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就是火车回声么?大惊小怪。"
"不能吧?小的这耳朵…灵着呢,不是哐当哐当,是嗡嗡,象是飞机呀。"
"飞机?咱这边哪儿来的飞机?大半夜的干什么呢?"
"说的也是呢。一会一阵,八成在转圈。找不着家了?"
"你去,问问押车的浅见少佐!"
"嗻。"总管去了。
德王自己把头伸向窗外,侧耳静听。
下雨真好啊。车外雨后的空气新鲜,干旱缺水的草原每年就指着这点雨维持生计呢。倾听了一会,呼吸了一会,刚想缩头回来,果然一阵隆隆声从天际传来。感觉中还不少。
"王爷,浅见少佐说了,"总管回报,"那可能是皇军迷航的飞机中队,盘旋搜索。不必担心,他们会安全降落的。"
德王也觉得多此一举。
在这绥远地面上,不是皇军又是谁的?至于飞机回不回得了家,皇军都不操心,你操那份闲心干什么。
(150)
察哈尔上空。晚21:00整。
先遣机群领队柯蒂斯·李梅上校4个小时里始终保持着北偏东15度方向,在15000英尺的空中,用巡航速度均衡前进。
两边依次望去,月光下编队整齐。
积雨云大部消散,飘浮在棉花海洋里的感觉没有了。判断一下航程,已进入最后一小时。地面还是漆黑一片。
万一偏航怎么办?他不想怀疑自己新安装的这套40年代最先进的导航设备,但一定要有紧急情况下的应对措施,这次飞行可是极限转场距离呢。
雨后的月光似乎很亮,在印度起飞那天听说是到了中国的"中秋节"……但是,航空队里的大部分飞行员都没受过野外夜间自然光迫降训练,就连自己,也不敢说有把握啊。
他再次命令领航员核定航向,回答是--方向正确,没有偏航。
半小时过去了。副驾驶瞥了他一眼。
李梅保持着一贯的冷静。即使完全陌生的航线,即使漆黑的夜晚。但此刻他想,如果是在地面,他会破例抽一支烟。
蓦然间,机头略微偏左一点的地方,升起三个小亮点--信号弹!
几秒钟后,亮光更大了,那是火堆。
再往后,火堆和信号弹隔几分钟依次显出。空中望去,大体成一条直线,象一条路灯相隔很远的街道。
"降低高度。"李梅发出命令。
副驾驶欢快叫道:"哈!他们是听到我们的声音以后才点火,用耳朵!这帮家伙,挺会节省!倒让我捏了一把汗。"
"难道不该节省吗?后面还有三个梯队。"李梅给了他一句。
"街道"尽头闪烁起探照灯光柱。整齐而密集的火堆勾勒出跑道的分明轮廓。令人欣喜又感到主人细心的地方是,地面上还用火堆组成了巨大的箭头,指示出正确方向,省去了盘旋选择的时间。
"嚯,有点象来到纽约第五大道啊。"副驾驶又笑起来。
李梅这回没批评,15秒后沉着下令:
"哈里斯,打开夜航灯。乔伊,放下襟翼板。谢尼,无线电通知全队,准备降落。次序:03,04,02,01。"
(151)
纳兰基地指挥部。
基地副司令萧克在窑洞里守候电报。
老吕准时出现了,依旧是他熟悉的行文方法:
"五妹仍在医院陪伴,近日中药费八十余元,西药费百二十余元。护士不能打针,但可针灸。父病重有转院可能。盼早来探望。孩子学校六百学生,均住宿舍,每晨六时起床,周日七时。"
因为在敌人心脏架设电台不便,这是用商业电报明码发出的。文字能力良好的萧克熟练地破译了:
"五妹"就是伍修权,"医院"是敌人核心机场,陪伴则是保持监视。"中药费"是战斗机,80多架;"西药费"是轰炸机,120多架;"护士"是机场守备部队,"打针"是指的高射炮,仍未配备;"针灸"说明有高射机枪,这要注意。"学校六百学生"则指那600多架教练机。
敌人机场飞行员宿舍位置图已派人送回来(侦察员还坐了一段"蚱蜢")。至于提供的作息时间,应是暗示拂晓攻击更为有效。
值得注意的是那个"转院可能"。这是提醒:敌机也许转场!不管转到哪里,都会贻误战机。所以他们"盼早来探望"!
事不宜迟!明天25号才星期五,但不能等待"周日"了。
他抓起电报,跳上一台吉普车就驶向"塞阁"机场。
34岁了才捞到学会开车,有点生不逢时之感。今晚机场头一遭这么热闹,灯火通明,比得上城市了。不去看看太可惜了呀,即使没有电报的事。
雨后泥泞,他熟练地打开了前加力。
(152)
最后一架B-25轰炸机22:57分安全降落。至此两个小时内66架战机全部到齐。除了2架起落架受损、1架翅膀刮到地面以外,其余状态良好。
当基地的首脑们知道,这支神奇航空队的指挥官,就是同样神奇的杜利特将军时,没人再对这次冒险怀有顾虑。
飞行员迅速被安置到机场临近的野战帐篷。冒着热气的饭菜、烧好的洗脸水、空汽油桶改制的取暖煤炉,使他们解除了饥饿和疲惫。即使缺少电灯也没有感到太大的不便。
想去外出游荡一下的几个小伙子,都被李梅上校勒令:去睡觉。
而军官们则无法合眼,帐篷里连夜召开紧急会议。
根据"门诊所"--东北侦察小组的代号--发来的情报,中美双方作战指挥员们现场议定:机不可失,临战时间只能以小时来计算。
今天已发生日本侦察机来犯、被击伤的情况,拖延将使作战意图成为泡影。
杜利特欣赏徐向前念叨的那句话:"再接再厉,连续作战"。他谢绝了李梅要他留守基地的好意,执意不肯错过战斗,并当场商定对三组打击目标的分工。
使他兴奋的还有,他见到了那五个久违的小伙子--飞行员爱德华·约克上尉;副驾驶罗伯特·艾蒙斯中尉;领航员诺兰·汉顿中尉;机械师西奥多·拉本上士;机枪手戴维·波尔中士。
他们曾一起集训三个月,一起从航空母舰上起飞了陆军的B25飞机。
当杜利特听说,泰勒参谋长已布置他们完成了飞往满洲--新京日军基地的航线图作业,作出了详细导航分析;并且对照情报、按照当初的"杜利特式训练"进行演练时,不禁喃喃叹道:
"上帝为什么总是如此关照我们?"
"新老领导"当即对8号机组成员作出分派:
约克跟随李梅,突袭1号目标一间堡机场的战斗机;艾蒙斯配合米尔基少校,打击2号目标大屯教练机场;领航员汉顿则留给杜利特,捣毁3号目标合隆机场的轰炸机。霍夫曼少校带领P38"闪电"战斗机群,负责掩护和补充攻击。
9月25日凌晨3:57分。
21架A-20,24架B-25和18架P-38全部加油、挂弹完毕。起床哨声响了,一组组飞行员在篝火和月光中开始登机。
隆隆声中,杜利特走向自己的B-25。
握手送行的人们重复着:保重,好运。
4:25分,机群在澄澈的月色中完成各组编队。
63架战机象一群捕食的猛禽,沿着北纬44度线,高速向东扑去!
B-25在机场。
A-20攻击机
编队飞越大兴安岭。
杜利特
(153)
1942年9月25日,星期五。大兴安岭南端上空。
8点半。杜利特机群在返航。
阳光追上了他们的尾翼,也照射着脚下大兴安岭郁郁苍苍的原始森林。
这本是令人神清气爽的时分,杜利特却感到一阵阵的困倦袭来。他把岗位交给副驾驶,爬进后舱,几分钟就进入了梦乡。
是啊,连续五天、上万英里的超负荷长途飞行,他这个47岁的"老头子"没法和年青人较量体力了。何况昨晚飞行员们都睡了觉,他为了研究作战方案,又是一夜没合眼。
朦胧中的念头是:香格里拉,真是个幸运符号啊。
老头子不在,驾驶舱里开了锅。
"我说汉顿中尉,今天的功劳归于你啊!要不是你正确导航,不会那么准确找到位置。那儿可没人给照明、发信号!"
"哈哈,那些侦察地图和情报我研究了两个星期!怎么到达,怎么进入,谁先谁后……我想以后改行报考参谋专业去了,我要留在军队。我是个人材啊!……不过得承认情报准确才是第一重要,是侦察小组预先提供了正确位置。"
"准将刚才说的,回去你就是上尉啦,要请客噢!"
"可以!我用蒙古方法,给你们烤一只黄羊!"
"汉顿,你们在苏联过得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平淡又窝囊。不提它了,刘易斯,你也不简单,炸得够狠!一颗也没浪费。还有你戴维,简直是用机枪烤肉串啊。"
"不过瘾!我们跟随长官行动,要担负战果统计和评估,只能俯冲两次。我的子弹还没打光呢。"
"我也是。炸弹还能带回去么?只好炸了飞行员宿舍。"
"哈哈,你把他们宿舍都报销了,人家以后住哪儿去呀?马上就冬天啦!"
"那宿舍反正不是民用住宅!再说,我看他们…也许需要先住医院。"
"汉顿!望远镜在你手里,你估计今天报销了多少?"
"这个嘛,我看上百架不止。你想,三轮攻击啊!加上俯冲扫射。可说无一幸免!机库里看不见,但也都炸塌了。"
"瞄准器的功劳!这玩意儿好使--马克吐温,作家才喜欢这名字。"
"想不到他们老老实实等着挨炸…"
"懒啊。天都亮了还不起床呗,让他们懒!…妈的,我想起了我们珍珠港,也是刚起床,懒啊。"
"是啊,那天也是大清早!那次毁了我们347架飞机,死了两三千人,还不算军舰。那战报我还记得。"
"这么说,我们还没有捞回本钱?"
"可我们报销了他们的油库!那股浓烟啊,返航半小时我还看得见。"
"吹牛吧焦尼?半小时离开100英里了!看什么看。"
"那,至少也有一刻钟…到两刻钟。"
"上帝,两刻钟是多少?"
"哈哈哈!他完全没有时间概念。"
"不知道李梅上校他们那一组,干的结果怎么样?"
"别担心。李梅上校是个完美主义者,狠着呢。如果有残留的,他甚至会扑上去补一枪。看,没有日本飞机起飞来追我们吧?这就是证明。"
"追也不怕!护航的P-38不是在断后么?这家伙比我们航程还多600英里,名副其实的远程战斗机。世界第一吧?"
"嗯,我孤陋寡闻,反正没听说谁能比得上它--'闪电'噢。"
"呀呼!好久没打过这样的仗啊。"
"好久?好像你很有阅历似的--恐怕从来没有吧?"
"哼!谁说的?我和焦尼在北非,炸过隆美尔的坦克!"
"嚯嚯?炸掉了几辆?"
"反正炸过就是,我又不是投弹手。"
"到底几辆?正面回答问题!"
"那时候……还没装这种瞄准器哩,战果也许不佳。"
"哈哈哈,露馅了吧!其实我,也第一次这么打仗。"
"好了好了,准备降落!焦尼去叫醒准将。绑好安全带,我们到地面再睡觉。"
"呵,我也困了。凌晨4:00起飞,往返1500英里长途奔袭,干掉了那么多鬼子,睡个大觉奖励自己不过分吧。"
"嗨嗨,中尉,你可别就睡着了!这儿有柑橘和柠檬……"
"柑橘?哪儿来的?好久没吃了。"
"基地发的呀。每架飞机一箱,正牌的加州天使城原产!还有苹果。"
"上帝慈悲!在这蒙古草原,能吃到家乡柑橘……我要乐死了。"
(154)
满洲国。新京长春。
事后,据关东军航空部内部统计,这次突袭中共有176架作战飞机被炸毁,21架负伤,教练机也毁伤150多架。第2飞行师团驾驶员和地勤人员伤亡400余人,第4飞行师团参谋长桥本少将以下官佐,73人殒命。
反击效果:击落敌机一架,击伤三架。抓到两名跳伞俘虏,但他们说不清起飞地点准确方位,拷打之后也只交代出:西方700英里外的草原某处。
重要的是,关东军几乎一夜之间丧失了北支那的制空权。
关东军司令梅津美治郎大将的第一个念头是:引咎辞职。
震惊和狐疑中的大本营拟派第一方面军司令官山下奉文大将接替。东条首相阻止了这次意外的人事变更;同时也顺便拦住那位皇道派人物、"马来虎"山下将军的晋升之路。因为那个人也有着当首相的雄心或者野心……
首相确立的原则是,暂时采取象对中途岛战败一样的秘而不宣的做法,把消极面控制在最小范围。中途岛的损失就保密至今,大本营把天皇都蒙在鼓里※。
岛田海相甚至宽慰说:"损失数也不比南洋航空兵更多嘛,不必惊惶失措。"表现了海军方面少有的宽容。这给正在瓜达卡纳尔血战的陆军带来一丝慰藉。首相为此郑重向他道谢。
※史实。
大本营最担心影响士气,因此对何时披露实况尚在犹豫。但这种为遮掩失利而产生的迟疑,却葬送了池田支队。
两天后,冈村宁次才得到"关东军机场被袭、损失惨重,察蒙边境可能隐藏大股敌人"的通报。已经来不及通知池田大佐,更来不及派出增援了。
(155)
锡林格勒草原。
9月27日,池田混编支队3400余人马,从苏尼特左旗出发,继续向北疾进。
水草丰美的锡林格勒使他的战马没有饥饿之虞,池田大佐催促运粮驮队跟着本部同行。因为新发现越来越多--地面的车辙、沿途偶尔抛弃的汽油桶、小股人马生火做饭的灰烬、穿烂的军鞋、甚至还有……自行车的痕迹!这些都不是牧民们留下的特征。
这一切使他相信,此行必有收获!至于兵力池田毫不担心。对付中国军队皇军历来以一当十,迄今他还没打过败仗。
漫说察蒙,就是在华北,哪里有比"大正11型"更厉害的机枪?那支装备还过得去的晋军,被我们枪头上挂一顶日本军帽就吓跑了。至于土八路耍的那种笨重的大刀片,怎比得皇军的战刀轻便、锋利。
汽车痕迹虽然使他诧异,也未引起足够警惕。
或许是土八路偶尔的缴获,更可能是可恶的罗刹国,小量暗中援助!大佐本人乃至整个部队还从来没见过米国汽车,辨认不出特征,也想不到那上面去。
车辙就像磁力线一样,扯动着池田支队的感应神经,使他们好奇而欣喜地追逐着它狂奔。
每日一次的例行电台联络也不顾了,行军规则--前方若干距离的先遣搜索分队也可有可无了。反正敌人羸弱而胆怯,是池田身经数十战的体会。草原,正是骑兵纵横的天下,难得这么畅快地驱驰几次他的东洋战马呢。
马蹄杂沓的狂奔和上下一致的轻敌,使他们忽略了第一个危险信号--云层中若隐若现的那架"蚱蜢"L-3侦察机。
目视前方、乐颠颠跟着大佐呼喊着"班哉"纵马驰骋的日军骑兵,没看见,也听不到。
后续尾随、不甚张狂的蒙疆自治军不敢掉队,有几人远远地瞄了一两眼,多数认为那是一只老大的草原鹰;少数人不以为然、又说不出所以然。是啊,那不是老鹰又是什么呢?一只孤雁?
"蚱蜢"一闪进了云端,喘息奔跑的骑手也就不再讨论。
他们更无法知道,"蚱蜢"侦察指挥机里的人物:驾驶员,基地代司令卡尔迅;观察员,作战部长王尚荣。
池田支队的命运在空中被决定。
(156)
进入绵延起伏的纳兰丘陵地带,第二个危险信号又未引起大佐足够重视。
前方搜索中队报告,发现一处废弃哨所。池田亲自带队前往察看,认为至多是容纳十来个人的小土洞,和两根可能挂点什么信号的破旗杆。
旗杆的木料显然并非草原所有,定是从远方运来;人员呢,离开时间不久。令人惊讶的是这里也有汽车痕迹--他们还真有几辆汽车?
大佐正确判断:敌人离得不远了。
而错误则是,他命令部队休息、吃饭,以等候拉开十几公里的辎重和随队重火器--那些"小钢炮"。
毕竟狂奔之后人困马乏,收拢部队是攻击作战的前奏。
这次的致命因素是他没有继续派出"斥候索敌"分队,只是命令几个小队控制附近山包,加强观察瞭望。皇军的传统历来是攻击,而防御只属于敌人。
吃饭等待时,第三个、也是最后的危险信号到来了。
他们听到了隆隆的声音。
正在困惑,声音如此之大却没有发现汽车时,山背后黑压压的飞机--是的,飞机!象夺命的鬼魂一般,在一片惊呆的目光中掠过头顶。
大佐还来得及发出嘶哑而尽职的命令:"上…马!"然后悲愤地倒在机枪扫射的血泊中。
一个中队的A-20"浩劫"轻型轰炸机和一个中队的"闪电"战斗轰炸机,持续25分钟的打击,弹药耗尽才返航。
地面上,用"抱头鼠窜、鬼哭狼嚎"来形容并不过分。
更使皇军官兵惊奇的是,不知从哪里一下冒出那么多的大小车辆!
紧接着,跳下车满山遍野冲来的八路军--这他们还能辨认--手里竟端着新式的……冲锋枪!
不再是长矛大刀,不再是火枪土铳,不再是单发的老毛瑟或者驳壳二十响,而是地地道道的、暴风雨般喷洒着死亡的、没见过的"花机关"※。
※流入中国的德式"博格曼"冲锋枪曾被称为"花机关"。
相比之下,自己的"有阪38"和马枪完全失去发言权。
"大正11"歪把子在混乱中也绝少架起来的机会,偶尔能打出一两梭子的火力点,很快就被手榴弹敲掉。老兵们能识别出,这手榴弹决不是以前土八路那种一炸只分成两片的低效杀伤力;它们弹片四散,形状象只小菠萝。爆炸声也闷响得令人毛骨悚然。
溃散奔逃的池田支队主力伤亡殆尽。
(157)
锡林格勒草原。
亨利和他的一群美军战友,跟随孔庆德汽车团,任务是包抄敌人后路。
三个月的驾驶实践,使基地里不再为司机数量发愁。百十辆野战吉普和卡车组成两路浩荡长队,迅猛出击,象铁钳一样夹住池田殿后大队以及辎重兵。
车载60迫击炮压制了骑兵那本来就薄弱的"重火力",风驰电掣般冲锋的吉普车,把少见多怪的东洋马和蒙古马,惊得马仰人翻。
冲锋枪、卡宾枪爆豆似的响成一片,车辆和马匹在旷野里疯狂追逐。一场罕见的机动车与骑兵的大战上演了。吉普车后座的机枪架扮演着歌喉婉转的花腔女高音角色,在草原舞台各个角落尽情欢唱,引人注目。
骑兵已经完全不成队形,象被猛兽袭击下的羊群。马腿发软、翻倒在地、人被摔伤,作了俘虏的情形频频发生。
唯一活着的蒙疆自治军大队长及时地举起了白旗。一向以顽抗著称的日本兵也因为意外惊吓和上司阵亡,在不甚清醒的状态中,纷纷举手投降。
从空袭开始到战斗结束,全过程不到三小时。这一战打得干净利索,乃至几个月没打仗的老兵们都喊着没过瘾。
泰勒上校用步话机询问战况时,惠特赛中尉对着话筒大喊道:"我们正在锡林格勒草原上猎黄羊!"
这句话被美军顾问团评为本次战斗的最佳注脚。
(158)
两天后,纳兰基地的中美联合作战报告中写着:
"1942年9月27日下午,由美军第12航空队特遣大队攻击机群和八路军新式野战纵队,在纳兰山地南侧25公里的锡林格勒草原地带,将轻敌冒进的日军池田混编支队3300余人尽数全歼。
"其中击毙1923人;俘虏日军252人、蒙疆伪军1120人。只有一支留守在镶黄旗的数十人后勤小队侥幸逃脱。"
"由于是第一次'空地协同'作战,显然存在缺乏演练、不够协调的问题。地面部队启动过早,冲击距离过近,出现了误炸、误伤。今后应吸取教训。"
对于冈村大将来说,若干天里,池田支队都处于"神秘失踪"状态。
华北方面军司令部不肯相信,这个级别的部队会在一天内被全数吃掉,这毕竟没有先例!即使当年在江西万家岭,身陷十万人重围、重伤致残的106师团,也奋战了一个多月,松浦师团长等近千人也突围返回啊……
由此,纳兰基地这次"锡林格勒草原猎黄羊",取得了迄今为止抗日战争中,第一次对日军联队级以上"成建制歼灭战"的完胜战果。
(159)
清点战利品时,孔庆德对亨利感叹:以往战斗中缴获这么多枪支弹药,战士们争着抢着也要轮换背一背、扛一扛,爱不释手。现在居然只是押着俘虏装车卸车,拉回基地没人多看它们一眼。
惠特赛这次亲手俘虏7个日本兵,消除了前几天没有抓到跳伞日本飞行员的遗憾。于是提出一个要求:
"孔军官,这次我立了小功,你奖励我一件事好吗?"
"嗯?老弟你说!"
"我看到一匹更加高大的--但不是骡子、马或者毛驴。实际上早年我在书上看到过,它就是--卡麦欧(Camel)。我要亲自,骑一下它们。"
"卡麦欧?你介个……我不大明白。"
"它们是这样的:后背上有山峰。大约这么高,两个或者一个,可惜…可惜我不抽烟…"亨利急切地比划了一阵,孔庆德恍然大悟:
"哈哈哈哈!就,就介个呀?太好办了!介是锡林格勒草原的特产呐。小事一桩……哈哈哈,亨利你个城市里长大的孩子,笑死我了……"
战斗中还缴获战马1096匹,充实了乌兰夫骑兵支队。
此外还有回收的约80吨马肉,炊事营忙活了一周才把它们腌制完毕。虽然口感粗糙,不如罐头,但毕竟是这艰苦年代不可多得的肉类食品。
后来大部分空投给了那些艰苦的山区根据地。
(160)
广州。日本华南空战临时指挥部。
"中国派遣军"第三航空师团长、在华最高航空指挥官中菌盛孝中将,一时还不明白,这个月,自己面临的空战怎么如此频繁。
华中、华南几个大基地里每天起降的次数都大大超过以往,战损上升飞快,油料消耗也开始告警。
比斯尔的美国第10航空队疯了?想靠空军打天下么?
重庆国民政府所属的各个战区并无异常。而这个陈纳德老家伙的飞虎队怎么空前活跃?论飞行技术、论士气、论油料储备,双方大体势均力敌,谁也没拥有发动进攻的单方优势啊。这群米国佬突然这么拼命,想干什么呢?
这么消耗下去可不美妙。
飞机且不论,单是飞行员的资源我们同敌手就无法对应。米国,就连那些头上顶着麦穗、长着一双大脚的"发默尔"--农夫,也会开着双翅膀的飞机喷洒农药!而我们的精英要培养几年,还时常因为节省油料而缩短训练时间。何况,稍为强一点的学员还要优先选拔给海军。
漫说是1:1的战损,就是1:3,我们也将陷于数量劣势。航空兵的主力都在南太平洋上拼搏,支那上空本来威胁不大,双方力量均衡,彼此相安无事不是挺好嘛,为什么要提前来找死呢?
直到大本营姗姗来迟地通知了满洲基地被炸真相,和华北八路军的惊人异动,中菌盛孝才恍然大悟。
索跌斯嘎※。《孙子兵法》中的声东击西,居然被发默尔给偷走了,变成了声南击北……
※日语谐音:竟是这样!
(161)
纳兰--香格里拉基地。
计划良久、作好准备的大规模空运随即开始。
9月末的几天里,32架道格拉斯C-47达科他"空中列车"运输机分批到达。除两架留给尤厄尔上尉的伞兵教导队用于训练外,其余全部参加突击空运。
李梅上校在机场亲自督导,安排起降和护航。
他们采取"由近及远"的方式,首先从航程500公里范围内的冀热辽、晋绥、大青山等根据地开始,几天后延伸到750公里的五台山、晋察冀、太行山;然后是1000公里范围的延安、陕甘宁、晋冀鲁豫。作法像是投出石子,在平静的湖面上激起的一圈圈涟漪。
主管运输的著名的威廉·滕纳中校在《第一期空运作战总结》中写道:
(由近及远)这样作的好处是飞行员尽快地获得了经验,乃至后来夜间空投作业也很少差错。他们逐渐习惯了标志物--呈三角形的三堆篝火。
由于抗日根据地往往在山区,虽然避开了敌人的干扰,但飞行员却不得不为避免撞山而神经紧张。只有少数地方可供飞机降落。例如延安,以及晋察冀和太行山里利用河滩地修建的临时机场。有时被八路军短期控制的小片平原,也成为突击抢运的场所。虽然寻找它们往往花费不少气力。
30架运输机满负荷运转。
飞行员采取了轮班制,空闲的轰炸机驾驶员也参加运输。短短一个月,飞行1200多个航次,送出3500吨作战物资,以及2100名受过训练的作战骨干。日均输送量达100吨、70多人次。
(162)
这些空运的援助物资包括:
卡宾枪、冲锋枪、步枪各2万支;轻机枪5000挺;重机枪200挺;火箭筒200支;迫击炮600门;爆破筒900条;手榴弹80万枚;弹药1200吨;
此外还有电台110部;步话机530套;吉普车22辆;自行车800辆;各种装具--钢盔、望远镜、怀表、工兵器材等400多吨;给养、油料900多吨。
短途运输对包装要求不高,飞机尽量装入有效负荷,也使运量相对充分。
对惯于艰苦作战八路军来说,这足以装备50个轻装团级战斗群了。
卡尔迅和徐向前对人员输送更加重视。他们用机降和伞降相结合的方式,将作战骨干分批送往前线。
这些骨干到达后,按照规定任务,立刻成为各根据地的临时教官,把枪炮弹药、特别是火箭筒的操作技能、步话机使用方法等新式作战技巧,迅速传授给当地战士,并很快成为那一带最受欢迎和羡慕的人群。
那些有机会降落的运输机,回程时也尽量不空驶,它们带回各地选拔的班、排、连干部,到纳兰基地实行轮训,以掌握新型武器操作。
(163)
纳兰基地,伞兵训练中心。
尤厄尔上尉的辛劳也结出果实。9、10、11三个月里,从基础训练到跳伞实践,他们磕磕绊绊地带出一支伞兵队伍。
泰勒上校身背伞包登机。
这支伞兵是在基地中经过大量淘汰而精心筛选的。身体素质和心理素质都要通过层层关卡。
第一期训练了800余人。伞训中心主任尤厄尔上尉写道:
"虽然八路军以前并未见识过空降兵,但他们都是扛枪多年、见过流血牺牲、对生命并不吝啬的战士。他们有自己的一套交流、观摩、学习的方法和习惯,即使有人因为文化低,而领会较慢,也会自觉补课,请求重复空中动作。……"
这位曾担任过泰勒教官的伞兵主任对此甚感欣慰,即使疲倦也要带领他们再次复习。
卡尔迅也派来一组没有跳伞经验的美军官兵参训。
中美两组跳伞新兵同机或者同台表演,给双方学员形成一种良性心理刺激,他们展开了竞争--比一比,谁更胆大心细?本来就是从各部队选拔的尖子,都有一份争强好胜的心理,不甘人后。这种联合训练相当成功。
对于高空跳伞最难克服的心理障碍--出舱的一霎那,中国学员的说法往往是:"嗨,两眼一闭就下去了!"尤厄尔为此还专门多次纠正。
伤亡是不可避免的。尤厄尔统计一下,比例略高于82空降师的数字。
最严重的一次,是空中跳定点250米范围训练时,一个犹豫自己伞绳没结好的新兵,被他的小队长踢了屁股,摔出机舱。伞果然没打开,士兵落地身亡。
泰勒和尤厄尔严肃处理了此事,并反复宣讲保护伞兵生命的意义。
因为暂时没有军事法庭,小队长被撤职听候处理。有人揭发这小队长曾是"国民党兵痞"。但他泪流满面,要求痛改前非,甚至自己砍下一节手指发誓。
泰勒留下了他,并且没有把事态扩大。后来这个前小队长战死在沙场。
(164)
徐向前政委赞扬泰勒的工作方式,并时常向人讲起。
结业时,他向训练中心的美国教练们--其中不少是作战飞机驾驶员客串,还包括跳伞出色、乐此不疲的亨利·惠特赛中尉,每人颁发了一枚用弹片打磨、手工制作的、精美的红蓝双星纪念奖章。
这东西后来成为老兵们津津乐道的一份收藏。
首轮培训结束,除了已空投派往各地担任作战骨干的人员,其余600名伞兵分为两个大队,分别由两名27岁的少校--秦基伟和姚喆带领。这支精锐部队全体配备了新式冲锋枪、步话机、伞兵靴和其他美式标准装具。其中,手枪破例地做到了人手一支。
这大大满足了秦基伟的爱好--1936年红军西路军远征新疆时,他就是总指挥徐向前的警卫营手枪连的连长。
秦基伟
但泰勒对空降兵发展速度仍不满意。
在华盛顿陆军参谋部任职期间,他就研究了德国伞兵作战的一系列范例--诸如比利时埃马耳要塞、挪威和希腊克里特岛等等;因此泰勒对这种全新战法有自己的理解和期待,但没来得及在82空降师摸索实践。
他要尤厄尔,再接再厉,为一年后"实施旅级规模空降作战"打好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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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行山麓中段。八路军总部。
进入十月以来,彭德怀那从不轻易微笑的嘴角,时常浮现着笑纹。连警卫员都互相频频咬耳朵:"这一程子,没见彭老总发脾气!"
是啊,彭总没脾气了。他觉得,这个月简直是历史上最开心的时刻。
武器、弹药、口粮、装具、电台、报务员……借助空投、空运--这不曾梦想过的迅速输送方式,使敌后根据地的八路军部队短短几十天里发生了质的飞跃。总量虽然不多,对士气鼓舞甚大!
别的不说,那些咔叽军装,结实耐穿,而且省了多少根据地人民纺线织布的辛劳汗水啊!穿上它,无论敌军友军,都不敢再叫我们"土八路"了。
仅军用胶鞋、军袜、军靴一项,就解决了上万名战士过冬的急需。不必穿着旧布鞋、草鞋甚至打赤脚啦。行军的人都知道,这点太关键了。
抗菌素,救命的灵丹妙药。早点有它,白求恩大夫都不会去世……
还有那个单兵携行具,好东西!过去转移时,打背包得多少时间?现在把行装军毯往里一塞,披挂整齐,30秒就可以出发!这才叫军队嘛。
压缩饼干、野战罐头,特别是大桶装的凝固牛油、猪油、香肠、奶酪、白糖……保证了战斗紧张关头不会饿肚子。
粮食,就不必空运了吧。秋季作战,最大收获就是虎口夺粮!往年秋天,鬼子们大举出动抢粮,今年却龟缩在据点里,眼巴巴看着我们帮老百姓收割!人民群众和战士们如今都吃上了饱饭……
这就是战斗力!
至于武器弹药,嗨嗨……再也不是两年前,一场持续数月的百团大战,消耗了区区120万发子弹,他彭总还要心疼地开会大批一通"败家子",然后为了部队"浪费"向中央写检讨的日子啦。
再也不是夜里猫着腰、甚至匍匐前进,偷过封锁线,眼看着鬼子砖瓦炮楼和一层薄铁皮的铁甲车却束手无策、恨得牙根痒痒的日子啦。
再也不是任凭日寇扫荡合围、"治安肃正"、铁壁拉网、甚至长驱直入,捣我总部,杀我战友、毁我军工,肆意猖狂、不受惩罚的日子啦!
左权呐,好战友好助手,你牺牲的不是时候哎,哪怕再坚持五个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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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总翻弄着桌上各地来的告捷电报。
"第二次百团大战"作战计划在收到第一批武器的当天就部署下去了。重点是袭击日军华北各机场。
虽然"青纱帐"开始谢幕,铁与火的出击却把鬼子打了个晕头转向。拿警卫员话儿讲--"这一程子",真个是捷报频传!华北根据地各军区,平汉线、正太线、同蒲线、北宁线……把电报纸都用光了。
最初的兴奋已经没有了,无非是:
前天端了几个炮楼,火箭筒一炮一个,逃出来的敌人,冲锋枪一扫一片;
昨天打了鬼子埋伏,某个作恶多端的猪头小队长,被甜瓜手榴弹送上西天;
今天敲了平绥线铁甲车,拆下来几门机枪大炮,斩断一条封锁线;
明天又计划抢回多少粮食,包围、俘虏和收编多少伪军;
后天打算再拔几个钉子,让根据地连成一片……
武工队,一度是坚持敌后斗争的法宝,现在倒有点不适用了--规模太小!
过去村里来了八路军,如果有汉奸告密,鬼子伪军立马出动,往往使我军一夜转移好几个地方。
现在若是找个老乡,跑到鬼子占据的城根底下喊一嗓子"老八路下山了!"两天也看不见鬼子出城的动静。
华北的鬼子没有几架象样的飞机。他们觉得对付八路军飞机没用,把空中主力都调往南方,北方只留点小小的看家队伍,以侦察机为主。
那也不能放过它。