哪儿?”
“曹汝霖出来!”
“姓曹的,出来说话!”
几个同学从客厅里转了一圈,出来说道:
“茶水还热着呢,人刚才还在。”
“看来是好几个人,说不定三贼都在这里,肯定又在这黑穴恶巢里商量什么坏事儿!”
易克嶷肯定地喊道:“人没有走远。说不定还就在这院子里呢!赶快找找!不能让他们溜掉!”
怒火满腔的学子们到处搜寻着。
突然,从后厅传来一阵喝问声:
“曹汝霖哪儿去了?”
“说,姓曹的呢?”
许德珩、易克嶷、邓仲澥等人走了过去,见匡互生和几个同学正把一位老爷子和一中年、一少年两个贵妇模样的人围起来,厉声讯问着。
许德珩问:“这是些什么人?”
匡互生回答说:“老家伙是曹汝霖的老爹;这两个,一个是曹汝霖的老婆,一个是曹汝霖新纳的小妾。”
许德珩问:“你们知道曹汝霖哪儿去了吗?”
三个人不说话,只摇了摇头。
有同学气急了,上前一把揪住曹汝霖老爹的前襟,喝骂道:“你不知道?你骗谁,你?你这个臭卖国贼的臭老爹!”喝骂着,举起拳头就要打。”
许德珩制止道:“算了!曹汝霖卖国与他们无关。把他们交给外面军警送走吧!”
曹汝霖的老爹和大小老婆被邓仲澥和另外一个同学带着,交给大门外面的军警送走了。
其他同学还在到外搜寻。
这时候,曹汝霖正藏匿在正屋西侧的一间箱子间里,章宗祥和那个东洋人记者正躲藏在地下黑洞洞的小锅炉房里。
同学们到处搜寻曹章陆三贼不着,胸中的怒火更烈。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把这贼窝烧掉算了!”这一下,立即得到一部分同学的拥护:“对,把这贼窝烧掉!”“对,烧掉!”喊着,说着,就有同学从汽车库搬来了汽油,把汽油泼洒在客厅的沙发、茶几上,又用火柴点着,立时,愤怒的烈火,裹着浓烟,带着耀眼的火光,噼哩叭啦地熊熊燃烧了起来。
这时,藏在地下锅炉房里的章宗祥和中江丑吉听见上面放火把房子点着了,吓坏了,心都掉进到裤裆里去了,两人什么都不顾了,跟头绊子地从地下锅炉房里爬上来,惶惶夺路朝后门逃去;爬上来,刚跑了几步,就被一个学生发现,大喊一声:“站住!”而被喝住,两人腿一软,一起来了个狗吃屎,齐刷刷栽倒在地。只听见有人喊道:“抓到了!曹汝霖在这里!”学生们都怒潮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怒吼着:“打呀,打这狗东西卖国贼!”“打死他狗东西!”“打!……”怒吼间,棍子、树条子、旗杆子如雨而下,打得章宗祥和中江丑吉头破血淋。章宗祥瘫软在地,佯作身死。有人喊道:“打死了!打死了!曹汝霖被我们打死了!”中江丑吉从地上爬起来,遮护住章宗祥,说着东洋腔的中国话:“你们的,不要打了!他的,曹汝霖的不是!我的朋友的是!”于是,又有人喊道:“打错了!打错了!不是曹汝霖,是个东洋人!”在这空隙中,章宗祥赶快一下从地上爬起来,拉着中江丑吉,从后门逃了出去。
火熊熊燃烧着,从客厅烧到了书房,又烧到了卧室,以至整个曹公馆都沉落在了熊熊燃烧的愤怒的火海之中;炽烈的火焰映红了赵家楼胡同上空的半边天际。
学子们都沉浸在激奋的快感之中,李长泰和吴炳湘又率领着大批的武装军警赶来了。
许德珩、易克嶷、孔文义等数十名同学被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